对于一个活着的生物，生命的消逝就代表了死亡。
而对于早就死去的死灵来说，让它们恢复生机，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去”。
它们会告别原本的生命状态，与所在的世界分离。
硬币的正反面是被人为定义的，人类所认知的“死亡”也同样如此。
被深渊吞噬的那些世界，在它们原本的视角，的确是消亡了，但跌落到了深渊六层之后，又以另外的一种方式“存活”了下来。
“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带向下一层吗？”莫灵看着小精灵，认真地问道。
他并不是不愿意相信，只是这事情听起来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了，莫灵觉得还是要再确认一下。
“嗯，深渊每一层都有其特别的规则，我们只有适应了这些规则，才能畅通无阻地进入。”
“难道不能绕过这些规则吗？就像是我们绕过渊孔一样……”
“当然能，但我们没有必要绕远路，死亡就是最好的通行方式。”
“可是……”莫灵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内心的疑问：“如果我们彻底死了，进入了下一层，想要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回来呢？再活过来吗？”
当莫灵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小精灵沉默了，它看着莫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寂静的黑夜中，三道身影对视着，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下，莫灵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衣物摩擦物品的声音，这在黑暗中显得非常刺耳。
深邃的黑暗像是要吞噬所有，甚至连他们的存在都会被淹没，如果他们此时真的消失在了黑暗中，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怀念他们……
在这久久的沉默之后，第一个开口的不是小精灵，而是路由其，他的眼镜早已被浓浓的黑暗所掩盖，但那声音却振聋发聩：
“我们，回不去了，对吧？”
那声音，像是在询问小精灵，又像是在审问着自己。
聪明如他，早已从一路走来的所见以及小精灵的反应中猜到了一切——
这是一条不归路。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一条路。
再艰难的路，都会有返回的方式，而他们所走过的这段旅程，完全就没有考虑过“回头”。
“什么意思？回不去了？”莫灵此时还蒙在鼓里，一头雾水。
他的询问依然没人回答，小精灵和路由其又陷入了沉默。
“是说我们回不到上一层了吗？还是说我们回不到地面了？只能下不能上？”
莫灵继续询问着，内心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见他这心急如焚的样子，路由其抓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地晃了晃。
“路由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不当谜语人？”
莫灵看着路由其，求助地说道。
他并不是什么都接受不了，反而迷茫才是更折磨的。
“我们回不去了，莫灵。”路由其在莫灵的脸上打量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
“回不去地面了是吗？”
“嗯。”路由其一边轻声应着，一边看向了小精灵。
眼下，只有它能回答所有的问题……
……
“渊孔，只能下，不能上，深渊不会把吞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出去。”
“死亡，只能死，不能活，通向彼岸的路是单向的，我们无法回头。”
小精灵看着两人，使出了所有的力气解释。
这对于两位人类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
小精灵知道，人类是一种把“回家”看得无比重要的社会性生物，它之前的犹豫，也是害怕刺激到两人，它在想是不是把真相一直隐藏下去比较好。
可是，它在路由其越来越清晰的未来里得到了确认，不管真相如何，这位戴着眼镜的少年是绝对会到达深渊之底的。
告诉他真相，与不告诉他真相，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甚至“不能回头”这件事，都不会对他的意志造成任何影响。
而就像小精灵在愿望里看到的那样，听到这确切的答案后，路由其的脸上反倒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旁的莫灵也只是愣了一会儿，面色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两位人类，居然都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们似乎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残忍的真相。
小精灵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了解人类了……
“他们，难道都不想回家了吗？”
“家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了吗？”
小精灵看着面色平静的两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疑问：“你们……不想回去吗？”
“当然想。”
“当然想。”
莫灵与路由其异口同声地说道。
“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们对视着，都明白了对方心中的坚定。
回去固然重要，但回不去了也不算什么绝望的事情。
“在进入深渊之前，我们早就做好回不去的准备了……不只是我们，每个自愿来到深渊的人类，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做好了将尸体埋在深渊中的准备。”
“为什么？人类不是怕死吗？”小精灵诧异地问道。
“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还有很多，一想到那些东西，死亡就不可怕了……”
路由其一边说着，一边从包中掏出了一个瓶盖。
那是一个红彤彤的可乐瓶盖，但上面沾满了污渍，盖身似乎也受到了磨损。
“这是我妹妹在深渊到来的时候，手里抓的。”
“她好久没有喝可乐了，那天她很开心。”
“然后……”
路由其停顿了一下，喉咙中似乎卡了什么东西。
“我把石头搬开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瓶子，不想放开……”
有些事情言尽于此，也都明白了……
路由其将瓶盖握紧，重新塞进了包里。
他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变得平缓。
“我们该怎么死去？”他看向小精灵，认真地问道。
……
“看来是我离开人类世界太久了，有些不该忘记的事情都忘记了……”
小精灵撑着石头，艰难地站直了身体，他的身上迸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但与此同时，那如同白瓷的身体上也迅速浮现出了一道道的裂纹。
“我会用我最后的力量，杀死大家。”
“硬币翻转的事就交给我，你们只需要站着就好了。”
“放心……”
“我们的死亡，一定会非常美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