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如意天冠,袖里明月

离山深处,光明顶旧址,黎邀叹了口气:“师尊这是.要三位师叔认错啊。”

离山弟子中也有人得十五馈赠月纹古镜,且还不止一面,古城事发后黎邀将其中一面镜子‘借来’了光明顶,苏景麾下一群弟子没人练功了,围拢一起凝神观镜,平日里代师主持道场的樊翘并未阻拦,他坐在最正中的好位子看镜子。

三尸是什么性情,就算别人不晓得,光明顶传人又哪会不知道,有关三尸的凶猛事、混账事、好笑事,早都被那群乌鸦翻来覆去嚼烂多少次了。何况三尸也总来光明顶自吹自擂。

不用说一群弟子也能明白:这事就是三尸胡闹。可即便看透事情根本,大伙心里也还是盼着师父能‘胡搅蛮缠’一回,奈何事与愿违,苏景并无辩解之意,而是让三尸自己去向十五交代.这不就是让三尸去认错么。

黎邀不怎么甘心。

掌门人亲传弟子鱼苗也在光明顶看镜子,他是个实在少年,说道:“认错就认错,也没什么大不了,正道离山何惧认错。”

妖、精、不成,三个弟子性情各异,其中以宋步成最为老成稳重,点头附和:“师尊为人何其慷慨,去强辩这个是非有损身份。再说月上天已被天魔大兄打得抬不起头来,这时候给他们道个歉,也算是一场成全,不过师尊一定会分辨明白:三位师叔乔装之为玩闹,盗法之说纯属无稽。”

不止一群离山晚辈,天下各宗观镜修家,见得苏景让三尸自己去分说,心中也都是差不多的想法:苏景认了此事,但他会讲明乔装归乔装,盗法之说为妄谈。

陈精没有妄做评论,相比几个同龄弟子,女娃娃更聪明些,轻声问身边樊翘:“师兄,你看呢?”

樊翘笑了下,不置可否。他嘴上没说话,心里应了句:师尊慷慨?师弟还是年轻啊!追随苏景在南荒杀进杀出一趟,樊翘比着所有光明顶同袍都更了解他们这个师父

大漠古城,三尸站到十五面前,个个昂首望月,可谁都不吭声,一个字都不说。

等了会,倒是苏景开口了,对三尸道:“离山弟子,事无不可对人言,只在早晚差异罢了。有些事情提前不能说否则事难成,但见分晓时,便无不可说。我闭关前交代三位的事情,于我心中已见分晓,三位可以讲了。”

言辞中提点已至,三尸和本尊之间的默契不是开玩笑的,雷动笑了下,望向十五尊者:“受苏景所托,我兄弟乔装入宗,盗法无稽之谈,此举只为大道。”

赤目接口:“义之所在,我辈本份。”

拈花最后道:“尊者望月,离山看的却是这锦绣人间,如此而已。”

心念相通,三尸得苏景指引.一人一句乍听去含糊其辞,若细品字字如钉!

中土世界,中土生灵的天地,人间乾坤。人间道与月之道,于此间而言哪个更重要。

为苍生大道、人间大义潜入月上天,那月上天又得是什么样的教门才会值得他们潜入。不外一重结果,月之道或可能危及人间道。这才引来了佑世真君的关注,请动三仙入教

字字如钉,钉得是这月上天:你、也许、是邪道。

肖老太家中子嗣拜玄天、遭离山斩杀,心有怨恨借故相欺离山晚辈,无妨,没闹出什么严重后果,点点头道一句‘误会、见谅’,此事便告作罢;

三尸跑去月上天胡闹,犯了忌讳有错在先,可十五不是今天才晓得五长罗汉是何人,早做什么去了。今日之前,十五入离山讲明此事,离山会将苏景自莫耶请回,当时候该道歉道歉,该赔罪赔罪,全无话说;

三尸是什么样的家伙,入教六十年独目女子怎能不晓得,他们就是胡闹,错了,但无歹念更不会害人。甚至可以说若月上天有难,三个矮子还会出手相助。早知五长身份,隐忍良久直到今日当众揭穿,硬栽下离山盗法之罪,她心中究竟藏了怎样的盘算。

演法便演法,要证明自家法术非凡、这才引来离山觊觎,这是她的办法,修家争斗各显其能苏景没话说,但直接摧毁三剑先民祖居大山又算什么。

事无对错,但人分善恶。

苏景未如戚东来、天魔宗那般喊打喊杀,他径直钉这宗‘月上天’。打枝打叶,不如一锄直接刨根。

说离山派人盗法的教门,直接将它散了去,多好。

被这等居心、这等心胸女子把持的教门,又能指望它将来不会兴风作浪么,直接将它散去了,多好。

修者长寿,见惯风雨,经历得多了自也会智慧增长,听过三尸之言稍一琢磨四方皆惊!苏景这是要直接散去月上天!错了错了,不是苏景,当知在这大漠之中,苏景既是离山。

是正道天宗、离山剑宗要散了月上天。

借三尸之口说出的话,狠辣之处,比着之前天魔宗说的‘空来山中人,誓杀月上天’犹有过之。

魔家狠话,至少还有个前提,只要人不死就没事,而正邪绝无并存余地,苏景真就丁点余地都不留。

十五独目凝视了苏景好一阵子,这才沉声开口:“因我说你盗法,你便诬月上天为邪宗,这就是离山的正道么。”

苏景摇头:“事情须得一样一样来说,你莫着急,我也不急,不用等到下一次天亮的,先说盗法.适才阁下演法,抽空一方、运水穿空,着实玄妙本领。但尊者可知,离山之中,也有修月前辈。莫误会,不是离山还有别人潜入贵宗,修月非拜月,离山宗内修月人,我师叔陆崖九。”

陆老祖一手寒月天河剑法冠绝中土,寒月因剑而来,是剑术。但剑上升寒月,少不得观想、冥悟真月,说老祖修月不算错。

无需十五应声,苏景继续道:“苏景何其有幸,得师叔亲手引领,踏入修行世界,天下皆知老祖代兄收徒,苏景成为离山阳火传人。但少有人知晓的,我曾在西方大漠中侍奉师叔驾前数年,得他老人家言传身教,修得一点寒月真髓。”

“适才尊者演法,让离山弟子见识过月上天传承的水行法度;此刻苏景卖弄,想请月上天诸位道友赏鉴离山月术。”说话时,苏景双手做揽月之状,虚抱胸前,结身印;话说完,遽然一声崩天巨响,宁谧夜空、荒凉大漠中,刹那火海!

连天都没有了,又到何处去寻明月,只有火,铺天盖地之火!

是火,妖娆、汹涌、气盖乾坤,但这火不热不烫不伤人,场中修家置身火海全不受伤害。

月上天中也不乏识货之人,最初惊讶后很快就明白.这是灵元洗炼:修家破境界,引动本行灵元汇聚,锻塑身骨、打磨经脉、再添浑厚修为!可以说,破境前后修者身魄与修元的飞跃,都来自这场洗炼。

蜂拥而至,充斥天地的只是火灵元,不是真正火焰。

洗炼没错,可是这些火灵怎能如此纯透,纯透到无形之灵具有烈火之形!纯透到几乎要成精化妖的真火灵!能唤得这等真灵洗炼,离山小师叔的修为又得深厚到怎样境地至少月上天的教众想像不来、理解不来。

烈焰之中戚东来笑声传来:“诸位道友莫慌,前阵离山苏景闭关,自封于化外乾坤,修破一境但未得洗炼,今日重归大天地得洗炼再也正常不过。”

不解释也还罢了,解释过后更惹人惊诧:苏景不是现在才‘回来’的,从白天到子夜,他在这古城内待了足足几个时辰。破境洗炼,说来就来,哪里会以为内修家本意就告拖延的。

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别人不可能,苏景行。究其缘由:独独之我。

‘独我’已经不是他的境界,而是他的法度,只要他愿意,身内气意绝不会外泄分毫,当他将自己与大世界中所有联系都阻断,于世界而言此人就再不存在。

他破境了,当有一场洗炼,这是天地‘欠’他的,天地不欠账,见面就还钱,可是苏景敛息后天地找不到他,自也没办法为他洗炼。

见过这场洗炼,无人能不再承认:苏景修为臻入化境。

境界还不算大圆满,十二步没走完,飞不了仙。但本领以论他当得起‘冠盖人间’四字评价。

苏景回来时候直接遭遇争执,是以运念独我、不急着洗炼,小小的动法动念是无妨的,可接下来他需得唱一本大戏,自忖若不得洗炼,怕是未必唱得好这一台,那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先洗炼增修,再行元动法。

临阵洗炼,且还搞出一个大场面,离山小师叔颇有卖弄之嫌卖弄就卖弄吧,有的卖弄总比‘卖无可卖’来得更好。

洗炼短暂,燃香光景过后,天地重归清静,浩浩火元尽数被苏景收拢身内,而最后一滴烈焰没于苏景目中时候,苏景头顶忽然脱掉了几十根头发。

脱于头皮,但并未向下漂落,正相反的,几十根头发扶摇直上,待到九霄时细细的长发飘动几下,陡然暴散炽烈火光,一根发,一道金红火龙,道道火龙狰狞摇摆,彼此纠缠错落,顷刻间结做一盏巨大法冠。

修行第十境,如意胎。

破第十境,圆满天兆,真法凝像、如意天冠。

就是顶大大的帽子,道理上和第一境圆满的仙天冠盖一样,好看、威风,但不存实在用处,此境修行圆满的象征罢了。也不是没有前辈结如意天冠。不过前辈们都是法元凝像,苏景是几十根头发编冠.再就是,七息之后,兆像散去时,那些长发仍未散落,而是化作一道道金红雷霆,散开去、巡天去!

发蕴灵犀,天雷问罪。

今夜人间,但有罪恶人行罪恶事,只要被这雷霆巡到,立刻斩杀当堂!

与苏景无关,此乃金乌法度于兆相中生衍出的一变。就如当年苏景在西海破‘夺罡’,圆满兆相为‘金乌开目’、让大群盲眼人重建天日、金乌扬善一个道理,今次苏景破境兆相中,金乌惩恶。

而这一道道金红雷霆巡游八方,昭示的绝非金乌如何正义,金雷中只藏一重真意:此间是金乌的地盘。金乌不喜罪,是以落罚。

雷霆散去,与此间事情无关,洗炼过后的苏景以大袖笼住双手,口中默念咒言,三息后双袖一分,一轮明月自他袖中升入天空!

大小、形质、光芒、圆缺,袖中月与空中月全无两样。且袖中明月升往高空,越飞越远,却不因距离遥远缩小,它始终是一样的大小,出袖时落在修家眼中怎样、凌霄时候依旧怎样。

戚东来仰着脖子,目送袖中明月升空,笑道:“苏景,你弄个假月亮出来作甚?”

“假的这么明显么?”苏景反问,是个傻问题。真月亮早在天际悬挂,袖中月再如何惟妙惟肖,众人也能分辨真假。

可是很快,袖中明月就飞到九霄云上,随后此月轻轻一跳,与真月重合了,夜空中只剩一枚明月。

再一息,空中明月微微一震,竟一划为二,一月在左、一月在右!

全无两样、一般无二的月亮。

事情未完,双月再震,自二入四,四枚明月排成一线,夜空明亮许多,以至星河都告沉黯.

苏景望向戚东来:“你以为,哪一轮明月为真?”

戚东来眯眼睛,端详片刻:“最左面的.我蒙的。”

“蒙错了。”苏景笑着应道,伸手遥遥对着戚东来选定的那轮明月一戳,万里外、悬空月,仿佛个气泡泡,随着苏景虚戳破碎掉了,再无丁点痕迹。

空中只剩三轮明月,这次苏景望向十五:“尊者以为,哪一轮明月为真?”

苏景施展的‘离山月法’惊世骇俗,而十五猜对是不显荣光,她本就是拜月首领,找出真正明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若猜错了,远比着被戚东来亲下后脖梗子更丢人.

苏景做事不像天魔宗那么戾气十足,但他欺人。

事已至此,不能不应,十五不存丝毫犹豫,向三月正中的那一枚笃定一指:“苏先生的考教别出心裁,很有趣。”

(本章完)

第986章 师父好看,神清气爽

(二合一)

修行世界,说起精怪的修炼,大都会用到一句‘子午向天、吐故纳新、汲取日精月华’,其中‘日精月华’绝非虚妄,日月光芒中自有灵气存在,于常人来说虚无缥缈,但对修月之士而言,内中菁华真实存在。

炒菜有香气、火焰生浓烟,循着香气、浓烟便能找到厨房、灶台,一模一样的道理,修月之人汲取、炼化月光菁华,循着真灵气意点出真正明月再简单不过,这是修炼成本能的本领,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障眼法就能蒙蔽的。

虽知苏景的手段不可能如此简单,十五却非选不可,她点明真月。不止她一个,月上天内一群精锐大修都选正中月为真。

“五长拜月六十年,小有心得,尊者点选的明月不敢苟同。”雷动开口、插了一手。三尸明白眼前情势,只要和十五尊者对着干就没错了,跟着雷动转头望向两个兄弟:“咱选哪个?”

“左边,不听说过莫耶人左撇子多,将来小苏景可能就是个左撇子。”拈花出主意,另两个矮子立刻赞同。

“我们选左边的明月。”雷动眉花眼笑胜券在握,只等着苏景去揭晓答案了。

苏景不阻拦,又望向身后弟子三剑:“三月同天,不是常见景色,你也来选一个吧。”

师叔祖让选三剑就选,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了,三月被人选择两个,他就笑着伸手一指剩下的右边月:“弟子选这一轮。”

中天三月,皆被人选定,苏景不忙揭晓答案,再问十五:“尊者笃定了?要不要再仔细看一看?”

十五心中戒备,面色却平静如常,微笑着摇头:“苏先生放心,既已选定就不会再做更改.”话没说完,十五脸上突兀显现惊诧,后半句话再无法说出口!

十五变色同时,还有一阵失神惊呼。来自月上天阵中。

修月之人辨查的明白,就在十五话说一半时候,人间月华突兀暴涨月华即为灵气,浓郁了是好事,至少对修月之人来说是好事,只是这‘暴涨’从何而来?

再简单不过,原来人间只有一轮月,如今天上三月高悬!

刚刚还只有形并无灵的左月、右月,此刻播撒月华,与中间真月全无两样,或者说它们就是真月。

有形有灵,不是真的是什么。

三月皆为真,共悬九霄上,中土人间月华自然暴涨、浓郁。若月上天之人愿意,大可马上端坐,借着这大好环境做个修行。

惊的不止月上天,修月之人何止月上天一家,月术在中土早有流转,不过将其用作正法大术的门宗不多,大都入陆老祖一般,正法在身再修月相辅。即便不修明月,只要境界到了、感识到了,照样能查知此刻世上月华远胜从前。

以前十五的应酬功夫做得实在出色,修行道上大小门宗得其镜者多不胜数,透过镜子看着苏景弄出几轮明月,随即感受到人间月华激增.月、月皆真!

把真的弄成假的是障眼术,哪怕再高明也脱不开‘戏法’两字;可是将假的变成真的,即为通天仙法!何况他摆弄的是月亮。

三轮月亮都是真的,苏景一道法术,又把中土给惊到了惊炸了。

戚东来从一旁笑道:“苏景,你这是显摆!”

不再卖关子,也不理魔崽子,苏景笑望三剑:“你选的不对,眼力尚需磨炼。”说着话,抬手向着三剑选的右边月虚点。

人在大漠中,遥遥一指点,右边月破散去,消失无形迹。

刚刚暴涨起来的月华,登时被削去三分之一。不停顿,苏景再看三尸,笑道:“五长拜月六十年,还是没长进啊,选错了。”

再扬手,再虚点,三尸选下的左边月也应着苏景的指点破碎掉。

人间月华又次削弱,完全恢复到暴涨前的模样

离山深处,一会观镜一会望天的陈精忽然笑了。毫无征兆,突然展颜,惹来身边同伴疑惑,黎邀问:“你笑啥?”

“你没觉得,师父举手点破明月,仙人气意啊!”陈精双手攥拳,黑漆漆地眼睛里尽是崇敬。几乎同个时候陈精袖中木铃铛响动,将铃铛取出侧耳一听,内中无双城孙希佳的声音传来:“师父好看啊!”

忙不迭,陈精回讯:是啊是啊.

三月去其二,只剩中间月,到底还是十五选对了.对了么?望向十五的时候,苏景面上没了笑意,似是懒得多说话,只有两字:“错了。”言罢,扬指,虚点,破!

最后一尊明月也告破碎,而明月碎去刹那,大漠古城、中土人间,所有修家都感受得一清二楚,夜中再无月华!那份永远于黑夜降临、黎明散去、亘古不曾爽约迟到的真月灵元,就此消散一空!

四月凌天过后,竟是人间无月。

月亮、月华皆告消失,任谁于最初惊骇过后,第一反应必定是:假的,骗人的。十五自不会例外,冷笑声中立刻催运真识,搜索明月。

不搜也还罢了,搜过,她的面色愈发惊慌查不到丝毫法术痕迹,不是蛊惑视听,不是蒙月藏天,就是月亮不见了。

由得对方去搜去找去惊慌,苏景声音不徐不疾:“月与中土,休戚相关。月不再则无潮汐;月不再则地火崩;月不再则四季浑浊.大祸不久矣。”

说话之际,中土世上所有修者都能察觉,这乾坤已经隐隐现出躁动之象,于中土而言,月亮远不像太阳那么重要,但若月亮消失必会引动浩劫。

此刻乾坤躁动之象,也算是苏景真把月亮也弄没了的证明。

“月不再时,须得真法主持月之一切,巧得很,这道真法也可唤作”苏景只看十五尊者:“代月巡天。”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面三色幡,摇晃几下后扬手将其打向天空。

三色幡消失于夜空时,九霄之上隐隐几声雷霆动荡,随即乾坤平复,潮汐继续,适才因明月不再引起的连番躁动皆告消失,同唤作‘代月巡天’,可两下差异何止云泥!

但空中依旧无月,人间依旧不存月华。

有法术代替月亮,做了月亮该做的一切,可月亮是真没了,法术幻变不来月华灵气。

三尸不修行,只要人间不受影响,月亮没了就没了,夜空里悬挂着的那只大亮盘子对他们三个‘怪拿’本就不存意义。眼见天地归复平静,三尸放松下来,雷动若有所思:“这么说,你真把月亮给毁了?”雷动之言,重点不在月亮:“人间无月,月上天这个名字是不是也得跟着改了。”

拈花点头:“人间无月,月上天.改名字:上天?”

“上天派?上天教?威风响亮啊!”赤目跟着附和,眉花眼笑。

苏景笑而摇头:“我做的是修月法术,哪会摧毁明月。只是明月不再罢了。”说着,他又自袖中取出一方白玉匣,口中话题转开:“空来山立宗万年大典,苏景何其有幸,受邀前去山中观礼,本还有些踌躇不知该备上怎样的礼物才配得上‘天魔、万年’这四个字,直到刚才,偶得灵犀。区区心意,万望笑纳。”

玉匣被送到戚东来手中,戚东来一点没客气,边笑‘怎么还送礼呢,大家亲戚似的,犯不上犯不上’,一边把玉匣盖子打开。

匣中一汪清水,水中摆放一块圆石头,拳头大小,坑坑洼洼。

而这玉匣一被打开,空气之中立刻有月华真灵蔓延开来,还有夜空之中,一轮虚影渐渐明亮、渐渐清晰,不是月亮是什么。

明月重归天空,月华再现人间。戚东来愣了下,又把玉匣重新盖好。

明月消失,月华不见。

戚东来若有所悟,再开匣,月影凌天月华氤氲骚人单手捧匣,另只手指向天上月亮,问苏景:“影子?”

“不错,现在天上的不是真月亮,只是一轮月影投影苍穹。”苏景点头应道。

戚东来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明白了:“你把月亮.给收了啊。”

真月就在白玉匣,匣子被苏景赠送天魔宗。

天魔立宗万年典庆,离山苏景摘了月亮送做贺礼。

这是天魔宗的面子,还是离山和苏景的面子?别家不提,只说离山,星峰上下、阳火道场内外,从长老到执事再到弟子们,个个目瞪口呆。尤其那些年轻漂亮的剑仙子们,大大的眼睛瞪起来,更显好看。

“真月,确是被收入匣中了。”既然是礼物,总得讲明白,苏景须得给戚东来做个解释:“开匣时候,会有一道月亮真影投射于天穹,不过这道影子并非天下可见,只有玉匣所在千里方圆,才能见此月影;真月灵气也是如此,只能弥漫千里之内。”

便是说,即便开匣,千里之外也见不到空中明月,也修不到月华真灵。这是法术、宝匣所限。

掂量着手中玉匣,戚东来又问:“匣子打翻了,会怎样?”

苏景没料到他会有此问,笑道:“千万别试啊。”

啪。

一声轻响,戚东来重新盖好了匣子,双手一推,又把匣子递还给了苏景:“这礼,天魔宗不收。”

旁边赤目把红眼睛瞪得老大,用白痴的目光去瞥戚东来,拈花则笑道:“骚人,可是觉得这礼物太重,你们空来山受不起么?无妨,放宽心,只要咱家东天剑尊送得起,你们便受得起。”

原物奉还之后,大胡子耸肩膀:“天魔高高在上,这世上岂有我空来山受不起之物,我不收这礼物是因为没用啊!不止没用,还得专门派人小心看管,别再被谁不小心给打了。这是送礼呢还是添麻烦呢?古往今来三万七千魔,其中倒是真有一位麻烦天魔,不过他老人家在今日世界并无传人,除了麻烦魔,谁愿意收你这盒子月亮。哪怕你买串冰糖葫芦做礼物,我还能尝个酸甜滋味。”

这倒是实情,明月作礼,面子是足够大了,可用处实在有限.

对此苏景居然并不意外,哈哈一笑拿回玉匣,对戚东来道:“我是考虑不周,回头换一样礼物,总要让主人家满意才好。”月亮盒子拿回手中,但并未收进挎囊或者袖口,而是被苏景直接一转手,递给了三剑:“匣藏明月心藏剑,这枚月亮借你百年悟剑,多向你师尊讨教,没准能养出你的第四剑。”

三剑心惊胆战,把白玉匣捧在了手中,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一时间面色古怪。

魔崽子戚东来这时候忽然大笑出声:“七日之后,月上天于西海之滨做拜月大典.改地方了,从今以后中土人间就只有离山有月,去离山做拜月吧!”

戚东来一场大笑,倒是提醒了苏景另件事,手敲额角:“光顾着斗气了。”同时心咒行转,金色剑讯遁入虚空,传讯回去离山:天下修月者,非只月上天一宗,今天苏景收了明月,岂非坏了那些无辜之人的修行。

事已至此,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在离山暂时开出百里道场,再通传天下,明月玉匣在离山永不遮盖,中土修月之人皆可去往离山明月道场继续修行。

本当散于一座世界的真月菁华,弥漫在区区千里之内,这一千里的月华又当如何浓郁,修月之人去往离山修行是麻烦,可效果将远胜往昔。几乎可以说,这又哪里是麻烦,简直是运气。

可即便如此,苏景还是请离山说明白:有礼物。不让人家白跑,来离山修月,小师叔还送礼,人人有份。

离山办事奇快,苏景打出剑讯后不片刻功夫,这一番举措就传遍天下。齐喜山收到此讯,大东家六两当即也散出一讯:不止小师叔送礼,去往离山修月,齐喜山另外也会有一份贴补。

这就是六两的好处了,大东家爱做生意,算盘上‘珠珠计较’,可是该做面子、尤其给小祖宗做面子的时候,齐喜山绝不含糊。

小小插曲,顷刻事情理顺,苏景望回十五:“离山月术,尊者以为如何。”

十五面色冷清,不做声。

苏景不饶人,第二问:“尊者明鉴,离山有自己的月术。”

她演法,他也演法。

天下皆知离山水法为基,是以十五演水法,以证自己确有资格被离山觊觎,抽夺一座大山之水,穿空搬运到干燥大漠,大漠得水,变成了湿润沙沼,水无源则无用,用不了几天功夫还是会被毒日蒸干,但她毁了悬顶山,摧灭离山弟子三剑故乡,先民信仰与图腾尽毁法术中;

月上天修月拜月,由此苏景演月法,生明月于袖中在先,收明月于玉匣在后,什么真月假月都是真月,什么选月辨月到后来天上无月!

拜月拜月,天无月,拜个什么。

争执以论,十五摧毁悬顶山,杀了离山一个威风;苏景便收了人间明月,还她一个好看。

只是‘杀他个威风’,‘还她个好看’之间,究竟哪个更威风,哪个更好看?一山相比一月,一虫相比一龙。

苏景演法,为证:离山盗法,月上天还不够资格。

顺便收了天上的月,断了月上天的根!以后想再修月?不是不能,去离山修吧。

能打在脸上的拳头,他从不往其他地方招呼。苏景做事一点也不慷慨。

十五一哂:“离山几千年的传承,今日得见,果然非凡,先生收月之术,让人大开眼界。”

‘几千年’三个字,被十五咬住了重音,意指离山法术胜于月上天也没什么可得意。

苏景不去争,这等小小细节也要争执一番,实在损了佑世真君的风度,苏景转回最初话题:“刚刚讲过了,事情总得一样一样地说,演法不为争胜,只求证得离山不会贪图月上天的法度。”

法术以论十五这一宗就是修月的,如今连月亮都被人家收了,已经一败涂地,再去纠缠‘盗法’之说徒惹耻笑,十五直接逼问下一题:“月上天法术粗陋,人丁浅薄,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诬为邪宗的,我还在等先生的说法。”

苏景笑了笑:“误会了,我从来也没说过月上天是邪宗,月上天教下道友只求修行精进、自明月之中证得大道,何罪之有,怎会邪佞。我请三位同伴入贵宗,仅只为了尊者一人。为能求一个明白:尊者究竟从何而来。”

这一问下,十五也告一怔,但哪容她说什么,苏景就继续道:“生死簿上,看不到尊者的前生来世;阴阳殿上,查不出尊者与中土人间有丝毫瓜葛.这可真是奇怪事情了,莫非尊者是域外来者么。中土乾坤,中土生灵之界,忽然来了为域外女子,且又创下一宗兴起一教,苏景怎敢不查。”

十五哪里想到苏景竟给出如此说法,饶是心思通透,也脱口问出个笨问题:“你凭什么能查幽冥.”话没说完,她就告收声。

可半句脱口,谁还能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苏景挥袖、离山剑袍化归阿骨王袍本相:“凭什么查,凭我曾在幽冥官居一品,凭我为神君亲封第十四王,凭我与掌管轮回的阴阳司同殿称臣、份属同袍!幽冥如镜,显映人间,阳间人自己争斗,不碍天道不必理会,但若外域来人兴风作浪.天不容你!”

十五面现怒色:“你是冥王,阳世间独你一个,你自可一舌遮天颠倒黑白,旁人如何求证!即便你唤上几个判官来又如何,天下皆知你与阴阳司相交莫逆,他们自会串通你的口供;生死薄本就是鬼官录写的,改上几笔于阳人千难万难,于你举手之劳!你诬我为外域妖魔,空口无凭,你道谁会服你!”

“空口确是无凭,但过往事迹天、地、同道可鉴。”苏景不急不怒,平常聊天的语气:“六十年前,你我素未谋面,何谈冤仇,我为何要对付你。你说空口无凭,我却说:人就是凭证。”

苏景有什么过往事迹?他于南荒斩杀洪吉,免去东土生灵涂炭;他于西海摧毁邪庙,保得人间佛家不受蛊惑;他入幽冥斩杀墨色邪魔,护得轮回安稳;他在离山脚下苦战玄天,免去妖魔祸乱世界;他闯进驭界斗杀猕、斩巨灵、绵薄之力只求此间平安.十五呢,十五为中土做过什么?

人就是凭证了。

他做过那许多事情,他有无量功德在身,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有人信、人人信!

封天都,阴阳司总衙大殿上,尤大人眉头紧皱,花大人目瞪口呆,他们有监察阳间的铜镜,十四王在大漠和月上天对上后不久,那面巨大铜镜都显映了古城景色,正好今天公务不重,一群大员猛差都在笑嘻嘻地看热闹,直到苏景说出‘十五不在生死薄’。

惊讶中,殿上一等大差白官人试探道:“这个.两位大人,是不是要小人跑一趟,上去澄清此事?十四王的话未免太.太那个了。”

何须大人开口,小鬼差妖雾一晃身,从大扳指变成小矮子:“小豆子对狗剩说:今天晚上白无常来抓你,你死定了!老白你会不会专门跑一趟告诉狗剩:别怕,我晚上不来。人家吵架拌嘴而已,偏你煞有介事!”

老白不和大人亲信矫情,口中应着‘是,你说的有道理’,心里则嘀咕着这是吵架拌嘴么?分明是滥用职权啊!

尤大人咳嗽了一声:“的确只是吵架拌嘴,不必在意。”

“吵架拌嘴,吵架拌嘴”殿上一群猛鬼大差纷纷附和。

苏景说:生死簿上无此人,十五为域外来者。

白马小镇时,苏景凭着一枚木铃铛废去恶少仙途;第二境时,刚回山的苏景对樊翘欢快做笑‘你这孩子资质很好’,第三境时,苏景自刺一剑逼栖霞宗交出踩山凶手如今离山那个高举如见宝牌的小小少年变成了名副其实佑世真君、神君亲封阿骨大王。

境界早都变了,修为早都变了,心境眼界早都变了,但他的拿手好戏一直没变:

仗势欺人,神清气爽。

苏景心里舒服,是以他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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