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5章 天悬北斗

竹碧琼不会妄自菲薄,她自问如今的自己,在神临境内,也算得上一时强者。

但要说横行迷界,却还不够。

姜望纵横迷界靠的是武力,李龙川扬名迷界是因为军略,而她在这两方面跟那两个人都没什么可比性。

对于“迎回斗厄残军”这件事,她其实不抱什么指望。她相信楼约也不是真的指望她。

三五万人,若能回来三五千,便算是运气。

迷界变幻莫测,敌我势力犬牙交错,不断有界域生灭。至今还有很多地方,是人族海族都未能探索的。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斗厄残军,都散落在哪些界域——景国人压根没打算进入迷界,就算有些准备,也在沧海被打碎了。

从沧海那边逃入迷界,大概率都是落在海族的地盘。

前有海巢驻军拦路,后有沧海精锐追杀,且不存在什么路线图,甚至不知身在何处,只能碰着运气往前撞。

她是找不到这些斗厄残军逃归的稳妥办法的。

别说这些斗厄残军,就连她自己在迷界,也都没有清晰的方向。

“惑世”、“迷界”,这名字实在是贴切。

在某个时刻竹碧琼忽然恍念——钓海楼是否可以移镇总部于此?

从此专注于迷界经营,只在小月牙岛留一个处理近海诸事的驻地便可。

这样或可跳出列国争霸的泥塘,如那旸谷超然时局外,好似天公城在陨仙林,保住传承,也不忘钓龙客的初心。

当初的钓海楼,是舍不得近海群岛的资源。现在的钓海楼,是难以摆脱近海群岛的钳锢。

往神陆去肯定不会被允许,往迷界来则大概率不会被阻止。

唯一的问题是……

现在的钓海楼,在迷界还立得住吗?

“竹姑娘。”

刚刚被竹碧琼从海族追杀中救过来的斗厄军统领骆毅之,追上来几步:“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

方向……

竹碧琼总不能说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也是误打误撞碰到你们。

她看了一眼这人:“你有什么想法?”

骆毅之身上的两仪战甲早已破碎,挂了件血迹斑斑的黑色武服在身上,算得上俊朗挺拔。

年纪轻轻就能在斗厄军坐稳统领的职务,应该说前途无量——如果没有这次沧海之覆。

“实不相瞒。”骆毅之拱了拱手:“我们想留下来,去迎一迎我们的兄弟,但不好叫阁下陪我们冒险——沧海那边,涌进来很多海族王爵。”

“你也知道沧海那边涌进来很多海族王爵。”竹碧琼平静地阐述现实:“实话说,现在迷界的战力是失衡的,伱们景国在迷界不会有对等的投入。你们回头就是送死。”

骆毅之当然知道这是现实,他就是在这样的现实里残存。

但是他说道:“进入迷界的时候,我们几万兄弟,没有一个人回头。因为军令不许我们后退,要求我们回家——大帅就死在我们身后。”

在骆毅之身后聚拢的,是总数为十七个的斗厄军战士。连一队的战斗编制都凑不满,有几个人剑都断了,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骆毅之继续说道:“那是我从小仰望的人物,位在中央帝国军方最高层,他炸成了一颗雷,为了让更多弟兄走。”

“那你更应该好好执行军令。”竹碧琼说。

说完这句之后,她忽地愣了一下。因为她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战场上,就是没有执行军令的。大概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骆毅之郑重地道:“我现在也在执行军令,我作为大景军人、斗厄统领,身担此职,便有此任。我要带更多的兄弟回家——”

他对竹碧琼深深一礼:“竹姑娘,多谢援手。大恩我当铭记,后会有期。”

对景国对齐国,竹碧琼都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城头变幻大王旗,哪家大王都要喝血吸髓。但至少在此刻,面对这样的一群战士,她有些难免的触动。

但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幼稚冲动的时候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那么,后会——”

她的话语顿止当场。

恰在这样的时刻,有四颗璀璨至极的星辰,照亮了远古星穹,投耀现世,而竟将灿光落到迷界里来。

璨光蜿蜒折北斗,不知谁人舀星河!

迷界本来无分上下,难言天地与日夜。但此刻北斗高悬。

迷界本来没有方向,不辨东西与南北。但此刻北斗高悬。

从未觉得星光如此美丽。

所有人都看往那个方向,勇敢顽强的斗厄战士,这一路惨败逃亡都不曾崩溃,却在此时,面面相视,饱含泪光。

“我大概知道,该往哪边走了。”竹碧琼道。

“我也知道了。”骆毅之道。

骆毅之又问:“这是哪位大人的道途,竟如此强大,能阐至迷界?”

他也是立起星光圣楼的外楼境修士,也开始尝试立道述道,但还真不曾见识过如此恐怖的星穹圣楼。

真正的北斗七星,恐怕也不过如此。

“你不必知道那人是谁,总归是看着它往回走。天下一家,迷界尽袍泽。”竹碧琼说。

但是她又道:“你会知道的。”

是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看到北斗星的人,都会往这边走。

至少在这个瞬间,迷界真正有了方向。

信诚仁武,是真我的方向。

夜悬北斗,是回家的方向。

在夜的第五更,姜望立楼锁海,有意识地光耀诸方,明照迷界。内战天人,外迎斗厄残军归。

他所述的道,尽在其中了。

……

……

祸殃巨舰的船首像,是用夔牛雷击过的万载神阴木所雕刻,大师手笔,刻成传说中的蜚兽之形。

祁问立于船头。

随着楼约的离去,景国在海外的全方位撤退,就此拉开帷幕。

但事情倒也没有这么快结束。

清退景人在海上的诸多布置,总归是个繁琐工作——当然轮不着他这个祁家家主来具体执行。

在他重掌夏尸之后,老爷子就正式隐退,从此不沾俗事。他成为唯一能够代表东莱祁家的那个人。

他刚从小月牙岛而来,见了崇光真人一面。

此行不是私见,是作为夏尸统帅、决明岛最高负责人,去拜访钓海楼的太上长老、实质上的最强者。

当然没有让人难堪的威胁,或者别的什么不好看的事情。

大国自有大国的体面。

他只是代表齐国,送了钓海楼一件礼物。

送回了已故的前任钓海楼主的配剑——沉都。

这柄威震诸岛、名震迷界的天下利器,伴随着危寻一路崛起,也随着危寻之死而失落迷界。又被景国人寻得,作为靖海计划的续笔,最后是齐国人送回钓海楼。

崇光和秦贞必然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从今往后,景国不是压力,钓海楼不是阻碍,近海诸岛,尽可挂住紫旗。

钓海楼可以走也可以留。

平心而论,“大齐钓海楼”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战时服从征调,平日规矩纳税。传承是不会断的,过往荣誉也会被尊重,还能得到经纬旗的庇护。

苏观瀛和师明珵,在南夏为总督、军督,举南夏之势,而有衍道之力。是双双捡了个大便宜。

师明珵能为南夏军督,是因为彼时的凶屠才证洞真不久,不能最大程度体现南夏军督的价值,也因为凶屠曾经在南夏留下的恶名,不匹配齐廷治夏的政略。

苏观瀛能为南夏总督,纯粹要感谢谢淮安的好大侄……

总之这两个镇于南夏,享受巨大的战争红利,得整个南夏的官气、民心来滋养,这些年治理下来,风调雨顺,已是绝巅有望。

如今他和叶恨水,也未尝不能是近海之总督与军督。

这不仅仅是权势的巨大提升,在个人修为上,更有天大的助益。

至少于他本人,完全可以说一句洞真已在门外,推门即见!

官道之进益,远超诸门,正在此般。

只需提防一点,在这时不能叫人摘了桃子——在今日之齐国的政治环境里,以当今天子的雄才伟略,这等事情通常不会发生。

除非……

除非他也像祁笑一样彻底废掉,于国于家,都再无用。

祁笑没有赶上好时候啊。

曾经的苦差事,在他祁问数年经营后,经此一役,已成为一块巨大的肉饼。

祁笑若在,未尝不能凭此更进一步,登临绝巅。

绝巅祁笑有多么强大、多么可怕,连他这个做弟弟的,都不敢想象。

在第一个时辰的白昼来临时,天光洒海,日与星,共此天。

祁问才恍觉,这一夜已经过去了。亦不免自思,自己连夜来小月牙岛送归沉都剑,是否急切了些,缺乏静气,也不太近人情。

但这点自思,也即刻散去了。

若是祁笑在此,根本不会有这些想法。

不,她甚至不会让钓海楼存在这么久。

祁笑的坐舰名“福泽”,他的坐舰名“祸殃”。

说是针锋相对,也不免骨肉相连。都知“福祸相依”。

祁笑自来是冷淡的性子,他从小就对这个姐姐,既敬且畏。

不敢亲近,也不被允许亲近。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情感愈发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因为这个格外优秀的姐姐而骄傲,另一方面他也比常人更畏惧这个姐姐,很多年都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鬼面鱼海域的动静,他当然也注意到了。但有关于天人姜望如何,笃侯自有决断。他有他的事情。

他祁问,不是祁笑那般锋利绝伦的快刀。

在那种锋锐之下,他常常显得普通。

他认为自己擅长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耐心等待,一个是做好分内的事情。

如果当初是他在主导迷界战场,他一定不会把姜望当做纯粹的棋子。而是会给姜望选择,会对姜望推心置腹,以此赢得这位国之天骄的信赖。

相较于一场战争里的些许优势,“赢得姜望”,或许才是更大的战略胜利。

他跟祁笑不同。

他将用一生来证明,这种“不同”,不是平庸。

贯彻近海的星楼隐去了。

鬼面鱼海域里,姜望的事情迎来终局。

祁问静静看了一阵,移开视线。

不管姜望现在怎么样……

已经天亮了。

……

……

天光熹微。

临淄城从睡梦中醒来。

动乱诸域的天地斩衰,在这座霸国首都并未体现——

朝议大夫宋遥,这段时间一直守在太庙,亲自执掌整个齐国的天象,使日夜有序、天时如常,谓之“正天时”。

这样一位执掌国家大权的当世真人,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放下。要在太庙枯坐,一直等到四十九天的天地斩衰之期过去。

可见天子爱民之心。

李正书便在晨光中走。

在贩夫的叫卖声中、在早点摊的香气中,走过格外宽敞的长街。

喧声入耳,闷得发慌。

三百里巨城临淄城,常常让人迷惘。四通八达的道路,错综复杂的枝干,总是叫人迷途,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李正书也还偶尔会觉得陌生。

他在临淄有自己单独的宅子,也是他的治学之地,逢着年节之时,才回摧城侯府住上几天。

但母亲经常来信,他也就回得勤。

每次凤尧或者龙川回来,他也会找时间回来看看——总是要背书的。

前武安侯都要在东华阁背书,可见这套法子管用。

他是深得天子信重的“东华学士”,却也是个不官不职的朝野闲人。

不骑马,不乘轿。

一双布鞋,踩在晨露潮湿的街。

这个夏天真是湿热。

买了一碗母亲最爱的“小张记”的豆花,顺便也带了一屉小笼包。

摧城侯府日常都是灵蔬灵食,不吃这些街面上的东西。

但老人家馋这一口,他有时也顺着。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一切好像都在变化着。

“小张”都变成“老张”了。

“大爷,您回来了……”门子小声行礼。

李正书摆了摆手,径往里走。

很快来到母亲的院落——母亲也早早地就起来,正在用棉布擦拭挂在墙上的弓。

那是父亲生前所用的最后一张弓,弓身已经裂了,不能再用,便挂在房里作为纪念。

这活计她从不让旁人做。

“玉郎回来了?”老太太不回头地问。

他并非老太太亲生,但胜似亲生。因为生得好看,打小老太太就爱带着他出门晃悠,逢人就炫耀“我家玉郎”。

“玉郎君”的雅号,也算是由此源发。

“是大爷呢。”旁边的侍女小声回应。

老太太又道:“今儿是什么风,吹来了稀客啊?”

李正书张了张嘴:“母亲——”

“来了就住两天吧,正好龙川也快回来。”老太太道:“后天就是他的生辰。”

李正书一时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怎么。”老太太有些好气又好笑地回过头来:“那个小王八犊子,是在外边放野了,这日子也不打算回来?”

李正书没有说话。

老太太转回头去,继续擦拭那把断弓,嘴里絮叨:“儿的生日,娘的难日,看不看我这个老太太倒是无关紧要。他总该好好陪陪他的母亲——你怎么不说话?”

这把弓久无人用,但是透着油亮,不曾有一日沾灰。老太太把弓挂好了,又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放歪,才把棉布放在一边。

回身看着李正书:“玉郎,你自己说说,我该不该说你?龙川那孩子现在都什么样啦?打小就被你带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现在也学不了好。他若有姜望三分懂事,老身也不至于总为他担心!”

李正书眼中已经有泪了,低下头:“是儿的错。”

老太太摆摆手:“若是军中有事,倒也该理解。咱们家当兵吃粮,没有因私废公的。不回就不回,不看就不看了吧。他母亲能体谅!”

“母亲。”李正书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龙川没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坐下来。

“噢。”

目前日均追读七万五,持续有如此高的追读,并且还在向八万迈进,我是应该加更的。

但能力有限,而且诸事缠身,这两天都很难有写作状态。

诚恳希望大家养一养书。

这一卷已经在收尾阶段了。

攒一段时间再一起看结卷,阅读体验会更好一些。

(本章完)

第2336章 为君敬杯酒,劝君多加餐

曦光渐暖,层云渐开。

太阳越过了海岸,夏天才显出几分真实。

有一道青衫身影,横飞在高空,仿佛飞在灿阳之中。

“来者何——”

城门楼的卫军统领鄢光友,声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认得前武安侯的。

仿佛从烈阳中走出来的这一位挺拔男子——当初十九岁的前武安侯,前往观河台之时,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枣红大马,从此门昂扬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当然他也是听前辈讲,那时他还没当兵呢。

近些年齐人从军者,不崇“武安”,便崇“冠军”。作为年少封侯的典范,奉此二者,简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国青年,军功第一。一者虽然出身顶级世家,却自立门户,军功得侯。

这两人的画像,有时都带回家镇平安。每逢战事,还特意拜一拜。

如今这两人都离国,但离国不离名——只是在太虚阁中转三十年,懂的都懂。

齐国人,尤其是军中战士,普遍把他们当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没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齐国务工,此番入城是为访亲问友。不知这位将军,可否通验?”

作为曾经的金瓜武士,只任职过一晚的大齐天子寝宫护卫,姜真人对入城的审验流程,还是很了解的。有验传的直接核对验传,没验传就大概要问这些。

看着踏骄阳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祇,却温和请示门将意见的姜望,鄢光友如在梦中。

姜望招了招手:“将军?”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门将大人’,赶紧侧身:“请进,这边请!”

又反应过来,伸手虚拦一下:“这边,往这边,从大门进!”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谢将军美意,我无功无爵,还是走侧门吧。”

说罢便走到了那长长的入城队伍后面。

临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门,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整日开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难有空闲时候。

城卫的效率极高,门亭内的文书都是直接用连接政事堂【户薄】的法器【籍笔】来核对验传,一划便知真伪。划过之后,本身又是一道防伪印记。

饶便如此,队伍也行进得很慢。

鄢光友过来送水:“天气热,您喝口水。井里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过来送包子:“早饭吃了没?火头军做的,肉紧实,料足着呢!”

鄢光友过来送椅子:“要不您在旁边坐一会儿?等会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谢绝了椅子:“不坐了,我赶时间。”

鄢光友眼睛抬起:“要不我带您——”

姜望摇了摇头:“不能插队。”

哗啦啦,前方偌长的队伍,霎时间分开。早就忍不住回头打量他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

人们不说话,只给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时沉默。

怎能忘了齐国?

那些期待和信赖,并不会让你任性自我。只会让你在前进的时候,不断地审视自己。生怕辜负,不敢犯错。

便如道途四楼之于“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谢各位乡亲!”

人群一阵激动。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们‘乡亲’哩!

“老乡!”有人大着胆子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去李家。”

姜望顿了顿,又强调道:“摧城侯府。”

他在长长的队伍中穿行,走过了城门洞。

在一家开在城门附近的西瓜摊前,用两锭银子,包圆了西瓜摊的所有:“这些银两,请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贪墨了,要知道重玄胜是我好友。”

卖瓜的老汉摇动蒲扇,乐呵呵地:“用不着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凶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贪您的钱。放心吧!”

要不怎么说是临淄人士呢,就连一个卖瓜的摊贩,胆量都比旁人要大。实在是身在霸国都城,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谁都敢调侃。

姜望道:“银子若不够,也问他要。”

而后转身,独自入城去。

“姜望入临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证天人,并且挣出天道深海,已得极真,衍道唾手可得!”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临淄。

很多人这时才惊问——姜望何时二证的天人,何时沉沦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发生,又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

这当中的艰难,只有当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临淄。

在临淄经历过也风光过,痛苦过也痛快过,如今故地重游,仍然是雾里看花。

这座城市,大约需要用一生来了解。

好在还记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门大户,齐国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访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个严肃的人,不喜逢迎。交结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边,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务,喜欢清静。而交游李龙川……倒是去红袖招更为合适。

李龙川的遗体一路漂洋过海,舟车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消息再也不能瞒着老太君。

这时节应是吊唁不绝的,但李家闭门谢客。

人们也就不来触这个霉头。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礼,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会被关在门外。

他在这栋宅子里,是可以参加家宴的人。

相较于还在海外的李凤尧、晏抚、许象乾等人,他倒是来得最快,先到临淄。因为赶时间,并不与他们结伴。而是一路全速飞来。

他见过主持丧事的李正书,拜慰过端坐棺前、一言不发的摧城侯,扑在棺上、哭成泪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后也……看了一眼李龙川。

李龙川的尸体如果有什么问题,轮不着他这个半吊子的仵作水平来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挚友的样子。

合棺便不再见。永不再见。

满室已铺白。

白幡白布白纸。

灵堂中宾客极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远侯,朔方伯,朝议大夫温延玉,甚至向来深居简出、姜望都不曾见过的朝议大夫臧知权……

简直是齐国高层的小堂会。

还有一人,大内总管霍燕山。

他出现在这里,自是代表天子来慰问。

“李家是将门,生死是常事。丧礼一切从简。多有怠慢宾客……”李正书说着待客的那些话。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后堂,遂往后院。

不同于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场景。

老太太正在吃饭。

一个人,一碗白米饭,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鱼。

老太太用筷子扒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有一种对食物的虔诚。

听着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姜望。

“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年纪大了,要照顾身体,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释着,招了招手:“坐下来,一起吃饭。”

又吩咐道:“再拿个米饭来,叫厨房多加两个菜,煎个牛舌,烧个牛尾……嗯,阿望爱吃牛舌的。”

李龙川喜欢吃牛尾。

姜望默默地在老人家旁边坐下了,姿态乖顺。

“好孩子。听说你陷于天道,现在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看着他。

“是啊,回来了。”姜望道:“有些人,有些事,我根本忘不掉。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什么都放不下。”

老太太说道:“挣脱天道深海之后,伱应该就可以衍道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真正登天盖世,怎么这时候来临淄?”

“奶奶。”姜望说道:“我想着先来看看龙川……也看看您。”

“这不对。”老太太摇了摇头:“死人不能耽搁活人。”

姜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在跟李龙川相关的事情上,他实在不愿意听到“耽搁”这个词。

但谁能比眼前这个老太太更不甘愿呢?

一碗米饭端上来了。

老太太亲自给他递上筷子:“来都来了,先吃饭。吃饱了再去奔前程。”

顿了顿,又道:“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你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当初他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突然的——那时候正言还在我肚子里。”

“就是太突然了。”姜望说道:“这不是一件有预期的事情。我从未想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接受。”

最后他只能重复:“太突然了。”

老太太说:“吃饭。”

姜望于是就吃饭。

“我们李家是吃军粮的。”老太太端起饭碗:“端这碗饭,就不要怨。”

她又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得很认真。

这一饭一蔬,都是李家人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她一粒也不浪费。

……

这顿饭吃了很久。

姜望吃光了那碗米饭,也吃干净那碟牛舌、那份牛尾,表现得饥肠辘辘。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李龙川之死有问题。

但齐国与景国之间的谈判推进太快,把李龙川的死当做一个冰冷筹码,几乎没有顾虑李家的感受……他是为李家委屈的。

就像当年在迷界,他为自己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牺牲了的部下委屈。

许多年来他变了许多,他比当初强大太多太多。可也有很多地方仍如当初,就连委屈的方式都一样。

他这次来临淄,本来是想问问李老太君,有什么他能做的。

今日李龙川的棺前尽是朝廷大员,李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影响这个帝国的政治走向。他们当然是位高权重的。

但在具体的李龙川之事上,石门李氏或许有很多的不方便,而今天的他,有超出一定限度的自由。

他已是天下极真,即将衍道绝巅,必然超越李一的记录,再次创造历史——那是现世绝顶的位置,任何人都不可以再无视他的意见!

在对抗天人的状态下,他第一时间去海外,确认李龙川的死因。

在战胜天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临淄,愿意尽他所能。

但李家什么都用不着他做。

……

从摧城侯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

陪着李老太君聊了很长时间,多是老太太讲,他听。说的都是些李龙川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

好像说起一个人的小时候,这个人的人生就还有很久。

但仅以怀念,不能存活一个真实的人。除了凰唯真。

姜望自然是要回重玄家的,但出得李家大门,略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一顶大轿前。拂开轿前的护卫,将轿帘拉起来,看着里面正坐的霍燕山。

四目相对,霍燕山微笑示意。

“李家刚出了事,你守在这里,会让人误会。”姜望不太和气地说。

“不会的。”霍燕山和缓地说道:“我跟摧城侯报备过了,我在等你。”

姜望略略挑眉:“没人告诉我。”

霍燕山道:“我叫他们不要通知的。不是很紧要。”

姜望也就随意起来:“哦,什么事?”

“陛下召你入宫。”霍燕山说。

“……”姜望看了他一眼。

这倒确实是整个齐国“最不紧要”的事情。

霍燕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请吧。”

姜望也就掀帘入轿,坐在了这位大内总管旁边。

有时候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总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可时光分明已经流逝了很久。

早已物是人非了。

天子身边的韩令,都换成了霍燕山。换了好几年。

临淄城还是那座临淄城吗?

大齐皇帝召见的地方,仍然是东华阁。

姜望自不是最初来此的模样。

但天子还没到。

所以他仍是孤兀地在这里等着。

他仍然在修行中度过等待。

修行之中,不知时间流动。

直到霍燕山再次推门进来,小心地侍立一边,姜望也就睁开眼睛。

天子大步走了进来。

姜望深深一礼:“草民姜望,拜见天子!”

天子随手一抬:“免了吧!即将真君了,往后你也是君,可以见君不拜。”

姜望道:“草民拜的不是君,是草民心中亲近的长者。”

天子摆摆手,在平日看书的位置上坐下了:“这些话听多了也腻。”

姜望幽幽道:“草民已经很久没回来。”

天子‘呵’了一声:“漂亮话你当只有你会说?说得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

姜望道:“草民只是说真心话,不是说漂亮话,您——”

“别解释,懒得听。”天子顺手取过一本奏折,一边打开看,一边随口问道:“等了很久?”

姜望道:“差一刻就满三个时辰。”

天子将视线从奏折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算得蛮清楚的。”

姜望道:“我不善虚言。”

天子看着他:“你今天是来算账的?是不是什么都要与朕算清楚?”

姜望低头:“草民没什么可以跟陛下算的。”

天子这才收回视线:“刚刚也在修行?年纪轻轻都这个境界了,怎么还这么辛苦。”

姜望道:“陛下尚言不能遂意此生,况乎姜望?我不敢懈怠。”

当初天子问他所求。

他说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如今几乎都实现。

大约只剩最后一个,“遂意此生”。将要用一生去践言。

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不见。

齐天子也沉默了片刻。

最后皇帝说道:“玉郎君今日与朕辞行。说他以后要侍奉老母,不再来阁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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