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考验

转眼到了三月,长安城天气转暖。

四更天,薛白推了推还在酣睡的杜甫。

“子美兄,今日春闱,你该去应试了。”

杜甫翻了个身,喃喃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昨夜入睡前大家聊到待春闱放榜了得作首述志诗,他竟是在睡梦中已酝酿出了几句。

元结醒得早,还在整理着衣冠。

这是个气质卓绝的年轻人,才华出众,品格坚毅。他还交游广阔,到长安以后每天都要出去见朋友。

他向薛白笑道:“对这场春闱,我看你比子美兄还要认真。”

“科举入仕是大事。”

过了一会,杜甫才醒了,也不换衣服,直接就要随元结出门。

杜五郎连忙递过一套新的文房四宝,道:“这是我与薛白赠杜公的礼物,愿杜公文场大捷、金榜题名。”

“哈哈。”杜甫洒脱收下,揽过杜五郎的肩,笑道:“到时请你喝酒,喝好酒。”

“诶,好。”

四人出了号舍,离开太学馆。

今日不必再等待晨鼓,金吾卫和街坊使提前把务本坊的坊门打开,长街上到处都是举子,正是“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

晨曦微露,仿佛给远处的皇城披上了一件轻纱。

举子们很明显地分为两种,一种是粗布麻衣、风尘仆仆;一种是锦锈衣冠、轻裘肥马,此时此刻难得地汇聚在一起,在皇城的安上门前等候。

三四千人汇聚一堂,热闹无比。

春闱并不只有进士科,还有明经、律、算各科,这些都是常科,即常例每年都有。

天宝六载与往年不同,多了一个制科。乃是圣人心血来潮,下诏征天下士人有一艺者,皆可到京师就选,为“风雅古调科”。

这次春闱,寒门布衣非常之多,参加风雅古调科的举子们不需要通过州县的贡试。

薛白几次路过那些成群结伴的布衣举子,都隐隐听到了一些相似的话。

“我必以诗文谏圣人,斥奸臣之恶!”

“今科我不求登第,只求让圣人知晓,因韦坚案牵连,黄河沿岸死了多少漕吏、船夫!”

“……”

薛白吸了吸鼻子,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嗅到了躁动的气息。

气氛不对。

开春以来,天下举子们汇到长安,在日复一日的文会中抨击时政,有种愤怒一直都在蔓延。

像是一个个小火苗在今日汇聚起来,隐隐地有些燎原之势。

“次山兄。”

“嗯?”

“伱也听到了?”

“莫要声张。”元结拉着薛白避到街边,低声道:“各地举子有怨气。”

“书生意气,做不成事的。”

“我明白,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安抚他们。”元结道:“今日之前,你没听到风声吧?”

薛白点点头,心里对元结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是结为朋党的好人选。

“走吧。”

两人跟上同伴。

正听得前方几个锦袍举子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今科取消了殿试,省试之后,圣人不会亲试,仍委尚书省及左右丞诸司,委御史中丞更加对试。”

“不可能,大唐开国以来,圣人不亲临制举考试,还从未有过!”

“我阿爷与我说的,不可能有假。”

“御史中丞?王鉷?”

“对,最后一场,由王中丞审查。”

像是石头投入水中激起涟漪一般,关于圣人不临殿试的消息,并不止这一处在说。

其中还有人听到了薛白的名字。

“虢国夫人之面首薛白,献骨牌于圣人,使圣人沉迷嬉戏,无心国政,连科举取才这等大事也不理会了。”

“裙带祸国!”

杜五郎听得愣愣的,拉过薛白,安慰道:“你莫听他们的,斗鸡比骨牌好玩多了。他们怎不说圣人是为了神鸡童才不来的。”

不远处,有个披着轻裘的生徒想必也是听到了议论,哈哈大笑,高声喊道:“我早便说了,骨牌最是好玩!”

前方那几个锦袍举子转头看向这人,议论起来。

“那蠢货是谁?”

“杨护,二王三恪的旁支,捡了个弘农郡公一系的大便宜。”

“嘘,他堂弟杨齐宣是右相的十一女婿……”

忽然,皇城鼓响。

“卯时已到!”

“依准例,安上门放开!”

厚重的安上门缓缓而开。

薛白向杜甫、元结拱手,道:“预祝两位兄长蟾宫折桂。”

“来日一块到雁塔题名,痛饮一番。”

杜甫、元结爽朗应了,理了理衣袍,随着举子的洪流,走向皇城。

~~

今日国子监无课,杜五郎急着去丰味楼,薛白则打算回家。

挥手道了别,薛白才转身,只见郑虔正负手站在不远处。

“老师。”

郑虔正以忧虑的目光眺望着皇城内的屋檐,闻言回过头来,见是薛白,颔首道:“既遇到了,一块饮杯茶吧。”

国子监静谧无人,两人回到太学馆坐下。

“今科春闱,卧虎藏龙啊。嵩山书院有个举子名为刘长卿,字文房,五言写得极好,向老夫投行卷,还以你的诗用典‘惆怅王孙草,青青又一年’。”

郑虔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随口说着。

“还有一位皇甫冉,字茂政。聪颖好学,十岁能文,乃张曲江公的学生。进京路上耽误了,否则老夫当为你引见,不急,春闱后也就见到了。”

薛白默默听着,心知大唐真是不缺人才,这些都是能结为朋党的最好人选。

但前提是自己的实力得够,否则往后也只能给这些人当个幕客、以求受他们庇保了。

郑虔微微叹息,问道:“子美、次山、文房、茂政,皆状元之材,你认为能中榜几人?”

“学生不了解科举,正想向老师请教。”

“开考之前,名次就已经定得差不多了。”郑虔道:“今科主考官乃礼部侍郎李岩,此人还算公允。”

这样的科举非常不公平。

大唐科考不糊名,主考官若想点谁中榜,大可以直接找到他的卷子。

可相对而言,它也没有听起来那么不公平,举子们在开考前投行卷,才学、名望如何,世人与考官心里早有一个大概,据此先列出名次。

换言之,大唐科举要考的并不仅是考场上的几个题目,而是整个应试前后举子所能展现出来的一切,出身贫寒、死读书、清高之人不会有出路,举子们得出身高贵、交游广阔、声名远播、才学服众、长袖善舞。

“李侍郎拟的名单上,这些才子都是在榜的?”薛白问道。

他有些讶然,因为他隐约记得杜甫没有考中过进士。

“才望有目共睹,今科考官们若敢不取这些有才之士,是要被万世唾骂的。”郑虔道:“此事,李少保已打过招呼了。”

薛白才想到,这场春闱比原本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李适之还在,虽罢了相没有实职,但太子少保对朝堂的影响还在。

“敢问老师,李少保如今还有这般威信吗?”

“杜子美诗曰‘左相日兴费万钱’,李少保性情疏阔,本就不宜为相。但你可知,圣人为何要让他拜相?”

“请老师赐教。”

郑虔道:“经武周一朝,宗亲惨遭迫害,甚至于河东世族也敢轻视天家,为此,圣人必须优渥宗亲,宗亲有才干,大唐方能安稳啊……”

薛白原本不了解这方面的时政,仔细一想方明白过来。

他听卢丰娘说过,五姓子弟打心里就不愿娶李家的公主,既是因为公主往往品行恶劣,也是因心里根本看不上李氏。为此,唐高宗禁止五姓七家互相通婚,以免他们互相联姻势力更大……这是妇人之见,不知真伪,但大唐开国至今,李氏对河东郡望的影响力应该还是不够的。

这一点,从李治、武则天频繁去往洛阳或可一窥端倪。

到了李隆基,似乎觉得李家一百余年天子已经足够安稳了,不仅十年不出长安,还把子孙全都困在十王宅、百孙院当中。

那么,李适之对大唐的作用,从一开始就不在于掌权执政,而在于要以他的文气声望,增强宗室的影响力。

让一个在文坛极具影响的宗亲保证朝廷举士的公允、提高宗室的威信,这是李隆基为维护社稷该做的最基本的事。

郑虔点明了这个道理之后,缓缓道:“故而,李少保既出面了,天宝六载的科举当有个能服众的结果。”

薛白配合着笑了笑。

有一瞬间,他也想过,倘若是因自己的缘故、使李林甫没来得及除掉李适之,进而让杜甫今科高中。那还真是让他这只蝴蝶扇动了大唐的偌大变化。

然而,他沉吟着,却是问道:“今日学生听到,有许多乡贡想要以诗文谏圣人……”

“此事莫提。”郑虔摆了摆手,“哥奴当朝十余载,愤怨者次次皆有,然而于事无补,只会坏了前程,安抚住便是。”

“听说圣人这次不会亲试,是否哥奴……”

郑虔摆了摆手,示意薛白不必多言。

他眼中显出忧虑之色,口中却是道:“此事不过传言,圣人并未下召取消殿试,你莫非议。”

“是。”

郑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叹,道:“说正事,今科春闱,你该多学多看。老夫正好教你一些考场上的规矩……”

~~

考场内的事已与薛白无关,他得了郑虔的指点,便回了长寿坊家中潜心读书练字。

傍晚,青岚与薛家三个女儿才从颜宅回来。

眼看薛白原来在家,青岚颇为懊恼没有早些回来陪他,之后便说起在颜宅学习时的趣事。

“颜三娘琴棋书画都学得高深,小娘子们跟不上,颜夫人每次都让女先生从头开始教了,我们好生过意不去,颜三娘说多了玩伴才高兴,不过,她这两天有些不舒服,看着蔫蔫的,好可怜……”

薛白默默听着,手腕转动,流畅地写下一个“永”字,已有一点点感受到老师所言收放自如的感觉。

“你觉得我这字如何?”

“哇。”青岚赞叹道:“郎君你的字写得真漂亮。”

距离上次请教颜真卿已过了十日,薛白遂认认真真写了一篇字帖,趁着还未宵禁,去找老师指点。

昨日杨玉瑶使人送来的宫廷小食,他又带了两盒过去。

~~

颜宅。

韦芸正在将一些糕点往食盒里装。

忽然暮鼓声响,她有些慌忙起来,加快动作盖好食盒,递给身边的婢女。

“快送到后院,让管家给郎君送过去。”

“是。”

“慢着,还得带条厚毯。”

说着,韦芸连忙快步往正房去。

今日颜真卿都下衙了,忽得传召,说贡院需要人手,尚书省与礼部的长官点他过去。

这是临时调派,还至少得在贡院里待上一整夜,需要准备的就太多了,她难免有些慌了手脚。

“阿娘。”

颜嫣今日没怎么玩闹,一直都跟在韦芸身边,小脸发白,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她看母亲跑开,追了几步,扶着柱子在走廊上站住了。

“三娘,怎么了?”

“永儿,我好难受。”

颜嫣握住身边婢女的手,眼神无助地看向远处,只觉坊楼处传来的暮鼓声隆隆的,敲得她心慌。

……

韦芸翻出了毯子衣物,忙吩咐下人赶紧送去给颜真卿。

她最不喜欢长安城的地方就是这每日的六百下暮鼓,总是催得人忙乱。

才安排妥当,便听闻薛白来访。

两家最近来往频繁,韦芸虽不常见到薛白,颜真卿私下里却时常说起他,“字写得太丑,坏老夫声名”云云,她心知自家郎君对这孩子是上了心的,遂亲自去见。

到了大堂,只见薛白绷着那张稚气的脸,神态端重地站在那,韦芸微微叹息,带着调侃颜真卿的语气道:“你那位老师到贡院去了,今日可见不着。”

她既如此说了,薛白当即行礼,道:“学生请师娘春安。”

“既受了你这声‘师娘’,字帖拿来替你看看,礼物就不必了。”

“师娘放心,这次的糕点不值钱的。”

薛白知道,就算颜三娘那小丫头在也看不出这两盒糕点的价格。

忽然,有婢女赶来。

“娘子,不好了,三娘又心口疼。”

韦芸顿时脸色一变,顾不得旁的,匆匆往后院赶去。

暮鼓声隆隆作响,薛白走到大堂门口,只见颜宅中一片忙乱。

不多时,韦芸竟是吃力地抱着颜嫣赶到前院,嘴里喊道:“备车,去医馆!”

……

暮鼓终于停了。

一辆马车在夜幕下赶到长寿坊门处。

“长安县尉的家眷,发了急病,还请放行。”

“是颜县尉家的娘子?宵禁出坊,就算是朝廷命官也要文书。”

“来不及了,还请……”

“有文书。”

薛白策马赶来,递了牌符。这是他替李林甫办事时偷偷私藏的,本打算留待遇到危急情形时用。

很快,坊门缓缓打开。

“师娘先去。”

薛白等金吾卫记录过,驱马跟上颜家车马。

车轮骨碌作响,一路往北,终于赶到城北辅兴坊,颜家主仆匆匆去叩医馆的门,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甄大夫在吗?我们三娘发病了!恳请施手……”

馆内一片漆墨,韦芸抱着颜嫣焦急地等在外面。

众人越来越慌,已有婢女急得哭出声来,连带着颜嫣的呼吸愈发急促。

薛白目光看去,见这小娘子有气无力地趴在韦芸肩上,紧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表情很难受。

“甄大夫?”

“甄大夫?!”

终于,有小厮开了门。

“大夫在吗?快,我家三娘……”

“原来是颜家娘子,阿郎今日不在,被请到贡院去了。”

“那可有旁的大夫?”

“馆中只有小人在,可小人不懂医术啊。”

正着急之际,颜嫣身子忽然一软,差点从韦芸怀里栽落。

韦芸连忙扶住,但已察觉到女儿样子不对,伸手一探鼻息,惊得魂飞魄散。

“三娘?三娘……”

“都让开,别围着。”

混乱中,有沉稳的声音响起,薛白上前,拨开了周围手足无措的众人。

“把她放倒,平卧,衣领松开,免得透不过气。”

薛白并不会医术,只是曾经在一位老长官身边做事时学过简单的急救、心肺复苏。

他刚到大唐遇到杜有邻昏厥,这技能便起到过一点作用,但此时颜嫣是何情况他却不清楚,并没有把握。

伸手探了探颜嫣的鼻息,薛白看着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犹豫了片刻,还是按压在她胸骨正中处。

“……”

耳畔一片嘈杂,薛白却没听进去。

他一开始想过若救不活她会很麻烦,到后来这些也都没想了。

做心肺复苏很费体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体力不支,才转身想喊个人来替,周围已有人伸手指到他脸上说他无礼。

“呼……呼……”

薛白喘着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仰卧着的颜嫣睁开了眼,让他莫名感到一阵欣喜。

她眼睛里带着无辜、茫然,以及一些痛苦的神色,虽恢复了呼吸和心跳,却没有恢复光彩。

“要有大夫。”薛白忘了疲倦,一把拉过医馆的小厮,道:“哪里还有大夫?”

“这附近没有别的医馆啊……若一定要找……”

“哪里?”

“坊西南隅的玉真观,里面的炼师们倒也懂些医术。”

~~

“寻医?”

一名小女冠在夜色中打开被叩响的门,听得韦芸说了情况,迟疑片刻,答道:“确有几位师姐精通医理,此时恐已歇下。”

“还请炼师出手相救,必有厚报。”

面对韦芸苦苦哀求的眼神,小女冠终于动容,应道:“稍待,且容小道去问问。”

“……”

众人只好在门外等着,焦心不已。

薛白则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安慰着,以免他们太过着急,反而引得颜嫣更心慌。

说话间,颜嫣眼眸转动,看了他一眼。

薛白安慰道:“你会没事的。”

颜嫣扁了扁嘴,没说话。

玉真观内终于有动静响起。

“是谁病了?”

随着清脆的女声问了一句,薛白转身看去。

月色中,有个身材纤瘦的女冠走来,头戴莲花冠,一袭羽衣飘然,却是他相识之人。

“是你。”

李腾空停下脚步,看向薛白,亦是恍惚了一下。

她本以为出世修行,便能心如止水。未曾想,这般快又遇到了他,像是一场劫,躲都躲不开……

今天的后一章又要晚些,大家不要等,容我慢慢写~~因为是铺垫过后,下一段剧情刚刚开始展开~~

(本章完)

第91章 野无遗贤

窗外柳绿莺啼。

薛白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玉真观的待客堂里睡着了。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

李腾空手里还拿了一柄拂尘,站在门外似想进来,却停住了脚步,隔着门槛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辛苦宗小娘子。”薛白起身执礼,问道:“颜三小娘子可还好?”

“心竭惊厥,恰好是我擅长的,施过针、熬了理气汤,暂时该无碍了。但她有疾在心,身骨又弱,往后怕还是会复发。”

“能调理吗?”

“颜夫人亦这般问的,我已开了药方,但我看颜夫人已守了一整夜,你可方便去买些药材?”李腾空说到这里,问道:“你是颜公的学生?”

“是,我去买吧。”

李腾空目光看去,薛白神色坦荡,已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忙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道:“其中不少药材珍稀名贵,你未必能找到。”

“无妨,多跑几家药铺。”

“嗯。”

随着拂尘微微摆动,李腾空转身沿长廊往后方走,气质恬静,颇有仙风道骨。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去,见薛白向正门方向下了台阶。她不由心想,他还真是容易被使派……

正看得出神,他回过头来。

李腾空微微慌乱,连忙避开,稳住道心,施然而去。

再观察了一番颜嫣的情形之后,她去小歇了一会,醒来时已是下午,薛白还没回来。

虽然她明知道那些药材不好凑齐,估计还得去哪支些钱财。

到丹房先挑出了观里有的药材,过了一会,薛白终于来了。

“请宗小娘子过目,是这些吗?”

“买这么多?”

“既需长期调理,不妨多买些。”

“也好。”

李腾空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拿出一个药秤,开始配药。

她才拈起几片丹参,眼见薛白上前帮忙,心中一慌,掉了两片在秤外,丹参的重量却刚刚好。

“伱包药材。”她淡淡道,“莫要捣乱。”

“好。”

丹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药味不同于香料的香气,有些苦,但闻起来其实是舒服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李腾空很喜欢这种味道。

她不经意间悄悄瞥了薛白一眼,发现他也不讨厌这种味道。

窗外风和日丽,两人什么话都不说,闷头配药,却能体会到岁月的安宁祥和。

“对了。”李腾空忽然开了口,“我想与你说……我修道并非是因为……”

她不希望他因她出家而有愧疚,也不认为自己是因为他。

很早以前,她就这般决定了的。

只是话到嘴边,忽然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我知道。”薛白道:“你有你的理想,积德行善,悬壶济世。”

“嗯。”

远离了右相府,与他这般相处,李腾空觉得轻松了很多。

~~

“先服这些药,过几日你们再来,或是我外出看诊时到颜宅探望三娘。”

“多谢炼师,救命之恩,妾身一家人没齿难忘。”

韦芸说罢,颜嫣也跟着行礼道:“多谢炼师出手相救。”

李腾空温柔一笑,忘了她今日一直在摆的太上忘情姿态,道:“我医术不好,师父才是绝世名医,等他回到长安,也许能治好你的病。”

颜嫣眼眸一亮,显出期待之色。

她此时已好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娇憨模样,可唇上还没有血色。

韦芸几次想要留下诊金,李腾空却无论如何都不收,说是立下过不收诊金的规矩,让她药材自费即可。

颜家众人只好反复道谢,先带颜嫣回家再谈。

离开玉真观之前,薛白倒是见到了穿着一身道服的皎奴。

皎奴清瘦了些,很不高兴的样子,看到他,翻了个白眼就转身走开了……

~~

马车驶进颜宅停下。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韦芸看向薛白,感慨道:“待你老师回家了,让他好好谢你一番才是。”

“师娘不必多礼,是学生应该做的。”

这时,颜嫣掀开车帘,由婢女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车登,先是抬眸看了薛白一眼,眼神有些疑惑,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道谢。

“谢阿兄的救命之恩。”

她虽然贪玩,确是很懂事的。

薛白笑了笑,不再叨扰,转身回家。

次日,他又去了颜宅一趟,问了些情况,表示老师不在,若有事随时可以差遣他。

忙完了这些事情,他才想起今科春闱快要放榜了。

~~

“你这两日忙什么?也不去国子监,今日放榜了知道吗?”

“知道,正打算去看榜。”

“我看还得是我来提醒你……”

清晨,杜五郎特意赶到了长寿坊,与薛白一道去往皇城。

放榜日长街上人格外多,连平日里不出门小娘子们也执着团扇出门选婿。

薛白还未到安上门,已被误认为今科举子,手里莫名被塞了许多封彩笺,邀他上门提亲用的。

这算是含蓄的,听说榜下捉婿更为夸张。

快到礼部贡院,前方太挤,马匹过不去,两人翻身下马。

“我去国子监栓马,你拿一下。”

杜五郎还未反应过来,手里已被塞了一大叠彩笺。

“哎,你……”

忽然,钟鼓齐喧。

“放榜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前方有官吏高举着一张金榜,贴在了贡院南墙之上。

杜五郎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喃喃道:“这么短?”

人群如潮水般挤上来,他当即被推搡到了一边,与路边一个胖胖的小娘子正对了一眼。

那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彩笺上,惊讶地瞪大了眼,上前万福道:“郎君可是中榜了,迎娶奴家可好?”

“什……什么?”

“阿爷!这有个中榜的小郎君!”

“我……”

不等杜五郎反应过来,一群人当即拥上争抢,喊道:“你们放开,这是我家郎婿!”

这一片混乱之中,挤到前方的举子们抬头看去,却是个个都惊愣住了。

“怎么回事?!”

~~

“怎么回事?”

“常科进士中榜二十三人,制科无一人中榜,怎会如此?”

“发现了吗?今科中榜者一个布衣都无……”

惊呼声中,薛白挤过人群,站到了杜甫身旁,抬头看向进士名单。

孙蓥、包佶、石镇、李澥、蒋至……很快,他看完了二十三个名字。

状元是杨护。

没看到杜甫,没看到元结、刘长卿、皇甫冉,也没看到严庄、张通儒、平洌。

那些时人认为才望出众的举子,一个都没有中榜。

“走吧。”

杜甫还在发愣,薛白径直拉过他。

挤出人群已经与元结、杜五郎失散了,好在国子监并不远,两人径直转回太学馆。

“落榜了?”杜甫如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怎会如此?今科以‘罔两赋’为题,以‘以道徳希夷’为韵,我这赋写得下笔如有神……”

“子美兄,成败乃人生常态,来年再考便是。”

“可我不明白。”

两人还在说话,国子监里忽然传来了呼喊。

“覆试!”

“覆试!”

“覆试!”

起初,还只是一声两声的叫喊,但那声音迅速开始汇聚,渐渐形成了山呼雷动。

当薛白与杜甫站起身来,已觉得置身于海浪之中。

他们走出号舍,见生徒们都在喊叫着往外赶去。

街道上,原本想要离开的举子们开始重新汇聚。

有人站到了国子监的院墙上放声疾呼。

“圣人未临殿试、哥奴把持科场、王鉷严防死守!奸臣为阻断视听,今科春闱,天下布衣竟无一人及第!我等甘为立仗马乎?!诸君,随我请圣人覆试!”

“覆试!覆试!”

薛白伸手去拉杜甫,却被杜甫反手拉住,随着人群往皇城涌去。

“……”

前方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哥奴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把持科场!更使金吾静街,欲打杀我等!我等当往永乐坊请左相出面!”

这左相,指的当然不是现在那个只会对李林甫点头哈腰的陈希烈,而是李适之。

薛白忽然意识到,李适之如今既在长安,只怕这场风波更要被推波助澜了。

他根本阻止不了这一切,与杜甫一起,随着人群涌向永乐坊。

满街都是在喊着“覆试”,群情激愤,已经没有人能安抚这些举子了。

“次山在那里!”

他们终于找到了元结,正站在李适之的府门外。

那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打开。

李适之面沉如水,负手站在台阶上,正亲手执着一个长卷轴。

元结神色激昂,一手执笔、一手执卷,正在奋笔疾书,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边,随着他的字迹高声念着。

“天宝丁亥春,元子以文辞待制阙下,著《皇谟》三篇、《二风诗》十篇,将欲求于司匦氏,以裨天监……此,亦古之贱士不忘尽臣之分耳,其义有论订之!”

一众举子渐渐安静下来,听元结那仿佛檄文一般的诗篇。

这是他们讨伐李林甫的檄文。

既然满朝官员不敢吱声,那就由他们这些布衣举子来。

终于。

“贤圣为上兮,必俭约戒身,鉴察化人,所以保福也。如何不思,荒恣是为?上下隔塞,人神怨奰;敖恶无厌,不畏颠坠!”

“圣贤为上兮,必用贤正,黜奸佞之臣,所以長久也。如何反是,以为乱矣?宠邪信惑,近佞好谀;废嫡立庶,忍为祸谟!”

元结没有让他们失望,第一首诗篇就骂了当今圣人。

且他用字用词毫不隐讳,指责圣人荒淫恣肆、听信奸佞。“宠邪信惑”四字,笔锋则直指李林甫。

甚至直接揭开了三庶人案。

“废嫡立庶,忍为祸谟?!”

这八个字入耳,薛白有些惊讶。

他先是想到元结太冲动了,又想到元结不是没有隐忍过,但李林甫这次做得确实太过份了,若是这都能忍,这些大唐男儿也就不是大唐男儿了。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忍气吞声、受够了那些迫害之后,薛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骂圣人废嫡立庶做错了,只觉振聋发聩。

而这还只是元结开骂的第一篇,他今日要以文辞十三篇骂醒当今圣人。

薛白心中甚至有一种想要走上前与元结并肩而立的冲动,扳倒李林甫、平反三庶人案,他往后的前途也将大有不同。

然而,他仔细考虑很久之后,却是转身走了。

……

前方还有激愤的举子在涌过来,更远处,是金吾卫、右骁卫执戟而来,盔甲铿锵作响。

薛白逆着行人而行,脱离人群之后驻足回看了一眼,眼神有一点遗憾。

遗憾没有听完元结的所有檄文、没有与这些敢直之士站在一起。

但他有他自己的做法。

~~

玉真观。

“十七娘。”皎奴匆匆奔进丹房,急道:“出事了,长安举子们都在骂阿郎。”

“叫我‘腾空子’。”

李腾空正在翻阅着她师父启玄子留下的医书《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她记得师父对内腑疾症有一番注解,此时正在思量。

“阿爷哪一日不被骂?”

皎奴道:“可这次只怕不一样,听说阿郎把持科场,把举子们全都激怒了……”

李腾空放下医书,听着皎奴述说,忽然想到薛白说过那句“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心里微微发苦。

其实她早有预料,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若能看上一个人,他迟早会到与阿爷作对的一边。

一语成谶了……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坐在屏风后面。

屏风的另一边,说话的是个内侍。

“右相放心,圣人近日不在兴庆宫,到禁苑的利园赏花排曲了……只是,事闹得这般大,右相恐怕要给圣人一个说法?”

李林甫身披紫袍坐在那,脸色波澜不惊,缓缓道:“天宝五载本相便说过,李适之勾结李瑛余党,如今又是他在煽动举子。”

“此事圣人当是信的,李适之自寻死路。问题在于,满朝都认为今科无一布衣及第只怕是说不过去,右相以为呢?”

“哈。”

李林甫竟是笑了笑,他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一封封诗文。

全是地方乡贡在指责他的奸恶。

这些人尚未学着如何为国尽忠,竟已学着抨击时政了。

处置李适之很简单,但科举确实是大事,得给圣人一个解释。

“可记得上元夜,御宴上圣人与百官共饮了一杯酒?”

“右相是说?”

“你忘了吗?圣人当时称赞了百官,天佑大唐盛世,群贤毕集,文武林立……”

话到这里,李林甫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了四个字——

“野无遗贤。”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