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2.第648章 秉德各修职

第648章 秉德各修职

张四维一点都不急,只是坐着座椅上,微闭着眼睛,悠悠地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更在一个礼上。”

他左手敲着厢板,悠悠地念着:“贤才尽登用,秉德各修职。庶邦承覆载,贡献来九译。”

沈一贯眼睛眨巴了几下,连声赞叹道:“凤磐公的制诗写得好,意味深长,回味无穷!”

看着意气风发的张四维,沈一贯心里知道,这是寂寞多年的凤磐公,今日终于找到用武之地,在皇上面前又露了一面。

自然心潮澎湃。

只是这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吗?

我的凤磐公!

张四维平复心里的激动,转头问道:“不疑,你打听到什么大事。”

“凤磐公,学生听闻司礼监冯公接手了通政司后,进行了一番改革,方案得到皇上首肯,提交给资政局讨论通过,现在已经分发到吏部和光禄寺。

学生有好友在光禄寺,看到了这份方案。”

张四维目光闪烁,“冯公是怎么改的?”

“通政司职责为出纳王命、通达下情、敷奏万机、督其淹缓,负责资政局、御前朝议会的召开、记录、决策下达和督办”

沈一贯把通政司的职责细说一遍后,张四维的眼睛更亮了,他的左手在车窗边上来回地抚摸着。

“如此一来,通政使就责任重大了。”

何止责任重大,简直就是咸鱼大翻身,从此前的清闲养老官职,一跃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

看到张四维的神情,沈一贯知道他动心了。

动心好啊!

不动心怎么努力上进?

你不努力上进,我怎么跟着进步?

“通政使人选,你可听到什么风声?”

张四维捋着胡须,转头看着沈一贯。

“方案都递到了吏部和光禄寺,怎么也该漏些风声出来。”

国朝老传统了,朝中历来没有什么机密。

很多军国大事,前脚刚在内阁议定,后脚就传遍了京师五城,消息跑得比阁老们的脚步还要快。

皇上以太子秉政后,篱笆扎得越来越严,不过上百年的陋习,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就改掉。

只要事情还在司礼监、资政局、内阁办公厅,那必定是严丝合缝,一点风声都出不来。

但是一旦分发到六部诸寺,那完犊子了,什么风声都跑出来了。是真是假,就全靠你自己甄别了。

现在通政司改革方案分发到吏部和光禄寺,一个审批机构配置,另一个审批编制,按照惯例,确实应该有风声跑出来。

“凤磐公,学生听说,潘凤梧、郜子元(郜永春)、曾三省(曾省吾)以及先生你,都被传闻是通政使的人选。”

张四维心中一喜,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通政使一职,老夫倒是想去争一争,可是强敌如林啊,各个都不是善茬啊,难以得偿所愿。”

“凤磐公,学生认为,先生的机会非常大。”

“哦,从何说起?”

沈一贯精神一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探。

“凤磐公。

郜子元性情刚直,当了通政使除了得罪人还是得罪人,如何连通内外?再说了,他只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资历方面根本无法跟先生和曾三省比。”

曾省吾有个趣闻。

他生于嘉靖十一年,在嘉靖三十二年中丙辰科进士。而他的父亲曾璠在嘉靖四十一年才中壬戌科进士。

按照科场规矩,父亲曾璠得叫儿子曾省吾一声前辈,自称一声学生或晚生。

沈一贯继续分析,“凤磐公,曾三省朝堂上下都知道他是张太岳的心腹爱将。皇上会任命他为连通内外的通政使吗?

张太岳听说跟司礼监冯公的关系,非同一般。”

张四维欣慰地点着头,“不疑,你真是大有长进,悟到了,这些官场的玄机,你都悟到了。

没错,皇上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让张太岳的人尽据勾连内廷和外朝的要紧之处。”

沈一贯备受鼓舞,继续说道:“凤磐公,如此说来,能与先生你争一争通政使的,只剩下潘凤梧了。

他资历虽然远不及凤磐公你,可他简在帝心,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只是答道:“潘凤梧在顺天府少尹职上,政绩有目共睹。”

看到张四维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沈一贯急了。

凤磐公,你如此不思进取,以后还叫学生如何追随你?

他毫不犹豫地建议道:“凤磐公与张相关系匪浅,要不要再去说道说道?还有鉴川公,他是西苑旧臣,皇上跟前也说得上话。

鉴川公怎么说都是先生你的亲舅舅,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要不要学生出面去王府说一下,请鉴川公在皇上面前,替先生你美言几句?”

张四维不置可否,继续保持着沉默。

马车在继续行驶着,哒哒的马蹄声就像锤子一样,敲在两人的心上,窗外的风景,缓缓闪过。

马车从西苑南华门出发,沿着西长安大街过承天门,进到东长安大街,再北转进安定门北大街。

此前的翰林院在銮驾库后面,跟六部诸寺同在大明门左侧办公区。只是隆庆年后,翰林院越发地冷清。

国史馆搬到皇史宬,庶吉士被剥离给吏部,制诰拟诏完全归了司礼监,只剩下庶务厅、典簿厅两个空架子的翰林院,被搬到国子监后面的文庙里,跟孔老夫子的牌位为伴去了。

凄凉!

沈一贯撩起窗帘,看着外面大明门左侧办公区的高墙,幽幽地说道:“凤磐公,我们现在从大明门左办公区的北门过,这里比文庙那边,要热闹多了。”

张四维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办公区的北门,警政厅警员在站岗,人员进进出出,走路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三分小心。

透过敞开的北门,可以看到办公区里,阁屋连翩,人来人往。

内阁、六部和诸寺,都在里面办公。这里是大明的心脏,每日数以百计的政令、部令从这里发出去,传递给地方各省,数百上千万人遵循无误。

张四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透出的光仿佛有勾子,勾在里面再也扯不动了。

马车在继续行驶,从办公区北门驶过,张四维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车厢里又陷入到寂静中。

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轰轰的车轮声,更加响亮,在车厢里回响着,扰乱着两人的心。

过了好一会,快到国子监门口时,张四维突然开口了。

“不疑,你前两日结识的那位栾永芳栾公子.”

沈一贯马上答道:“这位栾公子一直想到国史馆向学生请教,回去后,学生就约上他。”

现在通政使是潘应龙和张四维二选一。要是潘应龙上不去,那张四维不就上去了吗?

如何让潘应龙上不去?

那就得司礼监大貂珰冯保出面了。他是内相,皇上跟前最得信任的内侍,他要是出手,能绝了潘应龙的通政司之路。

张四维欣慰道:“好。栾公子家学渊博,擅长戏曲,不疑,让他唱上一出好戏。”

“凤磐公放心。”沈一贯应道,“只是这出戏不知是《西厢记》还是《红拂夜奔》?”

“管它是什么,只要够精彩就好!”

沈一贯笑了,“凤磐公看好了,肯定精彩!”

西苑里,朱翊钧换下一身朝服,换上燕居服,双手笼在袖子里,走在中海湖边。

此时的中海湖,刚入初冬,深秋尚未完全褪去。

碧丽的湖水,湛蓝的天空,在阳光下绚丽多彩,仿佛画师手里的水彩调色板被打翻了。湖边的树上还挂着零星的枯叶,还有更多的枯叶,漂浮在湖面上,远看去是一团团黄色。

被湖水底色一映,鹅黄新绿,仿佛初春一般。

从湖面吹过来的西北风,带着初春的春寒料峭,凌厉地扑面而来。

金黄、橙红、深褐等各色的落叶铺满湖岸,还有小径上。踩在上面,软软的,散发出的叶子香气,让你忍不住想起它郁翠的时候。

季节的更迭和生命的轮回,在朱翊钧的脚下不起眼地展开。

冯保紧跟其后。

“冯保,通政使人选,你有合适的推荐吗?”

冯保连忙答道:“皇爷,奴婢是内臣。”

“你是内臣没错了,可通政使是在跟你打配合,一内一外,要是你们俩性格不合,三天两头吵架,军国事都要被耽误了。”

朱翊钧继续问道,“没事,说吧,说说你的想法也行。”

冯保微弯着腰,略低着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朱翊钧的侧后脸,揣摩着他的心思。

“皇爷,资政局讨论通政司改革方案时,张师傅提出的人选,奴婢觉得合适。”

当时讨论该改革草案时,朱翊钧随口提了一句,让四位资政各推荐一位通政使人选。

胡宗宪、赵贞吉和张居正各提出一位人选,谭纶以自己没有合适的人选放弃了。

在冯保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朱翊钧终于点了点头,“也是。通政使跟内阁交涉的机会更多,要是三天两头跟内阁顶牛,也耽误事。

嗯,通政使人选,需要面面俱到,朕再想想。”

“是。”冯保不敢再多说。

进了棂星门,进到北海湖边,这里是西苑“内禁”,住的是朱翊钧的七位后妃。

朱翊钧和冯保往瑶华宫走去。

到了瑶华宫宫门,皇后薛宝琴带着女官、宫女出来相迎。

“天气冷了,你们不必出来。朕跟皇后夫妻之间,用不着太多的虚礼。”

薛宝琴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着替朱翊钧掸去身上的落叶,请到正殿上首坐下。

“这是新进的信阳秋茶,请皇上尝个鲜。”

薛宝琴端着一盏牡丹缠枝茶碗,摆到朱翊钧跟前。

朱翊钧随手接下,抿了两口,随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薛宝琴也知道他在口食方面要求不高,很随意,便直奔主题。

“皇上,今年是万历元年,太后的意思是过个热闹年,把筹备的事也交给了臣妾。臣妾筹划了些日子,有些事情要向皇上禀告一声。”

朱翊钧哈哈一笑,“要朕批条子,找杨金水要钱。好,皇后只管说。”

“是皇上。”薛宝琴从女官手里接过一份簿子,朗声念了起来:“按照习俗,宫里从岁暮正旦开始,宫里人要头戴闹蛾。这闹蛾是用乌金纸制作,画上鲜艳颜色。或用草虫、蝴蝶簪于头。

闹蛾此前都是宫里制作,现在需要在外采办。”

以前内廷什么都自己做,连火药都自产自用。齐全是齐全,可是耗费太大,效益极低,被朱翊钧绝大多数都裁撤了。

“腊月二十四祭灶后,宫眷和内臣们要换上葫芦景补子和蟒衣。各宫里要蒸点心,储备牛羊猪肉,以及鸡鸭鱼,以供春节二十天之费。

还有各种坚果、酒水.各种年货吃食,这是最大的开支.

还要采办桃符板、将军炭、门神画,以及福神、鬼判、钟馗等画。还有床头悬挂的金银八宝、西番经轮、编结的黄钱如龙。

芝麻杆要准备,要插在门框窗棂上。院里要焚烧柏枝柴,以全焴岁之礼各宫的福赏、窗花.

诸多的太皇太妃,太妃的年礼,新衣裳.三皇叔、四皇叔,还有四位公主的各两身新衣裳”

薛宝琴说的是隆庆帝留下的三皇子朱翊镐,还没有名字的四皇子,以及四位公主。

隆庆帝留下的妃子有点多,现在都成了太妃,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朱翊钧点点头,“一年到头,就图个热闹。

该花费的就花费,现在国库内库不缺钱,皇后用不着紧手紧脚。

最要紧的是上元节,顺天府已经安排好了,在大明门搭建一座鳌山,在东长安街搭建游乐区,邀请各地的杂耍表演,就跟端午节一般。”

薛宝琴笑了,“臣妾知道,今年端午万寿节,南苑游乐会是潘少尹操办,让人叹为观止,印象深刻。

上元节由他来操办,那必定是热闹精彩。”

朱翊钧说道:“不能外面热闹,禁内冷清。杨金水早就备好了,等到上元节,在奉先殿前面的空地上,也置办一个鳌山,还要举办一场灯谜会。

请外面的翰林学士们,备好了数百个灯谜,禁内谁都可以参加,猜中有奖。”

薛宝琴笑得更开心,“那真是太好了。有了杨财神鼎力相助,宫里的元旦和上元节,一定过得十分热闹。”

一位女官在殿门禀告:“启禀皇上、皇后,关雉宫来人了,说有要紧事禀告。”

朱翊钧和薛宝琴对视一眼,“叫进来。”

“遵旨!”

(本章完)

653.第649章 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

第649章 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

被带进来的是关雎宫女官之首,谢尚宫。

“奴婢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贵妃那边有什么事吗?”朱翊钧问道。

“回禀皇上,今日入内御医所给贵妃娘娘例行检查身体,诊断出喜脉来了。”

“确定了?”朱翊钧一喜。

自己又射中靶了!

喜讯接二连三啊。

“回禀皇上,两位女医官分别把了贵妃娘娘的脉,都说是喜脉。得了准信,奴婢们这才敢来禀告皇后。”

朱翊钧不由地转头看了薛宝琴一眼,看到她神情沉寂,目光涟漪。

站在旁边的冯保微抬头,目光在朱翊钧和薛宝琴的脸上扫了几圈,又低下头去。

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天不遂人愿啊!

“这是大喜事。”薛宝琴开口道,“正好皇上也在这里,省得再禀告了。

你回去告诉贵妃妹妹,叫她好生养胎,皇上已经知道了喜讯。待会本宫会入紫禁城,去慈宁宫拜见太后,把这个喜讯禀于太后。”

“是!”

谢尚宫连忙行礼,高兴地离去。

“潘尚宫,”薛宝琴转头嘱咐身边的女官。

“你去入内御医所传本宫的话,就说关雎宫日夜必须有一位产科女医官轮值,再传话给西苑御膳房,关雎宫的饮食要按照产科女医官的交代来操办,小心应对,不得有误。”

“是!”

看着潘尚宫远去的背影,朱翊钧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冯保带着内侍和宫女都退下,殿里只剩下朱翊钧和薛宝琴。

朱翊钧拍了拍座椅的空处,“宝琴,过来坐。”

薛宝琴美目看着朱翊钧,闪着光,像阳光下的湖水,她柔声叫道:“陛下。”

“离朕近些,好说些体己的话。”

薛宝琴从座椅上起身,提起裙幅,走到朱翊钧跟前,迟疑一两秒钟,在他旁边的空处坐下。

两人并坐在一张座椅上,肩并着肩,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朱翊钧伸出左手,挽住了薛宝琴圆润柔软的左肩。

她顺势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朱翊钧的左肩上。

薛宝琴今日梳了个圆扁桃心发髻,没有戴冠,只是左边插了一支云凤钗,额头盖了一串璎珞。

两人默然无语,殿里很安静,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有叮当声从左右两边幽幽传来。这是左右偏殿屋檐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的铃声。

清脆的声音一会急促,一会缓慢,显得很杂乱。

“宝琴,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朕贵为天子,很多事也无法掌控。”

“臣妾知道,让陛下操心了。”薛宝琴喃喃地说道。

“你是朕选的皇后,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朕定会与你一起面对。”朱翊钧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语气坚定。

“唳唳——!”

有清脆的鹤声从殿外的上空传来,这是一群仙鹤趁着冬雪到来之前,向南方迁徙。

“这声音真好听,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朱翊钧轻声说道。

“仙鹤飞走了,冬天来了。”薛宝琴呢喃地说道。

朱翊钧的左手在她柔润如玉的脸庞上轻轻拂过,“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的皇后,你的春天肯定不远了。”

冯保站在殿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殿里寂静无声,时而传出轻轻的声音,如情人间亲密的呢喃。

他忍不住悄悄转过头,从敞开的殿门门轴缝隙间看进去。亮丽的殿里,朱翊钧和薛宝琴并坐在一张榻椅上,如同两棵树,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冯保目光闪烁,欢喜、欣慰,还有羡慕。

又过了两日,这天中午一点多钟,城东天音阁。

许多趁着午休时间来吃饭兼交友的官员们,纷纷走了出来,赶着回去上班。

他们出门后,先朝着窝捧在一起的双手间使劲哈了几口气,鼻子猛地吸了吸,没有酒气。

实在是盛情难却,小酌了两杯,幸好自己把持得住,没有再多喝。

一身酒气回到衙门里,同僚们不会多说什么,万一被中央考成指导委员会的那些巡查小组抓到,比迟到缺勤还要严重。

三个月俸禄和津贴没了,还要在部里或寺里做公开检讨,检讨书发布在《铨政报》和《顺天政报》上,记大过一次。

俸禄津贴少了三个月的是小事,记大过一次可是遗祸不小。今年考成肯定是不合格,三年磨勘期,有一年考成不合格,就无法升迁官阶和涨俸禄。

三年白干,还得继续奋斗三年。

官场上是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三年一磨勘升不上去,后面就会落后旁人许多了,越到后面差距越大。

夭寿啊!

现在连中午喝个酒都提心吊胆的,官不聊生啊!

在出来的这群官员里,有两人在拱手告辞。

“栾公子,在下还要去国史馆坐馆,就此别过。”

“多谢不疑先生。今日得不疑先生指点开解,豁然开朗,以后还要向先生多多请教。”

“客气了!”

“先生上车。”栾永芳坚持送沈一贯上马车,还亲自给他关上车门,拱手相送,仿佛持弟子礼一般。

单驾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沈一贯从车窗探出头来,回目看到栾永芳激动在街边挥舞着拳头,嘴角露出得意的冷笑。

坐回到座椅上,他往椅背上一靠,右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摇头晃脑,朗声唱起新近流行的徽调。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栾永芳兴冲冲挥手拦下一辆马车,钻进去,“咸宜坊丰城街冯府!”

坐在前面的马车夫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后半截身体和臀部。

“好咧!客官坐好了。”

“好了,走吧。”

“驾!”

马车很快来到冯府门前,栾永芳丢了一枚五角的银毫给马车夫,一路小跑到侧门前,举起拳头擂门。

门开了,门房看到是他,脸上像是拧开了一个开关,瞬间堆满了笑容。

“公子回来了。”

“嗯。”栾永芳鼻子哼了一声,旋风一般冲了进去。

门房关上侧门,看着栾永芳往深院里跑去的背影,讥笑了一声,轻语道:“什么玩意!”

栾永芳一路小跑,路上差点撞到几个端着东西的婢女和仆从,他哈哈一笑,一转身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冯七正在给两位管事交代事情,猛地感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转睛一看,看到了栾永芳的背影。

“公子。”

栾永芳收住脚步,一个转身回过来,开口问道。

“七管事老爷在府上吗?”

“老爷还在西苑。公子有事找老爷?”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下。”栾永芳连忙摆手,眼睛转了转,笑着说道:“好久没给老爷磕头请安了。要是老爷在,我就过去给他磕头请安。”

冯七看着栾永芳脸上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眉毛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说道:“老爷要天黑了才能回来。”

“那等老爷回来再说,我去看看我姐姐。”

栾永芳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后院里,沿着抄廊转了两圈,来到书房里,隔着窗棂,看到姐姐栾凤儿正在画画。

不由收住气息,蹑手蹑脚走进去。

栾凤儿梳着纯阳髻,插着一支翠玉簪子,发髻左边插了一支文心兰,右边插了一支松红梅。

左黄右红,映得她娇媚的脸更加艳丽。

她左手挽着右手的衣袖,右手执细毫,转腕在宣纸上作画。栾永芳走到跟前低头一看,一只锦鸡站在花团锦簇中。

工笔之下,线条细腻,虽然还没有涂加颜色,却已经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栾永芳一团郁气在胸口乱撞。

姐姐如此才貌双绝,又还年轻,不应该在阉人身边虚度青春,她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应该与一位年轻才俊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等到栾凤儿放下细毫,栾永芳迫不及待地说道:“姐姐,凤梧先生没有看不起我们。”

栾凤儿抬头看了栾永芳一眼,“弟弟前几日还义愤填膺,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

“姐姐,今日中午国史馆的不疑先生跟我聚餐,提到前些日子,皇上微服私访京师五城,凤梧先生以顺天府少尹相陪。

当时不是凤梧先生不理弟弟,是当时有皇上微服在一旁,先生不好脱身。看来是我错怪了先生,真是该死!”

“你就是这样轻狂浮躁,一惊一乍的。

凤梧先生乃人中龙凤,岂会像你这般冒失。他那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就是你在一旁怨人尤天。”

栾永芳嘻嘻一笑,“还是姐姐了解凤梧先生。”

栾凤儿凤目一吊,严肃地看着栾永芳,“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把凤梧先生当成一位文友,以文会友而已,你胡思乱想什么?

你这样不仅会害了我们姐弟俩,还会害了凤梧先生。”

栾永芳走到窗前,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有人靠近书房,转回来轻声说道:“姐姐,这世上能脱你出苦海的人寥寥可数,凤梧先生就是其一,他可是皇上宠臣。

今日得不疑先生指点,我才知道凤梧先生是如此简在帝心,前途远大。姐姐,只有他才能跟那一位抗衡,把你从苦海里解救出来。”

栾凤儿盯着栾永芳,“你现在在苦海里吗?”

栾永芳直着脖子说道:“衣食乃身外之物,姐姐屈身阉人侧边,爹娘在天之灵有知,岂能瞑目!”

“不能瞑目又如何!他们做的孽,他们身死孽消,却要你我姐弟二人来承担。他们要是真有在天之灵,只会羞愧。

衣食乃身外之物?

你现在锦衣玉食,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你在岭南,与猪狗抢夺食物,衣不遮体,天冷只好往草堆里挤,挤不过旁人,就只好钻到猪牛干粪堆里。

现在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大言不惭衣食乃身外之物?”

栾永芳的脸一会红一会白,就跟走马灯一样转换不停。

栾凤儿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积愤骤然消散,又不由地心痛起来。

她走到跟前,轻轻抚摸着栾永芳的脸,“我的好弟弟,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转到开春,给你说一户良人,成亲好好过日子。

生个一男半女,为栾家传嗣香火,姐姐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栾永芳有些急躁地答道:“说户良人,哪家良人愿意嫁给我?

我是个什么人?没错,姐姐你没说错,我就是依附在阉人身上,靠着向阉人摇尾乞怜,靠着嫁给阉人的姐姐才有一口饱饭吃的可怜虫!”

听着栾永芳一口一个阉人,栾凤儿又气又恨,眼泪水不由地流下来。

看到姐姐流泪,栾永芳慌了,连忙拉着栾凤儿的手,哀求道:“姐姐,是我不对,是我胡说八道。我知道,你为了活下来,为了找到我,付出太多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愿意在教坊司、在这里忍辱偷生。姐姐,只是我.我.我真的受不了他们的眼神。

在外面,他们口口声声恭维我,实际上在耻笑我,讥笑我。他们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却要靠姐姐委身于阉人身边,才保得周全。

姐姐,我真得恨,恨那些人的耻笑,恨那些恶言恶语,我更恨我自己。”

说着栾永芳抱着姐姐大哭起来。

栾凤儿轻轻地安抚着,“好了四郎,不要哭了。有什么恨的。栾家上下那么多人,兄弟姐妹六个人,现在只活下我们两个,知足了。

他们笑就让他们笑去了。这世上不缺这样幸灾乐祸,气人有、笑人无的混账子。弟弟,我们只为自己活,不是为那些人活。”

等到栾永芳慢慢平复下来,栾凤儿继续说道:“朝堂上的事波诡云谲,里面的人各个临深履薄。你不要听旁人说几句就上了头,什么不懂就在里面乱掺和。

有的人看着对你好,实际上是想对你有所图。”

栾永芳双手一摊,语气里有些不满,“姐姐,我无非一寄食冯府的白身,别人对我有什么图?”

我的傻弟弟啊,你的身份就足以让许多人有所图。

但栾凤儿又没法说透。

一说到冯保身上,她担心弟弟又会暴跳如雷,于是快刀斩乱麻道:“好了,你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再这样胡作为非下去,不仅会害了我们姐弟,还会害了凤梧先生。

好了,你赶紧去温习功课,你们国子监不是在年假前有测考吗?快去准备。我也要去准备张罗晚饭,熬些粥汤。”

姐弟俩离开书房,在院门各分东西。

不一会,栾永芳的身影又出现了,他左右看了看,钻进了空无一人的书房,到处翻找,终于在一个木箱子里找到一叠文稿。

“咏竹,寒飞千尺玉,清洒一林霜。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霜干寒如玉,风枝响似琴。潇湘一夜雨,滴碎客中心。

好,姐姐如此才华,凤梧先生肯定仰慕。”

栾永芳飞快地选出十余张文稿,卷成一圈,往衣袖里一塞,迅速离开了书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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