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君臣

郑凡伸手抓了抓貔貅的鬃毛,锦衣亲卫安营扎寨于江东三十里处,剑圣和徐闯则就在不远的位置候着。

毕竟他堂堂平西王,也不可能真的一个人骑着一头貔貅穿着玄甲,洒脱地自奉新城单骑跑这么远到这儿来。

有些事儿,老田可以做,他郑凡,暂时还做不了。

饶是如此,

此时他一个人面对数千禁军,

也当得起单骑迎驾之名了。

要是出什么事儿,外围的剑圣和徐闯也是来不及救援的。

可以说,

天子一声令下,

就足以将大燕平西王爷……哦不,大燕国贼郑凡,一举闷杀于此。

过程如何,不要紧,主要的是此时郑凡,已经给出了一个自己的态度。

此番情景宣扬出去后,世人必然惊叹于平西王爷的坦诚,燕京城的大臣们得知这一消息,估计也一时无话可说。

但对于真正了解熟悉郑凡的人而言,

尤其是此时站在御輦上的皇帝来说,

姓郑的是多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啊,

他能做到这样,可真的是超过了所谓普通臣子的忠诚了,因为这货其实没半点忠诚……

皇帝深吸一口气,

不动声色地将眼角刚刚酝酿出的些许雾气压了回去,

笑骂道:

“还是这般矫情,还是这般要面儿,咱又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乾楚敌军,他非得搞出这种风雨潇潇斯人独立的架子。

狗奴才,

你晓得不,

他就是在欺负咱呐。”

皇帝身后的魏忠河,脸上也是挂着笑容。

御輦四周的禁军将领们,

甚至是周遭的这些禁军们,在看见这一幕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越是往东,大家心里的压力就越是大。

皇帝没有调动晋地的驻军前来策应,这意味着这边一旦出什么事儿,他们是没有援军可以指望的。

固守待援?

待谁的援?

附近县城忠诚于皇帝的县令带着衙役和民夫们过来救援么?

大家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当平西王爷以这种姿态出现时,刹那间,雨过天晴,一时都觉得人生是这般的美好。

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郑凡拍了拍貔貅的脑袋,

貔貅抖了抖身子,

亮晶晶的甲胄直接洒落下来,覆盖其身躯,在黄昏下,与晚霞争辉。

随即,

它迈开了步子,向着面前的禁军主动走去。

前方的禁军将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命手下架起长矛举起弓弩再喝问一句:

“来者何人,擅闯天子行辕可知该当何罪!”

虽说天子行辕所在就和皇宫一样,谁想面见天子,都得先通禀身份再一级级地往上报,最后再看天子是否有兴致召见你;

但很显然,平西王不属于此列。

将领往后看了看,发现御輦上已经出现了陛下的身影。

平西王骑着貔貅还在继续过来,

后方传令的公公还没赶来,

将领深吸一口气,向身侧退了三步,单膝跪伏下来:

“末将拜见平西王爷,王爷福康千岁!”

周边其余禁军也全都跪伏下来:

“拜见平西王爷!”

王爷微微颔首,没和禁军互动什么,而是让貔貅继续前进。

这真不是郑凡想在这里装逼,

而是人到了什么位置时,自然而然就会有相对应的体面,咱不得瑟,可也没必要去自贱不是?

老田和老李去见先帝时,皇帝身边的禁军会拦么?

敢指着他鼻子说,要等天子诏么?

老田在京城直接废掉三皇子,老李在御花园烤羊腿,

是臣子不假,

但你也得看看自个儿什么体量,

到这个层次了,不如直白一点。

别看京城的那帮大人们整天对自己喊着“国贼国贼”的,动辄说自己“跋扈”“嚣张”“犯禁”,

真要自己谨小慎微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如履薄冰的,

怕是他们第一个吓得半死。

王爷本人也没挺直腰背,身形有些懒散。

一层层禁军在王爷过来时,全部退让跪下。

天子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容。

距离近了,还能瞧见天子双手在不自觉地交叉摩挲着,好像有些踌躇。

若非场面不适合,

要是私下里的话,

郑凡非得调侃这姬老六怎么做出这小媳妇儿盼夫归的扭捏来了。

终于,

王爷来到了御輦前。

没翻身下来行礼;

先帝爷时,准许自己宫中骑马,那时候给自己牵马入宫的,是太子殿下。

这行辕就是皇宫的规制,所以依旧不用下马。

新君初登基就下了旨,因平西王爷南征北战,膝盖有伤,所以平西王面圣时免礼。

在别人那里,皇帝赐块肉,都得拿回去腌了供奉起来当个传家宝,皇帝给了什么恩典,都会诚惶诚恐。

可平西王是当真了的,

你让我骑马我就骑,

你让我免礼我就免;

皇帝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我就用什么,也就受什么。

哦,

除了一个,

那就是皇帝要是赐予什么“免死铁券”的话,那王爷是绝不会信的。

皇帝伸手,想要拉王爷上輦。

王爷瞥了他一眼,没接;

这也不是摆谱,自己一个大男人,外加身上的玄甲多沉呐,借皇帝的力,皇帝摔不摔他不晓得,自己怕是得跟着摔一跤。

御輦台阶处,王爷从貔貅背上直接落下,走到了上头。

皇帝上前,伸手,抱住了郑凡。

王爷双臂依旧张着,没和皇帝一起来一场见面抱礼。

好在穿着甲胄,隔着厚厚的一层,否则真有些腻歪。

“行了行了,过了过了。”

王爷提醒道。

皇帝开口道:“刚你过来时,我在心里头就想着该怎么和你打这第一个招呼,发现都不合适,干脆这样直接一点。”

皇帝撒开手的同时,握拳,在王爷胸膛护心镜的位置敲了敲。

“姓郑的,你长高了。”

“你也更胖了,刚在前面乍眼一看,我还以为许文祖造反黄袍加身了呢。”

“噗通!”

后方帘子后头站着的颖都太守大人跪伏在地。

老许是个脑袋很灵活的人不假,但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曾忠诚于镇北侯府,在镇北侯明确表示不会争那把椅子后,就踏踏实实地做起了大燕忠良。

郑凡一直嗤之以鼻的那些敬畏,许胖胖是真的一直秉持着的。

“来,进来喝口水。”

自打平西王现身后,皇帝就没再自称过“朕”。

御輦内,很是豪华。

不过,在外人看来,最豪华的是那拉动御輦的三十六头貔兽,可谓尽显天子尊贵。

但郑凡清楚,那三十六头貔兽是个憨憨,是御兽监培育出来的样子货,冲锋比不得普通战马,耐力比不得驮马,真就图一个仪仗队的作用。

当主子进輦后,貔貅晃动着自己身上亮晶晶的甲胄,在这拉御輦的三十六头貔兽面前,矜持且优雅地踱着步。

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一座肉山跪伏在角落。

郑凡上前,将许文祖搀扶起来。

饶是五品绝世高手,

搀扶起许胖胖也依旧有些许吃力;

主要是许胖胖被先前那句“黄袍加身”给吓得身子有点软了。

一身凤裙没穿礼服的皇后何思思已经站在那里,见郑凡进来了,微微一福,

道:

“真是怪不好意思的,竟劳哥哥亲自来接。”

皇后出身民间,自带一层亲和光环。

早年姬老六还是王爷时,何思思作为王妃在京城诰命圈子里可谓是极有人缘,大家伙都觉得她实在。

但郑凡清楚,

再实在的人,都当了几年王妃几年皇后了,本来的淳朴还能再剩下几分?

屠户家又不是开染坊的,就算是,再重的本色也早就被洗去了。

无非是这对天家夫妻最擅长这种亲和力的拉拢手段,尤其是用在自己身上时,可谓是不遗余力。

可偏偏,王爷还真就吃这一套。

皇后问好,王爷也没端着,行礼是不可能行礼的,这辈子,除了老田从西边回来,否则郑凡觉得,整个诸夏,已经没有谁能有资格受自己的膝盖了。

但郑凡还是笑着后退半步点点头,道;

“皇后气色真好。”

这不是场面话,因为皇后脸上,白里透着红。

皇后害羞一笑。

皇帝则洒脱多了,坐下后捶着自己的腰,感慨道:

“我浇灌的!”

王爷点点头,回应道:“难为你了。”

“啥意思!”皇帝急了,“姓郑的!”

“有空多练练深蹲。”

王爷给出了建议。

皇帝拍了拍身侧的龙椅,

道:

“乖,上来。”

王爷没上去坐龙椅,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垫子,御輦内部像是个小朝堂的布置,沿途接见的官员都是跪伏在垫子上奏对。

魏公公在此时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在了王爷身后。

王爷也没等皇帝喊“赐坐”,就自己坐下了。

“我知道你是个懒人,这自打有了儿女后,就一直待在王府里陪孩子,难为你了,这般老远地过来接我。”

王爷笑了笑,

伸手接过魏公公递送来的茶,

一闻,

大泽香舌。

魏公公小声道:“王爷,这是陛下特意从京中带来为您留着的,陛下一直记得您好这一口呢。”

皇帝直接喊道:

“他是只好这一口么,你让他喝龙井毛尖他能分出来么?他就只知道这一口。”

王爷低头,抿了一口,自打当初在范府拿这茶当凉茶喝了昏睡一大觉后,以后再喝这茶,真得慢慢品了。

放下茶盏,

王爷开口道:

“本不打算来接你,但怕你就这样过江,被我手下那些军头直接冲了,只能我亲自跑一趟了。”

边上的许文祖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发虚,这也太直白了吧?

若是其他的,比如和皇帝唠唠嗑,话话家常,他倒是能接受,可这般明火执仗地说出原因,实在是过于不把皇帝当一回事儿了吧?

他是早就知道皇帝和平西王关系很好的,可没想到竟然“好”到了这种地步。

边上记录君臣奏对的史官,已经石化。

皇后听到这话,也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不是担心安危,而是怕自己丈夫生气。

但皇帝并未动怒,

反而朝着郑凡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问道:

“当真到了这个地步?”

“我儿女都有了。”

主要是,嫡子有了。

皇帝点点头,又指了指郑凡,

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晋东怎么说,也算是我大燕的国土吧,合着我这大燕的皇帝到自家国土上去,还得时刻担心被自家的兵马给冲了?

你这王爷是怎么当的!”

王爷对着皇帝翻了个白眼,

道:

“那行,把这两年欠晋东的粮饷都给我补了,然后我带着他们叩谢皇恩浩荡。”

“唔……”姬老六。

皇帝搓了搓手,

道:

“你懂的,本来去年积攒了一些,但那场大战下来,国库又开始跑耗子了,我,我这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你也是做过买卖的,东家不发工钱,你希望下面的伙计还对你死心塌地么?”

许文祖这时打圆场道:“再怎么说,陛下是真命天子,大燕之主,就算是……”

王爷吐了茶沫子,

道:

“我手底下,正儿八经的老燕人,其实不多。”

“………”许文祖。

“姓郑的,我这还没过江东呢,你就给我直接上药了?”

“预敷。”

王爷并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算什么冒犯,二人之间在书信往来里,其实更随便。

“其实我也想得开。”皇帝抖了抖腿,“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怎么可能,反正你姓郑的治理地方是一把好手,你就替我看着呗。

这些话,其实也吓不到我。

当年就算是我父皇去北封郡,怕是也得担心被镇北军的那些骄兵悍将给冲了,哈哈。”

“………”许文祖。

许胖胖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皇帝又道:“郑凡,等过了江,带我在晋东走走看看。

雪海关城楼上,我想去看看。

镇南关的国战之地,我也想去看看。

父皇,两位叔叔,你,多少大燕将士浴血拼杀出来的疆土,我想看看。

先看看这里,

等以后,

再带着我去看看郢都,看看上京……”

说到这里,

皇帝忽然皱了皱眉,

道;

“娘的,这两处名胜都城,都被你这姓郑的给毁了!”

王爷伸了个懒腰。

这时,一名禁军将领进来禀报,说舟船已经备好。

“行吧,对岸有人么?”皇帝问王爷。

郑凡点点头,道:“有我的亲卫。”

“那咱就先过江呗,禁军就留这儿了,省得带这么多人过去麻烦。”

魏公公听到这话,有些迟疑,意欲上前劝阻,但还没开口,皇帝就抢先道:

“你姓郑的一向抠门,我也就不额外带几千张嘴过去了,省得完事后还跟户部要白条。”

王爷点点头,也站起身,道:“那就走吧。”

舟船挺大,是望江水师特意抽调了三艘大船过来供陛下调用的。

说是禁军留下了,确实不假,但随着圣驾一同的宫女太监外加官员,那是必须得跟着一起走的。

另外还有密谍司的一众人,也得跟着,以方便皇帝和燕京之间的联系。

其实,外出以来,每天都有折子送到御輦上的。

皇帝要是真洒脱到就只带个皇后就跟着平西王过了江,那外界马上就会认为是平西王挟持了天子和皇后。

上船后,

皇帝和王爷站在甲板上,看着江面。

天子让船在江心停住,他要祭奠当年望江一战死在这里的燕军士卒。

魏公公站得稍远了一些,站到了剑圣身侧。

疑惑道:

“大人,您的龙渊呢?”

剑圣回答道:“给我徒弟了。”

“恭喜恭喜。”

祭奠结束,

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端着酒杯,皇帝有些惆怅道:

“我以前也经常各地走的,但当了皇帝后再出来,看这景秀江山时,真的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它很美,

但它也太沉重了。”

王爷不说话,站在那里吹着江风。

他自己是个很喜欢在风景秀丽处抒情的人,所以自然懒得在此时帮身边人捧哏,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好在对此皇帝也早就习惯了;

一小段的沉默后,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船继续行进。

“很多人,其实都在看,看朕,到底敢不敢过这个江。”

“我知道你会过来的。”王爷开口道。

皇帝手撑着船舷,看着因船行进而荡漾起的层层波纹,道:

“你觉得我和我父皇比,差多少?”

“差不离。”

“别敷衍我。”

“真差不离,我和先帝,其实没有太多的交集,我拢共也没进几次京。”

皇帝笑了,

道;

“整个天下,都觉得父皇在位时,把刺头都拔了,无论是外面的还是里面的,他都拔了,给了我一个,虽然破了点,但挺安全的一个大燕。

这个,我不否认。

但在有一件事,我比我父皇难,而且,我做得比他更好。

南北二王,信任他们,放任他们,支持他们,

很难么?

真的很难么?

李梁亭、田无镜,这样的臣子,哪家皇帝不喜欢?”

郑凡看着皇帝,问道:“你是说,我不够讨喜?”

皇帝伸手,抓着郑凡的手臂,

道:

“姓郑的,你扪心自问,咱们俩位置换一换。

你是皇帝,我是平西王,

你,

会如何对我?”

“我啊,估计早把你一巴掌拍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920章 那一刀!

皇帝和王爷,过了江。

队伍在玉盘城休整了两日;

玉盘城的知府是孙良,但真正掌权的,是他哥哥孙瑛。

皇帝丢下了自己的禁军过来了,王爷也不会让皇帝寒酸。

锦衣亲卫充当了新的禁军,一切规制按照天子礼仪,平西王本人也没去越俎代庖,将风光给了皇帝。

无论是皇帝还是王爷,都不是好相处的人;

但真相处起来后,彼此之间的默契,可谓油沁细缝,一丝不落。

自玉盘城往东,

是很长一段的荒芜区。

晋东的建设与发展确实是如火如荼,但想要全方位的覆盖,也绝不是这般简单的事,战争的创伤,依旧清晰可见。

但等继续向东深入,进入了以奉新城为核心的外围屯垦区时,气象,一下子就不同了。

军屯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水渠灌溉,坞堡建设,明明是乡间田野,却透着一股子精致的味道。

另外,

商队的行进道路和安排,作坊的建设和划区,军营的营造,新县城的规整,都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机盎然。

这,

才是现如今晋东的真正面目。

这里,浸润着近乎所有魔王的心血,除了魔丸。

因为那两年,魔丸一直在忙着带孩子。

但其他几位魔王,都是出了大力的。

在再有一日就要进入奉新城时,

皇帝提出了一个要求,

要去“泰山”先看看。

所以,

平西王新赐名的山,也是平西王第一个祈福的山,在今日,迎来了这片土地上名正言顺的天子。

经过这两遭后,

这座“泰山”,想不扬名都不可能。

而在这基础上,必然会诞生足够多的关于它的故事与传说。

皇帝的身体,是真的有些虚;

这种虚,是明面上的虚,平时看不出来,但真要进行徒步或者登山时,一下子就显露无遗。

所以,

登山时,

皇帝是挽着王爷的手臂走的;

皇后何思思,

则跟在后头。

再后头,则是魏忠河与剑圣。

锦衣亲卫早就净了山,警戒也拉到了外围,可以确保这里的绝对安全。

好在,这座“泰山”并不高。

等看见了平西王亲自命人立下的“泰山”石碑后,也意味着到达了山顶。

陈仙霸、刘大虎与郑蛮三个小伙子,早早地就上了山,且在上头亭子里把火锅煮好,菜肉切好摆盘。

当平西王的亲卫,亲自上阵冲杀的机会其实真不多,但若是外放出去,怕是开个饭馆儿啥的真不愁没生意。

王爷和皇帝入座,

皇后开始负责下肉下菜。

这种火锅的吃法其实不算新奇,但牛油红汤锅底外加蘸香油的吃法确实是平西王的独创。

不远处,还有另一个锅子正煮着;

魏公公与剑圣,外加陈仙霸那仨,五个人坐在一起煮一个锅。

皇帝坐下后,本想将靴子脱下来松松脚,结果被王爷一脚踹了上去,不得已之下,只能作罢。

皇后捂着嘴在笑,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和这位平西王在一起时,是真的放松。

皇后先下好了菜,再主动给皇帝与平西王一人倒了一杯果酒。

皇帝握着酒杯,

看着亭外的景色,

感慨道:

“郑凡,你很了不得,真的很了不得,我之前在京城,只是想着你把这里经营起来了,但真没料到,是这种经营法子。

乾国那帮文人最喜欢对他们官家说要以诗书礼仪教化天下,以回到古夏大治的时代。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那帮文人一代代吹嘘出来的美梦,自己给自己骗了一代又一代;

可没想到,

在你这晋东,

我看见了真的。”

皇帝看事物的角度自然和寻常人不一样;

且这位皇帝怕是有史以来,最善于经营的一位了。

经营一个铺子和经营一个天下,肯定是不一样的,但里头,其实也有共通之处。

王爷喝了一口酒,因皇后就坐在他对面,所以只能微微侧着身子,看另一侧的风景。

“效率。”

皇帝咬出了这两个字。

郑凡扭头看向皇帝,笑着点点头。

皇帝,是真的懂。

晋东的发展与规划,根本目的就是一个,那就是为了王爷下一次能更好的打仗。

标户是为了打仗,种粮是为了打仗,商贸是为了打仗,作坊是为了打仗;

发展的目的是为了应付下一轮更大规模的战争,只不过顺带着让以流民为主的百姓,生活上得到了富足。

但从另一个方向上也能再圆回来,晋东处于战略要地,如果无法将外敌挡在外头,无法拥有充沛的战争能力,一旦兵戈过来,百姓只能再度沦为两脚羊。

这一点,郑凡是深有体会,战争带来的破坏是最直接也是最巨大的。

不过,皇帝显然是没打算在细节上去和郑凡探讨什么,皇帝的御书房里,可是放着不少关于晋东发展模式的折子,甚至,平时的书信往来里,也会做一些交流。

虽然皇帝清楚,和自己交流的那位,可能不是眼前这个姓郑的。

“自古以来,盐铁官营,并不算稀奇,皇庄,也不算稀奇,你现在这样的势头,确实可以在接下这些年的时间里保持继续稳步地上升。

但伴随着晋东人口越来越多,真正恢复生机的地盘越来越大,事无巨细,全靠你王府产业来支撑,反而会起到限制作用。”

郑凡点点头,道:“等再过些年,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会开放一些产业让小民去经营,但前提是保证王府下辖产业是晋东之地的主体,小民的经营,定位于王府官营的有效补充。”

皇帝张了张嘴,

有些意外;

然后伸手拍了拍额头,

道: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懂。”

一句简单的话,却将主体、定位这关键要素给讲了出来,对于皇帝这种“专家”而言,可谓深刻到了一定的层次。

王爷端着酒杯,矜持地笑笑;

我不是真的懂,但我会背。

“可惜了,你的这一套东西,只适合晋东,在其他地方,是推广不起来的。”

“是,占了一片白地起家的便宜。”

“对,谁都清楚,把地犁一遍,再重新栽种庄稼其实最为干脆省事,去他娘的治大国如烹小鲜,去他娘的窗户纸缝补匠。

都知道小打小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的改革,刚进入正轨,也是靠着这次东巡,到你这里来借一波春风才能真的推下去,说实话,是取了巧了。”

“太客气了。”

“但你这里,也是有问题的。”皇帝很郑重地说道,“你的标户制,确实是弥合了你手下族群复杂的矛盾,也确保了在这一时期你能拥有充足的武力和对四方接纳吸收的能力。

但标户制又能存续多久?

要是一直是四战之地,也就罢了。

现如今,雪原暂时是不成气候了,日后再将楚国打崩后,一旦四方没有再可以威胁你的强敌,你这个标户制马上就会自我糜烂掉。

现如今的这些燕人、晋人、楚人、野人、蛮人,他们能忠诚于你,跟随着你南征北战,悍不畏死,可一旦承平下去,他们的下一代,

必然会沦为只知道啃食这铁庄稼的废物!

而后,

成为你王府的……沉重负担。”

郑凡又喝了一口酒,平西王府的军事制度,是自己和瞎子共同从八旗制那里改过来的,也确实适合当下晋东的环境与局面。

姬老六的预言,其实很准确,因为在另一个时空里,满清入关后,曾经人数虽少但战力卓著的八旗铁骑没多久就腐化成了一群遛鸟斗蛐蛐的废物,与此同时,清廷每年都得为他们负担极重的财政包袱。

皇帝看着郑凡,

问道;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你是真的懂。”

“呵呵呵。”皇帝满足地笑了。

郑凡开口道:“一时之法,以适应一时之势,势如水,水无常形,法亦无常形。”

皇帝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变法革新,是吧?”

不等王爷再开口,

皇帝拍了一把大腿,

道;

“但问题就又来了,父皇马踏门阀,用的是镇北军,率军的是李梁亭,镇北军乃北封郡与荒漠之军,李家虽然一度被称为当年大燕门阀之最,但你我都清楚,李家,其实不算门阀。

也正因为有这一支镇北军,马踏门阀才能成为可能。

靖南王为何要自灭满门,为何马踏门阀之举父皇不以靖南军为先?

因为当时大燕,朝堂、地方,乃至军中,唯一不受门阀桎梏的,只有镇北军了。

都知道大燕想要彻底干趴蛮族,想要一统诸夏,需要集权,可问题是,集谁的权?

用他们的刀,来割他们自己的肉么?

变法革新为何难?

谁又能坐在椅子上的同时,再将椅子翻个个儿呢?

就比如这晋东之局,

要是哪一天,咱俩真的做成了。

你姓郑的还在,以你姓郑的威望,倒是有可能在最后再改一改,变一变;

你儿子呢?

你儿子能变么?

这些标户,拥护你儿子继任你的王位,是他们撑着你儿子在王位上坐稳的,又怎可能再削他们的肉?

到头来,

又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喽。”

郑凡沉默了。

很多时候,作为这个世上的外来者,总是有一种……清高。

总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也高于一切,但实则,每个时代里,都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目光,可以穿透时代的局限,看得更高和更远的。

就比如,姬老六。

皇帝吃了口肉,从皇后手里接过了帕子,擦了擦嘴:

“所以,想明白了这些,我就什么都放下了。

老子又不能长生不老,

这世上又不可能有真正的万世之法,

日月更替,四季流转,

到头来,还是那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皇帝伸手,搭在了王爷的肩膀上,

“咱哥俩这一代,先图一个诸夏一统,剩下的,后辈们自己玩儿去。”

这是皇帝在剖析自己的心迹;

这些话,在信里,不适合说,只有当面讲出,才能显真诚。

毕竟,这也是一种约定。

忌惮与反忌惮,

朝廷和地方,

种种矛盾,都可以搁置下去,留给后辈吧。

他们俩,

只需要在这辈子,尽情地玩耍。

身为天子,话讲到这一步,真的是难能可贵了。

“呵。”

郑凡笑了笑,

道:

“姬老六。”

“哎。”

“我也说句心里话吧,我郑凡,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欠你什么。”

“你放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年出征时带的棺材和你王府下面,埋着的是什么。”

二人最早相见于荒漠,镇北侯府门前,沙拓阙石叩门,被包围时,突围直冲六皇子马车,郑凡“舍命”相救。

“老子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怎么的,你这卧龙凤雏,这般人才,命怎么也能这般好,还能正好救了咱?

也不是老子故意调查你,还是这几年,你根基深厚了,也不藏着掖着了,你王府下面那口棺材的事,传闻本就不少。

再联想到当年诈尸而走的左谷蠡王尸体,可不就对上了么!

你没救我,

但我却从一开始帮了你,

还想办法通过兵部把你调到了银浪郡翠柳堡接下来的战事一线。

你这叫没欠我?”

“欠账的含义是什么?”郑凡反问道。

“嗯?”

“我认下这笔账,才叫欠了这笔帐,我不认,就不欠。”

“……”皇帝。

皇后忍不住笑了场,起身,帮两个男人添酒。

“思思,你听,姓郑的这话说得,真不要脸!”

郑凡伸了个懒腰,道:

“做买卖嘛,我下套,你往里钻,这叫自己打了眼,再说了,你当初资助我,只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

“难不成是图你好看?你有我好看么?”

皇帝问这话时,看向皇后。

皇后啐了皇帝一口,不搭理他。

皇帝有些无奈,早年,皇帝也是翩跹公子的俊俏模样,但这几年,发福了不少;

这姓郑的,一直在打仗,修为也稳步提升,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就认两笔账,一笔,是我欠靖南王的承诺,一笔,是在乾国,八千袍泽为我断后。”

“我懂了,得先打楚国。”皇帝马上抓住了重点,“乾国放最后。”

此时,

就在这小亭子里,

大燕权力地位最巅峰的两个男人,

相视一笑。

……

奉新城,为迎接大燕皇帝的到来,做了很充足的准备。

而自古以来,

迎接贵宾的第一条,就是大扫除。

本来,还有一系列的排场,需要给皇帝送上的,在这一点上,王府不小气。

哪怕是致力于造反的瞎子,也坚持要以盛大的礼仪迎接皇帝的到来,再怎么样,格局不能掉。

但皇帝提早派人下达了一道圣旨,意思是一切从简就好。

送圣旨过来的,是刘大虎,刘大虎念完圣旨后,又传达了一条王爷的口谕:

“他不是说反话。”

所以,

盛大的欢迎仪式,是没有了。

但奉新城的军民,依旧对大燕皇帝陛下有着极大的……好奇。

真不是热情,而是好奇,纯粹是看个稀奇。

毕竟,在这里人的眼里,他们的王爷,才是真正的“天子”。

他们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什么样子,竟然还腆着脸不给自家王爷腾位置。

好在,这样的心思只是放在心底,也没人会大张旗鼓地喊出来。

且当看见皇帝的銮驾时,

百姓们也都很识趣儿地跪伏下来,山呼万岁。

一口皇帝万岁,

一口王爷万岁,

喊着喊着,也不晓得到底是谁顺带着谁了。

皇帝和王爷同坐一辆王府特制的大马车里,

听着外头的山呼万岁,

皇帝笑道:“这样吧,郑凡,朕给你封一个九千岁吧,四舍五入,也是万岁爷了。”

搁寻常人,被皇帝这样说,怕是会吓得直接跪伏在地。

这明显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犯了皇帝的忌讳。

但平西王只是没好气地瞥了皇帝一眼,

骂了句:

“滚。”

应皇帝的要求,队伍没有直接进奉新城内,哪怕皇后已经无比想念自己的儿子了。

队伍拐了个弯,先去了城外的葫芦庙。

庙里,除了神佛和王爷一家子的长生牌位以外,还有一些纪念战死士卒的碑文,他们也在这里,享受着香火供奉。

皇帝先来拜祭他们。

等拜祭完了后,皇帝才和王爷一道,正式进了奉新城,入王府。

待得两位最为尊贵的客人离开后,

小和尚搀扶着老和尚,坐在庙里井口边,因为是临时加的行程,所以葫芦庙可谓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师徒俩这会儿,是真的都累了。

“徒儿,瞧见皇帝哩。”

“嗯呢。”

“徒儿,许是平日里王爷瞧多了,这皇帝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也就这样了吧。”

“嗯呢。”

师徒俩在嘀咕的时候,

那个先前蜷缩在角落里的纸人,这会儿又飘了出来,

他也在自言自语: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你们那位王爷,距离皇帝,真就差一身龙袍了,不,只要往那蟒袍上,多画一根爪子,不就成了么。

俩没见过世面的秃驴!”

小和尚拿起井口边的半桶水,泼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

纸人大叫地后退,生怕自己被弄湿。

随即,

纸人又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

太阴损了,实在是太阴损了,枉你修行一世,我还觉得世上本就该只有你与我同名,谁成想,你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呵呵,

藏夫子的那一刀,

竟然落在了这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