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远哥,我知道的就这点了,我当时也没去细翻那一摞卷宗,就恰好眼睛扫到那张照片,然后我爸给我简单说了几句。

要不,我现在再去局里找我爸,把那一摞卷宗给借回来。”

李追远指尖在书桌轻弹,他正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节奏。

毫无疑问,“余婆婆”是自己选出来的题。

江水,真的如自己所想的,将她推到了自己面前。

按理说,现在自己第一要务就是全力以赴,调查、分析、计划、解决这尊邪祟。

可眼下,还有两条隐线必须解决。

高跟鞋里的唐秋英,杀害邱敏敏的凶手。

这两条线看似并不严重,却一直没收尾,这也就意味着它们依旧有挖出萝卜带出泥的可能。

最可怕的情况就是,它们俩,会在自己处理余婆婆事件时,一起爆发,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得先快速解决它们。

“彬彬哥,你现在去给谭叔打个电话,让谭叔来学校一趟,编个理由或者暗示谭叔带上关于余婆婆的卷宗。”

“小远哥你的面子我爸肯定是要给的,还需要什么暗示啊,直接明说就行了。”

“这是为你爸好,让你爸继续保持于公于私都是为了破案、将罪犯绳之以法的立场上,这样他才不会受影响。”

“好,我知道了,小远哥。”

“告诉谭叔,我们找到唐秋英的骸骨了。”

“小远哥,你这就算出来了?”

“坐在屋里算怎么可能算出来,你打完电话回来我们再着手找就是了,反正就在这栋宿舍楼附近。”

“好,那我这就去店里打电话。”

“回来时记得把放在润生那里的香炉带回来。”

“明白。”

谭文彬跑出了宿舍。

李追远先将那双高跟鞋取出,摆在自己书桌上。

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黄纸,拿起毛笔在上头写上唐秋英的名字以及生辰。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开始思索起谭云龙提供给自己的邱敏敏案最新发现。

谭云龙确实是位极优秀的警察。

他调查发现邱敏敏被害前已被提前安排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好的分配单位,可邱敏敏的成绩当时连中游都排不上,而且她家里条件也一般,没这方面能使的关系。

另外就是通过重新走访邱敏敏当初的室友得知,邱敏敏当时似乎有在处对象,但刻意保密了其身份。

李追远“看过”冉秋萍写给女儿邱敏敏的信,她在信中提到过等女儿复活后,让女儿和茆竹山试着处对象。

以冉秋萍当时的癫狂程度,她要是知道自己女儿死前就有对象了,那肯定不会毫无反应,最起码,也会缠着那位对象,或者在信里将其描述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邱敏敏生前不仅对室友,也对其母亲隐瞒了这件事。

再结合凶手大概率是本校人员的前提推测,那位神秘对象是凶手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而且范围还能进一步缩小,考虑到对方当时能插手单位分配的能量,邱敏敏又不愿意把这段身份公开,且选择在厕所里行凶的弱者施暴模式……对方当时应该是一位上了年纪且有家室的校内某领导。

七年过去了,这会儿应该早退休了。

运气再差点,可能都已经死了。

要是真凶已经老死病死了,那对李追远而言算是一个利好消息,相当于这条隐线就已经断了。

可要是没死,就必须把他揪出来,因为哪怕他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在江水的推动下,也能给自己牵扯出某个大活儿。

这就像是一些数学难题,有时候它也跟你玩小学生数学题的那种情景条件,开头以“小明”“小军”这些作为引子,引出后面的题目类型。

李追远站起身,从水桶里舀水进脸盆,又将毛巾打湿,用冷水擦了擦脸。

他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一些行为逻辑。

邱敏敏这件事起源于无面死倒对润生主动发起偷袭,是对方上门找事的,自己避无可避。

但问题是,自己应该只进行简单复仇,不该将那本邪书给带回来。

因为这本邪书的原因,邱敏敏的这条线,就一直绑在了自己身上。

但综合邪书的价值,自己将它捡回来,也不算是亏,毕竟它以后能帮自己推导秘籍和功法。

可唐秋英的高跟鞋,就属自己的思虑不周了。

在她缠上陆壹时,自己就该直接把她灭掉。

事实证明,把她留下来当寝室保安,效果真的很鸡肋。

普通人不用她来防,像林书友那样的她又防不住。

李追远甚至怀疑,因为唐秋英的高跟鞋,已经为自己引来一拨劫难了。

那晚林书友潜入寝室,是因为二人在教学楼里的那次见面,他想探一探自己的虚实以好踏实睡觉,所以他没带兵器。

他是翻进窗被高跟鞋阻拦,发现自己养鬼后,才决意请下白鹤童子。

李追远将毛巾重新挂起,重新坐回书桌前。

以前的自己是闲得无聊,会主动去搜寻触碰死倒,可现在,自己已经确认走江了,而且从阿璃那里拿到了《点名册》。

那接下来的行为举止,就该以“自选题”为主,尽可能地避开现实中可能存在的因果牵扯。

李追远侧过身,看向后方谭文彬的书桌,彬彬书桌上还摆着《江湖志怪录》。

魏正道的书里,私货很足。

现在反刍的话,都有种他是为了这一碟醋特意包了这顿饺子的感觉。

唐秋英就算是有冤屈是被害死的,但自己只需把自己摆在“看见鬼害人,遂出手灭之”的正道立场,那前后因果和自己就没关系了。

怪不得魏正道无论是在《江湖志怪录》里介绍死倒,还是在《正道伏魔录》里讲述对付死倒的方法,其所列举到的每个死倒,结局都是“为正道所灭”。

原来,为正道所灭——是一种免责声明。

李追远翻开一个本子,拿起钢笔。

这些道理和规则,光自己懂还不行,得自己整个团队都清楚。

所以,李追远打算写一个《走江行为规范》。

走江,是目前的主要矛盾。

当下的工作重心就是联系实际情况,如何更好地开展走江工作。

日常生活中,尽可能地不沾染和不牵扯因果是对的,但这并不是意味着不要生活。

保持一个正常的交际、活动和生活状态,也是必须的。

因为走江已开启,不管你愿不愿意,江水都会一浪接着一浪地,把可怕的东西推到你面前。

你要是把自己全方位锁在屋里,或者找一处偏僻山峰避世隐居,那就是死倒直接来敲门。

可你要是有一个生活交际网,一个活动圈,再结合阿璃那里的《点名册》,那就等于拥有了一个软垫,可提供缓冲作用。

这次彬彬从警局档案室里看见了“余婆婆”的照片,就是最好的例证。

这样就变成了自己先“看见”了她,然后一边做准备一边去找她,而不是晚上睡觉时,余婆婆打着灯笼来到寝室门外:

“哆哆哆……孩子……婆婆来了。”

钢笔,在手中不停打着转,迟迟没有动笔。

因为李追远发现,自己懂很容易,可要是想写下来让彬彬润生和阴萌他们也看懂理解,就有些难度了。

这不亚于现在柳玉梅正忙着的功法翻译,抽象的感觉落实为具体的文字描述,确实不容易。

思来想去,似乎还是举例说明的方式最合适。

等“余婆婆”的事件处理完,自己要是还活着的话,那就能把前面几件事和“余婆婆”一起,当作案例记载下来,再加以规律总结和分析。

可要是这样的话……

李追远再次侧身看向彬彬书桌上的一摞古籍:

自己岂不是得和魏正道一样,也要写一套书?

那书名,得叫什么?

这时,寝室门被推开。

谭文彬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他先将那个乌龟炉放在李追远书桌上,然后说道:“小远哥,我打过电话了,我爸说他马上会过来。”

“嗯,那我们现在先去找尸体位置吧。”

“怎么找?”

“彬彬哥,得辛苦你把这双高跟鞋穿上。”

“额……啊?”

“找其他人穿不合适,没经验的普通人可能会起反效果,唯一有经验的,大概就是陆壹了。”

“那还是我穿吧,别找陆壹了,好歹吃了他那么多根红肠。”

阴萌和润生都在特训,能否赶上眼下这件事都未可知,而且在李追远的计划中,让他们俩完整接受这场特训,才能在以后的走江中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这特训,中断了再重启,等于是让秦叔和刘姨受二次因果伤害,付双倍代价,不划算。

唐秋英害怕自己,上次沙盘写字时,她都不敢碰自己的手,所以自己也不能穿。

林书友那家伙更不合适,谁知道他会不会一穿上去,竖瞳就开了。

算来算去,身边人里也就谭文彬一个人能做这件事了。

“小远哥,现在就穿么?”

“嗯。”

“那……我能先洗个脚么?”

“可以。”

谭文彬对书桌上的那双高跟鞋“嘿嘿”一笑,道:“看吧,唐学姨,我对你好吧?”

高跟鞋轻摇了两下,做了回应。

谭文彬换上拖鞋拿了一块肥皂,就去了洗手池,洗完回来后,往床边一坐,拿起干毛巾擦了起来。

李追远把高跟鞋提到了他面前。

“哟,小远哥,这怎么好意思。”

仔细擦干后,谭文彬双脚探入高跟鞋。

“咦,小远哥,不是,有点嫌小,我穿不进去,把书桌上的刻刀递给我一下,我要削足适履。”

“啪!”

刻刀被丢到了谭文彬床上。

谭文彬拿起刻刀,有些不敢置信道:“不是,哥,真要削啊?”

“是你自己要求的。”

“我就是开个玩笑的,我又不是灰姑娘后妈带来的姐姐。”

“踩鞋面上就可以了。”

“哦,那行。”

李追远拿了份报纸,递给了谭文彬。

“小远哥,报纸是……”

“现在是白天,寝室里人很多,你想就这样穿着高跟鞋到处走么?”

“哦,对对对。”

谭文彬赶紧弯下腰,将自己小腿连带着高跟鞋,一起包好,又拿胶带捆了一圈。

虽然看起来很另类,可至少不变态。

李追远将写着唐秋英名字和生辰的黄纸丢入香炉后,拿着罗盘推算了一会儿,选了三根香,分别插入香炉的三个角。

最后,找了个纸盒子,上头拿刻刀开了一个洞,将香炉放进去,递给谭文彬。

“小远哥,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彬彬哥,接下来我将解开对高跟鞋的封印,你不要抵抗,让她附身在你身上。”

“没事,哥,我觉得我抵抗不抵抗都一样。”

“被邪祟完整附身和上次只抓住你的手在沙盘上写字不一样,会对你的运势和身体都会造成一定损害。

不过前者我可以帮你消灾,后者……你多吃点饭就可以补回来了。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这很可能会导致你对邪物更敏感,也就是增大你走阴成功率。”

谭文彬惊喜道:“还能有这种好事?”

“好了,开始了。”

“好,我准备好了。”

李追远解开了封印。

香炉透着盒孔升腾出的香烟,也从白色转化为了黑色。

谭文彬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足底瞬间窜上自己后脑,整个人下意识张开嘴。

“咯噔……”

他矮了一截。

因为原本是踩在高跟鞋面上的,现在原本不合适的高跟鞋自己变大了,让其穿入。

李追远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上次陆壹那么一个东北大汉都穿得下。

谭文彬脸上的线条,此时变得柔缓了一些。

神情细节,也逐步显示出另一种风格。

他先轻扭了一下脖子,然后开口道:

“臭弟弟,叫学姐,学姐,学姐!”

谭文彬去洗脚了,她很高兴,但她还是记得“学姨之仇”。

不过,这也能瞧出来,和上次附身陆壹时不一样,这次的唐秋英明显具备更多的思维意识,因为李追远已经把“她是谁”放在了香炉里。

“唐秋英,去找你的尸骸吧。”

听到这声提醒,谭文彬原本还只是小羞恼的目光,逐渐被仇恨所覆盖,他的面部神情也正渐渐扭曲。

李追远平静道:“你发癫吧,我正好灭了你,断掉因果。”

谭文彬身子一哆嗦,仇恨的目光消失,转而变成委屈与畏惧。

她曾被少年亲自镇压过,她相信少年有轻易灭杀自己的能力。

“你记不记得你是被谁害的?”

“我只记起来我是谁,以及我的尸骸在哪里,其余的,我都不记得了,我脑子好空……但我觉得,当我找到我的尸骸时,就能知道是谁害死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很笃定。”

“好,那就去吧。”

李追远拿起一个塑料袋,把谭文彬的球鞋装进去,然后提着它打开寝室门。

谭文彬“哆哆哆”抱着纸箱子,走了出去。

李追远把寝室门关上后,也跟了上去。

下了楼梯,来到宿舍门口时,恰好看见陆壹左手拿着书右手提着一袋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餐食进来。

“彬彬,我刚下课,我把给阿友带的午饭拿给他,然后就去商店,正好下午的课可以逃,我打算盘一下货。”

谭文彬看着陆壹,面露微笑。

陆壹愣了一下:“哥们儿,你咋了,脚上怎么还包着呢?”

谭文彬:“你吉他弹得真好,我喜欢听。”

陆壹听到这话后,起初脸上浮现出的是迷茫神色,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吓得连续后退,最后更是摔在了地上。

不过手中的书是摔出去了,但袋子却被他用手提起,没把里头的餐食撒出来。

这语气,让他想到了前阵子一直在做的某个梦魇,梦中似乎有个女生,也一直对自己说喜欢他弹奏的吉他。

谭文彬扭头看向李追远,哀求道:“我想再听他弹奏一曲,可以么?”

李追远头也不抬地回道:“想死直说。”

谭文彬面露委屈,却不敢对少年发怒,只得眼巴巴地又多看了陆壹一眼,然后抱着纸盒子走出宿舍。

坐在地上的陆壹看向李追远,嘴唇几次开启却不知说什么,只能不断模拟出“鬼”这个发音。

“陆壹。”

李追远的声音让陆壹内心稍稍平复,他跟李追远去过将军庙,也清楚神童哥有某方面的特长:

“神童哥,彬彬他……”

“没事了,你上去送饭吧。”

说完,李追远也走出宿舍楼跟了上去。

陆壹捡起书,往楼梯上走时,步履越走越慢。

是的,刚刚那熟悉的感觉,是它,是它。

陆壹眼眶湿了。

谭文彬在前面带路,李追远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院子,来到宿舍楼后墙处的林荫小道里。

这里一般走的人并不多,也就只有本宿舍楼里的学生上体育课去操场时,才会走一下。

狭窄的道路两旁,栽种着梧桐树,年份并不太久。

谭文彬在其中最高最粗的那一棵前停下,然后,对着它跪了下来,伸手开始扒拉。

“停手,我会叫人来挖。”

谭文彬没停手,继续在挖,而且越挖用起劲。

“我就在里面,我就在里面,我就在里面!”

李追远从口袋掏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谭文彬额头。

谭文彬身体一震,脚下报纸“哗啦”一声,高跟鞋被挤出他的双脚,落在地上。

“小远哥……我有点冷……咱宿舍里有棉大衣么?”

“你坐那儿晒晒太阳缓缓就好,没事的。”

“哦。”

谭文彬坐在树下,双手抱着手臂上下揉搓着,嘴里还在不停哆嗦着吸气。

李追远把谭文彬额头上的符纸摘下来,符纸已经变黑了。

阿璃画的符,效果真的是立竿见影,不像自己画的,只能变个色。

过了会儿,见谭文彬恢复了一些,李追远把装着鞋的塑料袋递给谭文彬。

“小远哥,你真贴心。”

谭文彬高高兴兴穿上鞋,起身后,还原地跳了跳扭了扭,身体内传来一阵骨节脆响,这是僵硬了。

“彬彬哥,去看看你爸来了没有。”

“好。”

谭文彬以高抬腿的姿势跑了出去,在林荫入口处,他一边原地继续保持高抬腿动作一边招手:

“爸,这里,这里!”

一身警服的谭云龙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事。

看着蹦蹦跳跳的儿子,谭云龙皱眉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体寒,在锻炼。”

“小远呢?”

“那里。”谭文彬指了指方向,然后目光盯着自己父亲手里提着的纸袋,“爸,我要去宿舍换衣服。”

“这是给你买的零食,你带回去吧。”

“世上只有爸爸好~”

谭文彬接过纸袋,一路跑回了寝室,纸袋打开,里面放的是余婆婆卷宗。

但在袋子缝隙里,还真夹着两块巧克力。

这牌子可老贵了,谭文彬都有些意外,自己亲爹居然真舍得。

他当即打开一袋包装,将巧克力送入嘴里,第二块则放到笔筒边,留给小远哥。

然后,谭文彬从行李袋里,翻出了开学时带来的预备冬天穿的棉大衣,棉大衣一裹,整个人当即舒服多了。

这时,寝室门被敲响。

谭文彬打开门,看见陆壹背着个吉他站在门口。

“放开我哥们儿,冲我来!”

谭文彬被这既声音洪亮又色厉内荏的大喊声给吼懵了。

“不是,你干嘛呢?”

“嗯?”陆壹有些疑惑地仔细打量着谭文彬,“哥们儿,你没事了?”

“我能有啥事,对了,你寝室不是被你改了电路么,你现在去给我下点水饺,不要干捞,我要喝汤,再给我切点红肠进去一起煮。”

“哦,好。”

谭文彬来到陆壹寝室。

林书友正坐在床边吃着饭,见状,马上放下筷子:“大哥,你中邪了?”

陆壹闻言,先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然后默默地往锅里多切了一根红肠。

这时,楼道里传来叫喊声。

有个本寝室的人推门进来,把书往床上一丢,催促道:“你们还在这里干嘛,楼后头警察在找人挖尸体呢,快去看啊!”

喊挖机过来需要时间,而且机器作业很容易造成现场破坏。

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像考古一样人工挖掘。

这就需要大量人手。

好在,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精力充沛的牛马。

这帮年轻人,只要不让他们去上课,干什么都是一头的劲。

很快,一群去借铁锹的就跑回来了,虽然跑的满头大汗,但最后一把铁锹必须留给自己。

谭云龙开始指挥挖掘,他的同事们则在外围负责维持秩序。

即使是农村里出来的大学生,太久没干农活,使起铁锹时挖了一会儿后也有些脱力,城里的大学生就更别提了。

不过没关系,附近外围很多人在喊着甚至是在哀求着:“同学,求求你给我挖挖,让我挖两铲。”

警察没告诉他们是要挖尸体,是他们自己传起来的,虽然,这次谣言没错。

在无限新鲜劳动力交替之下,校领导得到消息赶来之前,一个大洞就被挖开了。

谭云龙及时让其他人停工,自己小心翼翼挖最后一点。

一具腐烂的尸体,渐渐出现。

按理说,这种环境下,尸体被埋了这么久,应该早就变白骨了。

可因为大树根茎也从尸体内穿过,亦或者是周遭土质以及风水等问题的影响,总之,唐秋英现在依旧还处于腐烂状态。

尸体一出现,周围大学生们更激动了,维持秩序的三个警员只能大声呵斥,才堪堪拦住他们。

楼上宿舍窗户上,更是挤满了人头,有些人近乎半截身子都探出来了,一个不小心摔下来,原地可能就会再多出一具新鲜尸体。

好在,这时呼叫的支援警力也赶到了,这才彻底维持住了这里的秩序。

一层层的校方领导,也都像打地鼠一样,不断冒头。

谭云龙戴起新手套,他观察到尸体的右拳,攥得紧紧的。

弯下腰,去掰,却没能掰得动。

正当他准备先放弃时,尸体的右拳自己张开了。

里面攥着的,是一枚工作胸牌,上面记录着一个人的名字:“王朝南。”

谭云龙马上离开坑洞,走向那些校领导,询问他们王朝南是谁。

本意只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三竿,毕竟案发多年了,想靠一个名字就随便问出个结果来,那得真是运气非常好。

可这次,运气确实是好。

这里是生活区,最先聚集过来的本就是后勤这边的领导,大家细嚼这个名字后,还真有人询问道:

“是朝阳的朝,南方的南么?”

“对,没错。”

“是我们后勤的老员工了,平时负责学校里的绿化……”

“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今天放假。”

“他家在哪里!”

“我……我……”

这时,另有一个人说道:“我知道他家在哪里,他家盖新房时,我去喝过酒,他家就在新桥镇粮站对面。”

谭云龙马上安排一部分同事继续维持现场把尸体继续挖掘出来,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同事要去抓人。

假如他真是凶手,这会儿不及时抓住,等他在家听到学校里发生的事,很可能就会选择潜逃。

但在这快速安排中,谭云龙还是目光锁定了一直提着个塑料袋站在外围的李追远。

人太多了,且已经知道尸体就在下面,李追远就懒得挤进去看。

不过,见谭云龙向自己眼神示意,李追远点点头,提着袋子跟上了谭云龙。

无论是在石港镇还是在金陵,谭警官在这方面一直很上道。

他只在乎能不能抓到凶手,至于你是不是个孩子,他无所谓,一个很讲规矩又不讲规矩的人。

谭云龙示意自己同事们开警车,同时呼叫当地派出所同志出动。

他自己则找了一辆停在那里的摩托车,车主原本也想看看热闹,然后,其摩托车就被征用了。

谭云龙的摩托车技术,李追远是体验过的。

坐上车后,他将装着高跟鞋的袋子放在自己和谭叔后背之间,然后双手抓住谭叔的腰,低下头。

接下来,就是一阵风驰电掣。

李追远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二人在车上根本就无法交流。

新桥镇距离学校本就不远,当地派出所出动速度,大概率还真比不上谭云龙开摩托车直接飚过去。

同行一起去的警车早就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

目的地到了,新桥镇,粮站,对面。

村镇自建房,粮站大门口对面就一栋二层楼,旁边都是田,再近的房子也比较远了,所以不存在误判的可能。

谭云龙作为一个新调过来的警察,能对这里的地理位置这么清楚,一路压根就没有停车问过路,证明他提前下过功夫。

这一点,倒是和彬彬有点像,彬彬以前是有点不着调,但等他真的认真做事时,还真有其父风范。

王朝南家坝子上,坐着一对四十几岁的中年夫妻,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正在吃午饭。

谭云龙直接把摩托车从小径开过去,一路开到对方家坝子上。

“爸爸,妈妈,摩托车,车车!”

小男孩指着摩托车很是兴奋地喊道。

要是爷爷奶奶倒还算正常,可爸爸妈妈这个年纪,就有些罕见了。

紧接着,本在吃饭的男的,见一个身穿警服的人骑着摩托车直接开到了自己面前,他直接把碗筷往地上一摔,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跑去。

经验丰富的警察,往往有快速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的能力。

而当下这一幕,刚入行的年轻警察也能一眼瞧出来,对方有问题。

这种反应,等于不打自招。

李追远双腿一蹬,就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了下来。

谭云龙也就因此不用停车,直接从车上跑下去,任凭摩托车摔倒,对着王朝南就追去。

王朝南明显心慌得很,逃跑也没逻辑,跳下自己坝子时还摔了一跤,等进入农田时,又摔了一跤。

还没等他爬起来,谭云龙就直接扑到他身上,摘下腰间手铐将其铐住。

留在原地的李追远,本来有些警惕地注意着那个妇人,可那妇人只是将小男孩死死地抱在怀里,压抑着哭泣,嘴里不停念叨着:

“勇勇是我们的儿子,勇勇是我们的儿子。”

这反倒让李追远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你无论是否知情自己丈夫的犯罪行为,都不该是这种反应。

好像在她看来,警察是来抓走她儿子的。

李追远开始观察男孩与妇人的面相,如果是母子的话,二者之间的面相细节,完全没相似之处。

而且,妇人面相上还是个土断命格,这种命格的人,往往很难有子嗣。

当然,事无绝对,面相命格本就不能当做定律。

可当谭云龙押着王朝南回来,李追远也观察了其面相后,发现这王朝南居然也是个土断命格,而且比之其妻子,更重更明显。

几乎可以拿去《阴阳相学精解》里,当该命格的标准范例。

李追远可以不盲信命格学说,但他信概率学。

所以这个叫“勇勇”的男孩,应该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这会儿,路上有警车开了过来。

等同事们到来后,谭云龙交接了嫌疑犯。

在王朝南被押入警车后,李追远手中提着的塑料袋开始轻微颤抖,一缕缕普通人看不见的黑烟开始溢出。

杀害自己的凶手被抓住了,她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黑烟中,唐秋萍对少年做感谢状。

“谢谢……真的是太……”

“滚。”

李追远对这位学姐的印象糟透了,作为一个邪祟,要是说因死去太久从而忘记自己是谁的话,那还情有可原,可偏偏她就算当鬼时,所展现出的行为逻辑也是让李追远难以忍受。

润生上次犯错他都生气了,却还得一直忍着你。

这双高跟鞋自己提了一路,不敢丢,生怕事情没完结再给丢了,又牵扯出其它因果。

少年现在心里没有什么“为鬼伸冤”“做了一件善事”的快乐满足,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蠢货的解脱。

相较而言,他更喜欢猫脸老太里的那只黑猫,那只黑猫不仅机灵,最重要的是听话。

所以,那晚少年愿意抱着它,陪它慢慢消散。

谭云龙刚拿出烟盒,从里头抽出一根烟点燃,就看见少年向他走来。

余树曾问过他信不信命,后来又改问信不信他儿子旺他,他那时脑子里想的可不是自家那儿子,而是李追远。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那天一个十岁大的男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对自己说出案情时,自己没摆架子也不推诿,就这么认真听了。

选择,是相互的,要是那天自己真的把他当一个小孩子表现出不信任和没耐心,那自己能不能调到省会来是其次的,自己的儿子也将失去一个高考状元陪读。

“小远,这次又谢谢你了。”

“警民鱼水情。”

“咳咳……”谭云龙呛了口烟,“对对,没错,是这个理,警民就该携手合作,打击违法犯罪,创建和谐社会。”

谭云龙不懂原因,但他懂怎么配合。

“谭叔,借一下你的火机。”

“给,这是你阿姨以前给我买的,可不便宜呢,送你了。”

“不用,我不抽烟。”

“平时用用也是可以的,我看电视里不是这么演的么,可以点蜡烛点香或者点什么黄纸。”

“咔嚓!”

李追远将高跟鞋放在火焰下,只是烧黑了点,却怎么都烧不起来。

“谭叔,还你。”

谭云龙接过火机,紧接着少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拿在手里一甩,符纸就自己燃了起来。

这是阿璃画的破煞符,拿来引燃这个,有点小题大做了,但李追远却不觉得浪费,可算是把一条线给断掉了。

符纸往高跟鞋里一塞,这只高跟鞋立刻燃了起来,另一只哪怕没塞符纸,也跟着一起燃烧。

“啪嗒!”

李追远把两只高跟鞋往田地里一丢,亲眼看着它们迅速烧成灰烬。

完事后,李追远拍了拍手,转身,迎上谭云龙的目光。

“谭叔,魔术手段,用了白磷。”

“很精彩的魔术,彬彬也会么?”

“目前还没学会。”

“那你多担待担待,他脑子笨,心思也总是没放在学习上。”

“彬彬哥帮了我很多。”

李追远知道,谭文彬这两天有点抑郁,觉得自己越来越废物。

可实际上,虽然你无法具体说明壮壮有什么用,但壮壮的作用就是不可替代。

柳玉梅说的船头“吆喝”,这吆喝的可能不仅仅是人,还可能是事儿。

“谭警官,我要举报。”

谭云龙马上戴回警帽:“小同志,你说。”

“我怀疑这家的男孩,是被……非法收养的。”

“买来的?”

“谭叔你可以先检查一下他们是否有合法的收养手续。”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调查。”

谭云龙去那边和同事们交流了一下,原本按照正常情况,考虑到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只需要把嫌疑人王朝南先带回去审讯调查就可以了,但既然还有这种情况,就有警员去对妇人进行询问。

妇人立刻就变得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老母鸡,对着周围警察拼命嘶吼尖叫: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亲生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谁都不能抢走他,我宁愿把他摔死也不给你们!”

她说着,就将孩子举起,周围警员见状一拥而上,将孩子保护下来,同时将其制服。

随后,就有警员被安排去询问附近村民和村长。

以往,按照村内亲亲相隐的情况,就算明知道这家人孩子来路不干净,却也不会有人举报,甚至不愿意当着警察的面说实话,连村长也是。

但这次警察透露出一点王朝南涉嫌杀人埋尸的口风后,村民们就不再有顾忌,很快就把孩子是拐子卖来的事儿说了。

这在村里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俩夫妻一大把岁数,一直怀不上孩子,就从拐子那里买了一个。

妇人也被带上了警车。

谭云龙来时开的是摩托,他嘱咐一位同事开回学校帮他给还掉,同时洽谈一下油费和磨损。

他自己,则牵着勇勇的手,将孩子送上警车。

“小远,来,我送你回学校?”

“谭叔,彬彬哥说他想爸爸了,想晚上和您一起吃夜宵。”

“那你和我去警局吧,晚上我再带你回学校找彬彬吃夜宵。”

“好的。”

李追远坐上了警车,和勇勇一起坐在后排。

勇勇一点都不怕,反而显得很兴奋。

“警车,警车,滴嘟滴嘟滴嘟!”

“谭叔,车里有纸笔么?”

“有的,给你。”谭云龙从前面把纸笔递了过来。

李追远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了起来。

渐渐的,勇勇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好奇地靠了过来。

“哥哥,你在画什么呀?”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猜出来了,哥哥给你买糖。”

“好呀好呀。”

当李追远把水缸、高跷、高帽以及两个灯笼等要素逐渐画出来时,勇勇原本期待且激动的神情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种早已忘记却仍深藏在心的恐惧。

李追远画好了,把整幅画立在男孩面前。

“啊!”

勇勇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贝贝乖……贝贝乖乖的……余婆婆不要打我……”

李追远将笔帽盖回,将画翻面。

他此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在阿璃的“视线里”,余婆婆站在门槛外,两盏灯笼上是刻意为阿璃写上的侮辱诅咒:

【克死双亲为娼做妓】

好的,

我来找你了。

———

我继续码字,明天上午还有一章,大家不要等,起床后看。

咱们居然今天还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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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7章

在小男孩哭着说出“余婆婆”这个名称时,谭云龙耳朵就立刻竖了起来。

他清晨刚跟自己儿子提到这“余婆婆”,上午他儿子就打电话过来说找到了失踪者唐秋英的尸体。

同时还叫自己顺带把关于“余婆婆”的卷宗带来,说是他刚去同楼层寝室串门,听到一个睡懒觉的同班同学梦话里喊“余婆婆”。

所以他怀疑自己这个同学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去福建的,这个同学叫林书友。

谭云龙肯定不信这种鬼话,但他知道自己儿子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自信地胡扯,那肯定是在狐假虎威。

既然是小远要这卷宗,那自己肯定给。

这不果然,线索对接上了。

对此,谭云龙已经有些习惯了。

不过,在听到这个叫勇勇的小男孩激动之下把自称改成“贝贝”后,谭云龙心里也是舒了口气。

以当下条件,不仅搜寻被拐儿童很难,为被解救的拐卖儿童寻找生亲也很不容易。

人贩子往往喜欢拐年纪很小的孩子,然后马上坐长途汽车或火车进行转移。

经验老到人贩子集团往往不是以市、省作为活动范围,而是以“东南西北”作为拐卖和售卖区域。

小孩子年纪小,记不住事,很快就会忘记自己过去;父母那边对小孩子的容貌、习惯等特征的记录,可能半年一年的就失去时效。

更可恨的是,有些人贩子就算被抓到后,还会故意隐瞒犯罪事实。

谭云龙以前也没少见过那种拿着孩子婴儿时期的照片和玩具苦苦追找孩子好多年的憔悴父母。

他也是为人父的,能体会到那种心酸悲痛。

要是这勇勇,哦不,要是贝贝能再回忆起一些细节,能定位到哪个省或哪个市,那对于找寻到其生亲都是一种巨大的帮助。

谭云龙不停地通过后视镜看向少年,他希望少年能有方法。

“谭叔,贝贝饿了,前面停一下买些零食吧。”

“小远,要买多久。”

“等我喊你上车。”

谭云龙将车在前面路口处靠边停下,下车后,有一起回来的警车和摩托经过,谭云龙对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卖部。

同事们就先回局里了。

谭云龙离警车远了些,站在电线杆下抽出一根烟点上,虽然目光四处张望,但注意力一直没离开警车范围。

他作为嫌疑犯抓捕者,车上还有被拐卖的儿童,按理应该尽早回局里走程序,不能耽搁太多时间,但他下车时也没对李追远进行催促,甚至都没提醒一下抓紧时间。

因为他知道警局里环境嘈杂,很难给小远安排与贝贝单独不被打扰的空间。

挺好的,看来小远是有办法的。

谭云龙咬着烟,又往警车里看去,透过车窗,他看见坐在后车座的李追远拿着一张符贴在了贝贝脑门上。

嘴里的烟头抖了抖,烟灰落到身上。

谭云龙赶紧拍了拍,然后挪开了视线。

警车内,被贴了清心符的贝贝停止了哭泣。

清心符本就是给活人贴的,作用是驱除其身上的邪祟影响,哪怕身上没邪祟,贴了它也能起到一个静心安神的效果。

贝贝果然不哭了,他擦了擦眼泪,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哥哥。

李追远将笔放在他面前,示意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笔看,然后一步一步引导贝贝进入自己的催眠节奏。

李追远没系统学过心理方面的知识,也没学过催眠,但他被研究过心理方面的问题,也被很多次地催眠过。

虽然没能医好自己的病,但也确实做到了“久病成医”。

贝贝眼皮逐渐闭合,进入了由李追远主导的“你问我答”环节。

李追远没先去问关于“余婆婆”的事,因为这段记忆会对小男孩产生强烈刺激导致催眠失效,所以李追远先问的是小男孩记忆深处关于“年轻爸爸妈妈”的生活。

小男孩的各方面还未成熟,包括语言和概念,你得把自己的既定思维和认知给打乱,去接受他所提供的“描述”,然后再对这些描述进行整合与翻译。

好在,这些对于李追远而言并不难,并不是因为他年纪也还小,而是因为他看的那些风水书,往往比孩童的世界描述更抽象晦涩无数倍。

谭云龙的烟没了,他走进小卖部买了些饮料零食和两包烟,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警车里头待着,他还真不担心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等买好东西出来时,他看见贝贝坐在车里痛哭流涕,李追远对上他的视线后,对其招了招手。

谭云龙打开车门回到车上,一边将零食饮料递到后面一边问道:

“怎么样,小远?”

李追远把手中的纸展现给他,上面记载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描述,以及一些音标。

凭直觉,谭云龙判断应该是贝贝对自己真正家乡的记忆残留。

“小远,这个你能……”

“谭叔,我整理好了给你。”

“好,辛苦你了,小远。那些音标,是方言词么?”

“嗯,但我不知道是哪里的。”

“没事,这个是能问到的。

呵呵,要是这方言是咱江苏的或者是咱南通的,那就更好确定位置了。

很多地方半个省甚至整个省都是一种方言,就算有点细节区别但也大差不差的,咱南通一个市就有四五种方言,而且互相听不懂。”

“嗯,我去参加市奥数竞赛时,各校陪考老师在一起聊天时,用的是普通话。”

不是老师们讲文明树新风,纯粹是用各自方言聊天,就是鸡同鸭讲。

李追远把一罐饮料打开,递给贝贝。

贝贝一边抽泣着一边捧着饮料,喝了两口后,又哭又笑。

李追远不禁感慨:小孩子,还是很好哄的。

相似的神情动作,他小时候也会做,而且更注重细节与节奏。

换做其他父母会觉得再正常可爱不过,只有李兰会不停地拉自己去精神病医院。

谭云龙认真开车。

李追远默默地把纸翻页,背面写的是贝贝关于余婆婆的记忆。

“天上有人在飞,好多人在飞。”

“火人,火人,火人。”

“消失了,没了。”

“七个小矮人。”

“橡皮泥。”

这些描述,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了。

李追远知道,不能以太过复杂缜密的解谜方式去解析,而是应该找一种感觉。

可这感觉,却不是太好找。

先放放吧,李追远把纸重新翻到另一面,先把贝贝关于老家的记忆做一下整理。

整理好后,李追远将信息誊写到另一张纸上,递给了正在开车的谭云龙。

“这么快?”

“嗯。”

谭云龙扫过上头的信息:“嘶……像是山西哪个地方来着?我不确定,等到局里让他们去验证一下。”

车驶入局里,有警员过来询问:“谭哥,你怎么才回来,那边都在等你呢。”

“路上补了个胎。”

谭云龙领着李追远和贝贝下车。

贝贝被女警察接了过去,他一边跟着女警察走一边拿着饮料不停回头看哥哥,可那位哥哥却转过身,看都不看他。

“小远,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事情处理好后,再和你一起回学校找彬彬吃夜宵,我会抓紧时间的。”

“好的,谭叔。”

谭云龙不放心,对前方一个年轻警员招手道:“小周,这是我侄子,你照看一下。”

“好的,谭哥。”小周走到李追远面前,“来,小弟弟,跟我去休息室。”

李追远跟着去了。

他原本以为休息室会是一个比较安静的场所,正好可以让自己好好想想。

谁知推开门被带进来后,才发现这里有十几个孩子,几个小的坐在地上玩玩具,也有几个和李追远年龄相仿的还有几个比他大的,则都各自找着桌子椅子在写着作业。

所以,这里是警局里等爸爸妈妈下班回家的临时托儿所?

自己,居然被安排到了这里。

此时,写作业的和玩玩具的大孩子小孩子,全都抬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面孔。

“小弟弟,来,我给你拿吃的。”

“不用了,周警官,我不饿。”

“那你上几年级啊,我给你拿些书看看?”

李追远笑笑,没做回答。

办公桌一侧有空位,里头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生,李追远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周警官,我没事了,您去忙吧。”

“哦,好,恬恬,你照顾一下新来的弟弟。”

“嗯。”

女生很敷衍地应了一下,然后用拿笔的手收拢了一下耳边头发,继续埋头写作业。

虽说这里孩子多,但普遍都很安静,连那几个玩玩具的小孩也都在静悄悄地玩自己的,互相间说话也很小声。

李追远干脆在这里,继续研究起“贝贝密码”。

过了一会儿,旁边叫恬恬的女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孩,这一看,就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无论男女,对漂亮的事物都会有种本能的好感。

一如当初李追远第一次见到阿璃时,其实,他现在也算是其他人眼里的“阿璃”。

毕竟他身上的衣服是柳玉梅亲自定制的,发型也是由刘姨裁剪的。

正当她准备开口问这少年是谁家的时,却看见少年侧过头,看向那边地上正在玩玩具的几个小孩。

紧接着,少年又闭上眼,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快速书写。

天上有人在飞——绑着绳索或踩着架子,在顶上转圈。

火人——喷火。

消失了,没了——魔术、大变活人。

七个小矮人——患有侏儒症的演员。

橡皮泥——软骨功表演?

这是……杂技团!

也就是说,贝贝是在陪家里人看杂技时,被拐的。

而且,贝贝的记忆里反复高频出现这样的描述,意味着他不止看过一次这样的表演,他应该在杂技团里待过一段时间。

因此,有理由怀疑,余婆婆,就藏身于某个杂技团里。

杂技团的特征就是各地巡回演出,一个地方表演个一两场,要是观众不多收益不高,马上就换下一个地方。

余婆婆以这个身份作为掩护,行拐卖儿童之举,很方便。

贝贝记忆里被余婆婆打骂和恐吓过,而且认出了余婆婆的标准模样,这就意味着两种可能:

一是杂技团里供奉的余婆婆是其本体,小孩子本就容易看见一些特殊的东西,他受到了余婆婆的影响。

二是杂技团里有一个人是余婆婆的供奉者,其在供奉的同时,还在模仿着她……

不,考虑到这是江水推送向自己的,那就必然存在余婆婆本体的影响。

那第二种可能就得改成,那个供奉者,可能不是模仿,而是被其附身亦或者同化。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全国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个杂技团在到处跑,怎么能确定哪个是余婆婆待的那个?

这时,门被推开,谭云龙走了进来,看了看这里这么多孩子,脸上有些错愕。

怎么把小远安排进孩子窝了?

在他看来,自家儿子彬彬待这里比小远更不显违和。

李追远离开座位,走向谭云龙,二人一起离开这里,沿着走廊行进。

“小远,我不知道小周会把你安排在这里。”

“没事的谭叔,在这里帮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也是靠孩子的视角,才找到了那种感觉,对应上了杂技团。

二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室外,偶尔有人路过,看见这一大一少时,绝对想不到他们居然是在谈论案情。

“王朝南对杀害唐秋英并埋尸这件事,倒是认了,但他对孩子拐卖这件事,死不承认,并且坚持认为‘勇勇’是他的亲生儿子。

至于他的妻子,精神上应该有点问题,而且我怀疑买孩子这件事本就是王朝南做的,她对人贩子是谁以及和谁联系,并不知情。”

李追远:“早知道,就不该这么早把王朝南送进警局了。”

“咳咳……”谭云龙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小远,你给我的那些信息我已经让同事们去调查验证了,也向可能是那几个地区的同志们做了通知,稍后我们会把贝贝的名字、照片以及一些细节也一并传真过去,哦,对了,我们同事检查了孩子,孩子背上有个胎记,这能更好地帮他找到亲生父母。”

这时,一位警员跑过来说道:“谭哥,有个王朝南同村的刚主动来局里说明情况,说王朝南昨晚问他说想不想要儿子,想要儿子的话就先准备好钱,大后天带他去同安镇去买儿子。”

“那人有说接线人是谁么?”

“他不知道,他只接触了王朝南。他是得知王朝南因杀人被抓了,吓得赶紧跑来说明情况想撇清关系。”

“通知那边派出所同志了么?”

“通知了,但谭哥你可能不知道,同安镇里面有个工业园区,那里常住人口很多,没确切目标的话,我们的警力就算全撒下去可能也不够,而且人贩子就算在那儿,看到我们这个架势,怕是也不敢交易了。”

谭云龙咬咬牙:“还是得撬开王朝南的嘴,这个畜生。”

“谭叔,那你继续审讯吧,我就先回学校了。”

“嗯?”谭云龙看着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好,我先送你去警局门口打出租车。”

“好。”

“谭哥,我开车送孩子吧,是哪个寄宿式小学?”

“你有自己的车么?”

“我……我可以骑自行车的,呵呵。”

“不用了,先去给那个人做一份笔录吧。”

“好的,谭哥。”

谭云龙和李追远走到警局门口。

“小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

王朝南昨天说,大后天带同村人去买儿子,也就是说后天就是交易时间。

同安镇人口再多,但想找一个需要在空地上搭建大棚子的杂技团,还是很简单的,如果真的有的话。

算算时间,贝贝被拐卖过来应该有小半年了,这段时间足够一个杂技团出去后再回到金陵地界表演。

“小远,你接下来没话了?”

“谭叔,我不瞒你,我需要自己先去调查确认一下,确认好后,我会报警的。”

谭云龙抿了抿嘴唇:“叔叔可以陪你一起去调查。”

李追远微笑摇头。

“那至少得让彬彬陪你去。”

“这是当然。”

谭云龙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学校名字后,提前给了车费。

等车驶离后,谭云龙看着车背影,叹了口气。

坐在车里的李追远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他没直接告诉谭云龙杂技团的事,是因为他不希望警察去打草惊蛇。

诚然,他是相信警察叔叔的能力的,可余婆婆,却不是一个人。

现在自己的优势在于,自己主动选了题,而且自己还提前“探知”到了对方的存在。

也就是说,自己拥有率先出手的机会。

这是一个大优势,也是自选题的意义。

要是把余婆婆给惊扰跑了,让其离开了杂技团,等于自己丢失了对方的视野。

而江水既然把她推向了自己,那她无论如何都会来到自己跟前,二人注定成为彼此的劫。

因此,自己要是丢失对方存在位置,就意味着,自己将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随时应对对方忽然间的出现。

回到学校,走入宿舍,李追远先推开了陆壹寝室的门。

陆壹在店里头,寝室内有谭文彬和林书友。

“小远哥,你去哪儿了?”

“跟你爸出去了一趟。”

“哦,怪不得不带我。”

“彬彬哥,你现在身体恢复好了么?”

“中午时还冷得不行,现在没问题了,红肠还真挺补气血的。”

“那就好,你跟我出来商议一下,后天有丧尽天良的事要发生,我们得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

谭文彬先是一愣,毕竟小远哥啥时候说话喜欢加这么多形容词?

但随即,彬彬就明白过来,马上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

“那是我们该做的,为正道,不惜一切。”

“嗯。”李追远转身离开宿舍。

林书友则伸手拉住谭文彬的手,焦急道:“什么事要发生?”

“阿友,这和你无关,是我们捞尸人的责任。”

“那就不是官将首的责任么?”

“你身上还有伤。”

“我伤好差不多了,要不是大哥你想靠我继续从教官那里要请假条,我早回去参加军训了。”

“阿友……”

“大哥,等小远哥对你说了后,你再偷偷告诉我。”

谭文彬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点点头:“行,好吧。”

李追远在走廊里等着谭文彬出来,二人没回自己寝室,而是下了楼。

“小远哥,阿友那边搞定了。”

“嗯,我可能找到余婆婆了,后天,同安镇,杂技团。”

“那润生和阴萌他们,可能没办法赶上了,呼,还好小远哥你当初留了阿友一命,这才给予了他能再次捍卫正道、无限光荣的机会。”

随即,谭文彬声音小了些:

“要不然,你身边就剩我一个了,而我,又没什么用。”

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表情有些痛苦。

谭文彬吓了一跳,忙问道:“小远哥,你怎么了?”

“彬彬,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说这样的话了。”

“是,我明白,我以后不会再在哥你面前表现消极了,我错了,我错了。”

李追远摇了摇头:“不是。”

“啊?”

“是发自内心地去安慰你,会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谭文彬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我不想像刚刚对待林书友一样,去骗你开心让你去为我送死。”

“小远哥……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李追远继续迈开步子。

后头,谭文彬整张脸都笑开了花,然后身子后倾,双手叉腰,一摇一摆地走出八字步跟了上去。

李追远原本是带着一点希望想来看看润生和阴萌的。

结果一来就看见润生躺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全身遍布红色的沟壑,这是皮肉全部裂开了。

秦叔则在那里捏着拳头。

身上还留有十六根棺材钉的润生,本就行动不便发力痛苦,在这种状态下,还被秦叔出手揍了一顿。

看来,秦叔的传授强度,还远没到顶点。

他也知道传授机会就这一次,所以他格外抓紧时间,会不惜任何手段。

秦叔:“润生,晚饭多吃一盆,今晚睡觉前,我得把你的皮肉再打裂开一次。”

润生:“好……”

秦叔看向走进来的少年:“小远,我在给润生松松皮肉。”

“我看见了,秦叔,辛苦了。”

估计特训的这些天,润生都会处于一种类似濒死的状态,所以就算现在叫停特训,只给润生一天的恢复时间,他后天也得被抬着担架去杂技团。

“小远……你来了……”刘姨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额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刘姨不仅嗓子哑了,还一副重病发烧的样子。

都不用回老楼里去看阴萌的状态了,她现在就算还活着,可能还不如死了。

“刘姨不用做饭了,去饭店打包菜回来吧。”

“老太太……不爱吃……外面的饭菜……”

“没事,我去打包,老太太不会怪我的。”

“好……你说得对……”

“刘姨,你去休息休息吧。”

李追远看了一眼谭文彬,然后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来到老四川,因到了饭点,生意很火爆。

谭文彬进去跟后厨里的老板打了声招呼,示意插个队先做他们的,要打包带走。

老板点头答应的同时,说一楼热,让他们去楼上找个空包间吹电风扇,等菜做好打包好了再去喊他们下来取走。

大夏天的,这儿又是主打烤鱼都是炭火,确实热。

李追远就和谭文彬上了二楼,寻了个还空的包间进去,打开吊扇,坐在里头吹着风。

“小远哥,你要喝点什么不,豆奶?”

“好。”

“你等着,我给你去拿。”

谭文彬拿完饮料后走了进来,开瓶盖时,隔壁包间里忽然传来一个老男人愤怒的声音:

“石雨晴,你疯了是不是。”

“石雨晴”这三个字,是低吼出来的,但很快,老男人把后面的话给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包间本就隔音不好,而且李追远的听力又极为灵敏,还是清晰落入其耳中。

“我看润生得多补补,要不要跟老板说再加……”

李追远抬起手。

谭文彬马上闭嘴。

李追远记得“石雨晴”这个名字,那天自己走江时,正好下起了强烈的雷阵雨,雷电把家属院这一片的电器都劈坏了。

雨后,隔壁老教授的老妻指天大骂,说老天不长眼,劈坏了自家彩电却没把石雨晴给劈死。

从对门邻居的碎碎念中得知,石雨晴是老教授年轻时的一个学生,现在离了婚。

看来,老教授妻子的直觉还真对,自家男人确实和这曾经的女学生有着特殊的关系,要不然俩人也不会在明知有闲话的前提下还在饭店小包间里这般独处。

接下来的对话,俩人都是压低了声音,李追远也得往墙边侧了侧,才能听得清楚。

“我没疯,我都为你离了婚了,可你为什么还没离?”

“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母老虎的厉害。”

“你骗人,她就是一个村妇,再厉害又能怎样?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你那些子女不认你对吧?”

“不是,哪有。”

“你可别忘了,我也给你生了一个儿子,虽然离婚后判给我前夫了。

但只要你和我结婚,我就和他打抚养权官司,把我们儿子再要回来。”

“雨晴……”

“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离婚,我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了,你再继续拖延的话,那我就要把你在我上学时就把我睡了的事公之于众,让外人看看你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前副校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晴,你别冲动,再说,这种事你情我愿的,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呵,你是想赖?”

“没有,怎么会。”

“你赖掉我容易,可是别人呢?这件事,前阵子学校里可是又传得沸沸扬扬的,警察都来了一拨又一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没事,我可以提醒你啊。”

“雨晴,我警告你不要胡说。”

“我胡说,你怕什么?”

“我……我没怕。”

“怕你的宝贝邱敏敏,从地府里爬上来找你索命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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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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