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第377章 太想进步了

第377章 太想进步了

新人登台,老人谢幕。

泰昌十年的帷幕即将拉开,谁都知道这会是大明的一个新的纪元。

一个由宰执和诸相在皇帝的统领下,通过更精细的中枢诸衙治理着更辽阔大明的新纪元。

有人奏请改年号,朱常洛没有答应,但他让博研院、钦天监、翰林院及工部、礼部等部门一同做一件事:确定一套数字上连续的纪年和计时方法、标准。

有人奏请大肆筹办已经不远的天子三十岁万寿圣节,宣召万国来朝。对此,朱常洛答应了,但要做的事情并不一样,仍是让博研院、工部等一同确定更大范围的度量衡标准,然后万寿圣节在广州过,同时举办一次商贸博览会。

有人奏请开制科,因为盛世已至,正该大张文教、擢用大才。这也是好事,朱常洛认为可以。

其实这些奏请瞄准的都是这次的官位,所以是拍马屁、歌功颂德、庆功耀威为主。

朱常洛很清晰,就从每一件事引申到他想去搞的事情上。

财务、公文、日常计量……效率和潜力的提升就是要依托于标准的细化。度量衡这件事,是许多东西的基础。

后续的科研需要更精细的时间、尺寸、重量等计量方法,工业制造和工程建设同样需要。

这个方面的基础,朱常洛几年前就已经拜托朱载堉在做着准备。

现在,这件事情成为博研院的一个重要课题了,这也是他们存在价值的体现。

其中,皇帝希望做的一个连续纪年,该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件事甚至让已经养老的资政学士们也参与了进来。

要求的是能够确定此后每一年对应起来该是这新纪元的哪一年,这当然有大量工作。但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现在至少有四种提法。

一是从如今史料里能连续推回去、对应到的第一年开始;其二,从始皇帝登基那一年开始算,毕竟本就有先秦的说法;第三,当然就是从大明开国、太祖登基称帝那一年开始算。

最后一种则更简单,就从如今皇帝登基那一年开始算。

朱常洛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看着殷切的申时行说道:“就以始皇帝登基称帝那一年为始吧。今时今日,依旧是始皇帝定下的根基。”

申时行殷切,是因为这件事必定名留青史。

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你方唱罢我登台,一个皇帝一个年号或者数个年号,但此后再追述历史,都将有一个连续的年份。

这不是为哪一朝哪一代哪个皇帝修史,这是为整个华夏修史!

确定这种纪年方法,难道确定就完了?后续必定会有一样像永乐大典一般的大工程,至少要把整个华夏的历史都修个脉络出来,以这种纪年方法为体例!

要不然,让后来者如何对应?

朱常洛沉吟了一番之后说道:“既定那一年为元年,那么今年就该是一八三一年了。”

申时行不禁愕然。

此前他参与讨论,自然已经知道不同计算方法到今时今日该是多少年。

但此时只是他凭借身份单独跑来跟皇帝口述他的意见,说了现在有这三种方案。

申时行希望是从十年前开始算,毕竟这份荣耀就会倾注于他和皇帝:对大家都好嘛!

但现在皇帝居然直接就算了出来,如果从始皇帝登基开始,到今年应该是第多少年。

“……陛下天人之资,心算亦是远胜常人。”

朱常洛只笑了笑,随后说道:“定好之后,该以这华夏纪元为脉,再理一理历史了。这项大工程,要申资政来主持。此华夏史坛大事,申资政当广召大家、有志之士,朕必一以贯之,不断拿出银钱来保障这件事。”

一举多得,这一次大变革,必定会有不少人从此不得志。

既然如此,发挥余热,修史去吧。

而对大明来说,对整个华夏来说,趁现在还保有的各种史料比后世齐全、古老,这件事也十分有意义。

“让张嗣修也去。”

朱常洛又说了一句,申时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行礼称是。

申时行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这项工程何等浩大?现在就是点出了这件事的继承人。而张居正的儿子来继续主持这件事,所传递的信号还不简单吗?

一是继续为张居正来正名,另外也是告诉天下新政必定要持续推行。

申时行这批人确实有个好身体,如今他都虚岁七十五了,王锡爵七十六了,沈一贯更是已经七十九了,但一个个看着都还挺健朗。

现在他们这些资政学士也不算人走茶凉,值此中枢大变动之际,不知多少人到他们面前走动。

皇帝还能常常向他们咨询国政,就说明他们的影响力仍不小。

如今要设立宰执,皇帝对于重要职位的人选,思虑该何等之多?毕竟涉及到皇权、相权之间的制衡,也不仅仅是眼前这一位皇帝在位的事。

所以兴许便会问他们的意见。

而叶向高最近则是最兴奋的。新政改革司是御书房之下的新机构,不必那么复杂,所以设置起来就很快。

而他领办新政改革司之后,要他亲自来筹办的事便是中枢改革方略大廷议。

至于九边、承德府、辽宁省编订民籍的事情,则由新政改革司的掌司王衡来日常负责。作为王锡爵的儿子,现在对他的这个任命,颇有皇帝期待他继承父志、以后继续把变法搞好的意思。

叶向高要筹办的中枢改革方略大廷议,说白了就是组织分量足够或关键的京官廷推新一届的重臣班底,包括宰执!

至于怎么改,几年前他们就已经听过皇帝的想法。

如今无非再通传一下,做一下细节上的完善。

大事开小会,皇极殿内,列席者仅有不到八十人。

相比起整个京官和朝参官全体,这当然已经是小会了。

但他们也只是震撼地听着更小规模的会上确定的关于中枢衙署改革的方案。

执政院,再加上枢密院、鉴察院、御书房、进贤院、官产院、治安院、理藩院,一个宰执加上七相!

自此之后,便是皇帝加上八位辅国重臣共治天下的格局。

而执政院之下,财政、税政、农业、工商、文教、交通六部,赈灾、卫生二署,加上国库这一库,构成了庞大的民政体系。

但地方省府县的第一人,又都挂着都察院的衔,在地方上盯着执政府的首官。

而进贤院之下的礼部几乎为之一空,文教的部分去了执政院,外交的部分专门升格为了理藩院,礼仪的部分都去了鸿胪寺。

进贤院从此专管人事了,保留的礼部只能也仅仅是考试取才的部分。

刑部有变,地方按察使司从此不存在,所跨的军政领域被治安院、司、署体系代替。刑名部分,稽案也有治安院系统负责,但审讯、断案,则由大理寺改成的专门的法院体系来负责。过去大理寺只管大案要案的复核,现在实则是一级级复核。

变动是如此之大,更别说还有官产院和理藩院这些新东西。

其中这官产院尤为引人注目。

此后便是衙、行两个体系。所谓衙,就是包括钞关、市舶司、边市这些官府直接遣官管理的重要机构。而所谓行,则是官办商行,包括盐政、铁政、马政、漕运等,以后都会以官办商行的方式来运作。

“从中枢开始,新政的核心宗旨就是让该有官身的都有官身,让专门的事务由专门的官来主持。”

等叶向高解读完了中枢衙署改革的方案,朱常洛开口这样定的调。

“师爷、幕僚,他们负责的有些事务是公务,那就应该设相应官职。各衙门里的吏员、书办,道理同样。”朱常洛一一看着有资格来这里商议这些事的重臣,“道理不需朕言明,推诿责任的空间越小,怠政懒政就越少。至于待遇和公务开支,那是官产院、财政部、税政部该操心的。”

这样施行下去到底效果会怎么样?朱常洛心里同样不是那么有底。

好在他认为自己的大方向绝没有错,而且已经确定了新政没有止境、要一直因时而变的基调。

大明过去仅仅依靠那一两万官员来治理是令人难以评价的,而庞大的吏员、差役和中间人队伍,既然不在官员名册之内,就游离于来自朝廷的监管之外。

灰色的地带里,有太多资源被损耗,也滋生了太多阴暗。

过于庞大的官员队伍会带来巨大的财政压力,而想解决这种财政压力,一要靠国无外患、军费开支小,另外则需向富裕的群体开刀。

所以大明这种官制一直很稳定。

毕竟土木堡之后,边防压力一直越来越大;而士绅优免大行其道之后,从上到下的官绅们哪里会有动力去推动这种改变?

现在朱常洛已经初步解决了一个问题,要开始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他怕什么公务开支大?大明应该收上来多少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官员们来说,现在皇帝想怎么改,他们已经不会有太多话。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怎么找到自己在将来的位置。

沈鲤、李廷机、萧大亨都老了。

宰执并其他七位辅国重臣,现在只有田乐、叶向高仍然年壮或健朗,足足有六个一品高位。

新设的衙署里,二品和三品高位也不少。

这些位置的争夺自然关键。

就算治安院有官方色彩,但其首臣总治公安大臣仍是文臣,只不过配一个公安警察提督。

许许多多的名字被提到朱常洛面前,现在他要考虑的包括延续性问题。

“为免人心浮动,专心迁转而疏于政务,今后要定下一个规矩。原则上,三年一小考未过,不入擢用名单。四品以上,尤其要注重政令延续,原则上五年一任。”朱常洛看着他们,“卿等廷推要员人选,也需要注意一下年龄。”

这话一出来,那些年纪已经在六十岁左右的当然是心里一紧。

皇帝这是真的准备用一批青壮了。

具体廷推不是一两天的事,期间还涉及到各二级、三级衙门之前权责的厘清和官位的设置细节讨论。

但对于朱常洛来说,这一批的八个人该用哪些,他心里是有数的。

只不过新政非常,还要下面人能多一些支持,而不能仅仅由他任用。

具体就要靠他们了。

李廷机在进贤院这个关键位置上,来找他的人当然多。

但他很干脆地私下里以奏本相询问。

朱常洛觉得他这个路子对了,因此宣他到了养心殿面谈。

“进贤院今后该是如何,看来李太宰是想明白了的。”

“人、财、军,臣该是一臂,唯圣天子指使。”李廷机为官清、慎、勤,他有时候大局观差一点,但好在他对现在的皇帝钦佩得紧,所以干脆不去多考虑他作为一相的大局。

但他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皇权最重要的一项延伸在他这里,所以进贤院和枢密院一样,很纯粹。

其他什么的都不管,只管用人。从最源头的科考取士,到官员考察任用。

而整个朝廷都是由人构成的。

朱常洛很满意他的这种觉悟:“太常宰不只是一个更大的大天官,朕将来要予卿的,还有一样大权。”

李廷机很意外:“……将来?”

“尔张六十七而已,莫非已经准备做个资政了?”朱常洛笑道,“朕看你身子骨还行,再做一任没什么问题。”

李廷机本来没这么想过,但想到了一些东西,还是肃然道:“臣愿鞠躬尽瘁,以身作则清肃官风。”

“正该如此。”朱常洛也严肃起来,“朕要予你的大权,便是吏部司诠选,通政学苑司宣教,而全新的礼部,则司礼法!”

李廷机心中一震,这个词,向来不是这么用的。

“礼者,敬也。敬的,是规则、典制。先秦时期,人力微渺,所以敬天敬地。后来君临天下,群臣共佐,敬天子、敬朝仪、敬典制,礼要求的向来便是遵从。虽然表面上是祈求,但该有礼法之罚了!朕予太常宰的,便是官员告身惩罚之权。轻则训告,中则申过,重则革籍为民。”

面对更加庞大的官员队伍,朱常洛一方面收缩了锦衣卫的执法力量,另一方面让都察院在地方上扩大权威,自然需要另一股力量去制衡。

这便是新的礼部。

在朱常洛的设想里,他们自然相当于“纪委”。吏部管升迁,礼部管罚黜好了。

而朱常洛给他的权力,自然是官员真正走到被革籍革职之前的那些小惩处。而不用说,这些小惩处至少会成为吏部考察升迁时的重要阻碍。

说是一个训告或申过将极大影响官途官运也不为过。

“陛下所言极是!礼既有所倡教,便该有所惩戒!”李廷机叩谢圣恩,“臣回去后就着手此事。这礼法部,臣请圣意,首任尚书何人为宜?”

“王德完在南京做得不错。”朱常洛说着,“他这一去江南,也有快十年了。”

“王右都……臣也深孚其清正。”

“朝廷多有贤良,进贤院正该多多举荐。其余无相,太常宰以为何人宜升任,不妨说朕一听。”

李廷机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于是他想也没多想就说道:“财计为重,臣知一人,陕西右布政毕自严,万历二十年进士,专于实务,尤擅财计……”

新人将登台,也并非所有老人都要谢幕。

重要的是老臣还能不能干、肯不肯干。

李廷机就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像田乐一样只管一块,只关注皇帝的意志。

而那个宰执之位,所有人都不会去主动提及。

这个位置,只能皇帝选,不能众人推。

天子之意属谁,那便是无上恩荣。

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征兆,只是……似乎叶向高的可能性最大。

“……为父当年……”叶向高自然患得患失。

“使过也是好的!”

叶向高的长子叶成学从小聪慧,但“不甚读书,厌薄举业,而笔札辞令,翩翩可观”。

现在父亲有望成为这宰执,他当然也期待。

叶向高摇了摇头:“今后即便恩荫,也至少要先在太学读完中学。你也三十了,别终日里不务学业!”

“儿子难道做个小吏也做不得?”叶成学埋怨,“父亲谨慎,儿子早就说了蒙荫做个吏员去,也好造福一方。”

叶向高知道儿子向来“慷慨好义,急人之困,至倾囊不惜。见人有冤抑,辄发愤为出力,必得直乃已。”

他不喜欢读什么圣人经典,却又不喜欢去钻研百家。

看看王锡爵的儿子,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你要做吏员,那便去做!”叶向高忽然咬了咬牙,“要去你就去最苦的地方!”

如果大明宰执父子一个在最中枢,一个在最地方,那也是一种新气象。

“……最苦的地方?”

“去扶州!”

叶向高决定投石问路。

为儿子讨一个去扶州的九品芝麻官职位,这应当不过分吧?专门用来安置重臣子弟的京城中书舍人及尚宝司丞等位置,他前几年都没要,屡屡推却。

现在,叶向高父子都只愿能为大明的发展建设添砖加瓦!

(本章完)

378.第378章 曲阜鼎沸

第378章 曲阜鼎沸

初冬的山东济宁州仍旧热闹,尤其是今年这个时候。

漕河的北段每年一贯会封冻一段时间,不便通航。而每到会试的前一年,乡试之后到漕河封冻的这一段时间,漕河山东段都十分繁忙:举子赶考。

作为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谢廷赞仍旧有很多事要忙。

从鉴察院台阁佥书外放到山东做按察使,官品成了三品,又是一方大员,自是高升。

今天他到了济宁来,是应山东提督学政的按察副使之请,解决一桩大麻烦。

“是什么缘由?”

到了济宁州州衙,他进门就问知州左光斗。

“臬台,下官也是到任之后,今年才知晓其中关节。”

左光斗是泰昌三年那一年恩科最后补的贡士,当时殿试考“义利”,他三思之后提笔答卷,最后居然被点为那一科恩科的探花。

后来观政工部,从主事做到郎中,去年济宁知州孔贞教请辞,他就被补到这里来了。

济宁州很特殊。原先,济宁府很大,领着三州十二县。洪武十八年,原先的济宁府改成了兖州府,济宁则降格为府辖州,只治三县,府城也改到兖州去了。

其中有当年鲁王已经成年、要到兖州就藩的缘故。亲王就藩地理应升为府,所以兖州和济宁的角色互换了。

但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原先济宁府的特殊性:曲阜在这里,而运河经过徐州之后,在济宁府也进入了山东地界所在的北段。

曲阜虽不在运河边上,但原先的济宁府城在。

即便左光斗的上一任济宁知州,也是孔家人。

“什么关节?”谢廷赞先问了问他,随后看了一眼兖州知府。

久在中枢,如今又是一方大员,谢廷赞已自有威严。

那兖州知府连忙说道:“也是下官疏忽,往常每三年总有一段时间是这样。赶考举子途径兖州,自然想从济宁去曲阜拜谒孔庙。这些事,原先都是济宁州衙安排舟船……”

谢廷赞不说话,只看着左光斗。

“臬台明鉴。既是举子要自行去拜谒,这自然不能算州衙公务。下官也问过了,往年州衙虽仍旧安排差役予其便利,也不过只是协调驿站、车马船行。这旅费,也是举子们给付。经曲阜而登泰山,再从济南府到临清,确实有不少举子这样安排。下官今年也是吩咐底下人照旧,不料却出了坐地起价之事,以致诸省举子聚众声讨……”

“为何坐地起价?问明白了没有?”

谢廷赞行到了州衙正堂坐下,兖州知府和左光斗仍站面前。

“问过了,只说是车船不够,随行就市。”左光斗皱着眉,“但价钱,足足有往年四倍有余。按理说该是你情我愿,前些时日去曲阜的驿路塌毁正在疏通,涨价一些绕远前去也算事出有因。但下官私下问了问下官安庆府的同乡后进,才说是曲阜那边为难,今年要他们交的银子就涨了三倍。”

谢廷赞皱着眉看着兖州知府。

“……”

兖州知府欲言又止。

谢廷赞把脸板了起来:“如今到什么时候了,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督学还在那边安抚着举子,这事不赶紧处置妥当,难道让他们到京里去大肆宣扬?”

顿了顿之后更是重重喝问:“曲阜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出此下策阻人前往?”

都是老狐狸了,谢廷赞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曲阜在刻意阻拦举子们前往。

别的不说,山东运河两岸就不知有多少生意与孔氏千丝万缕。

孔氏再有能耐,能够让整个济宁州做生意的车马船行都涨价三倍?至少现在驿站体系就不是孔氏能动得了的,只要有额外运力,有人出钱,驿站做民间的生意。

这么看来,此前夏末时节说是雨后驿路塌毁了,只怕也有蹊跷。

而左光斗所说的曲阜那边要民间车马船行交钱,这更不奇怪。

曲阜就是孔家的,知县世袭。去年济宁知州、曲阜知县一同请辞,皇帝允了济宁知州的请辞,却留了曲阜知县没动,这也算表明态度:衍圣公还是识大体的,至少在迁边一事和承买特发边防国债一事上很踊跃。

既然本身就如此谨慎了,难道不知道这样搞更容易上达天听?

兖州知府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回臬台的话,曲阜……出大事了……”

“别啰嗦!”谢廷赞冷声说道,“你我同朝为官,这是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兖州知府起身擦着冷汗:“臬台明鉴,去年就开始有许多人告到府衙来,这事下官报到臬司衙门过。臬台让下官秉公处置,下官自然只能……只是案子查着查着,自不免查到孔氏身上。但这回闹起来,还要从七月里一个江阴书生到了曲阜说起……”

……

此时在兖州府衙的牢里,关着一个年轻人。

这间牢房,布置得还十分整洁,就像是雅间一般,可见牢里被关着的人待遇还不错。

牢房外面,牢头现在也只是苦口婆心地劝着。

“徐老弟,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愁眉苦脸,“府尊也难办得很啊,让你屈尊先住在这里,是为你好。为了你这事,府尊已经亲自去济宁拜见臬台大人了。这还不明白吗?这事不是府尊处置得了的!”

那年轻人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执拗地说道:“我就是要讨个公道!”

“哎呦喂!”牢头是真头大,“我都说了,这事府尊也处置不了!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要不是府尊出面,你现在只怕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

那年轻人颤了颤之后又坐了下来,随后十分悲痛地看着自己的脚,身躯发抖。

抬头之后,他的眼神里全是愤恨:“他们打我的腿!”

“那我问你!”那牢头换了个说法,“府尊把你从曲阜请回来之后,是谁延请名医为你医治?是谁伺候你汤药?”

“……府尊之恩,公兄之恩,弘祖必铭记于心。”

“话我都跟你说了许多回了。”那牢头长叹一声,“就说我们公家吧。我公某人虽然不值一提,但我们公家也是代代进士啊。若非如今这兖州府衙大牢的牢头恰好是我公某人,你如今只怕也在黄泉路上了。府尊能信得过我,全因我那做湖广督学副使的族弟举荐,又再三叮嘱过我。你就听我一句劝,回头你到湖广去游历,他必定好生款待你!”

“……公兄美意,弘祖心领了。只是如今……”他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我双腿受此重创,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远游。”

“这个你放心!府尊大人给你请的乃是我们兖州府正骨第一名医!”

这牢头口中的湖广督学,自然便是那泰昌元年的新朝第一科进士、蒙阴公鼐。

如今的兖州知府,和公鼐是同科,又一同被遣出京,自有情谊。

现在转任兖州知府了,承公鼐之请安排他一个族兄来做牢头,算得上既多了个本地人的班底,又卖了他一个人情。

只不过公鼐这族兄数句就提到个黄泉路,听得这名为徐弘祖的青年越发愤懑。

“夫子后人,怎的如此不讲道理!”他怒声道,“我再三说了,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他们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你不要说!”那牢头顿时阻止,“我也不知道,府尊也不想知道!你反该多谢大成先师。如果不是因为你谈吐不凡,是读过书的,只怕也等不到府尊赶到曲阜。”

说罢叹了一口气:“公某人倒是很佩服你的硬气,愣是不说自己出身。要不然,你也等不到府尊赶到。”

“……曲阜先师故里,竟已到了如此草菅人命的程度?”徐弘祖握紧了拳头,“就算我并未考取功名在身,难道他们就敢随意打杀?”

牢头只打了个哈哈,显得见怪不怪。

不过最后还是有点唏嘘:“怪不得孝与贤弟嘱咐我定要与曲阜孔家若即若离,如果有悖国法就一定不要相帮。如今看来,府尊能那么快得到消息,那也并不简单啊。孔氏本支旁支自己闹了起来,又有那么多人到府衙来告状,这些事只怕是上达天听的。所以徐老弟啊,就说了你别急。府尊心里有数!”

他说了这么多就是安抚他,拍了拍膝盖起身:“你就先安心住着,别总是嚷嚷着要告御状。不如我再去切两个小菜打一壶酒来,你再讲你路上见闻。”

徐弘祖听他说了这么多,现在也沉默了下来。

看来要不是那兖州知府去拜见山东按察使了,这公牢头也不见得会对他说这些。

而他说的话,实在令徐弘祖惊骇不已。

现在他当然知道了那天游孔庙时见到孔氏族人簇拥着抬了什么东西走,实在涉及一桩大事。

这桩大事竟让孔氏族人在孔庙里就行凶将他抓到了县衙,还对他动了刑。一是逼问他看到了什么,二就是逼问他的出身。

随后兖州知府赶到,这才把他提到了府衙大牢来。

原来竟是为了保护他?

他这次从江阴出发,原准备沿运河一路北上。到了山东,曲阜孔庙和泰山自然是他一向神往的。

没料到却撞上了这件事。

如今看来,自己只想着双腿受创、以后恐怕难以远游,一生志趣都堪忧。悲愤之下说出什么告御状的话,恐怕也是这兖州知府一定要把他先留着的原因。

若这衍圣公一脉如此跋扈,兖州知府似乎实在没有触怒他们的必要……

……

“……臬台明鉴,事情就是这样了。”

此刻,兖州知府也大略把事情讲完。

“下官见朝廷仍允曲阜知县留任,便知朝廷如今并不想曲阜之事闹得士林物议纷纷。去岁以来诸多状告,下官也是避重就轻。实在要处置的,孔氏本支倒也识大体。能说和的,尽力说和。”他苦着脸说道,“只是如今却是他们本支旁支互相大闹起来。那本支捐资重修驿路,竟是因为实乃旁支毁路。有人想闹得天下皆知,有人……”

他连连摇头:“那个叫徐弘祖的江阴书生,他们一口咬定是徐弘祖在孔庙之中辱骂大成先师,族人这才愤而殴打。徐弘祖自然矢口否认,孔氏却定要他到孔庙再下跪磕头认错,徐弘祖也不愿。臬台自然知道这只是托辞,下官也问过孔知县何以如此不依不饶。他都是这般说辞,但恐怕就是因为那徐弘祖撞见的事情……”

谢廷赞听完之后琢磨了一会。

过了之后看着他们:“你们一个是泰昌元年的进士,一个是泰昌三年的恩科出身。陛下让你们在兖州为官,自然是知你们识大体。徐弘祖这件事你做得不错,就是既知曲阜已经势如鼎沸,该早一点想到今年新科举子再去拜谒夫子恐怕会出问题。”

“臬台训诫的是,下官欠考虑。”

“这么说,派人在进出要道索要钱物、乃至于把持这些营生的,主要是孔氏旁支?”

“本支清贵,主要管着祭田、族田等,自是如此……下官启程前已经去信孔知县,想必他也该拿出法子来了。”

“呵,虽然价钱确实贵了许多,但闹得举子们聚众声讨,只怕也有人在挑拨。至于这幕后之人到底是孔家,是哪一支,还是另有其人,仍要好好查一查。”谢廷赞冷笑一声,然后摇着头,“也不知衍圣公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做。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定要把孔氏推出来,看看朝廷如何处置。”

左光斗忽然说道:“下官以为,只怕与今年乡试考了格物致知论,诸省都有不少生员落榜有关。”

谢廷赞愣了一下,随后沉思起来,过了很久才说道:“有道理……”

“漕河上你来我往,有读书人要去曲阜拜谒,州衙也不必去分辨到底谁是赶考举子,谁只是北上游学的生员。成群结队的举子里,有些是许多地方官遣了幕僚官送新科举子赴考,有的是当地大户富商出资遣人护送。下官以为,漕河封冻在即,时间紧迫。这曲阜孔庙,能去一下自然好,却也不是非去不可,何况驿路塌毁,途资暴涨?非要闹,反倒有大肆宣扬士子们尊孔之意。”

谢廷赞眨了眨眼睛,随后笑了起来。

“那就更要把这事呈奏给陛下了。若果真如此,衍圣公此刻怕已是焦头烂额。”

他所料不错。

既然他都已经在济南听说了情况赶到了这里,孔尚贤当然知道了。

现在他已经拿出了应对办法,那就是跑到了朱常洛面前,跪着磕头,哭得眼泪哗啦。

“陛下明鉴,臣实在是束手无策。恳请陛下允臣回曲阜,臣不在,实在无法制住他们!”

朱常洛对什么叫徐弘祖的年轻人其实没什么印象,现在只想着孔尚贤老实地呈禀的事情。

他老实,自然是因为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毕竟兖州知府介入了。

现在他只是看着老泪纵横、一脸恭顺悲苦的孔尚贤,知道他明白事情轻重。

任什么时候,皇帝如果真想动孔家,那岂会没有办法?

如今的朝廷里,可不会有人像当年孔弘绪出事时有那么多人劝阻皇帝,最后只不过另换了一人做衍圣公,而没有废除衍圣公。

“听说景泰年间衍圣公故去,尸骨未寒,便有数子争爵大打出手。朝廷命嫡子袭爵,这嫡子后来却辜负圣恩,终于颂系入京,最后夺爵。”

皇帝出言挖苦,孔尚贤只能磕头:“不孝子孙惭愧,有辱先祖清名。”

朱常洛看着他:“太祖曾有圣谕: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呵不好?今天你说得明白,朕也体谅你的难处。你还是识大体的,本支旁支因为迁边一事闹到这般田地,那你就回去处置族务吧。太祖问过的话,朕也问一次,你回去转告族人。”

孔尚贤惊惧不已:“臣叩谢圣恩!臣必定严加训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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