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7.第1652章 天亡我也

第1652章 天亡我也

这是害人啊。

齐志远是何等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告示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补助几乎是针对西山钱庄的免租农人的,其他的土地,自是没份,如此一来,西山钱庄的免租土地产量势必增加,而其他私产的土地又当如何呢?

同样的是耕地,你前期的投入比别人高,增产之下,粮食势必大丰收,可人家投入少,粮食足够一家人吃喝,多余的粮食,能卖出去即可,换多少钱,看运气。

而你前期投入不菲,又需购置良种,还需购置肥料,产量增加了,收益呢?

这几乎是说,未来……这土地某种程度而言,会成为一种负担。

当然……这里头真正坑人的却是……

如此大规模的补助,朝廷肯定是负担不起的。

所以齐国公那个狗东西,便从保定开始,一方面是保定富庶,他们的税收充裕,拿出一点银子来补助农人,并非是什么难事,所以这个补助,在保定一定能够执行的下去,补助了农人,农人增收,谷物价格低廉,朝廷轻而易举,就可以增加粮仓的储量,这对朝廷和对农人而言,都是互惠的事。

可问题坏就坏在,它是在保定推行,保定乃是新政省,许多的大策,都是自保定开始进行,而后再推及天下。

譬如,保定就曾率先取消八股取士,进行选吏为官;譬如,保定就曾率先修建铁路。

江南固然和保定现在没有关联,可未来一旦时机成熟,这个惠农的大策推行开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一旦推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西山钱庄的租客,他们不但得到了免租土地,还得到了补助,而西山钱庄之外的土地呢?

这可是朝廷拿出了真金白银啊。

倘若有人有一个宅子,而后有人告诉你,这个宅子,现在你固然可以住着,可若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是三十年之后,这宅子会毁于一旦,那么……这个时候,你还会安心住着这个宅子吗?

但凡是‘聪明’一丁点的人,都会宁可将这宅子,赶紧卖掉。

因为留在手上,就如头上悬着一柄利刃,一旦这个惠农之策,自保定府,推及到了天下,手中的土地,可能就更加不值一钱了。

齐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的侄子,继续深呼吸之后,他露出了笑容,一脸泰然的朝其他士绅道:“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那西山鼓捣的事,还少吗?我等不必多虑,此小事尔。老夫这侄子,向来鲁莽,倒是冲撞了诸位,还请海涵。”

诸士绅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很奇怪的是,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大家都表现的出奇的冷静,每一个人,都将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一样,既不咒骂,居然也无人议论。

“年轻人嘛,莽撞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哈哈……令侄是真性情……”

“齐加枝繁叶茂,齐公好福气啊。”

齐志远也微笑:“哪里。”

他继续镇定自若的给书生们讲了一番话,不过正午本该院长在此设宴,齐志远却拒绝了,只推说自己身子有所不适,告辞回家。

那侄子一路跟着自己的大伯回家,见大伯一直一副镇定的样子,倒也松了口气。

可谁料,一进了家门,齐志远的脸色,便瞬间垮了下来,而后盯着侄儿,急匆匆道:“立即……立即卖地,能卖多少是多少。”

这侄儿的思维似乎还有点转不过弯,愣愣的道:“伯父……这……小侄见其他人似乎都不担心,怎么突然……”

齐志远没有耐性再多解释,气急败坏的道:“混账,快去卖,迟了一步,剥了你的皮。”

这地,乃是士绅人家的根本,哪怕是齐志远投机,在他的盘算之中,齐家依旧还是需握有大量土地的。

甚至可以说,那新政的惠农之策,若在平时,对他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要地在,大不了土地的收益低一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还有收益,齐家照样吃香喝辣。

可问题就在于,齐家举债了啊。

欠了一屁股的债,每月的利息,便已惊人。

若是手上没有周转的现银,这些债务,足够将齐家压垮。

这惠农之策一出,谁还肯买地。

不买地,自己收来的这么多土地,需要还债时,这些土地卖给谁?

惠农之策……只是一把软刀子,甚至……对当下的齐家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可是对于举债的齐家而言,却又可能是压垮齐家的一颗稻草,很多时候……只需一根稻草,就足以让人家破人亡了。

侄儿被齐志远的怒色吓得连忙道:“是,是,小侄这就去。”

而后,齐志远便疯了一般,先是冲去了账房,寻到了账房先生,劈头盖脸的就让账房先生筹算齐家手头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银。

这先生顿时吓得战战兢兢的,他从未见过老爷这般的失态。

到了傍晚的时候……那侄儿便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道:“大伯,大伯……不妙……不妙了。”

齐志远显得很紧张:“什么事?”

“牙行里,再没有人买地了,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伙儿都说,现在谁买地谁吃亏,将来惠农之策推及天下,这地便不值钱了。”

齐志远身子颤了颤,倒吸了一口凉气,煞白着脸道:“地价呢……地价呢……”

“地价倒是还维持着,反正也没人买……”

有价无市……

齐志远眼睛红了:“其他几个大姓,有什么举动?”

“似乎……也偷偷开始卖了,听说……张家……张家的世伯,因为这个……差点儿要悬梁自尽了,说是欠了一百七十多万两银子,买了无数的土地,现在地价虽高,却没人卖了,说是……说是……幸好,有人将他救了下来……”

齐志远浑身斗争颤抖。

现在细细思来,这就是一个陷阱。

从一开始,西山钱庄都在想方设法让齐家和许多的士绅人家欠债,还债的前提是,大家一起把地价推高,而后将这些价格高昂的土地,转售给那些无知百姓,可现在,这么一个告示,等于是直接告诉那些百姓,这地……谁买谁是大傻瓜。

那么……

他觉得自己的两腿发软。

这时,那账房匆匆而来:“老爷,老爷……”

“算……算出来了吗?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老爷,账上还有纹银十一万……”

“十一万……”齐志远脑子懵了。

这些日子,疯狂的购地,漫天的撒银子……五百万两,早已花了个干干净净,十一万……有个什么用,自己每月要还的利息,便是三十余万啊。

那可是自己白纸黑字,签下去的契约……

他浑浑噩噩的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是……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老爷,老爷……”账房小心翼翼的看着齐志远:“老爷……不怕,我们不是还有……还有地……”

齐志远咬牙,扬手便给这账房一个耳光:“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要没了,地………现在的土地,还能换来银子吗?走,去钱庄,去找那王金元算账!”

齐志远愤怒了。

这个世上,只有他算计别人,没有人可以算计他。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王金元,一个商贾,又是什么身份?

他杀气腾腾的到了钱庄,在这里……却又发现了许多的老熟人,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放声大哭。

齐志远下了马车,挤入人群,朝外头的护卫道:“我乃齐志远,要见王金元……让开……”

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居然硬推开了一个护卫。

接着,直接冲进了钱庄,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寻到了钱庄的后厢,便见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有护卫要将他拦下,却听屋檐之下,有人道:“放开他。”

齐志远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王金元。

王金元穿着绸缎的衣衫,站在屋檐之下,檐下挂着一个鸟笼,他手里拿着细竹,正愉快的逗着鸟儿。

“齐兄,怎么今日有闲……”

齐志远怒不可遏的道:“王金元,你干的好事,你竟害我?”

“害你?”王金元突然放下了细竹,脸拉了下来,看着齐志远:“这是什么话?”

“呵……”齐志远道:“这都是你算计好了的,起初你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王金元微笑道:“起初,老夫说了什么话?”

“……”

就在齐志远一愣神的功夫,王金元却道:“老夫是不是说了,这世上的任何买卖,棋手是不会输的,血本无归的永远都是棋子,因为棋手置身于棋盘之外,反手之间,即可翻云覆雨。这话……老夫想起来了,你看,老夫是个耿直的人,说话一向是一针见血,可是,老夫骗了你吗?你来……一定是因为血本无归了吧,哎……你齐志远,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士绅地主,真把自己当成大庄家,当成棋手了?老夫问你,你配吗?”

(本章完)

第1653章 上达天听

王金元所言,真是如锥子一般扎着齐志远的心。

他是何等人物,岂会受此屈辱,于是冷笑连连。

王金元而后背着手,轻蔑的看了齐志远一眼:“你到了今日,尚且不知这天下已经变了吗?尔不过是蜉蝣和挡车螳螂而已,竟还敢妄想自己是棋手?你的命运,早已被齐国公安排的妥当了,到了现在,竟还敢狂妄?”

“你……谁也安排不了老夫,大不了……鱼死网破。”齐志远面目狰狞,厉声大喝。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十数代的家业,岂是你们说如何就如何的?

何况他不是一个人,这江南多少世族,会任你们摆布?

王金元面无表情的看了齐志远一眼,似为他默哀:“你一定在想,就算是抵押的土地被收走了,这五百万两银子买下的土地,却还是你的,你们虽是损失惨重,可手里依旧还是有大量的土地,所以……谁也奈何不了你?”

这话……真说中了齐志远的心坎里。

不错……

他不是没有底牌。

虽然祖传的土地作为抵押,被没收了。可自己手里还有大量收购的土地,家业只要不失,怕个什么?

他只是不忿自己被王金元所欺骗罢了。

“天真!”王金元轻描淡写的道。

“你……”齐志远想要上前,此刻他彻底的愤怒了。

却早有几个护卫要截住他。

王金元依旧背着手,有恃无恐,笑吟吟的看着齐志远:“你难道就没有想明白,事到如今,你已是大势已去了吗?你的祖传土地,既被没收,噢,不对,不只是你,且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传承下来的土地,统统到了西山钱庄的手里,西山钱庄现在已握有了大量的土地,自会放出来,用来免租,到了那时,你们手里的那些土地,又有何用?你们的土地能招去几个租客?种出来的粮食……价值又有几何?”

“从一开始,你们就注定会败,因为……齐国公若要你们死,自有一千种法子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这么说罢,今日,朝廷可以出一个惠农之策,明日……朝廷照样可以下旨加征你们的税赋。甚至,只要朝廷改一改规划,不容许你这样的人蓄养奴婢和庄客,你看……你死不死?”

“我家齐国公,之所以还费了一些脑筋来骗你,那是因为我家齐国公是个讲道理的人,至少……还晓得有规矩,他是心太善啊。如若不然,他便是冲进你家里去,将你打死,那又如何?他若是让人在你的地里都撒上盐,你又能如何?所以我才一再说,齐国公就是齐国公,我这少爷,真是了不起,他明明可以打死你,偏偏还肯动脑筋,这就是他难得可贵的地方。而你呢,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到现在还不识趣,你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在这南直隶,横惯了,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到了现在,不知对我家少爷感恩戴德,居然还敢打上门来,你还想打人是不是?”

齐志远咬牙切齿,可他竟是隐隐觉得……好像这王金元所言,竟是颇有几分道理。

王金元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拂袖道:“趁着我家少爷,现在还跟你们讲道理的时候,乖乖就范,那便是你的造化,可若是还执迷不悟,便是死路一条,来人……送客,将这狗东西给我赶出去。”

这齐志远面上变幻不定。

他心里依旧不甘,可现在……心里却又滋生出了绝望。

他面目狰狞的瞪着王金元道:“你以为皇上会放任你们这般猖狂,会放任这社稷不稳,而轻信齐国公吗?呵……现在魏国公府……图谋不轨,便是派来的钦差也被收买,这个时候……陛下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你们这些商贾,只看眼前之利,还是读书读的少,哈哈……”

他边大喊边大笑,被护卫架了出去。

直到走远了,他口里还在大叫:“等着瞧吧!到时,自会有人给我们做主!”

…………

江南的士绅,齐聚南京。

随即,便是乌压压的人至南京礼部衙堂。

数百人跪拜于此。

齐志远捶胸跌足,这一次又打了头阵。

几乎所有人都是面如死灰,户部堂官不敢怠慢,立即将士绅们的陈情送至南京户部尚书刘义的手里。

刘义对于这些士绅,是满怀着同情的。

士绅都活不下去了,这天下,还能好吗?

他自是立即命人去请各部部堂于此。

众部堂落座,一个个面色凝重。

自是有人开始发牢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流言蜚语遍地,又是钦差杀人,又是西山钱庄侵吞、欺诈士绅田产,似这般下去,可怎么得了,诸公,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再装聋作哑了,需先安抚诸绅,再上奏朝廷,哎……给他们讨一个公道吧。”

“可是这么多的人,就这般跪在外头,实是太不像样子了,还是先劝着他们,让他们先回去,候着消息才是。如若不然,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人家已经明言了。”刘义捋须,怒气冲冲:“今日不讨个公道,便宁愿死在此,他们不肯散,难道还要让人带兵将他们赶走吗?非常之时啊……我等也做不得主,可说实话,这西山钱庄,也太过分了。还有那什么钦差……至今还躲在孝陵,无法无天,实在可恶,现在这些人递上陈情,其一是要讨还公道。这其二,便是要朝廷做主,说这钦差,定是和西山钱庄勾结好了的,为祸作乱……”

刘义说到此,面上却露出了些许的佩服之色。

不得不说,读过书的人就是读过书的人,竟能想到将西山钱庄和钦差勾结起来。

毕竟……钦差擅杀大臣,已是死罪,现在故意与西山钱庄联系,无非是让西山钱庄,又多一条罪证。

“也罢,赶紧上奏吧。”

“听说,英国公张懋即将到了,他此次,也是奉旨而来,乃是钦差,却不知会如何处置孝陵那个翰林。就请英国公,来收拾这个局面吧。”

众部堂议论定了,却纷纷摇头。

…………

张懋的人马,可谓是步步为营,便是为了提防生变。

浩浩荡荡的军马,至镇江渡江,而后进抵石头城,还未入南京,便先下了军令,张懋本部人马,与南京守备军马换防。

等张懋骑马入城,南京六部诸官率官绅至城门迎接。

这乌压压的,为首的户部尚书刘义还未开口,身后便喧哗起来。

却是齐志远等人蜂拥抢出,个个拜于地,高声大呼:“请英国公做主……”

“我等有天大的冤屈,若英国公不肯做主,学生人等,便撞死至此,死了干净。”

不只是士绅,沿途不少读书人,也纷纷鼓噪起来,场面浩大。

以至于随来的军马,立即戒备起来。

张懋倒是胆大,利落的翻身下马,虽然孑身一人步行上前。

他左右顾盼,见这些士绅和读书人激动不已,又见刘义等人……露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却并没有阻止,张懋便正色道:“本官奉旨调兵来此轮换防务,你们有什么冤屈,一届粗人,且初来乍到,能明辨什么是非,尔等何不寻本地父母官定夺?”

齐志远等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的,便哭做一团,道:“我们一告西山钱庄,二告钦差与之勾结,此事,唯有英国公能做主。”

张懋来此,是奉旨而来,也是为了防范江南出现什么纷乱的局面。

谁晓得刚来,便遇到了这样的事,且还涉及到了西山钱庄和钦差。

他抵达镇江时,就晓得钦差杀了左副都御史,已是万死之罪,只是人家是钦差,便是自己,也不能奈何,这事儿,非要皇上做主不可。

只可惜……听闻陛下近来不见外臣,深居在宫中,一切都只发出旨意,对于钦差杀人之事,也并没有定夺,倒是奇怪了。

张懋心里纳闷,看着眼前的境况,打起了精神,见士绅们个个磕头如捣蒜,周围又有不少读书人喧哗,这人头攒动之间,竟是漫天的怨气。

他想……此事若是今日不给他们一个说法,这些人若是闹起来,也不是办法啊!

只是……说西山强取豪夺了他们的土地?却不知继藩那个小子,又藏着什么主意了,哎,却让老夫来为他收拾残局。

于是他定定神,道:“来人,先将那孝陵中的钦差请下山来,至于西山钱庄……也一并派人叫他们主事的人来,是非曲直,过问一下也好。”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的看着齐志远等人道:“尔等随本官入城,一切稍后再说。”

齐志远微微转头,与身边的一个士绅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士绅朝他暗暗点头。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英国公和齐国公乃是世交,单单指望着英国公来为他做主,怕是板子举起,最后也是轻轻放下,但是今日到了这个份上,自是要让这英国公知道,一旦江南人心背离,会是什么后果。

他们要的是,今日之事,能够上达天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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