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招徕

纷飞大雪之中,一队骑士远远停下了。

领头之人年约四十,脸上满是粗糙的风霜印记,看着数里外的庄园,他倒有些踌躇不前了。

明明几个月前还来过这里,那时一点没感觉到害怕,毕竟王浚已是没牙的老虎,能把他们怎么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蓟城换了头新老虎。此虎正值壮年,野心勃勃,精力十足,却比王浚危险多了。

许是感觉到主人的不安,马儿不停地喷着响鼻,蹄子也在刨着积雪。

不一会儿,茫茫雪原中奔来数骑,在十余步外停下。

“支祐。”来者下马大呼道。

四旬男子亦下了马,挤出一点笑容,道:“刘伏都。”

“唤我刘达便是。”刘达笑道:“怎么,你家庄园就在前面,为何踟蹰不前?”

“我怕陈公杀我。”支祐很光棍地说道。

他和刘达只见过几面。

那会刘达还在石勒帐下,奉石勒之命,潜入幽州,招降他们这些散落于外的羯人部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事情就搁置下来了。

此番旧事重提,刘达却换了个效忠的对象,变成了十年以来快速崛起的风云人物邵勋,让他很是感慨。

作为幽州排得上号的部落,支祐也为王浚打过几次仗。王浚被囚后,他本着收钱办事的原则,南下冀州,打完了最后一仗,然后回了广宁郡的牧地。

期间,有代郡拓跋鲜卑的人过来拉拢。他有些意动,与他们商谈了好一会,没想到事机不密,竟然传出去了。

陈公派刘达过来招抚,他有些害怕,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对了,刘达提到的庄园就是他家的,在蓟城北不远,只不过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陈公就在那里等他,去还是不去呢?

“陈公向来一言九鼎,从无食言自肥之事,你跟我来,必无事。支雄已经在陈公帐下当官了。”刘达劝道。

支祐还是很踌躇。

别看他姓支,但羯人里姓支的多了去了。只要是大月氏人的后裔,都有可能姓支。

支雄是谁?多半是大月氏出身,但支祐不认识。

羯是一个人造部落,一度被称为“杂胡”——与之对应,汉魏时匈奴五部被称为“正胡”。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匈奴五部,都可以被称为“杂胡”,大体又分为“塞外胡”和“西域胡”两种。

羯人大多是西域胡。“羯”这个词在西域本就是“勇士”(Chakirs)的意思,被匈奴征服后,沦为奴部,及至今日。

这里面非常复杂。

有大月氏后裔,有被匈奴掠走的康居人后裔,还有其他西域小国或部落后裔。总之,只要是曾被匈奴征服或掠夺过的地方,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老家。

所以,羯人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更别说这种分居多年的陌生部落了。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两处。

其一是高鼻、深目、虬髯。

第二個共同点嘛……

支祐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来都来了,就去吧,大不了一死。

一行数十骑很快来到了庄园外,与军士交涉一番后,随从留在外面,几个首领解下武器,由刘达带着,向内行去。

临进入庄园之前,支祐扭头看了远处的一处墓地。

那是他家族成员的墓地,好多代人皆葬在那边。

羯人是火葬习俗——石勒建国后曾下令“(国人,即羯人)其烧葬令如本族”。

如果是贵人,则喜欢火葬后“潜窆”(暗中埋葬),再在明面上搞个“虚葬”,让人不知道墓地的真正位置。

但支祐家这片墓地是真的,里面用的是家乡传统的石棺,算是胡汉文化融合的典范了。

墓地没被人破坏,他放下了心,跟着刘达大步入内。

庄园内一切如故。

院内最显眼的一个建筑便是“庭燎”了。

支祐在此停顿了一下,默默看着这个高达数丈的火炬盘——之所以称之为“庭燎”,也是为了适应中原文化,特意从《诗经》里找的名字。

他以前在家时,这个庭燎建筑内部的小房间内,常年住着几个奴隶,曰“侍燎”,专门负责点燃圣火。

此时圣火已经熄灭,他们离胡天神越来越远了,悲乎——其实,这就是他和刘达的第二个共同点,都信奉胡天神(琐罗亚斯德教,即拜火教)。

支祐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当他们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时,支祐呆住了,原来这里已经来了这么多人啊。而且并非全是羯人,还有乌桓、匈奴、鲜卑。

他们拜伏在阶下,齐齐向陈公行礼。

“愣着干什么?拜倒啊。”刘达提醒了一句,然后拜伏于地。

支祐傻了,我只是来看看,没说要投靠陈公啊。不过当所有人都拜倒于地,他和几位随从还站着,确实太扎眼了,纠结一番后,带着随从一起拜伏于地。

“都起来吧。”陈公坐在胡床上,威严地说道。

呼啦啦一大群人起身,然后进了大厅,分列左右。

支祐站在刘达身边,定睛往上面看去。

这一看,好感顿生。

原来陈公不是那种面白柔弱的士人,而是雄壮已极的彪形大汉。

脸上神情刚毅,威严自生,手粗糙无比,一看就是常年舞刀弄枪、开弓射箭的。

支祐心中连连称赞,抵触心理少了许多。

陈公身旁还坐着一位妇人,高挑冷艳。

支祐同样很有亲切感,无他,这长相一看就是康居、月氏后裔。

她头上戴着一顶金缕合欢帽,很明显用的是波斯锦——自古以来,波斯以及印度旁遮普地区有野蚕,蚕丝比较粗,工艺也比较落后,故波斯锦质地不如中原锦缎。

看到这顶金缕合欢帽,支祐就更是激动了。

胡天神的教典中记载: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薛西斯赐给百姓一顶金子交织的王冠,至此这种帽饰就流行了开来,遍及各处。

这位颇受陈公宠爱的妇人戴着这顶帽子,岂非自己人?

想到这里,支祐已经有了决定:与其投拓跋鲜卑,不如投陈公。

广宁、上谷境内有大几千家羯人,代郡亦有万余落羯人,如果全招诱过来投靠陈公,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

“今日能来此的,皆有赏赐。异日立下战功者,吾不吝官爵。”陈公又在上面说话了。

合欢帽妇人怕大家听不懂,用羯语又说了一遍——羯语是一种混合了其他民族词汇的语言,源出东伊朗语支。

“段部鲜卑,尔等并不陌生。”陈公说道:“吾屡次相召,并无来会者,其有取死之道矣。开年之后,吾必征讨,届时诸部皆要出兵相随,可有异议?”

“谨遵陈公之命。”众人纷纷应道。

支祐装模作样应了一下,心中有些疑惑:难道这些人都是提前来的?事先都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刘达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稍后与你分说。”

支祐微微点头。

其实,他已经不太排斥投靠陈公了。

拓跋鲜卑不断拉拢,试图把手伸进幽州境内,他原本还犹豫不决,现在则觉得脑子坏了才投靠拓跋氏。

既穷,又让他感受不到亲切感。

而且,陈公看样子很缺骑兵,拓跋则几乎全是骑兵,步兵不多。从做买卖的角度而言,也应该知道投靠谁更合适,更能卖出价钱。

陈公又在上头说话了,支祐没怎么细听,默默想着心事。

片刻之后,刘达拉了他一把,道:“该赴宴了。”

支祐嗯了一声,默默随他而去。

******

空旷的大厅内,邵勋亲手剥了一个从冰窖内取出的石榴给刘野那吃。

刘野那高兴地接过。

邵勋轻轻摸着她的脸,小声道:“刘灵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天师道了,你以后也少说拜火教。”

刘野那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看她那样子,邵勋突然感觉有些沉重。

这女人现在满眼都是他,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罢了,你随意吧。”邵勋叹道。

拜火教其实竞争不过佛教、道教,没有人为干预,也会败落下去。

其最鼎盛的年代,应该是在南北朝时期。

北魏胡太后曾幸嵩山,夫人、九嫔、公主以下从者数百人,升于顶中。废诸淫祀,而胡天神不在其例。

北齐后主(高纬)末年,祭非其鬼,至于躬自鼓舞,以事胡天。

北周欲招徕西域,又有拜胡天制,皇帝亲焉,其仪并从夷俗。

北魏、东西魏、北齐北周都大量招徕羯人的同乡西域胡至中原,当兵打仗,为此脸都不要了,皇帝、太后亲自祭拜胡天神。就连清除淫祀时,都对胡天神网开一面。

不过这也是其最后的辉煌了。

这个宗教,无论在东西方,最后都没落了。

刘野那放下石榴,坐到邵勋怀里,低声道:“我听你的。”

邵勋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玩崔氏了。

自住到王浚府上,十来天了,他真的没碰过崔氏。奇怪的是,崔氏也没有走,一直不尴不尬地住在府上,显然有所图。

再住下去,邵勋感觉他的清白要被毁了。

到现在为止,他只被两个女人碰过瓷,其一是荆氏,其二便是崔氏了。

荆氏已经被他狠狠惩罚了几次。

崔氏看样子也想被惩罚。

“过年后要出征吗?”刘野那抱着邵勋的脖子,问道。

“要。”邵勋说道:“我还未至幽州,段末波就带着部众跑去北平了。招其前来归顺,却又心怀疑虑,看样子还是得打一打。”

“段部挺能打的,以前石勒就怕他们。”刘野那有些忧虑。

“放心,我有办法整治段部。”邵勋安慰了下女人,道:“十万部众,局促于北平。东面是慕容鲜卑所据之辽西郡,北面是宇文鲜卑,西面是我,南面还有银枪军。这样险恶的局面,段部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骑兵乃离合之兵,但现在段部缺乏迂回的空间,任他如何袭扰,我不管,就直奔牧地,抄了他的老窝,看他东躲西藏不!”

“这些部落遇到你,真是倒了大霉。”刘野那放心了,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我给了他们上进的机会。”邵勋摇头道:“段部若现在来降,封几个镇将又如何?而今钱粮不丰,我也不想打,更调集不了多少人。”

“听闻代郡尚有万余落羯人,若愿来投,我亦不吝官爵。若不愿,或不能,伱想办法,派些可靠之人西行,招诱其部众来投,编入部落。”邵勋将女人往腿上抱了抱,说道。

刘野那嗯了一声。

男人最近表现很好,知道她不喜欢妖艳贱货,所以天天陪着她。

晚上两人同盖一床被子,相拥而眠,一定把崔氏那贱人给气死了,所以现在男人说什么她都同意。

再者,万一怀了孩子呢?她得为以后考虑。

“希望段部识相点吧。”邵勋最后叹道。

作为统治者,怎么可能愿意看到手下的骑兵部队一支独大呢?

羯人也好,鲜卑也罢,又或者其他什么部族,最好能互相牵制。

段部鲜卑如果能保存大量实力来投,也能压制一番羯人。

邵勋怀里抱着羯人女子,心里已经在想着将来如何过河拆桥。

十二月三十日,年前最后一天,天使、太子(司马铨)舍人刘白(司徒刘暾之子)抵达蓟城。

他带来了两份诏书。

其中一份是罢镇军将军幕府、册封邵勋为兖州牧,另外一份则是赐死王浚。

老王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本章完)

第621章 正月

“……故骠骑将军沈,禅代之时,建以大勋。出镇移风,士民欣然。虽死不朽,余风凛冽。”

“……浚系出名门,任居方伯。朕待之以股肱,浚报之以逆节;朕授之以旌节,浚用之以篡夺。”

“……枉顾朝廷之恩,不思祖宗之德。天下震惊,四方同骇。刑赏之事,朕不敢私。就事论事,难逃极典。宜令幽州将佐,诛浚以闻。”

刘白抑扬顿挫地宣读完了诏书,邵勋及一众幽州官员立刻行礼接诏。

他们就在庭院里面接旨,王浚被羁押在卧房内,离得不远,基本都听到了。

他先是沉默许久,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经认命的时候,王浚开始破口大骂。

“枣嵩,和吾女离婚。”王浚大喊道:“你连我都背叛,谁敢用你?谁能用你?哈哈,鼠目寸光之辈。没有我,你能有如今的富贵?有那么多人给你送礼?蠢!”

枣嵩平静地听着丈人的大喊大叫,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这世道,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娶你女儿是为了自己,毕竟太原王氏女嘛。你要离婚?求之不得。我正想和你撇清关系呢。

“朱硕,不怕被当肥羊宰了?”王浚继续骂道:“伱家中那么多钱财,可保得住?邵贼杀你,一句话的事情,届时万贯家财可都被邵贼笑纳了。离了我,谁给你捞钱的机会?蠢!”

朱硕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诚然,我保不住全部家财。但幽州大厦将倾,如果动作慢一点,全部家财都没了,妻女也将沦为别人的玩物。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不劳彭祖提醒。

而今献上泰半积蓄,仍可为富家翁,家人也都安然无恙,夫复何求?说白了,这么乱的世道,就是要花钱买平安,至于向谁买,可就要仔细挑选了,反正不是你王彭祖。

“游统,当年有人密告你暗通石勒,与邺城纠缠不清。老夫谓你跟随多年,必不至于如此。奈何你也是个狼心狗肺之辈,恨啊,老夫恨啊!”

游统满脸忿然之色,嘟嘟囔囔了几句,似乎对王浚辱骂他很不满。

“邵勋,你做得好些丑事。惠皇后,唔——”刚骂了一半,王浚的嘴就被堵上了。

天使刘白有些尴尬,拱手一礼,道:“好教陈公知晓,仆出京前,天子念王骠骑(王沈)之功,许浚自裁,罪止一身,不涉他人。”

枣嵩、朱硕、游统等人如梦初醒,纷纷告辞。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好。”

刘白行了一礼,往馆驿而去。

邵勋在院中站了一会,道:“动手吧。”

“明公,我……”刘灵跃跃欲试。

邵勋摆了摆手,道:“让王彭祖自戕,若不愿,帮帮他。事后将首级悬于城门十日。十日后其家人情愿收尸,则任其自收,不要阻拦。”

“诺。”刘灵兴奋地应下了。

待邵勋离去之后,刘灵一溜小跑进了卧房,坐在王浚面前,嘿嘿笑着:“王浚,若识相就自己在房梁上吊死。若不识相,我可就要帮你了。”

王浚对他怒目而视,坐在榻上动都不动。

刘灵哈哈一笑,起身来到王浚身后。

王浚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刘灵粗壮的手臂已经夹住了王浚的脖子,用力一勒,王浚的眼珠便凸了出来。

“咔嚓!”仿佛颈骨折断的声音响起,刘灵脸上的神色愈发亢奋。

******

永嘉十年(316)的元日很快到来了。

枣嵩一大早前往王浚府邸赴宴。

宾客多为幕府将佐、幽州士人、胡人酋帅,从中午开始,一直吃喝到晚上才散。

第二天在家中休息,妻子王韶哭哭啼啼,让他很是烦恼。

“陈公说话可算数?”王韶摇了摇枣嵩的肩膀,问道。

枣嵩正要叱骂,想想算了,只说道:“这个时候没人会帮世子的。让他带些路费,南下投奔卞稚仁吧。”

王浚与第一任妻子文氏育有三女。

长女王韶(字韶英)嫁给了枣嵩。

次女王丽(字韶荣)嫁给了前廷尉卞俊之子。

三女王则(字韶仪)嫁给了前平南将军孙旂幼子孙回。

第二任妻子卫氏无子女。

第三任妻子华氏育有二子,年纪都比较小。

嫡长子王胄(字道世)才十四岁,嫡次子王裔(字道贤)还要小个两三岁。

第四任妻子崔氏无子女。

简而言之,王浚共有两嫡子、三嫡女、五庶子、二庶女。

庶子中年长者不幸病殁,现在诸子中最大的就是嫡长子王胄。

两个庶女分别嫁给了段务勿尘和苏恕延。

段务勿尘乃前辽西郡公,已死,去投奔不合适。

苏恕延曾投靠匈奴,石勒、王浚陆续失败后,远窜广宁、上谷二郡边塞之外,目前正在观望,去投奔他似乎也不合适。

至于乐安孙氏,因为受司马伦宠臣孙秀牵连,孙回已被杀,王则亦病殁,投靠无门。

如此一来,只能南下建邺,投奔济阴卞氏了。

王韶听到丈夫的话,收了收眼泪,问道:“那就——南下?”

枣嵩不耐烦地说道:“越早走越好,迟恐有变故。”

说完,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妻子,叮嘱道:“此事你不得插手,若让我知晓你资助世子钱财——”

王韶气极,骂道:“枣台产,当年成都王落败,你狼狈投奔我父。先是官职低微,被人奚落,那时候是谁帮你的?”

枣嵩语塞。

“你就死心塌地投靠邵勋了?”王韶又质问道:“为我杀父仇人做事?”

枣嵩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如出去走走看看,昨日妇翁首级悬于城门,很多蓟城士民年都不过了,黑压压涌过去,唾骂不绝。如此情形,你让我怎么办?”

“再者,世子尚有嫡母崔氏。嫡母都不管,你我管個什么劲?”

“我若插手,说不定为陈公捕去,届时谁来维持这个家?你想过没有?”

“天子只罪妇翁一人,陈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今饶世子不死,已是法外开恩,你还想怎么样?再闹下去,你那些弟妹一个都活不了。”

王韶闻言,愣怔许久,然后便捂脸哭泣:“我父镇幽州十余年,大难临头,竟无一人效节。”

枣嵩嫌弃地看了妻子一眼。

何止无人效节,一个个巴不得他死,真是蠢妇人。

他仍记得今早躲在马车里,远远看着王浚首级时的场景。说实话,若无军士看守,已经有人把首级拿下来刀劈斧砍,切来吃肉了。

幽州士民是真恨王彭祖啊。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冒大不韪出头?即便陈公不办你,自己也在幽州混不下去了。

另外,他也听到幽州士民因杀王浚之事对陈公交口称赞。当是时也,甚至有人提议联名公请,让陈公杀朱硕、枣嵩二人。

他当时吓得就直接回家了,现在还心中惴惴呢。

这时候就该什么都不做,别让人注意你、惦记你,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杀王浚,收民心。

杀朱硕和他枣嵩,也可以收民心。

你觉得陈公会不会动心?

真要被这妇人害死!

想到这里,枣嵩目光闪烁,脸上浮现出狠厉之色。

******

正月十五之时,天使刘白前来告辞,邵勋亲自置宴招待。

酒过三巡之时,刘白突然问道:“不知明公何日回京?朝廷还等着操办仪典呢。”

所谓仪典,当然是册封大将军、梁公的仪典了。

刘白其实也是替人带话,毕竟太多人等着了。

“平定完段部鲜卑就回。若有可能,乌桓也一并料理了。”邵勋也不瞒他,直接说道。

幽州不大,只有七个郡国三十多个县。

代郡早就被拓跋鲜卑占了,辽西则在慕容鲜卑手里,故只剩下范阳、燕、北平、广宁、上谷五郡国。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邵勋现在严重怀疑,幽州的胡人比汉人还多。再一询问地方父老,从后汉年间就是如此了,只不过那会没这么严重。

三国之时,乌桓、鲜卑大举内迁,多安置在幽州。

幽州的土地自然比草原肥沃多了,哪怕不种地,同样是放牧,单位面积的草地能多养几倍人口。

到了国朝,继续有胡人迁入,且数量日益庞大,仿佛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灾害,一个个都活不下去了,正好大晋朝敞开国门接纳,于是都来定居了——代郡、上谷、广平的羯人,与上党羯人就不是一支,他们是曹魏后期走北方草原迁徙过来的。

大晋朝五十年下来,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胡人,因为没人去查。

这个没人去查就很操蛋,因为这意味着朝廷对各路胡人的管治非常松散,基本就是羁縻统治。甚至于,某个部落迁徙走了,不留在原来的草场了,朝廷都要许久之后才知道。

邵勋想管起来。

内迁胡人已是既成事实,杀光是不现实的,也没那个实力杀光,毕竟刘汉还在一旁看着呢。

那么就要想办法管。

胡人问题是后汉、曹魏、晋三朝不作为、一代代绥靖导致的积弊,积重难返,处置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邵勋也只能一步步来,先羁縻统治,再一步步加深控制。

就幽州而言,段部鲜卑是第一个绊脚石,已经跑路的乌桓苏恕延是第二块。

“明公要发大兵进剿?”刘白问道。

“剿抚并用。”邵勋说道:“段部鲜卑现在没一个人过来投顺,不过当大军靠近他们的牧地时,就会有人坐不住。先来投靠的,封官给赏,动作慢的,寸草不留,如此而已。”

刘白叹道:“剿抚并用实乃上策。昔年王浚得鲜卑相助,纵横河北。明公收服幽燕诸胡,则实力大增,伐匈之战又多了几分把握。”

“还差拓跋鲜卑呢。”邵勋笑道。

刘白有些惊讶:“此何解?”

“昔年田畴之长安,怎么走的?”邵勋问道。

刘白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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