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大事成矣(五)

第一天的会谈结束后,路易十五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梭哈赌一把。

齐国公也听出来了路易十五的犹豫之意,并不着急,也没有催促,只是慢慢等待。

反正都已经在阿姆斯特丹和海牙等了一年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夜里,路易十五和他的新情人蓬帕杜女侯爵休息的时候,依旧在想着此事,以至于有些无精打采。

蓬帕杜女侯爵此时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以路易十五的审美观而言,当然不是普遍的审美观。

去岁八月份刚给丈夫生了个孩子,现在还是哺育期,哺育期的母性之美、多汁且诱人,让打小缺爱且有俄狄浦斯情结的路易十五神魂颠倒——刚生出的孩子不是和自己生的,正常人很难觉得这时候最有魅力。

他与蓬帕杜女侯爵的事,女侯爵的公公婆婆都祝福了,但路易十五可能心里好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给她丈夫安排了个肥缺,法国驻土耳其大使。绿罗马迎来绿大使,此非天心人意乎?

只不过她丈夫觉得这挺恶心的,好像是卖媳妇一样,拒绝接受,亦算是个好汉子了。

有时候也得承认,头上顶点绿未必是坏事……

她丈夫是税务官,众所周知收税的、包税的,都是法革时代的断头台主要客户群体。

但因着这顶不止全法国而是举世皆知的绿色苦主帽,居然在雅各宾时代,他这个税吏、包税人、金融投机商,竟然只蹲了半年多的笆篱子就被释放了——笆篱子,虽听起来是东北土话方言,却是法语policier兼具音译与会意之妙的翻译。

此时的蓬帕杜女侯爵还想不到“咱们死后,洪水滔天”这样的话,看着犹豫不决的路易十五,蓬帕杜女侯爵便出言安慰了几句。

之前大顺这边留在巴黎的人,已经遵照刘钰的指示,和这女人进行了密切的接触。送了不少礼物、瓷器、丝绸、书籍等,至于为啥要送,只说东方有望气之术,见此女气成五彩、皆为凤鸾,日后必有大运。

这年月,法国的占星术都能把伏尔泰逼的专门写书批判,不惜以绝对的、他自己可能都知道有巨大漏洞的纯粹的机械唯物来反驳,和占星术算是“同气连枝”的望气术,也没有引发什么可疑。

而且女侯爵小时候,就有巴黎的“善望气”的占星师利本夫人,说“此女日后必虏国王之心”。

这种话,自小听的多了。她母亲也一直按照“王室之情妇”的路线培养。

再者,她的社交圈子也和大顺这边驻巴黎的一群人重合,伏尔泰、爱尔维修、孟德斯鸠等人的沙龙圈子里,刘钰派过来的人是常客,她也是常客。

一来二去,加上有心而为,自是熟络了。

她勾搭路易十五的套路,还是大顺这边的人帮忙出的主意:

可效楚怀王神女巫山之韵,于王畋猎之时,着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之装,惊鸿一现,幽若神女,遗羽箭或鞋一只,而自隐去。

令王心动自寻,切不可自荐。

招数果然奏效,更是一时间传为宫廷的一段佳话。

但大顺这边的人出的这主意,说的好听是楚怀王神女巫山之韵。

可实际上,说不好听的……

明显是照着潘金莲拿木棍敲西门庆头的套路。

而且还是搔首弄姿,主动打开窗户砸一下,然后道个万福赶紧关窗,再关窗前还抖一抖抹翠的那种。

只是中法之间的文化不同,这种有妇之夫和有妇之夫的乱事儿,于大顺……而在这边,确实一段佳话。

这女子从安娜·普瓦松,变为夏尔·迪乐姆夫人,再成为国王情人,如今已是蓬帕杜女侯爵。

名正言顺的王后每年都要生孩子,不厌其烦、不胜其苦,对国王找别人一事,倒也支持。

这年月也没有啥能够防止怀孕的手段,从27年到37年,一年一个,有时候俩。

十年,中途意外一些,生出来的,正好十个。

谁也受不了。

实在也是受不了。恳求丈夫你找别人吧。饶了我吧。

再者王后对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很有自知之明,善于“摆正自己的地位”。

本来就是当年路易十五生病时候,大臣担心绝嗣,王位跑到旁支,抓紧时间找来个专门为了生孩子的。

婚前就做了诸多令人羞耻的检查,法国科学院那边学化学的还用玻璃瓶量过每个月的量,以确定是个良好的生娃工具。

而且当初能被选中,也是因为有宫廷画师知道路易十五的俄狄浦斯情结,把她画的和路易十五他母亲的画像类似,这才被一眼选中。

但问题是凡是人,都有年老的时候。

路易十五全家死光,她的妈也死的早。

路易十五根本没见过她母亲三四十的模样。

画像永远留在了二十来岁。

现如今王后已经40多了,又在十年之内生了十个孩子,早不是路易十五她母亲画像般的模样和风韵了。

王后之所以能被选中,也因为她是波兰公主。

波兰奇葩的选王制,使得波兰公主这个头衔应该是最不值钱的公主头衔,没什么政治势力才会成为波兰王、势力极强波兰贵族才不会接受呢。

而也正因如此,王后才会被摄政辅政大臣们选中,摄政大臣难道会选一个家族势力强大的“外戚”吗。

是以王后也不敢善妒,对路易十五的诸多情人,尽可能接洽,营造一个良好的氛围,以示“妇德”。这要是西班牙的公主,早怒斥一声,你找我也找了。叹娘家没人啊。

蓬帕杜女侯爵又是能和伏尔泰、孟德斯鸠等人谈笑风生的,入宫之后讨好王后、再凭自己的见闻手段,加之还刚生过孩子母性洋溢之时正合路易十五口味,当真是如鱼得水。

她是个聪明人,大顺这边和她接触的人里,是刘钰专门挑选的,自也是聪明人。

对她将来的路线,也给出过一些建议。

曰:初见时候,效怀王神女故事,心动神摇;入宫之后,风韵正适,当以身体为资;然终有年老色衰之时,古人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是以当在风韵犹在时候,渐以才事人,从床笫而成咨政问国之红颜知己。

她本是个聪明的,也是有政治野心的,对此当然是赞同的。

而且她也见识过路易十五对那些女人的态度,若只是因为颜色,早晚和她们一样的下场。

现在路易十五犹豫不决,神色阴郁,像往常一样以她的膝髀为枕,享受着她双手仿佛拍孩子一样的无意的温柔,却依旧难以让心情平静。

蓬帕杜女侯爵知道国王因何犹豫难平,白天的会面她全程在场,因为这些年的沙龙接触,她学了不少的汉语,虽肯定不及那些翻译,但路易十五更信赖她,也希望她能听个大概以免翻译那边有所改动。

对于大顺这边提出的想法,蓬帕杜女侯爵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来考虑,肯定是支持的。

这对她,有极大的好处。

非常大!

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是一场关乎政治、经济、贸易、外交等等的大事件。

当然不可能如后世的玛丽苏或者宫斗故事一般,因着男人、女人、宫斗、怨恨之类的事就爆发了。

但站在蓬帕杜女侯爵的角度,以女人、宫廷、宫斗的视角,却有另一种角度。

路易十五的情人颇多,之前最受宠的,是內勒五姐妹里的最年轻的玛丽·內勒。

这也是蓬帕杜女侯爵宫斗的第一个敌人,王后懦弱可欺,这女人可不是善茬。但是,幸运的是,这女人44年年末死了。

但是,那压迫感却让蓬帕杜女侯爵印象深刻:虽说人家名正言顺的合法妻子都没说啥,你我和都是三儿,乌鸦落在猪身上,你有啥资格说我呢?但这话也就敢在心里嘀咕嘀咕,被玛丽·內勒警告后,她也老实了好一阵,要不是这女人死了,她还真不好进宫。

而这女人之所以受宠爱、有这么大的能量,甚至于国王都准备把理应属于儿媳妇、王太子妃的内宫家事总管的位子给她,就在于她不只是以色事人。

之前法国内部关于法国到底要不要参加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怎么参加、战争目的如何等等,是有争论的。

丞相弗勒里是反对参加的,认为毫无意义。

但是,另一派的大臣是支持参加的。

玛丽·內勒不是丞相弗勒里那边的人,第三代黎塞留公爵支持参战,并且建议直接直接奥地利,玛丽·內勒作为反弗勒里一系的人,站在了主战派那一边。

并且,还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外交成果:玛丽·內勒参与了法普两国之间的斡旋,并且成功地缔结了法普巴黎条约,结成了法普同盟。虽然可能没有她,也会结盟,但谈判过程中她付出了极大努力,斡旋了法国因为普鲁士第一次背盟退出战争的不满情绪,使得腓特烈二世专门派人送礼物感激,还写信道谢。

并且玛丽·內勒还劝说路易十五,应该去战场取得荣耀,成为受人尊重的国王。

促进达成法普二次同盟、劝说国王上战场追逐荣耀。

这,才是玛丽·內勒能够如此受宠的原因,而不只是靠身体和美色。

至少,在蓬帕杜女侯爵的宫廷宫斗视角来看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这才是主线。

內勒家的小妹妹,受宠到路易十五因为生病,让教会祈祷弥散期间,公开搞一发,这在天主教教义下是难以忍受的——这边虔诚地为你祈福弥撒呢,你那边公开违背教义。

以大顺这边类比。

好比大顺皇太后刚死、孝期还没结束呢,皇帝又纳新妃,不是君王从此不早朝,而是头七没过就不去亲妈灵堂了,甚至和新妃子在灵堂来一局……

或者,如同故事里,商纣王看到女娲神像,提诗曰: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在女娲庙里,对着女娲娘娘的塑像整一发。

路易十五在梅斯祈福弥撒期间的错误级别和规格,平衡下文化和宗教差异,基本一致。

即便这样,路易十五还是被攻讦后,假装忏悔要断绝关系,发誓以后再也不搞婚外的这些事了。

可一回到巴黎立刻又把她找回去了。

不同的人,看待同一件事,有着不同的视角。

以刘钰来看,当然不会认为枕头风这点事,真能影响法普同盟的走向。

但以蓬帕杜女侯爵这个女人、王室情妇、试图在色衰之后以才事人的身份看来,更看重的还是她的前宫斗敌人玛丽·內勒所做的事。

所以,问题也就出现了。

现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打到现在了,能掺和进来的国家都掺和进来了,连远在北方的俄国,和远在东方的中国,都用各自的方式掺和了。

如果继续打下去,她想要为国王分忧、做成如宫斗之敌玛丽·內勒那样的成就,能做什么?

能做的,理论上只有一件事,斡旋法普关系,让普鲁士第三次背盟,加入对奥地利的战争。

但是,这只是理论上。

现实里,她很清楚,这是做梦。

第三次普法同盟?

怎么可能!

(本章完)

第819章 大事成矣(六)

此时不是后世。

如田贞仪观《女仙外史》之叹:吕后、武瞾那样的女人,在这个时代,也只能依靠依附男人,才能施展一些政治才能。

法国现在面临的这种情况,联盟普鲁士显然已无可能。

普鲁士心满意足,拿到了西里西亚,得到了英国荷兰等国的承认。普鲁士自己也打的筋疲力竭了,还要忙着消化西里西亚。

现在普鲁士要是再度和法国结盟,那就是真正的普鲁士卖肾援法了,拼着普鲁士自己崩溃也要实现法国的战争目标。

然而全欧洲的宫廷现在都知道,那个当初写《反马基雅维利主义》的嘴上屠龙少年,如今是个标准的马基雅维利,怎么可能会卖肾援法?

如果继续打下去,她能发挥什么作用呢?怎么才能让国王认定她是有才能的呢?

战争、政治、外交、政策、经济……有些可以靠女人吹枕头风影响,有些是不行的。

在蓬帕杜女侯爵确认自己不可能斡旋法普结成第三次同盟的条件下,如果路易十五选择将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继续打下去、甚至梭哈,那么蓬帕杜女侯爵能做什么呢?

到时候,若是梭哈,路易十五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海军天才,能带领法国海军,全灭英国舰队。

需要一个陆战天才,辅助小王位僭越者,从苏格兰一路打到伦敦。

但。

战争,恰恰是女人所能发挥影响力最小的地方。

蓬帕杜女侯爵,不是穆桂英。

也不是秦良玉。

更不是妇好。

她既不能带领海军全灭英国舰队、也不能指挥苏格兰军团攻入伦敦,更不能指挥法军攻破荷兰。

所以,如果继续打下去,她有什么“展示才能”的机会吗?

没有。

战争一旦打起来,而且外交等已经锁死不可改变的情况下,她这个女人所能展示能力的机会就几乎没有了。

但是,如果现在停战呢?

那就不一样了。

她说到底,是个宫廷成员,不是内阁成员,是内臣不是外臣。

而路易十五组建了“secret du roi”,这个直属于国王的外交情报战略机构。她不能参与内阁的事,但却可以参与“secret du roi”。

如果现在停战,“secret du roi”这个机构就有发挥的空间。

停战只是开始。

后续的与奥地利搞好关系、与俄国搞好关系、离间俄国和英国、结好俄国女皇和奥地利女王神罗王后,这边都有她这个女侯爵发挥的空间了。

路易十五组建“军机处”的目的,一是为了主导外交大权,不让内阁掺和,隔绝内阁的影响。

二则是为了“君心难测”,高高居上,把握内阁党争。做君主的,尤其是准备居高临下控制党争的时候,是不喜欢内阁的人猜出来皇帝的真实想法的。

玛丽·內勒之前,是第三代黎塞留公爵的支持,放在大顺,这叫“后宫和外臣勾结”,大罪;放在法国,这就不算什么大事。

蓬帕杜女侯爵既然可以参与“军机处”的事,国王亲自掌握的外交小圈子她也是主导人,那么她就可以比内阁的那些大臣更知道国王的心思。

在提前知道国王心思的情况下,就可以联络内阁的大臣,支持一些人,让他们能够顺和国王的心意。

这样,既可以完成国王的目的。

她也能联络一些内阁大臣,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同时,还可以在之后的外交中,展示自己的才能,达成不下于玛丽·內勒促成第二次法普同盟的政治成就。

如果,后续的法奥同盟、法俄同盟,都有她的助力。

那么,她的地位不就稳固了吗?

即便将来年老色衰,也可以做国王的红颜知己、做国王的身边人、做国王的女参谋。

这,可与年纪无关,是可以获得长久信任的。

比方说,某个侯爵或者公爵,想要获得国王的信任,但却不知道怎么才能顺国王的心思。这时候,蓬帕杜女侯爵作为国王的枕边人,悄悄告诉这位公爵或者侯爵:国王其实想要和奥地利同盟。

然后,这位公爵或者侯爵便知道了国王的心思,会提出让国王很满意的意见。国王一看,哎呦,这小子可以啊,有能力,入阁吧。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对蓬帕杜女侯爵而言,自然就是扩大的自己的政治势力和影响力。

同时,蓬帕杜女侯爵对路易十五有一定的认识。

用后世的俗语,路易十五其实就是“人菜瘾还大”。

废了丞相,不再设首相一职,前提是本事得足够。

比如朱元璋,他自是有这等本事的;可要是水平顶多是个朱允炆的水平,然后性格还是那种觉得自己贼猛,啥都准备自己上的人,这就要出问题。

你有足够的本事,废丞相,没啥。

国王为了抓权,设置了“secret du roi”军机处,但是国王的水平呢?

战争、打仗、政治、经济、贸易、外交……其实都没啥太高的水平。

要是打仗如腓特烈二世、政治如伊丽莎白女皇、外交如特蕾莎女王、战略意识如威廉皮特……一把抓,自然是好的,而且也完全用不着一个“红颜挚友”来给自己出谋划策。

现实情况,不说路易十五啥也不是吧,最起码说句稀松平常、中人之姿是没啥错。

如果要是现在停战,为今后再打做准备。

那么,外交上联络奥地利、俄罗斯;军事上进行军事改革;贸易上更改严苛的科尔贝尔的政策;经济上扭转法国工商业不振……等等这些问题,就会让国王焦头烂额。

又不设丞相、又想大权独断、又没本事,那肯定就要多来从女人这里寻找慰藉,寻求一个答案。

蓬帕杜女侯爵自认自己有能力做到的,就是同为女人,可以斡旋奥地利和俄国的关系,也就是恰好在内廷小圈子的“secret du roi”发挥力量。

而军事、贸易、经济等,她整天参加巴黎的沙龙,自己不懂的可以问别人嘛、自己不会可以吹枕边风推荐别人嘛。

这样一来,自己的地位,岂不是就更加稳固了?

她能这么计划的前提,就是路易十五人菜瘾大,但又不知道自己人菜瘾大。

要是朱元璋、李世民之类的水准,就算废了丞相,在军国大事上,需要去问女人该怎么办吗?

最多也就是因为臣子直谏,回去后发发牢骚,女人在德仁等问题上劝几句就是了。

就大顺的人,能想象前朝朱元璋询问马皇后,这全国的赋税、军籍应该怎么搞;这大明和周边国家的关系,应该怎么弄吗?

故而,在这个前提和现实下,对她、对蓬帕杜女侯爵最有利的政策,也就是现在停战,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除非,她现在要么能做圣女贞德带领法军战无不胜、要么能说服普鲁士为了法国的利益再度开战。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那么现在这种局面继续下去,就是毫无意义的。

她之所长,或者说她所能发挥的地方,是外交、经济等事项,而绝对不在梭哈一把赌国运的战争上。

路易十五的这种性格,其实很好理解。

缺爱、尤其是童年缺少家庭的爱、母爱,往往会衍生出一种看似畸形、扭曲、相悖的心理。

一方面,极度渴求别人的认可,因为从小没有父母站在父母的角度无条件、无渴求地夸奖你。

而是家庭教师、严厉的老师之类,以极高的标准要求你。

成绩进步了,表现的好了,符合他们心意了,便夸奖你,鼓励你。

而若是表现的不好、差了,便斥责你。

但真正的父母不该是这样的,真正的父母应该是在小的时候,无论你撒尿玩泥、还是搓个泥巴泥塑,都会夸一句我的儿做的真漂亮。

于是路易十五便极度渴求别人的赞扬、理解、支持、称赞。

他不自信,过分看重别人的评价,甚至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讨好型人格。

作为一国之君,这种极度渴求别人认可的体现,就是希望自己不靠别人的帮助,办成一些事。

倒叫你们看看,我厉害不厉害?我强不强?

我没有人的帮助、没有人的建议,我依旧干成了很多事。

快来夸夸我!

快来赞扬我!

不要说我不好,不要说我不行,不要像我小时候一样做错点什么就训斥我!

不要把我逼成小时候那样,从七八岁开始,就隐藏内心的真实想法。你们这些大臣、监护人、家庭教师,喜欢听什么,我便只能说什么,否则你们便要不高兴、便要训斥我。

现在,我长大了!

我干的很好!

我很厉害!

夸我啊!夸我啊!

我不是靠你们的建议做成的事。我是靠自己的主见,我的主见你们或许不同意、不认可、反对,但我依旧做成了!

证明什么?证明我才是对的,你们才是错的!

是你们不对,你们是错的,当初我小的时候你们那么训斥我,可到头来你们训斥我是不是因为我错了,而是因为你们不对,所以你们眼中,正确的反而是错误的。

另一方面,这种人又对性上的伴侣,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要求。

首先,在纯粹的两性的关系上,要求伴侣有母性,让他能感觉到母亲的韵味,最好还是别人的妻子,这样在敦伦的时候便有一种特殊的、变态般的快感: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母亲!

我可以问问她到底是喜欢她的丈夫,还是喜欢我?

看着刚生完别人的娃、自己的女人,说不出的喜爱。

可以问问,自己的“母亲”,到底和丈夫做那些事的时候,是怎么来的……

其次,那种对外人的,变态般的渴求别人认同,却又在他渴望的女人面前,化成一种孩子般的对母亲的依恋。

对外人,他是一种生怕别人瞧不起、生怕别人看低自己,生怕别人嘀咕自己。所以自己要做的,便是不求别人、不问别人,我行我素,我要做的很好,让你们从心里佩服我、敬重我、认为我厉害、我牛、我很强。

而对自己敞开心扉的那个人,则如同个孩子一般:喜欢躺在别人的膝盖、腿上,由那个最信赖的、仿佛母亲一般的人,轻柔地触碰自己。

然后被问一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啊。为什么不高兴啊?

自己讲出之后,那女人再用母亲对待儿女一般的态度,给出一些建议。

给他一种感觉:这个女人,既是我的情人、又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挚友、又是最欣赏我的那个人、也是最能帮助我走出困境给我建议的那个人。

是我最亲近的人。

外人给我建议,那是羞辱我、不信任我、瞧不起我。我不需要你们的建议,我要用自己的判断,告诉你们,你们都错我,我才是对的!

最亲近的人给我建议,那是对我好、为我好、既是挚友也是母亲还是情人般的爱我。

这种心态,一般的、正常的、不变态的、没有经历过的、童年不缺爱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就……挺恶心的。

但他身边的这些女人,其实都能理解。

不说眼前的这位蓬帕杜女侯爵,便说后面的杜巴丽夫人。

人家那是什么人?那是巴黎的交际花,从六七十岁的第三代黎塞留公爵,到最底层的十七八岁的理发师,人家什么样的带把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扭曲心态不了解?那玩起来不还是如同高段位绿茶玩纯情的男孩儿那么容易?

眼前的这位蓬帕杜女侯爵,段位更是不知道比后来的那个睡了半个巴黎睡出名堂的杜巴丽夫人高到哪里去了。

她从结婚之前,就给自己制定的完美的计划。

结婚,是因为她的丈夫的家族,是巴黎的金融家,能让她跻身上流社会。

跻身上流社会,有了丈夫家族的钱,才能参加沙龙、启蒙学者的聚会、贵族的沙龙扯淡,提升自己的身价。

提升自己的身价,才有机会“邂逅”国王,成为国王的情人。

这叫为自己的那玩意儿,镀金。

这虽然说得很直白、很难听,但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

在沙龙间,和伏尔泰、孟德斯鸠等人谈笑风生,那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大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之前的某四夷臣服之男爵、被俘的彼得大帝的教子养子,黑人汉尼拔,能和一众巴黎上流社会的人谈笑风生,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是彼得的夜间秘书、是彼得大帝的养子,因为害怕坐船彼得特许恩宠不要坐船走陆路回彼得堡的人。

按照正常的路线,军校毕业是法国上尉,去战场历练下保底少校、四十来岁升中将的流程。

不能瞧不起中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小人物。

放在法国,就是后世的一些非紧要部门的部长,属于那种小会没资格、大会必要去的级别。但不能瞧不起“小会没资格”,因为小会有资格的人没几个。

放在俄国,那就是一等二等文官需努力和际遇,但是三等文官打底。什么叫三等文官?直观点,莫斯科大学校长、喀山省亚速省阿斯特拉罕省白俄罗斯省诺夫哥罗德省的省长、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总督……

放在大顺,那就是各省节度使、国子监祭酒级别的官员。

或者,更直白点,枢密院委员,但不是枢密院常务委员。

说低?确实没到核心决策层,比之六政府尚书、开国诸公二十三侯,是差了点。

但,但要说这不是上流圈子……那也着实托大了。

枢密院委员,都不算是上流圈子,那啥是上流圈子?

一个女人,一个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女人,能混到在这样的圈里子谈笑风生,总归不可能是一朵白莲花。

看路易十五这种男人,完全能一眼看到底,知道他在异性这方面喜好什么、追求什么。

毕竟,国王是人。

而不是理性的哲人王、纯粹的国家主权的人格化。或者是后世某社游戏里的国家的化身。

既然了解国王的性格,也知道让普鲁士签订第三次法普同盟条约是不可能的,那么大顺提出的战略意见……不需要考虑法国的共同体利益,只考虑自己,那是最有利的。

不是为了遥远的中国,是为了她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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