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山海行(21)

二月十三日夜与二月十四下午,相隔数百里的河北战场两端先后爆发了两场战斗,皆是联军的末端军事力量轻敌所致,但这无疑打破了联军主力不可战胜的既有概念,而且,无论是损失的兵力,还是折掉的将领,都已经到了不可轻忽的地步了。

实际上,如果只以太原军与东都军为主体来计量的话,这几乎称得上是伤筋动骨,断指钳尾了。

更不要说,清漳水源头一战,背后黜龙军河南势力的抵达、粮道的彻底中断,以及随之而来再也无法遮掩的东都方向流言,每一个都会对联军大营那里造成巨大影响,以至于直接给此战最终结果带来某种莫名的味道。

不过,有一说一,十四日的傍晚时分,因为整个大战场的范围,几乎所有关键人物都还没有收到相关讯息,各处气氛似乎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对于远在平原郡治安德的平原郡太守程知理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这天傍晚之前,他得到的真切战场消息只有一个,那就是一群屯田兵在历亭打败了跟着崔氏造反的清河郡卒,宰杀了史怀名……没错,大营那里对后方信息的传递是不怎么上心的,基本上全靠中下层的自然扩散。

回到安德这里,这天并没有下雨,但从下午开始确实有些阴沉。

程知理安静的在郡府内处理完事情……是真的在处理事情……几日前,魏玄定、陈斌、窦立德三人在西面建立起了大本营,统一了决策机构,近在咫尺的平原郡这里是没得跑的,很多军务后勤发来都是要立刻做的,也没有瞒着程知理;除此之外,还有本郡的庶务,别的不说,春耕的事情、刑诉的勾决这些日常事务也依旧从他手中过。

但是这一切,不耽误整个郡府上下在短短数日转而对程知理报以了一种微妙的态度。

“都谁来了?”

程大郎回到住处,还未下马便看到门前廊柱下散落了十几匹马,不由皱眉。

“回禀大郎,先是夫人那边来了几个亲眷故旧,这几日日常来的,然后庄内的自家兄弟们也来了,人多了些,所以杂乱。”候在此处的老都管早早迎上,牵了马缰,稍作解释。“侧门马厩其实没满,但腾进那个脾气大郎又不是不知道,他看见先前来客人的马干净,便阴阳怪气的把马扔在外面了,还不愿意上堂,只在院子里聒噪。”

程大郎心下恍然,却没有吭声,而是老老实实低头进了廊屋。

没办法,自己那清河崔氏出身妻子的“亲眷们”若是能跟自己庄户里的老兄弟一见如故的话,那陈斌跟窦立德都不用斗起来了。

至于说动静太大,引起瞩目,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大郎!”

“大哥!”

“阿叔!”

果然,一进门,许多人便从前院各处拥了上来,称呼五花八门,却多能听出来,都还是登州、齐郡一带的老兄弟,后来渡河搬迁,包括划到现在的无棣郡,也不过三年,后来有军功授田挪到旁处的,更不过一年,都不耽误程大郎在其中威信的。

“怎么都来了?”稍作寒暄之后,程大郎状若无事,只负手笑问。“家里的地都耕好了吗?平白来我这里打秋风?”

“大郎!”一个双目炯炯却明显有些瘸步的中年人瞅了瞅周遭,看着院门关上后便迎上来当场问话。“咱只说我们那边庄子里传言,说是帮上要拿你?是也不是?”

“胡扯什么?”程大郎当场吓得摆手。“哪来的谣言?我这刚刚从郡府回来,哪里要拿我?咱们进去说,上堂上坐了再说。”

“由不得大家乱想,之前大哥兵权……”

“小五且住嘴。”还是之前那中年人阻拦其他人后来问。“大郎,几句话而已,说清楚就行,上不上堂,坐不坐有什么意思?我再问你,下面还有人说你要反了,是也不是呢?”

“也没有这回事!”程大郎无奈跺脚道。“这也是胡扯!我在黜龙帮里有名有位,要是无故反了,如何能在这天下立足?”

周围挤上来的人多有释然。

“可要是有故呢?”那瘸腿中年人依旧板着脸来问。“刚刚小五也说了,帮里夺了你兵权,让你做个郡守,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做个郡守算是坏事吗?!”程大郎双手一摊,满脸无奈。“老腾,小五不懂事你不懂事?这都什么人说什么话呀?我祖上三代在大齐做军头,到我爹才算是积攒了家世做了一任郡守,可惜福薄,做了没几年大齐就没了,我这才四年,还吃了好几次败仗,依然做了一郡太守,说破天去这都是张首席的恩义,何谈什么怨气?”

“所以,大郎你不准备反?也没被帮里要擒拿?”昔日程大郎的亲卫头子,瘸子腾进皱着眉继续来问,丝毫没有被对方唬住。

“没有!”程大郎无奈,就在院中指天来言。“三辉四御看着,我在这里确系无灾无乱。”

“那便是无灾无乱,你自己心里可有想法呢?”瘸子还是继续追问,还是没被对方给塞住嘴,非只如此,他甚至拐着脚又逼近了一步。

程大郎彻底无奈,他如何不晓得,有些话糊弄他人可以,糊弄这些跟着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纯属扯淡呢?

想到这里,他便也终于正色:“老腾,你既然这般问了,我也给你透个底,你回去也给庄子里的兄弟们说一遍……我程知理从来没有想过要反,也不会反……但有没有麻烦呢?自然也是有的,麻烦就是张首席现在被围着了。”

话到这里,程大郎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方才继续来说:“你们这些人,不管是不是姓程,都是我老程的至亲叔伯兄弟子侄,我这半辈子的经历你们不知道吗?进黜龙帮这事,是张首席把我拉进去的,大头领也是他给的,兵败之后再分营头也是张首席给我的那个营头,后来军务上不上心,还是张首席改了我的军职到郡守的……一句话,我程大郎的荣辱是非都是系在张首席身上的,他在,我怎么都无所谓,也不怕什么事情,心里也安生;他不在,其他人不晓得我跟张首席之间的关系,不晓得我跟张首席之间的信任,反而引出来一些无端的疑虑来……所以麻烦是有的,就是陈斌、窦立德那些人掌权后开始疑我,这才惹出来许多谣言。但你们想想,只要我安稳下来,有事去做,有调就去,他们又能如何呢?”

那瘸子以下,几个主心骨,包括跟在程大郎身后的老都管,算是听到了程大郎的心里话,这个时候才都放松下来。

“大郎别怪我们。”腾瘸子这时候方才信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只不过咱们到底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老兄弟,当年一起立过誓的,又生死闯荡过,所以若你真要反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也不管你将来有没有好名声好结果,都要拼了命随你去的,大不了一起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也就是为这个,今日才来逼问几句。”

程大郎老牌凝丹的实力,如今却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又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方才点头:“你们的义气我怎么能不知道?只是这个局势,前面还在生死存亡的,你们一挤过来弄得我也手足无措,还要给那几个疑我的人口实,平白添麻烦……都走吧!今日且不让你们打秋风,等局势缓过来,咱们再一起喝酒。”

腾瘸子点点头,也不吭声,而是直接拐着脚准备出门牵马回去了。

不过,其人临到刚刚打开的侧门前,却又在台阶上歪着身子回头:“大郎,那堂上那些人又怎么说?”

“能怎么说?”程知理再三苦笑。“跟你们一样瞎想,偏偏又没有你们的干脆,只是日日来,生怕我不照应着他们,直接被帮里处置了……其实真要处置他们,早就处置了,何至于今天?”

腾进笑了笑,不再计较,带头出门去了,其余人等也在朝程知理行礼后匆匆离去。

目送着这些老兄弟离开,程大郎立在院中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天色彻底黑下来,老都管吩咐人点起火把火盆时方才动身……却并没有往堂上来……反而是越过了尚有客人等待的正堂,转向后院,直接进了花厅,然后请了自家那刚刚娶了没多久的夫人过来。

程夫人自然姓崔,今年不过双十出头年华,比程大郎年轻的多,不过,跟程大郎一把年纪只死了一次正牌夫人不同,崔夫人却是个三婚的寡妇……但这也委实没人计较,因为之前五六年间,也就是崔夫人年纪最好的时候,全天下的男人未免死的太多了点,也太随机了点。

这其中,河北尤其夸张一点。

听到讯息,崔夫人很快赶来,然后只是一礼,便从容坐下,静待自己的丈夫开口。

程大郎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隔着半个桌子缓缓来言:“夫人,时局危难,但所谓夫妻同心,咱们既是两口子,我也该跟你说一下我的打算跟想法!”

“大郎请言。”崔夫人面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

“堂上那几位崔氏亲眷里,其中很有几位是经常带着说法来的,明里暗里就是希望我能在后面反了,捅前线一刀,说是不指望别的,只要前线大营往后退一步,那不论最后结果,就有个中郎将保底。”程大郎开口言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这个的……非只如此,待会我还要将他们扣下来,送进郡府牢里。”

崔夫人依旧从容。

“不答应原因很简单,倒不是嫌弃中郎将低什么的,也不是不信谁,没到那一步……只是觉得,一个是人本身不能轻易造反,尤其是出头造反的,因为一旦反了,名声就坏了;另一个是,一旦要反,必然牵动那些老兄弟,但那些兄弟为我出生入死的,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我是宁死也不愿意再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崔夫人还是不说话。

“夫人懂我的意思吗?我可以反,但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前面联军大胜了,推了过来,到时候可能会因为想保住那些老兄弟还有那些跟着我往来遭罪的庄子,就势降了……但那其实还是降,不是反;还有一条路,便是实在是被陈斌、窦立德那些人逼急了,一个人跑过去前线,单枪匹马的背反,以此告诉天下人,是陈窦他们不仁不义,我是被逼无奈,反正不会牵累其他人。”

崔夫人点点头,终于开口:“夫君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所以夫君现在想要如何行事呢?”

“我想要去前线大营里去。”程大郎叹了口气。“在这里处于嫌疑之地,不只是陈斌窦立德一直疑我,也让我那边的老兄弟,还有你这边的亲眷故交总是觉得我有想法,或者总觉得能动摇我……而我现在谁都不想牵累……我只按照陈窦的要求到了前线,到了他们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再做决断便是。”

“到了前线又如何决断呢?”崔夫人催问了半句。

“到了前面,若是陈斌和窦立德管不住自己,压迫过甚,真要我命,我也不会坐以待毙,逃了反了便是;要是他们管的住自己,我便努力作战就好。”程大郎笑道。“当然,若是大局崩坏,那我就逃回来,看顾好这里。”

崔夫人点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开,须臾,再度转出,却端来一壶酒,两个杯子,然后重新放下,只在桌上斟好,便自取了一杯,从容开口:

“大郎!”

“夫人请讲。”程大郎见状,心下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对。

“局势危难,你夹在其中,又有许多顾虑,自然有许多想法,将来怎么样也都听天由命。而我作为你夫人,其实也有一个念头,希望大郎能记住。”崔夫人捧着杯认真交代。

“我尽力而为。”程大郎也主动捧杯。

崔夫人以手环过对方手臂,竟是个交杯的姿态,然后清晰来言:“只求大郎一件事,千难万难,刀光剑影的,务必要活下来,我委实不愿意再嫁一回了。”

说着,自是闭目一饮而尽。

程知理心下一荡,却也赶紧低头一饮而尽。

程知理饮酒的当口,庞大战线上的信息流终于再度发生扰动,数骑来自于东侧郑善叶部的信使飞马驰入了旋涡的中心,带来了第一个坏消息,也就是纪曾历亭之败。

有一说一,郑善叶的信使派的多了点,不只是白横秋与段威这两位,薛常雄、屈突达居然也有。

这下子,讯息想瞒都瞒不住……当然,也没有理由隐瞒,这是正经严肃军情……但郑善叶无疑还是越俎代庖了。

天已经快黑了,但大营中修为较高的人,还是能够看到,天空云彩加厚,俨然也有一场春雨要至。

“黜龙军又在袭扰哪家?”

罗术枯坐在自家大营的一处望台上,看着被遮蔽了月色的天空,神情飘忽,许久才被某处动静打断。

“应该是白横秋当面。”立在一旁的白显规脱口而对,却也立即察觉到了罗术的心不在焉。

毕竟,如今大营四面围的水泄不通,各家所据方位清楚无误,既晓得方位,自然知道是哪家。

“黜龙军士气倒没有跌落到不堪的境地。”一念至此,白显规主动开启了话题。“也不知道此战到底什么结果……”

“结果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罗术回过神来,明显有些烦躁不安。“不管眼下这些细微局势如何,大略上来讲,还是太原军以大宗师压强军突袭,黜龙帮的人一来没有攻击而胜的能力,二来仓促被围,粮食有限……我估计,也没有几日了。”

“这是必然,然后呢?”白显规认真追问。“张行跟徐世英这些人能出去吗?”

“真要个人逃,未必不能逃,但结果也好不了哪里去。”罗术蹙额回头,东南风吹来,使他发丝凌乱。“你别看白横秋现在维持大营好像挺艰难的,黜龙帮一垮,人心一倒,他便能立即把控局势,而依着他对黜龙帮的决然姿态,便是流言是真的,东都军回去了,可太原军必然还会督着我们去打黜龙军的大兵团……你说,若是这里黜龙帮精华尽丧,大兵团又被追上去打没了,便是张行、雄伯南那些人活下来,又能如何?”

白显规想了想,连连颔首,复又摇头:“黜龙帮也没犯错吧?当日若是逃了,野地里大阵都立不起来,怕是早就落到总管你刚刚说的境地了……”

“曹林没死,太原没动,直接冒险抢了黎阳仓去散粮,就是最大的错。”罗术冷笑。“张行这是自寻死路……我当日高看他了。”

但不知为何,嘲讽完后,罗术立即就自行黑了脸。

“公慎倒是挺佩服他那个本家的。”白显规似乎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今日下午单骑过来后,便一直询问战局,四下打探消息。”

“他向着黜龙帮也正常。”罗术叹了口气。“我才接手了幽州几日?上下都不能统辖一致。莫说那些人,便是自家兄弟们眼界上来后,不也都觉得大势在别人那里?要我说,跟军中那些去巴结白横秋的人比,公慎这个时候还记得跟黜龙帮的交情,反而是个讲义气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白显规也笑,然后忽然变了颜色。“那总管,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吗?难道指望公慎翻出一片局面?”

“不然呢,找死吗?大宗师就是对面!”罗术站起身来,直接跳下望台。“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白显规也只能跟上。

然而,二人回到中军帐中,正准备汇集本军将领做个突袭查访时,张公慎忽然回来了,并从冯无佚营中带回了一个情报。

“兵败倒也罢了,那个七太保居然也这般干脆死了?”火把下,白显规不可置信。“这是黜龙帮大兵团那里处心积虑吧?”

“不好说,郑善叶听到前方兵败消息,带着败兵一口气退了好几十里,都是从败兵口里问的话,也就是兵败身亡的消息是对的。”张公慎认真讲述。“具体如何,估计明日才能清楚……主要是东都军那里,上下全都震动起来。”

“从东都军那里来说,当然会震动,这可是东都军这次出来的三大将之一,而且东都军本来就军心涣散一些。”白显规笑了笑。“但不耽误大局的。”

话到这里,白显规自己先不自信起来,回头来问:“总管,是如此吧?”

“谁知道呢?”罗术坐在阴影里,似笑非笑。“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瞅着便是。”

话题就要自此打断,忽然间,白显规又好奇来问:“公慎,军情不给咱们也是寻常,可郑善叶居然直接把军情传给了冯无佚?”

“不一定是郑善叶传的。”张公慎想了想,给出了个有意思的答复。“应该是营中谁收了信立即去那里散播出来的,冯公为人和气,下面人又杂乱,大家都喜欢去他营中说话……”

白显规恍然,罗术也不由“啧”了一声。

当夜,联军大营因为东都军前线损兵折将而暗流涌动,尤其是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更是有着明显的串联与争论,以至于白横秋都不得不亲自过去安抚人心。当然,当黜龙帮的夜袭草草结束后,随着夜色浓厚,将士疲倦,大营还是被动的沉默了下来。到这个时候,春雨终于也下了起来,但却非常轻忽,如果不是有修为的人,几乎听不到雨滴打在帐篷、木棚上的声音。

“什么事?”

没有任何光源之下,东都军大营最西南部地区,屈突达忽然在帐中翻身,提前问出了这句话。

“将军!西线汲郡的老兄弟送来军情!”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丝火光出现在了帐内,

紧接着,一封潦草写成的书信也送到了屈突达的手中。

而其人拿过信来,不等帐内照亮,便仗着真气渲染目力强行来看,只是几眼,便将潦草书信给看完了,却又端坐在榻上不动。

过了许久,这位东都军中理论上仅次于段威的大将方才开口:“东面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是。”

“也把这西面的消息送出去。”

“是。”

第445章 山海行(22)

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的细雨下,整个联军大营都活了过来,被包围的黜龙军大营当然也活了过来,但因为规模的缘故,无疑是被联军大营给盖过去的。

尤其是今日,二月十五的早上,联军大营似乎格外忙碌和喧嚣了一点。

而很快,早餐时间,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便爆发了一场事故……数百人在放饭的时候趁机聚拢到了一处军营前的夯土台前,围住了正进行“帐前食”的营中军官,询问东都事宜。然而,军官们自己都心虚,又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几句硬着头皮说的话被顶破后,骚乱很快就有了扩散的趋势。

一直到大将屈突达赶来,勉力安抚,才将骚乱给平了下去。

骚乱稍定,屈突达也晓得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安定,却是忧心忡忡,立即去找段威。

双方在南侧大营粮库外见面,屈突达先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便正色来问:“段公,我现在还没收到正式军报,但军中已经传开,西线果真也败了?”

“是。”难得穿上盔甲的段威扶剑闷声以对。“我也是刚刚收到白公的传讯,具体是西线大败,九千人折了五六千,也不知道是死是伤;临汾丁都尉没了,白立本生死不知;澶渊过去到黎阳仓,汲郡西半截数城全落……就是你之前把控的那些地界。”

虽只是在粮库外,但二人作为军中前两号人物,身侧自然有不少随从,而这些人虽因为骚动早听了不少言语,但还是此时还是不禁震动。

“这些都无所谓。”屈突达听到这里,愈发皱眉。“关键是黜龙帮轻易吃下这六千人,然后斩将夺城,不知河南主力来了多少,可有说法?”

“不知道……”

“十几万人,日用粟米五千石,后勤一断,不说咱们这里,只论全军,军粮还能支撑许久?”

“应该够吧,我刚看来,咱们营中应该还能支撑几日。”

“还有,营中忽然上下都说,司马正三日前便已经到了轘辕关,如今或许已经占据了东都,是也不是?”

话到这里,周围早已经鸦雀无声。

而段威也在这个问题后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认真来对:“屈突将军,何至于逼迫至此?”

“段公何出此言?”屈突达嗤笑一声,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急败坏。“你是东都大军的领袖,上下数万人都要指望你!况且,东都那里真要是出事,咱们便没了根本,必然要严肃对待的。”

段威再度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摇头:“那屈突将军的意思呢?”

“在下闻得讯息,见到营中隐隐有沸腾之势,这才过来求教的。”屈突达愈发无奈,只在雨中拱手俯身行礼。“段公自是领袖,如何问我?”

“我是问伱的主意。”段威盯着对方发髻面色不变。“不是让你决断,如何不能说?”

屈突达心下一惊,随即其人低头片刻,咬牙认真回复:“属下的意思很简单,要不,就让李定接了此处营地,或者其他几家各自拿出来几千人守住河这边便是……咱们回去吧!顺便替白公夺回黎阳仓!不然……”

“不然?”

“不然怕是大军就要自解……而现在的局势,大军一旦自解,敢问段公,咱们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屈突达缓缓抬起头来,拱手昂头。“是要去西都吗?”

“回西都不好吗?”出乎意料,段威反而语气和顺了起来,甚至有些笑意。“大家才从西都搬出来多久?谁不是西都长大的?还是西都好!”

“西都好,东都就不要了嘛?”屈突达反问。“东都立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位处天下之中,难道要弃了吗?而且,我们可以弃东都,下面的军士能弃吗?而若我们没有了军士,便到了西都,岂不也是要在窦、孙等人之下,做个空头食客,帐前大号的准备将?我们托付性命给段公,段公要将我们置于这种境地吗?”

周围人早已经一声不吭,而段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讪讪:“屈突将军,不能只为个人计较,要有公心……”

“那便请段公秉持公心,不要管我们这些军官的私心,只为全军考量。”屈突达昂然来对。

段威连连点头:“如此,我现在就去见白公!反正这事是躲不掉的!你巡视一下营地,也速速过来!”

竟还是没有松口许诺立场。

屈突达点头应许,目送对方而去,并没有再紧咬不放,但周围将佐参军则多有惊惶之态,却是屈突达一力安慰,只让大家信任英国公。

就这样,大约一个多时辰,微微细雨稍作收敛,对岸迟迟未来的聚将鼓方才一路敲了过来,屈突达便也在严肃交代了军纪后带着军中几位头面副将、都尉、参军转向河对岸去了。

来到了庞大的太原-武安军大营,转入中军,进入大帐,大军十余万之众的各路领袖、将佐,早已经汇集,外加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往来铺陈,更是显得紧张……很显然,大家也都知道了消息。

屈突达在一名参军的带领下寻到自己位置,坐下后环顾四面,只见各处桌案皆有茶水,少部分人那里还摆着油炸果子之类的果腹之物,一时间,用餐饮茶的不提,其余人也多在窃窃私语,却显得有些喧哗。而有意思的是,诸如薛常雄、李定、冯无佚、王怀通、罗术这些实际军中要害首领,却多沉默不语,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屈突达自己也没吭声。

须臾片刻,白横秋在段威的陪同下转入偌大棚帐中,所有人齐齐起身,便是薛常雄也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才落座。

而既落座,四下安静,白横秋并未直接开口,只看向了跟进来的刘扬基,刘扬基见状立即起身来帐中空地立定,环顾四面后而告:“诸位,昨晚与夜间相继接到军情急报,今早又有军情补充到,不好说情状完全清楚,先与大家做交代!”

说着,竟是将西线、东线战败情势做了说明。

非只如此,在座众人很快意识到,对方的介绍比之前的流言要清晰真实了许多……因为战场之上一些细节,以及一些具体的结果是他们之前不清楚的,更重要的是,根据描述,这败的比流言中的以及自己想的还要惨。

几句话说完,四下先是安静片刻,俨然目瞪口呆,继而轰然一片,众人便议论纷纷不止。

“好了!”

白横秋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似乎从营寨内四面八方传到,在座之人都觉得是专门说给自己听一般,自是立即安静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公,敢问历亭那里,果真没有黜龙帮大兵团的援助吗?”赵郡都尉齐泽立即起身避席,拱手来问。

“不确定是不是有个别高手去助阵,但总体上还是当地守军自行其是,为首者是个刚刚升了头领的屯田兵屯长和一个当过清河郡副都尉的副屯长……前一战坏了史怀名的也是他们。”回复齐泽的是刘扬基。“败兵说的很一致,城内就是那六屯屯田兵,也未见真正大规模援军。”

此时无人敢喧哗,但闻得此言,在座不少人都眉头紧锁。

不过,可以想见,帐中人想法必然是不同的,有的人是单纯对事情感到震惊,一群屯田兵,什么屯长副屯长,前后击溃了两拨正经的部队,听了就吓人;

有的人是忧虑战局影响,因为史怀名倒也罢了,可纪曾到底是正经路数的东都主力大将,被对方斩将破军,即便是从浩大的联军全军角度来看,也最少是相当于被人直接砍下了一根拇指,血流不止,不好再抓握的那种感觉;

还有一些人想的就深了,他们敏锐的意识到,这种现象看起来是意外和特例,其实却是战局趋势和黜龙帮底力的联合作用……因为这种事情在之前这个世界漫长的历史中是有迹可循的,艰难的战争中,忽然就崛起了什么英雄,这不是胡扯和吹嘘,而是说战争锻炼了人,也给了人机会。

但这种人出现在对面,委实不是什么好征兆……甚至,这是需要极度警惕的。

别人不晓得,白横秋本人起码正是这般想的,他不在乎什么黄屯长、韩二郎,他在乎的是这两个人的出现,而且极度在乎!

“那敢问刘将军,白将军生死……如何?”窦琦不是昨夜和今日轮值,忍不住起身来问。

“不知道,但也无所谓。”此时回复的又不是刘扬基了,乃是白横秋本人昂然出言。“白立本本非能用兵之人,不过是因为同族后辈的关系,不得不加以照拂,军中都晓得他无能,暗中呼为‘宗室将军’,我也只以为粮道在身后还算安全,所以安置他过去……想堂堂大将,行事必当考虑周全,结果他居然扔下步卒,轻兵冒进,被人伏击,逼的丁都尉不得不为了救他主动迎上,捐躯赴难……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降了也就降了,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唯独丁都尉,忠勇至此,却被无辜牵累,某必当铭记在怀,并恩赏其子弟家眷。”

此言既罢,窦琦便立即严肃表态:“英国公公私分明,赏罚坦荡,实在是让人佩服。”

周围人顿了一顿,旋即附和起来,但不少人也是真心佩服白横秋的坚决果断,乃是迅速便将责任推给自家人,以安抚和稳定必然大受震动的本部军心。

但是,这些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从昨晚上到现在,很多军情已经私下流出,军心已经震荡,而大家聚在一起本质上还是想知道,眼下的局势该如何应对?

“都不说,我说吧!”停了一阵子,声音渐渐平息,薛常雄率先在座中开口。“白公、段公,现在的局势是,清河方向连续失利,黜龙帮大兵团甚至都没有摸到便已经连番损兵折将,那还要不要继续往东线打?而汲郡那里更是严重,事已至此,损兵折将其实不必多说了,但粮道怎么办?军中粮草还有多少?还有,西线既败,说明黜龙帮河南主力过来了,那边有十二个营,此番攻洛口仓又招了不少人,到底来了多少?要不要分兵去对付?谁去对付?多少人去对付李枢才能从速运回粮食?更重要的,黜龙帮河南兵既至,现在到处都在传,司马正已经飞速到了东都,消息也没法再控制,再加上两侧兵败的事情,东都军如何维系士气军心?而若东都军不能维持,全军又该如何维持?请两位给说清楚。”

座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紧张中又有些释然,因为薛常雄愿意把这些问题抛出来,自然是好的,不然大家心里都会堵着。

白横秋似乎也早料到有此一问,便直接点头:“诸位,薛公这些话问的很对路,也是我今日召集诸位的缘由所在,就是要请大家畅所欲言,教我该如何应对。”

四下嗡嗡一片,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莫衷一是。但白横秋似乎也不急,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四下来看。

而很快,讨论也渐渐从嘈杂混乱转向了有序讨论,一些事情的脉络也渐渐有了一些定论。

“东线就不必计较了,本来也是为了隔绝黜龙帮大兵团与此地的,何必再去送兵马?只让郑将军收拢败兵,安守鄃县便是。”

“此言甚是。”

“西线是必然要救的,十余万人,每日单是下肚的粮食就要有五六千石,我知道诸位想什么……是,之前放粮的时候,许多粮食进了周边郡县官民手里,但是大军盘踞,要的是稳定的后勤线,靠收集地方粮草,可以节省,却不能替代……宁可吃有稳定供给的碎渣陈粮,也不能指望着无法分配妥当的山珍海味,否则必然会出大乱子。”

“身前张贼是不是粮草不够了?还能撑几日?”

“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赌的吗?我们但凡能供给得上,一定要维持供给……依着我说,一面要恢复西线的后勤线,一面还要从武安、信都输粮,最好同时在地方征粮……”

“要从河间与武安输粮吗?”

“不是说了嘛,张三贼也撑不了几日,关键是一定要续上粮草,稳定军心,否则,反而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输粮输不了多少的。”

“白公许我清河、平原,乃至渤海自取。”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李定忽然开口,强势打断了争论。“而我自红山会后,便倾武安兵马跟随,任劳任怨,结果如今非只要出兵,反而要倾郡中粮草,甚至还要放任大军劫掠治下吗?”

周围人不敢吭声,许多中下层震惊于这种“秘辛”,还有几人本能蹙眉,倒是孙顺德与刘扬基对视一眼,然后前者捻须来笑:“李府君,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眼前大局出了问题,不能尽力,到时候这几郡与你何干?便是武安、襄国都难说的。”

“既如此,我愿意领兵去汲郡,恢复后勤。”李定点点头,看向了白横秋。“也愿意自武安供给粮草,但请白公不要劫掠地方。”

白横秋笑了笑,点点头:“李府君敢于自荐,勇气可嘉。”

“可李府君对付得了李枢吗?”就在这时,刘扬基瞅了眼白横秋后忽然插嘴反驳。“不是说李府君治军如何,也不是说武安军弱,而是说,李枢从河南过来,十二个营之余,会不会带上淮西军?淮西军应该是被司马正冲破了,逃到河南去了,就算是军势不整,也是一大助力。更不要说,此去汲郡,可能还要对上传闻中的司马正……若是司马正也来了,李府君能对付吗?”

“能。”李定面无表情,脱口而对。

刘扬基讪讪捻须而笑,不再言语。

“所以,司马正是真的已经到东都吗?”薛常雄蹙眉来问。“自徐州来,这么快?这么果断?!”

“不确定,但是河南的黜龙军大举来援,总是河南那里出了变故……”屈突达幽幽开口。“而且,现在麻烦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司马正到底在哪里,而是李枢大破白将军,汲郡失守,那对于东都军来说,便有失了归路的感觉。”

“流言其实已经止不住了。”一名东都军出身的都尉赶紧跟上,他等了许久才找到插嘴的机会。“西面的消息滚滚而来,军中一个早晨便谣言四起,这种时候,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下面的人已经坚信东都被司马正夺下,而黜龙帮又截断退路了……屈突将军、段公、白公,若是今日不能有所决断,怕是要大军要自溃的!”

“这件事乃重中之重!”薛常雄想了想,言语干脆。“此事不解决,联军必然分崩离析!”

众人忍不住看向了东都军的统帅段威和此间主帅白横秋。

素来恣意的段威居然低头不语。

至于白横秋,此时却已经扫视了整个大帐,心中对所有人都有了分析与判断,当然,他对局势也有了完全的认识并早有决断。

局势很清晰,战事的确是接连不利,造成了严重影响,但问题在于,黜龙帮两头之所以这么卖力,本质上还是想解中心之围,让张行和黜龙帮这群可以建立起一个真气大阵的绝对核心精华获得脱身之缝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围下去。

而围下去就要从多个方面来继续维持住这里的联军大部队……首先自然是后勤保障上的修补,这点在座的将军们都有经验,都晓得这个厉害,所以,重建后勤线与开辟临时后勤补给线是势在必行;与此同时,军心士气与军队组织结构也需要维持,这里面的关键是东都军,东都军的士气最差,而偏偏东都军同时还是整个联军的两大支柱之一,如果东都军离散,那毁掉的不只是自家一家,而是整个联军。

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些选择和应对,就显得顺理成章,或者说是无可奈何了。

那么如果这位英国公早已经有了决断,为何还要在这里听这些人胡扯呢?答案很简单,一则堵人嘴、压人心,二则他要找到联军中的“敌人”,或者说是“内鬼”、“漏洞”。

这个“敌人”、“内鬼”,当然不是说谁就是黜龙帮的内应,这种局势下,对帐中这种身份的人说这个未免可笑,但反过来说,除了太原军体系外,也没有谁算是他白横秋的生死同盟吧?

局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必须要弄清楚谁是最有可能按捺不住的那个,然后施展手段,使这个隐患消失。

那么,回到人身上。

第一个要注意的人当然是东都军领袖段威,这位大魏兵部尚书不是个蠢货,也不是个没有自己想法的人,但是此人之前的恣意是局势占优情况下不甘他英国公一家独大而已,现在这种情况,尤其是东都军有崩散危机的时候,其人反而是自己的核心盟友。

段威可以信任,而且可以托付重任。

第二个人是薛常雄。

白横秋的目光在此人身上停留了只是片刻,便拐了过去……如果说段威的恣意是发现自己已经入伙想确保地位的话,那薛常雄的冷淡和直率就是还没有入伙,犹豫于入伙本身这件事情所致。

除此之外,薛常雄的性格、能力摆在那里,此人并不擅长政治与谋划。

第三个人是李定。

想到此人,白横秋心中不禁有些不安起来……李定的表现,表面上看起来咄咄逼人,动辄把劫掠、地盘拿到台面上说,但实际上老实安静的可怕,就好像是一个表面上闹小脾气而且言语幼稚,实际上却拎得清且稳重从容可托付重任的后辈一般……说真的,刚刚李定自荐去汲郡,他英国公几乎要心动了。

然而,谁让李定跟张行是人尽皆知的知交故友呢?

另一个知交是谁?不就是自家女儿吗?那张三连自家女儿都能拐走,李定肯定是内心动摇的……不然自己何至于专门从红山出河北,上来就挟制此人及其部属呢?

再不来,甚至只是换个方位进军,说不得此人就要跟黜龙帮合流了!

一个字,这个人不是不能用,但那是此战之后,此战之后,此人可堪大用!但现在,张三一日不溃,此人便一日不可用,而且要继续严加看管。

第四个人,白横秋看向了罗术,不由心中冷笑。

这个人跟李定反过来,李定是此战之后可堪大用,此人则是此战后便要分道扬镳,迟早要做兼并铲除,只是铲除的方式不同,时间也有早晚而已。

不过这么一想,战斗结束前此人果真不会动摇吗?

正想着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与段威的沉默引起了不耐,旁边冯无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了:“我的意思是,黜龙帮还是很得人心的,何妨就此立约不战,赶紧去收拾东都与关西呢?”

“哼!”

白横秋面色不变,一言不发,心中却忍不住冷笑起来——冯无佚这厮,不愧是自己选定的“陷阱”,此人回到河北,完全就是从河北地方视角来看人与事了,实际上已经完全接受了黜龙帮。

只不过,这厮只一个御前文官,做不出什么事情来,倒也不必太在意就是。

但是,王臣廓又如何呢?

一念至此,英国公瞥了眼那个野心勃勃、跃跃欲试之盗匪,心中一时有些不安起来。

这种人,是个小号的罗术,而且两人看起来很像,都是英明从容,立场坚定,但若不能栓好,反而经常犯蠢,无端惹出事来。

“还是该劝降。“就在这时,王怀通开口参与了进来。“立约不战是不可取的,但如果黜龙帮愿意俯首,便可有个商量了。”

王怀通不会惹事,他是个世族领袖、文修楷模,有些事情是不会做的。

那到底谁是自己的“敌人”呢?

正想着呢,白横秋目光扫过了屈突达,忽然想起了对方一件旧事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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