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种种线索指向一个真相

嘉靖十二年九月初十。

湖广承天府。

龙辇缓缓驶入地界,车帘微卷,一缕熟悉的故土气息悄然渗入,朱厚熜抬手止住仪仗,独自步下龙辇。

黄锦捧着御氅,默默地跟在身后,眼中也难免露出怀念之色。

承天府是嘉靖十年才被升为府的,原本叫安陆州,只因这是嘉靖龙飞之域,又是皇考陵寝所在,宜改州为府,如凤阳故事。

于是定府名承天,附郭县钟祥,以重陵寝。

如今也不过三年不到,原先的府县格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比如官道两旁,杨柳青青,直通王府,就让朱厚熜和黄锦主仆都很熟悉。

十三年前那个在王府读书的少年身影,仿佛还在树荫下若隐若现。

“咚咚咚——”

朱厚熜正漫步于街道,忽闻钟声响起,转头望着远处的钟楼。

他年少时,每日晨读都能听见钟声,此刻暮钟悠悠传来,与记忆中的声响分毫不差。

黄锦感受到了陛下的心绪,低声道:“主子,咱们循着路走一走?”

“走一走!将文孚也唤过来!”

朱厚熜轻笑一声:“当年你和文孚,就跟在朕的身后,现在依旧如此……”

陆炳很快出列,来到身后,垂着头默默跟随。

黄锦有些纳闷。

陆炳一贯龙精虎猛的,怎么这几日颇有些无精打采。

朱厚熜却未在意,只是陷入自己的回忆:“朕记得,那钟楼前的石阶,当年总觉得走不完似的……”

事实上再走,那石阶早就比记忆中窄小了许多。

一阵风过,卷起满地柳絮,捧着书卷,踌躇满志的藩王世子,也从时光深处转向,成为了九州万方的君王。

“朕继位十三载,革时弊,清冗滥,灭安南,复交趾,致海内欣欣,天下太平!”

“今朕未及而立,已建不世之功,来日方长……”

“又当开创何等盛世?”

朱厚熜志得意满之际,突然又觉得空虚起来,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

黄锦一向不问政事,圆脸上只是柔和的笑意,从不搭这样的话。

陆炳却是有雄心壮志的,换成以往,肯定会说,北边草原的蒙古鞑子,亦是心腹大患,不可掉以轻心,若能收取河套,扫平漠北,方为不世功业。

但此时他另有心思,并未应声,也有些神游天外。

“回去吧!”

朱厚熜终于看了一眼陆炳,淡然开口。

君臣三人散着步,回归到了南巡的队伍中,正式驻跸兴王府旧邸。

根据行程安排,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就是天子监督显陵修缮的进度,并举行祭祀大典,向着列祖列宗宣告自己的功绩,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亲父的牌位移入太庙之中。

这些工作基本由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来完成,随驾群臣肃立两侧就好。

能在天子最珍贵的故园追忆中,占得一席之地,便已是无上荣宠。

但还有几个人,并不满足于只当背景板。

严世蕃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率先前来汇报:“明威,幸不辱命!经我多方查证,已得紧要线索,有仆役供称,纵火前三日夜,曾见一禁军装束之人出入武定侯院落!”

海玥眸光一凝:“可曾看清形貌?”

严世蕃面露憾色:“那人帽檐低压,难辨面容。只道是身高五尺开外,体格魁梧,步履如飞,仆役不过眨眼工夫,已不见踪影。”

“然此供词可信度颇高。”

严世蕃从袖中取出一卷笔录:“我另询数名仆婢,一致证明了供述的仆役当时确实在勋贵院落附近徘徊,我再去那里亲眼看了,当时仆役所站的廊柱处,恰好是个死角,贼子自郭勋院中出来时,被仆役瞥见,可若在院内时,贼子却很难发现角落有人……”

海玥颔首称赞:“东楼调查细致。”

“哈哈!”

严世蕃咧嘴一笑,最骄傲的是:“我循着贼人可能离开的路线,一路追查下去,一个个仆婢询问,一粒粒金豆子撒出去,终于确定这贼子最可能消失的位置,是在锦衣卫的院落里!”

“锦衣卫的院子……”

海玥目光微动:“郭勋身边的下仆,是不是也被锦衣卫拿了?”

“早拿了!”

严世蕃都查过了:“自从王都指挥指认郭勋与白莲妖人勾结,武定侯府的下人,就被锦衣卫拿下,严加审问。根据那边透出的口风,这些下人已经交代,前段时日郭勋时常调开他们,独自在院子里,不知做些什么……”

海玥道:“所以锦衣卫根据这点,佐证了郭勋与白莲教贼人有勾结往来?”

“是啊!武定侯府彻底完了!”

严世蕃冷笑:“以前李福达一案里,尚且是庇护嫌疑,现在郭勋为了重获圣恩,干脆铤而走险,真的与白莲教勾结了,他自个儿死了,爵位都保不住了!”

“不!”

海玥缓缓摇头:“那个‘禁军’是不是白莲教徒不好说,但动机不对,郭勋此番苦心孤诣,是以衰颓之态博取圣悯,欲借大礼议之功重获圣眷,是么?”

严世蕃奇道:“对!可他失败了啊……”

“但郭勋原本并不知道会失败,不是么?”

海玥道:“以此人的桀骜性情,既肯放下身段,扮作老迈,必是筹谋已久。东楼你且想,他在府中演练多时,连身边人都瞒过,这才复出入了南巡的队伍,这样的心血,他又怎知必定会失败,直接无缝衔接到与白莲教徒勾结?”

“未虑胜先虑败……”

严世蕃找了个理由,但想了想,那位武定侯向来跋扈,断不是这般谨慎性子:“啧!确实奇了,如果不是为了重获圣恩,他与白莲教徒勾结作甚?”

海玥反问:“关键是郭勋知道,那个与他联络的人,是白莲教徒么?”

“咦?”

严世蕃先是一怔,继而恍然:“明威之意是,正如当年他收受张寅的贿赂时,也不知那人竟是白莲妖人李福达,郭勋被人诓了?”

“不错!”

海玥道:“似郭勋这样刚愎自用的人,有的时候会在相同的坑里面摔倒两次,而如果有人正是用这种办法设局算计,也是摸透了他的性情,手段不可谓不老辣!”

严世蕃琢磨着道:“如此说来,那个假扮禁军的人,最后是消失在锦衣卫的院子里,嘶!难道说……是那一位给郭勋下套?”

海玥道:“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与郭勋接头的‘禁军’,查清楚那几日当值记录,看看谁曾擅离职守!”

“这可不好查,禁军素来散漫,便是御驾当前……”

严世蕃苦笑,话到一半又止住,豁然起身:“也罢!好查的案子岂能展现出我的风采,明威且静候佳音!”

且不说小阁老去撒豆破案,几乎是前后脚,陶典真入内禀告:“海翰林,贫道有关键线索禀告!”

“说。”

“当晚有禁军目击到,郭侯爷被一群贼人掳出行宫,且当时在路上仍有挣扎!”

“确定是武定侯郭勋?”

海玥神情再度严肃起来:“王都指挥可在陛下面前证实了,郭侯爷是与白莲妖人产生冲突,当即就被加害了,岂会在离开行宫之际还有动静?”

迎着他的灼灼注视,陶典真眼中闪过迟疑,但想到朝天宫内被锦衣卫吊起来抽,那刻骨的仇恨与羞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贫道岂敢妄下断言?”

“据目击者所述,当时见一魁梧汉子背负被缚之人,四肢皆遭捆绑,口中似有堵塞之物。”

“挣扎间,那堵口之物脱落,竟发出求救之声——”

“那禁军听得真切,分明是武定侯的声音!”

海玥打断,询问细节:“禁军怎会记得武定侯的声音?”

陶典真解释:“据此人所言,武定侯前些日子曾被禁军撞倒,众人搀扶,他也在现场……”

“初时还道是听错了,毕竟郭侯爷断无可能现身彼处,谁知那群贼人立时又将老侯爷口塞堵上,更猛击其首致昏,匆匆遁去,这才觉得出了大事!”

海玥目光如电:“如此要紧之事,为何迟迟不报?”

陶典真整了整道袍广袖,趋前两步:“那目击者不过是个巡夜禁军,怎敢妄议贵胄?何况如今锦衣卫已将武定侯勾结白莲教的罪名坐实……”

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依贫道之见,真正与白莲妖人暗通的,恐怕不是武定侯,而是那位都指挥使!”

海玥默然。

关于王佐可能中毒又解毒的情况,他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而现在的调查进度,种种线索又似乎都指向了一点。

眼见这位沉默,而非呵斥,陶典真心头一振,趁热打铁,加以总结:“海翰林先前所提的两处疑点,贫道苦思多日,终得勘破其一——“

“王都指挥向陛下奏称,郭勋勾结白莲教而亡,欲夺其爵位,倘若朝廷明旨褫爵之后,郭勋却随时可能现身,这活生生的武定侯,岂非就成了钳制都指挥使的致命把柄?”

“这才是贼人必须带走活口,更要在现场留下焦尸的关窍所在!”

(本章完)

第259章 通过考验

九月十一。

帝誓戒群臣,致斋三日。

九月十四。

帝领群臣,骑玉驎飞御马登陵山。

见崇冈隐起,如龙游凤跃,即兴诗一首《初谒纯德山喜而自得》。

九月十五。

帝至龙飞殿,行大享上帝之礼,以皇考配祭,又遍祭社稷及境内山川河渎,祭告皇考,到祾恩殿行三献礼,悲痛中作《再谒显陵之歌》,“只有思亲独苦心,几番血泪洒黄袍”以寄哀思。

九月十六。

铺垫完毕,兴献帝朱祐杬被追尊为“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简敬文献皇帝”,并将兴献帝的牌位升袝太庙,庙号“睿宗”,排序在明武宗之上,正式改兴献王墓为显陵。

九月十七。

帝在龙飞殿接受群臣朝贺,特颁诏“自明年为始,承天府、京山、竟陵、潜江、当阳五县及荆门、沔阳二州特免田税三岁,湖广地方免明年田租五分之二,直隶、河南二处亦与免明年田税三分之一,用见朕怀恤之意”。

“明威,再不上禀真相,陛下就要封赏群臣了……”

“海翰林,若王佐得了朝廷封赏,便是木已成舟,再难撼动他了!”

十七日晚间,严世蕃和陶典真又是前后脚拜访,都发出类似的担忧。

根据目前的种种线索,他们都将嫌疑锁定在王佐身上。

严世蕃说的尚且隐晦些,只是要将案情进展禀告陛下,一旦来日揭穿了对方真面目,便是大功一件。

陶典真就有些迫不及待,盼着锦衣卫的首领下马了。

天子身边的近臣只有那么多,他原本是想要接替邵元节的位置,邵元节年岁老迈,已有去意,陶典真这些年与这位相交甚密,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谁料天子不再崇信道教,这条路已是举步维艰。

那么现在取代锦衣卫在天子心目里的地位,也是一条前途光明的道路。

更何况还有这位前途无量的翰林作为靠山。

“只待陛下问询,贫道愿意出面作证,案情详细,一切唯翰林马首是瞻!”

陶典真再度趋近表态。

他可是了解过一心会的规矩,恨不得毛遂自荐,于御笔亲书下立誓高呼!

海玥能感受到这位那腔蓬勃欲出的忠诚,此次的调查也体现出了此人的能力,却是淡淡地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言,更不可向旁人透露案情进展。”

陶典真心头一凛,低下头道:“是!”

这两位离开后,海玥沏了一壶茶,等待最关键的人登门。

脚步声传来。

抵达廊下后,先是顿了顿,靴尖在青砖上碾过半圈,迟疑片刻,这才出现在门前,到案前坐下。

海玥将茶盏推到来者的面前,一如那日交谈之时。

案上茶盏的水面晃开细纹,倒映出紧抿的唇线,陆炳缓缓开口:“明威,可是案情又有进展了?”

海玥道:“确实多了不少线索,但我邀文孚来此,不是为了那些,而是有一个问题,如今坐镇锦衣卫的,仍然只有王都指挥与令尊么?”

陆炳一怔:“是啊!”

海玥道:“孙佥事呢?”

“孙维贤?”

陆炳奇道:“他此前下了江南,催逼涉案的地方商贾,不是近来才回京复命吗?”

天子南巡之际,孙维贤正好奉命从江南回京,这其中海玥还出了一份力,不然瞧着严嵩的意思,是真准备过河拆桥的。

不过就算孙维贤回京复命,也赶不上南巡了,所以陆炳颇为不解。

“原先确实如此,但湖广离南直隶不远,若是相招的话,算一算日子,也该到了。”

海玥道:“除了孙佥事外,其余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镇抚使,都未相招?”

“没有!”

陆炳终于听明白了,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道:“明威是觉得,陛下不再信任先生了?”

“不!”

海玥摇头:“距离王都指挥回归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陛下却未召集其余的锦衣卫高层,恰恰证明,他是极其信任王都指挥的!”

锦衣卫系统里面的核心领导层,主要是五位堂上官,一名指挥使、两名指挥同知、两名指挥佥事,有时候北镇抚使的权力也极大,甚至超过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

如今这个时期,锦衣卫高层的实权人物并不多,像陆炳父亲陆松这样的潜邸旧臣,固然得天子亲近,但由于身体原因和自身原因,并不能有效的掌权,更偏向于虚职。

所以前有萧震,后有孙维贤,立下两个山头。

这两位实权指挥佥事,正是限制都指挥使王佐的存在。

嘉靖就是这样的一位皇帝,哪怕再君臣相得,也必在其身侧安插制衡之人,唯有如此,这位多疑的君主方能稍觉心安。

海玥觉得,如此行事作风,半数是帝王权术使然,半数是源于少年登基时的阴影。

当年杨廷和一党几欲架空幼主的情形,显然在这位藩王入继大统的天子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也正是这份畸形的君臣相处之道,使得嘉靖朝的首辅更迭总带着几分血腥气息。

后来者欲登相位,必得将前任彻底扳倒,仿佛这不是寻常的朝堂更替,倒像是江湖仇杀一般。

严嵩取代夏言,徐阶取代严嵩,莫不如是。

朝堂之上,永远在上演着新旧更迭的残酷戏码。

如今的嘉靖还年轻,还有人性,可行事作风并未发生根本的改变,所以这些日子,海玥一直在等。

哪怕种种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王佐有问题,真正跟白莲教妖人勾结的是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他也没有急于揭露,而是观察天子的反应。

因为嘉靖或许不会破案,但会用人。

按照这位天子一贯的作风,在王佐回归之际,无论这位是不是将来龙去脉编得天衣无缝,嘉靖都会生疑。

生疑之后,这位天子不会即刻发难,毕竟如今锦衣卫担任着主要的护卫工作,万一把王佐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应该是表面上稳住王佐,再直接派人,去调孙维贤或者别的锦衣卫高层来。

只要锦衣卫内部有了直接与之抗衡的人物,才是动手之际。

可现在都要封赏群臣,结束南巡了,依旧没有进行到这一步,海玥心里就有了数:“文孚,你若是信我,就去做一件事。”

陆炳脑子乱糟糟的,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愿意深想,涩声道:“我当然相信明威不会害我……”

海玥直接道:“那就将如今的线索,禀明给陛下吧。”

陆炳瞳孔骤缩:“你让我……揭发先生?”

“天地君亲师,值此重要时刻,你要有所抉择,有人也在期待你的抉择。”

海玥没有多作解释,拿起茶盏品了一口,摆出送客的姿态:“去吧!”

陆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恍恍惚惚间,怎么到陛下寝宫,怎么找到合适的时机,他都恍若梦游般,根本记不清了,只知在冷静下来时,那句话已经出口:“陛下,臣有要事禀告!”

殿内传来朱厚熜辨不出喜怒的声音:“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陆炳将包括中毒在内的种种线索,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末了颤声道:“臣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殿内静得可怕,左右都已退下,只余这对儿时的奶兄弟,现在的君臣。

朱厚熜起身,来到面前,淡淡地道:“朕听你所言,颇多揣测,可有实证?”

陆炳低下头:“并无实证……”

朱厚熜声调微扬:“无凭无据,就敢在朕面前指摘恩师?你可知这一席话,会让他十年圣眷付诸东流?”

陆炳咬牙道:“臣这些时日辗转反侧,既恐辜负师恩,又惧贼人作乱!苦于实证难求,然天地君亲,君在亲前,为陛下安危计,臣……不得不言!”

朱厚熜眉峰微挑,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笑意:“朕还以为,在你心中,朕这位君父的安危,尚不及你那授业恩师呢!”

陆炳闻言面色骤变,双膝重重跪地,砖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臣万死不敢有此念!”

“平身吧!”

朱厚熜轻轻拍了拍这位的肩膀,语气转缓:“你一向重情重义,不愿猜忌自己的老师,心存顾虑,朕自然明白,今日能来陈情,朕心甚慰!”

语气里带着欣然,明显经过这番考验后,十分满意陆炳的抉择。

亲疏关系都是比较出来的,朱厚熜相信陆炳对自己的忠心,但这份忠心是否绝对凌驾于其余情感之上,还有疑问。

而今陆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哪怕模棱两可的怀疑,他也要以自己为重,这份赤诚终于让朱厚熜满意了。

考验通过。

然陆炳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心却深深沉下。

陛下听了这些毫无诧异。

难道说……

“此事不必声张,那些疑虑,只作看不见即可!”

果不其然,朱厚熜弯下腰来,凑到耳边道:“你的先生以身入局,煎熬了那么久,如今终于到了收网之时,南巡是贼子兴风作浪的最好机会,现在又控制了锦衣卫的头领,他们还能忍得住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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