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撕番位

一个时辰后,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兼三部郎中林九元泰来顺利的进驻了无锡县公馆。

坐在堂上,林泰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没有半分喜悦。

他来挑衅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占据县公馆啊。

这感觉就像是几百年后的近东小霸王以某某狂殴巴某某哈某某,虽然军事上胜利得分,但政治上却是失分的。

此时他身边有两个半文化人陪着喝茶,门客顾秉谦、横塘学院客座教授李贽、横塘学院副院长高长江。

林泰来特意介绍高长江和李贽先认识认识,毕竟以后这两个要经常打交道。

聊了几句后,高长江心里真是惊世骇俗,难怪坐馆会把这个人找过来讲课。

当世竟然还有这种极端反程朱理学的读书人,当年的王阳明也没这么夸张啊!

李贽仔细询问了一番横塘学院的现状后,断言道:“肯定有人会在学院周边开设私塾,专门教授四书五经,世道人心必定如此。”

虽然李贽思想上反传统儒教,但同时也是混社会的,在湖北也是一边搞经营挣钱一边讲学,并非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

高长江答道:“卓吾先生放心,我们社团每年都会固定开展两到三次行动,对横塘镇私塾进行严查严打!

分别是年初春霆行动、年中锐刀行动、以及年终平安行动,确保不漏过一个死角!”

李贽不禁悠然向往道:“唐六如诗云‘世间乐土是吴中’,信夫!”

林泰来在这边和门客顾秉谦说话,吩咐道:“安排人盯紧了巡抚那边,每日十二时辰轮番不停!

另外尽力收买内应,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尽早知道巡抚动向即可。”

这明显是不甘心,要继续寻衅滋事了。

顾秉谦劝道:“预计巡抚在无锡呆不久,肯定还是要去苏州。等他到了苏州,做什么事更为方便。”

当今无锡县虽然是非常繁华富庶的地方,但行政地位并不高,连府城都不是,只是常州府下属的一个县。

所以无锡县里没多少上档次的衙署建筑,所以先前才有了巡抚借用县公馆之事。

如今巡抚从公馆里撤了出来,其他哪里还有合适地方给巡抚长期办公使用?

更别说巡抚还带着一千标兵,安顿起来更是麻烦事情。

总而言之,凑合几天还行,时间长了就不好办了。

故而顾秉谦才料定,巡抚在无锡呆不久。

林泰来拍案道:“那就更需要盯紧巡抚的动向了!不然怎么撕番位!”

顾秉谦疑惑不已,什么叫“撕番位”?

林泰来对县公馆真没什么兴趣,很快又出去了。

毕竟他是打着为母亲庙产供奉香火的名义进城的,所以门面工夫还是要做一做。

可能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九元真仙母亲的庙产在哪,但本地传统理学圈子的读书人却都知道。

就在他们精神图腾老东林书院遗址的东北角,名字还踏马的叫东林庵!

更可气的是,本地儒生两年前本打算铲平了这尼姑庵重建东林书院,结果才得知,林泰来的母亲五年前就买下了这地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涉及到别人父母的事情,谁敢轻举妄动?

为了自己名声,林泰来当然不可能亲自进东林庵,只是人到了外面,让白秘书把香火银送进去。

而后就和三个半读书人也游览了一遍老东林书院遗址,好歹也是宋代大儒杨龟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李贽突发奇想,对林泰来说:“反正你也不差钱,重修东林书院,我在此讲学如何?我不介意旁边有个尼姑庵!”

林泰来:“.”

你也真是不怕死,难怪在历史上被下狱自杀!

在程门弟子杨龟山的地盘上讲反程朱的学,你就不怕被本地传统理学圈的士子打死吗!

无锡这地方可是东林党大本营,现在的清流势力、未来的东林党,在学术上都是极端维护传统程朱理学的。

正在扯淡时,忽然有家丁来禀报,巡抚标营齐齐开拔,南门外锡山驿大码头的巡抚座船整备待发,疑似准备离开无锡!

突然得知巡抚走人的消息,林泰来却不慌不忙,吩咐道:“让我的神威烈水号也准备出发!”

南门外锡山驿作为无锡县的主力驿站,也是水上交通枢纽,林泰来的座船神威烈水号前几日也停在了这里迎接主人。

此时在锡山驿大码头上,本地士林领袖顾宪成正在送别赵巡抚。

“兄如久在无锡,苏州察院官署空置,恐被奸人弹劾懒惰渎职。

但此去险恶之地,一切要小心忍耐,千万保重!”

赵巡抚:“.”

知道的,明白自己这是去不到一百里外的苏州;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这是赶赴有敌情的边镇。

最后赵巡抚也拿出豪情万丈的姿态答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两人正在惜别,还没来记得作诗时,忽然从河道上传来了大声喧哗声音。

两人转头看去,却见数艘船只一字横排,堵住了巡抚座船的预定航道。

岸边的人群也是一片哗然,是谁如此大胆,竟敢让巡抚座船回避?谁的番位还能比巡抚更大?

而后船头上有几个大汉扯着嗓门,高声叫道:“林九元大官人要登船起航,烦请抚台座船暂且回避等待!”

于是岸边就没声了,既然是林九元大官人那就不奇怪了。

虽然这里不是苏州,但距离苏州城不过八九十里地,众人对隔壁林大官人的作风还是非常清楚的。

传说近年有两个府县正堂在胥江水面上因为超过了林大官人的神威烈水号座船,导致惨淡下台。

“混账东西!欺人太甚!”赵巡抚听到大汉的叫声后,勃然大怒,脱口大骂!

顾宪成迅速按住了赵巡抚的肩膀,连声道:“忍耐!千万忍耐!”

赵巡抚指着河道说:“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也要忍耐?”

顾宪成劝道:“若此时发作,前功尽弃也!

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天你且看他。”

赵巡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咬牙道:“行!”

而后赵巡抚登了船,但却没下令强行起航。他就坐在座舱里,冷冷的盯着堵路的几艘船。

过了一个时辰,情况还是如此,巡抚座船和标营官军各船一动不动。

这边各艘船头上的几条大汉遗憾的叹口气,看来想要立大功是没戏了。

坐馆发了话,若能挑起巡抚动手,每人赏赐纹银五十两,升一级!

若不幸遇难身死,赏银三百两,儿子收进林府养育!

直到不远处的神威烈水号缓缓离岸,堵住巡抚座船的大汉们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开了航道。

赵巡抚本想也跟着发船,但被幕僚劝住了。

既然不想与林泰来因为“番位”而冲突,那就别跟着走,以免生出意外。

所以又等待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巡抚座船才发船起航。

这时代夜航船也不少了,慢慢行驶一晚上,正好可以明日天亮后抵达苏州城!

次日天色蒙蒙亮时,距离苏州城还有二三十里,就到了浒墅税关。

赵巡抚就琢磨,要不要上岸在税关休息一会儿,以更好的精神状态抵达苏州城?

却见晨雾里的浒墅关码头上停了一排船只,当中赫然就是神威烈水号!

林泰来站在神威烈水号的船头上,伸了个懒腰,隔着水面对赵巡抚打招呼说:“早安!这么巧?”

赵巡抚黑着脸,取消了靠岸休息的想法,催命船只继续前行。

船只又行驶了十几里,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赫赫有名的枫桥镇。

只见得此时河道两边人山人海,旗帜招展,锣鼓喧天!

甚至遥遥在望的枫桥上,也垂下了巨大的布幅,只是上面的字还看不清。

赵巡抚一时间有点恍恍惚惚,苏州百姓如此热情?不能吧?自己在苏州没有任何声望啊?

忽然又是几艘船杀了出来,拦在了巡抚船队的前方!

船头上还是那几条眼熟的大汉,扯着嗓子叫道:“东边枫桥方向今日要迎接林九元大官人,不接待其他官船!

故而烦请抚台从西边岔道绕行入城,我们自会引路!”

运河水路到了此处,在寒山寺下面分了两个岔道。

一条水路转向东边,也就是苏州城方向,枫桥就在岔路口这里,然后可以直达全城最主要的阊门。

这边相当于苏州门户,所有官方迎来送往的仪式都在这边,算是门面上的迎宾道。

另一条偏西的水路继续往南,一直到横塘镇,与胥江交汇。

所以拦住巡抚船队的大汉们的意思就是,今天的苏州城“迎宾道”只接待林大官人。

所以请巡抚回避绕行,从横塘镇那边转入胥江,然后再抵达次要的胥门。

巡抚座船中鸦雀无声,所有幕僚门客皆不敢发言,这时候完全无法提出任何建议,只能让巡抚自己来说。

传闻永远不如亲眼见,这就是林泰来所在的苏州?自家东主这应天巡抚,当真是地狱模式啊。

而赵巡抚双手死死按着座舱的窗沿,双目如赤,像是要喷火!

心里两股信念正在剧烈的搏斗,以及挣扎!

(本章完)

第643章 还是要解决问题

如果赵巡抚强行往枫桥那个方向的“迎宾道”闯,肯定要与阻拦的船只碰上。

巡抚这边有标兵乘船跟随护卫,扫平挡道挑衅的跳梁小丑不在话下。

但是,然后就会与林泰来产生矛盾,双方为了入城而抢道,最后因为这点小事发生“激烈”冲突.

如果巡抚不往枫桥那个方向去,将迎宾道让给林泰来,绕一大圈从胥江入城,那巡抚的脸面何在?

前面两条路,都不合适,左右为难的赵巡抚最终选择了后退!

下令道:“调转船头!回浒墅关休整,明日再入城!”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这次冲动了,岂不前功尽弃?

就不信你林泰来还能天天占用“迎宾道”!后退,明天再来一次就是!

此时林泰来船队正晃晃悠悠的尾随在巡抚船队后面,随时准备寻衅滋事。

所以当巡抚船队调转船头后,便和林泰来船队互相擦肩而过。

目送巡抚船队后退和离去,林九元大官人始终找不到寻衅滋事的理由。

坐在船头上,林泰来很失望,恨其不争的说:“我大明有骨气的官员为何越来越少了?

尤其这两年,软怂之辈甚至还越来越多了,叫我十分痛心!”

旁边高长江听到后,深有感触道:“大明的官员还是这些官员,但坐馆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

不知坐馆可还记得,六年前与东山富商席家勾结、对付坐馆的那位韦巡抚吗?

如果换成今日,那位韦巡抚在坐馆面前一样会怂,他肯定不敢与席家勾结,更不会想着对付坐馆。”

高长江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很多官员原来的心态是——在林泰来这样小人物面前怂了就是丢人现眼,就是奇耻大辱,有时候宁可丢官也不能怂。

至于现在的心态就是——在林泰来面前怂了也不寒掺,可以忍耐和接受,不再是奇耻大辱了。

林泰来长叹道:“也就是说,现在想剑走偏锋、投机取巧越来越难了,只能靠硬实力,堂堂正正的正面对阵?”

高长江答道:“现在需要防的是,别人对坐馆你剑走偏锋、投机取巧,比如赵巡抚这次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林泰来又道:“就算三番两次投机取巧不成,若想堂堂正正收拾赵巡抚其实不难。

但是难处在于,不能让朝廷看到这些堂堂正正与我有关,或者说我能轻而易举堂堂正正的收拾赵巡抚。”

说话间眼看着枫桥码头到了,林泰来需要上岸接受府县衙、父老乡亲的欢迎,没时间再琢磨赵巡抚。

他还是不死心的对高长江说:“传我的话,社团内谁能让赵巡抚破防,赏银五百两!”

其实林泰来对这种场面上的迎接仪式毫无兴趣,但也是身不由己。

在别处可以拒绝应酬以示清高,可是在自己老家怎么清高?

上了岸后就看到,领头者是一个四品红袍官员,于是林泰来就知道,这肯定是新知府屠叔方了。

虽然他心里惊讶,但嘴上不咸不淡、不阴不阳的说:“府尊竟然出面接风,实叫我意外啊。”

屠叔方和赵巡抚一样,都是清流党人运作过来的人。从阵营角度来说,不应该出城迎接林泰来。

而且知府也是正四品,如果不出迎,礼法上没什么问题,不会被人挑礼。

屠叔方答话说:“以礼相敬,非为阁下也,而是为救民于水火之善政也!

今年夏季江南又遭水患,幸有阁下发起的吴淞江故道疏浚,使苏松二府百姓少受苦难。”

林泰来顾左右而笑道:“我们的府尊还挺会说话。”

这语气明显高高在上,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后林泰来又说:“比起德政被称颂,我宁可没有发生水灾。”

说起最近这十来年,全国气候很异常,也算是一段气候小波动期。

这些年北方经常大旱,去年还被当灾异说事了。而南方经常水灾,林泰来穿越以来,感觉隔年就能闹一次水灾。

幸亏张居正时代留下的底子厚,朝廷才能顶住,没有引起太大的动荡。

而今年夏天苏松又水灾了,已经疏浚完的吴淞江故道发挥了巨大的泄洪作用,大大减轻了灾情。

所以今天父老乡亲来迎接林大官人回乡,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以后不要如此铺张了,一切从简!”最后林泰来对府县衙门、高长江批评说。

原松江府知府,但刚被升为福建左参政的徐贞明也在人群里。

主持完吴淞江下游故道疏浚工程后,徐贞明在松江府作用也就不大了,上月便被缺人可用的林泰来派往福建。

而后徐贞明又听说林泰来即将回乡,从松江知府离任后就在苏州城等待着。

应付完无聊的迎接仪式,林泰来继续入城,并招呼了徐贞明一起上船。

在船上,徐贞明主动问道:“为何将我升到福建?为了海贸?”

林泰来一本正经的答道:“为了促进福建人民与江南地区的交流,以达到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目的。”

徐贞明:“.”

开展走私业务合作,也能说得这么高大上?

海上贸易的专业性实在太强了,不是林泰来一拍脑袋就能立刻在苏松地区大规模上马的。

从造船技术到航海经验,都需要大规模的学习和引进。

林泰来又说:“福建是当今海贸最活跃的地方,我这边从两年前就开始招募太湖船户去福建学习,而且也会从福建大量招人过来。

所以将你升到福建,就是为了在这些事情上更方便,你要做好长期在福建为官的准备。”

徐贞明虽然在历史上一事无成,但有点“非战之罪”的因素,实干能力估计能超过这时代百分之九十的官员。

他在苏州呆着等待林泰来的这段时间也没有白浪费时间,走访了一些常住在苏州府的福建人。

毕竟苏州城作为南方最大的经济中心,各地人都有在这里经商的。

故而徐贞明根据走访结果提醒说:“可以得知,你若想从福建大量招募下海之人,以你在本地的威名,是非常可行的。

他们那些敢于冒险下海讨生活的人,最需要的当然就是能在陆地上包庇住他们的靠山。

但是也不是没有障碍,目前最大的障碍就是巡抚赵参鲁!”

林泰来诧异的说:“何出此言?难道他们觉得,我在苏州还不如赵参鲁?”

徐贞明解释说:“赵参鲁之前在福建为巡抚,一直严厉禁海。甚至以私通倭寇为罪名,捕杀了不少人。

如今赵参鲁又在江南为巡抚,福建那些下海讨生活的人怎能不望而生畏?

就算有九元君你大力招募,他们也未必敢来啊。”

靠!林泰来忍不住骂骂咧咧几句,没想到问题还是出在赵巡抚这里。

这巡抚针对自己烧起三把火就算了,没想到还是自己开展走私.啊不,开展海贸大业的最大阻碍。

还是要解决问题,而且不能太久,等明年朝鲜开打,就更顾不上了。

想到这里,林泰来扭头就对高长江说:“把我的话传下去,若能让赵巡抚破防者,赏银千两!”

高长江:“.”

苏州城河道太堵了,船只一路走走停停。

经过位于城西的守备司时,林泰来忍不住上岸,借了马匹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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