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超凡主义1

看着这个黑色的电子望远镜,我不禁哑然。

刚才听说祝拾在暗中为我费心费力那么多,却还是被陆游巡绕开,我其实是对于陆游巡有些意见的。当然,我很清楚陆游巡只是善尽职责,他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这是我私人情绪的问题。

只是现在一看到这个东西,那些情绪就顿时被冲散,变成了对于陆游巡和祝拾的无语。

陆游巡好歹是个擅长各种占卜和调查系法术的猎魔人,最后居然是使用电子望远镜窥探到了我的秘密,真是反差到令人大跌眼镜。而祝拾做了那么多防范,又是防范读取土地记忆又是防范占卜法术,到头来居然是忽略了这么个物件。

我也无法说他们的不是,因为我自己也压根儿没想到这里会冒出来个望远镜。

“所以说……我们在战斗的时候,你就在远处用这个东西看着我们?”我问。

“是的。职责所在,希望你不要介意。”陆游巡先是幽默一笑,然后说,“也不要怪罪祝拾办事不力,并不是她不了解现代科技,而是她对于超凡主义者有着刻板印象,以为我们鄙视现代科技。我们之中确实有很多鄙视科技的人,但那只是他们愚蠢,不能以偏概全。”

“超凡主义?”

“祝拾应该对你描述过我所处的山头吧。”他说,“超凡主义,就是对于我们思想的统称。我所处的山头,也被称呼为超凡主义山头。”

“你曾经把猎魔人称呼为修士,那也是你们超凡主义的叫法?”我问。

“不错。”他沉吟片刻后说,“庄成,在最初接触猎魔人的时候,你是否有感受到过困惑,为什么罗山会把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们统称为‘猎魔人’?”

这个问题我一开始确实有思考过。

如果只是拥有特殊力量,将其称呼为“特殊能力者”才更加贴切。而“猎魔人”这个名词是具有能动性的。如果一个人的力量与战斗无缘,本身也没有与怪异战斗的愿望,更没有与怪异战斗的经历,那么将其称呼为猎魔人显然很不贴切。

罗山甚至会直接把使用特殊力量作恶的人称呼为“堕落猎魔人”,而不是其他更加符合对方实际作为的称呼。假设我在十四岁觉醒超能力以后直接就去为非作歹,也同样会被定义为堕落猎魔人——明明我从来都没有做过猎魔人。

我对此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是为了‘定性’吧。”我说。

“正是如此。”陆游巡赞同地说。

小时候,有的孩子会给自己讨厌的同龄人起绰号,并且号召其他人一起喊。这固然是一种幼稚的行为,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起绰号”也具有不容小觑的威力。因为给指定的事物冠名,这其实是一种权力行为,也是一种定性行为。

给严肃的对象冠以滑稽的称呼,对象的严肃性就会被消解,反之亦然。在实际生活中,这种现象屡见不鲜。如果一个具有猎杀魔物之力的人被冠名为猎魔人,那么周围人都会慢慢地觉得,这个人去猎杀魔物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就算他本身没有猎杀魔物的想法,也没有猎杀魔物的经历,社会也会认为这个人既然被称呼为猎魔人,那么天生就应该肩负猎杀魔物的义务。就连这个人自己也会无意识地产生类似的想法,会为自己不去尽责而惭愧,或者索性承认自己就是个自私之人。

实际上是否有着战斗的力量和是否应该投身于战斗完全就是两码事,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惭愧或者觉得自己自私,那是后天赋予的意识形态。

而那些力量本身就不适合战斗的人,说不定也是被认为能够在后方发挥出支援价值,而被这场定义活动给卷入了。

这种现象令我联想到了自己在过去接触到的神秘学知识。在神秘学的世界,名字是具有力量的,正确的名字甚至足以决定对方的命运。

纵使只是从心理层面上来看,“猎魔人”这个名字也的确是为这个群体施加了“命运之力”。但不是以神秘的形式,而是以意识形态的形式。并不是说神秘学是在拿心理学故弄玄虚。就好像在古代,风水也不全是玄之又玄,某些正儿八经的建筑学问也被归类为风水的领域。而很久以前,部分涉及到意识形态的学问最初也是神秘学的疆域。

不过考虑到怪异之物的存在,搞不好“起名”这种行为真的会涉及到所谓的命运之力。

“形式是非常重要的,很多自诩务实的人会看不起形式,殊不知形式在人类的历史上发挥了何等恢弘的威能。名以出信,信以守器。惟器与名不可假人啊。”陆游巡先是感叹,然后说了下去,“超凡主义的诉求之一,就是把‘猎魔人’变成‘修士’。以后我们不再是天生就应该处理怪异的群体,而是自由自在的强者。”

“那么处理怪异的工作呢?”我问。

“依旧会继续做。”他说,“但是这项工作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付出。自古以来,国家就把罗山当成是理所当然应该冒着巨大风险处理怪异的组织。这种想法是扭曲的,我们必须将其矫正。”

到这里为止,他所说的话其实都没有令我产生反感。很多时候人们说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这里面的力量指的是人的社会权力。个人在群体的支持下得到权力,就应该自觉维护群体。而这套道理如果生搬硬套到猎魔人这种“超级个体”身上,就会出现种种矛盾。

问题在于之后。

“所以,作为处理怪异的回报,你们超凡主义认为自己应该成为这个国家的神明?”我问。

“既然要我们承担责任,那就应该交出对应的权力,这难道不合理吗?”陆游巡反问。

“我不知道与怪异战斗的责任与奴役普通人的权力是否对等,我缺乏那方面的知识。但是如果这件事情真的那么合理,为什么历史上的罗山就没有那么做呢?”我有意说,“这里面应该有着某种至关紧要的道理吧。”

“没有道理。”他毫不犹豫地说,“过去的罗山之所以没有选择统治人间,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而已。我并不是说他们愚蠢或者疯癫,而是有着某种外部的力量,使得他们无法去那么思考。

“那或许是一种集体催眠,又或许是其他不可思议的现象。总而言之,那股力量非常强大,就连历代的大无常们都为其所影响,以至于把本应该是‘修士’的我们定义为了‘猎魔人’,并且禁止我们向世俗公开自己的存在,也禁止我们登上历史的舞台。我们也不知为何对于这种命令毫无质疑,一直持续到了这个时代。

“而如今,那股力量已经消散。我们应该取回自己真正的称谓,并且回归自己应有的位置。”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没有行动起来呢?”我问,“听祝拾的说法,早在三年前,那股力量就已经消散,但是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对社会施加自己的影响力,这是为什么?”

类似的问题,我也问过祝拾。祝拾将其归咎为“罗山内部意见有分歧”,但是我认为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况且说到底,祝拾不像是关心罗山政治风云的类型,她很可能有着很多没有关注到的信息。

而陆游巡则截然相反,他显然是个讲究“主义”和“山头”的类型,且处于和祝拾完全不同的立场,有着不一样的视角,能够看到不一样的事物。

我对于“主义”和“山头”不感兴趣,对于“谜团”倒是很感兴趣。

陆游巡沉声道:“因为我们在警惕‘神印’。”

神印?

听到这个名字,我顿时一个激灵。

“神印是什么?”我立即问。

“这是罗山之中少数人对于那股力量的源头的代称。”陆游巡解释,“关于那股影响罗山,使其无法登上历史舞台的力量到底是什么,罗山内部众说纷纭。其中一种小众的假设,就是认为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存在一种名为‘神印’的神器,这件神器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这个假设认为在很久以前,有个人类得到了‘神印’,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对着‘神印’许下了未知的愿望。

“这个愿望波及了全世界,使得普通人成为世界的主角,而我们修士则只能退居其次,在幕后的世界隐秘活动。”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面的神印碎片,然后试探地问:“你相信这个假设?”

“其实我很难相信有那种神器存在。我尽管不敢自称博览群书,却也有刻苦学习过。如果真的存在那种神器,为什么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他摇头,“只是我上面的人跟我闲聊过这个只有少数人当回事儿的荒唐假设,所以我也跟着那么称呼而已。”

也就是说,虽然他刚才说“我们在警惕‘神印’”,但其实这个“我们”里面的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甚至都不知道神印的存在,他只是捡了个方便的代称,用来称呼那股力量的源头而已。

但是我知道,神印是真实存在的。

仅仅是神印的碎片,就能够把我,把叛变的大无常,把末日世界的生存者,把身份未知的一号卷入到那个神秘莫测的迷雾梦境里面。这种超越空间,甚至是连时间都超越的事物,说不定真的有着足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力量。

之所以说是“说不定”,是因为话题的规模太大了。那可是足以左右人类史的超级现象,我怀里的小小碎片,在其完璧的状态下真的有着那般神威吗?我对此依旧难以坚信不疑。

“所以,你们超凡主义是认为……神印之主依旧活着,如果罗山轻举妄动,神印之主就会出手?”我问。

(本章完)

第81章 超凡主义2

我多少明白了陆游巡的意思。

他不相信神印真实存在,却相信那股改变一切的力量真实存在。虽然不知道那股力量的源头是人,还是物,亦或是纯粹的现象,但是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那股力量的源头相当偏袒普通人。

纵使是罗山,纵使是大无常,也同样忌惮未知之物。在彻底搞清楚那股力量的真相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我是罗山的统治者,我会认为那股力量的源头在哪里呢?

首先必须怀疑的,就是因那股力量的存在而受益最多的对象,实际统治世俗社会的阶级。

“我们曾经怀疑,‘神印’说不定就在官方势力的手里。”陆游巡仍然使用“神印”一词代指那股力量的源头。

而据我所知,神印之主,就是坐镇于迷雾梦境,被一号称之为“零号”的巨人。

巨人会是官方势力的人吗?

是他在遥远的过去对着神印许下了让普通人统治人间的愿望吗?他的愿望又是否与四号宣明所说的“把世界搞到濒临毁灭”存在直接关联?

我对于这个话题非常好奇。

如果仅仅是要跟我聊站队,我只会想要快点结束话题;但如果是跟我聊这种涉及到末日和怪异历史的话题,我就津津有味了。

“你说‘曾经怀疑’,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已经排除官方势力的嫌疑了吗?”我问。

“至少已经排除了百分之九十的嫌疑。”陆游巡说,“实际上,过去的‘神印’影响到的不止是我们修士,也影响到了他们凡人。

“冷静下来想想就能够明白,我们修士与他们凡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想要对于彼此视而不见,不止是需要修士群体远离世俗,也需要凡人群体对修士群体井水不犯河水。而自古以来求仙访道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想要长生不老的皇帝和贵族亦是数不胜数,若非他们也被那股力量所遏制,又怎么可能真的井水不犯河水?

“当那股力量的影响力消失之际,官方势力也陷入了巨大的迷茫。虽然他们做过很多遮掩的努力,但还是瞒不过我们的眼睛。只是正所谓‘大隐隐于朝’,我们也有想过‘神印之主’或许是把自己隐藏在了朝野之中,就连官方势力自己都不知晓,这才没有贸然行动罢了。”

“你们一定做过很多试探。”我说。

“是的。而试探的结果,就是‘神印’很可能真的不在官方势力那里,甚至‘神印’本身很可能都早已不复存在。”他点头,“这是很容易推测出来的事情。无论‘神印’曾经对于我们的世界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影响,其影响力终究是消失了。

“为什么会消失?如果不是‘神印之主’改变了主意,那么就是‘神印’本身出现了故障。虽然也不是没有其他可能性,但是我们认为故障的可能性更加具有深挖的潜力。

“假设‘神印’真的是一件神器,我们甚至可以大胆怀疑这件神器是否由于某种变故而破碎了。”

这个大胆怀疑还真是正确的。

而且,考虑到身为大无常的四号宣明已经得到了神印碎片,我有些怀疑“神印的存在”以及“神印已经破碎”这两条情报在大无常之间或许并不是秘密。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想必你也能够预见——罗山与官方势力的冲突,会在不久的将来正式打响。”陆游巡把话题推进到了下一阶段,“庄成,我希望你能够加入到我们的阵营里。”

终于还是来了。

“你们内部不还是有分歧吗?超凡主义并不是罗山的绝对主流吧。”我问。

“没错,罗山内部也有声音说修士群体应该融入世俗社会。但是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情,他们所谓的融入,并不是说希望修士成为世俗社会运转的零部件。”他说,“他们同样是以成为全新统治阶级为目标。只不过我们超凡主义的目的是成为‘神明’,而他们的目的则是成为‘君主’。”

“祝拾也是这么想的?”我问。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她可能更加希望一成不变吧。只是她也无法否认,修士群体取代陈旧统治阶级才是历史的必然,犯错的是过去的历史。”

“官方势力不可能坐以待毙。一旦发生战争,会有很多普通人死去。祝拾不可能参与这种事情。”我说。

“不会演变成战争的,罗山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冲突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结束。”

“因为罗山有着大无常?”

“甚至不需要大无常出马,罗山就足以统治这个国家。”他淡然的语气里面透露出坚如磐石的自信,“庄成,你认为今晚和你们战斗的那个怪人水平如何?如果罗山不出手,只靠着官方势力和他较量,你认为事态会如何发展?”

我先是思索,然后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而他则自问自答地说:“或许在你看来,那个怪人只不过是路边的杂鱼,不过如此。但是我给你讲清楚,那个怪人实际上拥有着在住境修士里面都出类拔萃的肉体强化能力。

“他的水平放在怪人里面大约是中游,能够以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的速度进行移动,受到法力强化的肉体可以轻而易举地撕裂钢铁装甲。具备着足以捕捉子弹移动轨迹的动态视力和将其及时防御的反射神经,同时也能够直接硬生生地抗住热武器枪林弹雨的洗礼。单兵级别的武器基本上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光是把这些条件结合在一起,之后只需要他灵活使用暗杀和游击的战术,并且充分发挥自己的越野机动力,想要击杀或者捕捉他就已经是难如登天的任务。而这里还没有计算他的异能之力。

“怪人能够通过阴影随时随地进行超长距离转移,也能够召唤出具有强大力量的分身。而今晚和你们战斗的那个怪人更是有着被杀死之后立刻复原的异能,这就意味着现代武器在其毫无防备之际以大火力轰炸的突袭战术毫无用武之地。他却能够随心所欲地遁入阴影之中,并且出现在任何地方,想要杀死谁就杀死谁,杀完之后再直接遁入阴影就完事。而杀人数量越是多,他就越是强,越是难以抗衡。

“像是这么一个怪人只需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足以单人肢解一个小国的政体,而在我们修士里面,他不过是个住境而已。如果是以大国为对手,再把他换为成境,我敢说连十个都不需要,就能够使目标毫无还手之力地落败。而我们罗山光是大无常都有接近十个,成境修士更是强者如云。力量差距如此悬殊,官方势力又如何能够与我们较量?”

虽然我并不是现代军事领域的专家,但是必须承认他言之有理。

过去的我曾经以现代军队作为假想敌,甚至想象过自己被导弹和核弹轰炸会是什么后果,并且在网络上认真查询过资料。

之所以会那么认真地查询,倒不是因为我真的计划与现代军队战斗,只是一种基于兴趣的想象而已。很多人这辈子都不见得会遇到老虎,却还是会想象自己和老虎搏斗的场面,甚至在网络上认真询问人类要怎么打才能够徒手搏杀老虎。这是相同的道理。

而仔细调查之后,我意识到了自己作为超能力者对抗现代军队的巨大优势。既不是我能够无视物理攻击,也不是我能够凭借火焰传送在战场上来去自如。而是现代军事科技从一开始就缺乏对抗“超级个体”的手段。

无论是被我视为现代科技破坏力代表的核武器,还是宛如钢铁巨兽般横行海洋的航空母舰,这些战略级的军事科技造物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对付具有强力攻防手段和机动力的“超级个体”,而是以不方便移动的据点和集体作为目标。它们对于“超级个体”的威胁力远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强大。

更何况罗山的猎魔人们不止是具有“超级个体”的暴力,陆游巡和怪人还向我展示过玄妙莫测的手段。前者能够暂时复活死者并且强迫其吐出情报,后者有着把对手封闭到“不属于现实的空间”的道具。只怕在猎魔人群体里面还有着擅长精神操纵和诅咒的高手,那些力量更是对于现代社会破坏力巨大。

人间的大权是否会易主、何时会易主,从一开始就不取决于现今统治阶级的努力,而取决于罗山的想法。

罗山对于“神印之主”的忌惮已是过去式,现在之所以仍然没有动作,说不定更多是因为还没有商量好怎么分蛋糕而已。

“另外,祝拾之前和那个怪人说话的时候,似乎也是误会了一件事情。”陆游巡指了指自己之前所使用,此刻放在桌面上的电子望远镜,“她认为现如今的科技文明都是凡人努力的产物,这件事情本身我不否认。但是严格地说,科技并不是‘凡人的力量’,而是‘智慧的力量’。

“科技之力从来都不偏袒任何立场。凡人可以驾驭这股力量,修士也可以,并且只会比凡人做得更好。将其视为凡人在某些方面比起修士更加优秀杰出的证明,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而修士能够使用的,凡人却未必能够使用。这就足以证明,我们修士是在包含凡人所有优点的基础上完全超越了凡人的存在,是真正的‘超凡者’。

“现在的我们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上。修士取代凡人成为人间的统治者,是历史的必然。

“所以,庄成,我在这里向你发出邀请。

“加入我们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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