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殿前欢  鸿门宴上道春秋(三)

第462章 殿前欢鸿门宴上道春秋(三)

京都的夜总是深沉的,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季里,入夜后的街巷上并没有太多行人,不,应该说根本没有什么行人。

没有行人, 只有夜行人。

不知道有多少夜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在京都的街头巷角檐下门出现出手,用那绞索利刃铁钎门上的链条怀中的粉末,套住某人的颈割断某人的喉撕裂某人的身体迷住某人的双眼。

鲜血迷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紫竹苑,一只黑色的吊索从大门上垂了下来,索上一个人正在垂死挣扎,双脚无助地在寒风中踢着。

灯笼极暗,与那又腿一样在寒风中缓缓摇摆着, 将阴影与微光的随机地投洒到地面上。街角邓子越那张苍白的脸时明时暗, 看上去像是黑夜中的魔鬼,他盯着那个人,确认了对方的死亡才转身离开。

桂离坊,一座青楼之内,被翻红浪,床上那名肌肉遒劲有力的高手忽然双眼瞪了起来,白白的眼珠子上面渗出了血丝,他身上的妓女冷漠地看着,双腿张的极开,却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腰, 姿式淫亵且致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妓女细巧白嫩的双手缓缓从那汉子的耳边离开, 抽出两枝极细的小铁钎,钎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和漆黑的血色。

高山塔, 一阵嘈乱的追杀声响起, 一个人慌乱惶急,满脸惊恐地向着塔下跑来, 他的身上衣裳已经被斩成了无数布条,鲜血淋漓。

片刻之后,他被追杀者堵在了塔下,追杀他的黑衣人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挥了挥手。黑衣人冲了上去,将这个人围在了正中,虽然此人武艺高强,极力抵抗,却依然像是被群鲨围攻的鲸鱼一样,渐渐不支。

黑夜中,只听见金属插入肉身的噗噗闷响,寒风呼啸的声音,黑衣人们沉默地刺入,挥打,直到中间那个人再也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神经性的反应都没有,只像一块烂肉般匍匐在地上。

……

……

言冰云将手头的回报信息送到烛火上烧掉,双手没有一丝颤抖,眉头也不再继续皱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能再有一丝质疑,就如同弩机抠动之后,再没有谁能够让那枝能杀死人的弩箭平空消失。

二皇子亲领的八家将共计六人,已经全部死在了监察院的狙杀之下,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点,消失于京都的黑夜里。

从今天起,八家将这个名号便会成为历史上的一个陈腐字眼,也许,根本没有资格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言冰云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纸,下意识里捏了捏鼻梁,替自己清清心神,按照计划当中,马上应该进行下一步了,至于剩下要杀的那五个人,早已有专门的人手去负责。

计划一环扣一环,虽然是监察院针对山谷狙杀一事疯狂的报复,但言冰云依然要想办法把事态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内,二皇子的八家将并不是官员,只是王府私蓄的家将,像这种人,监察院只要杀的干净,没有留下什么把柄,朝廷根本拿范闲没有办法。

而那五个人不一样。

接下来要抓的那些官员也不一样,虽然那些官员只是各部属里面不起眼的人物,但毕竟是拿朝廷俸禄的,一夜之间抓这么多,会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言冰云叹了口气,通过暗中的机关通知外面的下属进来,发下了第二道命令。发出命令之后,他又习惯性地走到了窗口去远眺不远处的宫墙一角,心里想着院长大人当初说的很对,范闲表面温柔的遮掩下面,确实隐藏着极疯狂的因子。

如今只是山谷里死了十几个亲信,范闲已经颠狂如斯,如果真如院长大人说的那般,将来有一日院长去了……范闲会变成什么样可怕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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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楼中,范闲的表情很温和,很镇定,眉儿向上微微挑着,说不出的适意,似乎他根本不知道在楼外的京都夜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山谷狙杀的事情他已经讲完了,席上诸位大臣不论是心有余悸还是心有遗憾,都向他表示了慰问。紧接着,他略说了说关于江南的事情,关于明家的事情,关于内库的事情。然后他皱眉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情不明白,当我在江南为朝廷出力时,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在京中搞三搞四。”

席间众人微怔,心道这说的究竟是哪一出?范闲远在江南的这一年里,要说京都里没有人给他下绊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要说下绊子……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一根,您说的是哪一根?是查户部?还是往宫里送书?而且这些绊子早就被那些老家伙们撕开了,您是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在这里嚎什么丧呢?

太子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哪里来的这么多委屈?要说不对路的人肯定是有的,可要说刻意拖你后脚的人,你可说不出谁来。”

范闲也笑了,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这一年没有回京都,我想,或许京都里的很多人已经忘记了我是什么样的性情。”

二皇子此时正端着酒杯在细细品玩,听着这话,不知怎的心底生起一股寒意来,今夜太子的表现太古怪,而范闲的态度却太嚣张,嚣张的已经不合常理,不合规矩,对他没有一丝好处。

难道就是因为山谷里的事儿堵的慌?

二皇子的眉毛好看地皱了起来,心想那事儿还没查出来是谁做的,和我们在这儿闹来闹去,算是什么?

便在此时,抱月楼下忽然热闹了起来,听着马蹄阵阵,似乎有不少人正往这边过来。

坐在首位的太子殿下皱了皱眉,不悦说道:“谁敢在此地喧哗?”

席间诸人都皱眉往窗外望去。

似乎有人要进抱月楼,已经顺利地通过了京都守备与京都府衙役的双重防线,却被抱月楼的人拦在了楼外。

范闲看了桑文一眼,桑文会眼,掀开悬绒帘,从屏风旁边闪了过去。不一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桑文带着五个人上了楼来。

这五个人都穿着官服,想必都是朝中的官员,只是今日不是论朝廷要事的地方,却是风月之地,席间诸人认得某某是自己的亲信,不由怔了起来,心想这玩的是哪一出,怎么如此光明正大地来找自己,难道京中出了什么大事?

五名官员互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心里的不安恐惧以及慌乱,再也顾不得什么,先向席上的贵人们告了罪,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范闲,向范闲行了一礼,不避闲话地自去席上寻了自己要找的大人物,凑到对方的耳边说了起来。

范闲微笑看着这一幕,举起酒杯向太子大皇子身边的任少安敬了一杯,大皇子的禁军系统明显囿于宫禁一带,反应慢一些,而太子……似乎猜到了什么,今天竟是刻意断了自己的耳目,只是来抱月楼一醉罢了。

大皇子看着身周的紧张模样,皱眉看了范闲一眼,似在质询,范闲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而旁边的几席上,那些听着下属官员前来报告的大人物们,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尤其是二皇子,那张清秀的面容渐渐变得惨白,迅即涌上一丝红晕,却是在三息之后,化作平常。

范闲斜乜着眼看着这一幕,知道对方已经知道八家将尽数身亡的消息,却没有想到二皇子居然能马上收敛住心神,不由微感佩服。

大皇子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楼间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二皇子微微低头,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抬起头来望着范闲,眼中笑意有些凝重,一字一句问道:

“小范大人想必很清楚。”

场间气氛一阵冰凉,得到京中消息回报的那几位大人也各自盯着范闲的脸庞,他们此时已经知道,就在自己这些人于抱月楼中宴饮之时,京都里陡然间发生了几宗命案,二皇子最得力的八家将被狙杀干净!

这些大人物们在京都眼线众多,耳目甚明,兼有负责城防一事的枢密院官员,当然清楚,这种事情何其可怕,尤其是要如此干净利落地杀死八家将,所需要的实力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

联想到今天范闲在抱月楼宴请众人,自然所有人都隐约猜到,这事情是监察院做的。

众人都在等着范闲的回答,席上的气氛有些厉杀沉默。

范闲温和问道:“什么事情?”

二皇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内心深处有些冰凉,盘在身上的双脚有些酸麻,看着对面那位监察院的年轻提司,竟似像看到了一头微笑的恶魔,自己身为皇子……却是不知道应该马上做出何等样的反应。

所以他举杯,自饮,一饮而尽,胸中微微生辣生痛。

沉默片刻之后,枢密院曲向东副使大人盯着范闲的双眼,寒声说道:“今夜命案迭发,二殿下王府中的六名家将同时被人杀死,小范大人可知晓此事?”

此话一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大皇子愕然看着范闲,便是一直窝在美人怀里装糊涂的太子殿下也惊呼一声,霍地从美人怀中坐起!

太子殿下愣愣看着范闲镇定的面容,心里无比震惊,他是知道范闲今天没存什么好心,但实在是没有想到,范闲反扑的手段竟是这样的简单、直接、粗暴、不讲道理,不忌后果。

便在众人的注视下,范闲……偏了偏头,带着一丝疑惑一丝不屑……轻声说道:“噢?都死了吗?”

二皇子此时将将把酒杯搁下,却听着范闲的这一句疑问,胸中情绪一荡,那股愤怒、郁结、一丝丝不解、一丝丝仇恨的负责情绪终于控制不住,落杯时稍重,酒杯啪的一声矗在案面上,将杯旁的酒樽打歪了。

从席上诸人的面色中得知那六名家将真的全死了,范闲心中就像是有甘泉流过一般畅美,也未刻意遮掩自己的表情,微笑说道:“二皇子的家将,怎么问到本官头上?向来听闻二皇子这些家将在京都里行走嚣张的狠,指不定得罪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

这是开席以来,他第一次自称本官,至于京都有什么人是八家将曾经得罪过,却得罪不起的人……很明显,那个人姓范。

席间一片沉默,二皇子怔怔望着范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知道不论是不是对方做的这件事情,但能够有能力在酒席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武力全部清除,监察院的实力,便不是自己这个皇子所能正面对抗的。

他举杯敬范闲,诚恳说道:“提司大人好手段……好魄力。”

范闲举杯相迎,安慰说道:“殿下节哀,死的不去,活的不来,新陈代谢,都是这个样子的。”

……

……

枢密院曲副使看着上手方这两位看上去颇有几分神似的“皇子”,内心深处不由升起一股荒谬的情绪,由眼下看,二殿下自然远远不是范闲的对手,可是从名份上,范闲毕竟是臣,他从哪里来的这么天大的野胆?

曲向东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怯懦了,可依然忍不住对范闲开口问道:“小范大人,那今夜监察院四处出动,缉拿了几十名朝廷官员的事,你总该知道吧?”

范闲小心地用双手将酒杯放回案上,抬起头来说道:“本官乃监察院提司兼一处主官,奉圣命监察院京都吏治,本官不点头,谁敢去捉那些蛀虫?”

……

……

(本想继续细描谈笑杀人事,用楼内楼外的对比,赞美诗响起,雪花飘落,有鸽子没?可是忽然间又不想那么写了,因为那样太慢,这一段就要写六七万字,便转了……有些无奈,其实是挺有兴致的。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别瞧着杀的刺激,就把这件事情想的太刺激……等级社会,奴隶主与奴隶的社会,如果要演变成奴隶主之间的战争,眼下这点儿血,似乎还不够淋漓。

某人点过头,某人在做事,暴力机关在杀人,嗯,现在京都的状况就是这样,范闲其实和秦老爷子一样,也喜欢简单直接粗暴,他需要这种氛围,因为他虽然自信,却不像皇帝老子那样自信到变态。)(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第463章 殿前欢  鸿门宴上道春秋(终)

第463章 殿前欢 鸿门宴上道春秋(终)

这世道,无官不贪,只看贪大贪小罢了,满朝尽是蛀虫,只看虫身是肥是瘦, 不如此,庆国的朝廷上为何会硬生生突起一个叫做监察院的畸形院司?

但正如范闲在一处里整风时发现的那样,监察院也是人组成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官场,监察院想一世这样冷厉下去, 基本上不可能。

而且监察院不是神仙,三品以上的, 它管不着,皇帝不赐旨,军方的事情它也管不着。就算陈萍萍和范闲加起来,监察院也不可能改变太多的现状,归根结底一句话,监察院不是查贪官,只是依着皇帝的意思时不时清一清吏治,平息一下民怨,腾出一些空子,维持一下统治。

若真要查去, 陈萍萍园子里的美人儿,范闲在内库里捞的油水, 得往外吐多久……遑论那位坐在皇宫里的九五至尊。

别说皇帝不用贪,他是天下至贪,贪了整个天下, 监察院能怎嘀?

……

……

但正因为人人皆贪, 所以当监察院因为范闲的颠狂而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是显得那样的水到渠成,相当自然。在这个黑夜里,监察院一处全员出动,向着那些巷中街角的府邸扑去,不知道逮了多少与二皇子、信阳方面联系紧密的下层官员。

三品以上自然是一个不能动,可是这些下层官员才是朝廷真正需要凭恃的干臣。今夜抱月楼中诸人已然知晓了监察院先前的行动,又得到了范闲的亲口承认,不由面上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枢密院副使曲向东沉默了下来,深深地看了范闲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今夜的消息虽不明确,但看得出来,监察院首冲的目标还是信阳和二皇子一系,与军方没有太深的牵连。

他虽然不明白范闲为什么会忽然间使出这种等而下之的手段,但是监察院的行动力与范闲的狠厉,已经让他感到了一丝畏惧。

楼中美人在怀,楼外杀人捕人,便有那雪,又岂能将血腥味道全数掩住。

不是所有的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陷入了沉默,当那五名报信的官员小心翼翼退出屏风之后,大皇子沉着脸,望着范闲问道:“为什么?”

监察院与信阳一系的冲突由来已久,发端于六年前的内库之争,埋因于二皇子借宴请欲在牛栏街上刺杀范闲一事,又有众人所坐的抱月楼引出的那个秋天的故事。

在那个秋天里,范闲夺了抱月楼,杀了谢必安,阴了京都府,毁了二皇子与靖王世子李弘成的名声,生生将北方的崔家打成了叛逆。

秋天之后的这一年,范闲下江南镇明家,收内库,于胶州杀常昆。

在所有人看来,范闲对二皇子和信阳一系的报复已经足够严厉,捞回了足够多的好处,没道理在今天的夜里如此强横地再次出手。

范闲沉默了少许后,平静说道:“为什么?因为本官奉旨清查吏治。”

席间一片沉默,太子高坐于上没有去看范闲,反而带着几丝颇堪捉摸的神色,看着二皇子的面色。大皇子摇头叹息道:“京中太平没两天,你们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些?”

范闲知道大皇子说的是真心话,这位如今的禁军大统领自幼与二皇子交好,但因为宁才人和婉儿的缘故,现如今却是站在自己这一方,身处其中,自然难免有些难为。他听着这话,忍不住叹息道:“太平?我一年没有回京,看来京都就太平了一整年。莫非我真是个灾星……难怪在京都郊外的山谷里,没有人肯让我太平些。”

席间再次沉默,诸位大人物隐约明白,这是范闲在为山谷之事找场面,只是……这场面找的有些太大,太荒唐了。

“世上很多事情都很荒唐。”范闲似乎知道这些大人物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自嘲说道:“就像山谷里下官被刺杀一事,朝廷一直在查着,可是就因为没有证据,便始终拿不出个说法来。”

他缓缓说道:“谁来理会我的属下?先前讲过,我那名车夫在第一枝弩箭到来之时,我想将他抢回厢中,他却硬生生站了起来,替我挡了一挡……我时常在问自己,如果一直寻不出什么证据,我便一日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江南总督薛清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闲一眼。

太子缓缓说道:“朝廷自然是要查的。”这是他今夜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范闲点点头,笑道:“便是这件事情,让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

……

“从前的森林里,有一只小白兔,它一大早就高高兴兴的出了门,然后它遇见了大灰狼,大灰狼一把抓住小白兔 啪啪!抽了它两个大嘴巴,然后说:我叫你不带帽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范闲忽然会讲起这种小孩子听的故事来,只听着范闲继续说:“第二天,小白兔戴上帽子又出门了,走着走着又遇见了大灰狼,大灰狼又一把抓过小白兔——啪啪!抽了它两个大嘴巴:我让你带帽子!”

“小白兔非常郁闷,就跑到老虎那里去告大灰狼的状,老虎听了小白兔的苦诉,痛心说道,你放心好了,我自然会替你主持公道……接着,老虎找来了大灰狼对他说:老狼,今天上午小白兔来投诉你,说你没事找事老是欺负它,你看你能不能换个理由揍它,比如你可以说:兔子,你去给我找块肉来……”

“要是它找来肥的你就说你要瘦的,要是它找来瘦的你就说你要肥的,这样你不就又可以揍它了吗?要不你就让它帮你找母兔子,它要找了丰满的你就说你喜欢苗条的,它要找了苗条的你就说你喜欢丰满的!”

范闲讲故事讲的很认真,但用辞却极为幼稚荒唐,不过席间的众人却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包括太子与薛清在内都若有所思,隐约听明白了,那老虎指的是谁……却没有人敢宣诸表情。

范闲喝了一口酒,认真说道:“老狼听了以后十分高兴,连夸老虎聪明。可是他们的对话却被在房子外面锄草的小白兔听见了……”

“很巧?不过故事就是无巧不成书。接着说……”范闲冷笑着说道:“第三天,小白兔又出门了,又在半路上遇见大灰狼,大灰狼说:兔子,你去给我找块肉来!”

“小白兔说:你要肥的还是瘦的。”

“大灰狼皱了皱眉头,笑了笑心想,还好还有第二招:算了算了,不要肉了,你去给我找个母兔子来。”

“小白兔说:你喜欢丰满的,还是喜欢苗条的?”

……

……

范闲皱紧了眉头,摇头说道:“碰见这么一个狡猾的兔子,你说这可怎么办?”

席间诸人也开始想,大灰狼接下来会做什么?不由有些好奇范闲接下来会怎么讲。范闲抿了抿微干的双唇,笑着说道:

“大灰狼愣了一下,啪啪抽了小白兔两个大嘴巴,骂道……我叫你不带帽子!”

……

……

我叫你不带帽子!

世间最无理,无耻,无聊,无稽的一个理由,便是最充分的理由,也等于说是不需要理由,看的就是谁拳头大一些。

范闲最后认真说道:“我不想继续当小白兔,我要当大灰狼。”

这是他前世听的一个笑话,只是今夜讲起来却有些沉重。席间诸人本应是哈哈大笑,此时却没有人笑的出来。

众人心中喟叹,山谷狙杀范闲一事,只怕永世也查不清楚,而今夜监察院暗杀八家将,在全无证据,范闲不承认的情况下,也会永世查不清楚。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既然先天敌对的彼此都找不到充分的理由,那何必还找理由?权力场便有若山野,狼逐兔奔,虎视于旁,自然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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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至此,虽未残破,这些大人物们却早已无心继续,京都的官场,本来就已无法平静,今夜更是闹的难堪,虽则监察院是借夜行事,想必不会惊动太多京都百姓,可是这些大人物们依然赶着回府回衙,去处理一应善后事宜,同时为迎接新的局面做出心理上以及官面上的准备。

范闲送薛清到了门口,薛清临去之时,回头温和一笑,说道:“狼是一种群居动物,你不要把自己搞成了一匹孤狼,那样总是危险的。”

范闲心头微温,一揖谢过。

薛清沉默片刻后又道:“圣上虽然点过头,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分寸,尤其是朝廷的脸面,总要保存一些。”

范闲再次应下。

待几位大人物的车轿缓缓离开抱月楼,太子殿下也伸着懒腰,抱着美人儿走了下来,早有身旁服侍的人将那名贵的华裘披到了他的身上。太子看了范闲一眼,笑道:“今夜这出戏倒是好看。”

太子将身旁的女人与四周的闲人驱开,望着范闲平静说道:“话说一年前那个秋天,本宫看你与二哥演的那上半出戏时,也觉着好看……细细思量一番,倒是本宫与你,并未如何。”

范闲微微一凛,这位表现与往常大异的太子殿下这番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本宫与你之间,从来没有任何问题。”太子微闭双眼,缓缓说道:“如果有问题,那是当年的问题,不应该成为你我之间的问题,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范闲明白,他与太子之间,其实一直保持着某种和平,只是横亘着皇后当年参与的那件事情,则成为了天生的敌人。他不明白太子这么说,是准备做些什么,但是范闲相信,太子总不可能为了争取自己的支持,会眼看着自己去杀了他的老母。

所以……只是说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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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内并未人去座空,二皇子很奇怪地留了下来,他看着从楼下走上来的范闲,微微一笑,将自己的左手缓缓放到案面之上,努力抑止着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荒谬感觉,用两只手指拈了个南方贡来的青果缓缓嚼着。

范闲坐在了他的对面,端起酒壶,开始自斟自饮,倏然尽十杯。

大皇子抱着酒瓮,于一旁痛饮,似乎想谋一醉。

范闲放下酒杯,拍拍手掌,三皇子规规矩矩地从帘后走了出来,有些为难地看了大哥和二哥一眼,然后坐到了自己老师的身边。

大皇子不赞同地看了范闲一眼,眼神里似乎在说,大人的事情,何必把小的也牵扯进来。

此时抱月楼三楼花厅,便是三位皇子,加上范闲一个,如果不算先前离开的太子,庆国皇帝在这个世上留的血脉,算是到齐了。

先前的鸿门宴,已然变成了气氛古怪的家宴。

“你害怕了。”

二皇子放下啃了一半的青果,盯着范闲的双眼,柔声说道。

范闲端酒杯的手僵了僵,缓缓应道:“我怕什么?”

“你不怕,今夜何必做这么大的动作?”二皇子微微一笑,轻柔说道:“只有内心畏惧的人,才会像你今夜这样胡乱出手,你杀我家将,捕我心腹,难道对这大局有任何影响?”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了下来,说道:“此间无外人,直说亦无妨,你的手下,今天被我清干净了,但是……你没有证据,就如同先前说过的那般,山谷狙杀的事情,我也没有证据,可是你们依然做了。”

“山谷狙杀的事情,我不知情,我未参与。”二皇子盯着范闲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范闲摇摇头:“那牛栏街的事情呢?小白免被扇了太多次耳光……我承认,山谷的事情我至今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这并不妨碍我出手。”

他低头说道:“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既然不知道是哪个敌人做的,我当然要放乱箭,如果偶尔射中正主儿,那是我得了便宜,射中旁的人,我也不吃亏,也是占便宜。”

“牛栏街……”二皇子薄唇笑容里闪过一丝苦涩,“几年前的事情,想来,也就这么一件事情,你却一直记到了今天。”

范闲抬起头来,平静说道:“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而你也清楚,这件事情,和记仇并没有太大关系,你一日不罢手,我便会一日不歇的做下去。”

没有大臣在场,没有太子在场,范闲与二皇子这一对气质极为相近的年轻权贵,说的话,也显得是如此的直接、干脆,都是心思纤细的人,知道彼此间不需要用太多的言语遮掩。

二皇子深深看了范闲身边的三皇子一眼,忽然开口说道:“有时候,本王会觉得人生不公平……不说崔家明家那些事情,只说这宫中,我疼爱的妹妹嫁给你做了妻子,我自幼友善的两位兄弟,如今却都站在你这一边。”

二皇子抬起头来,那张俊秀的面容里夹着一丝隐怒:“如果是本王能力不如你倒也罢了,可是……这只不过是因为一些很荒唐的理由,一些前世的故事,而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如果父皇肯将监察院交给我,难道本王会做的比你差?如果父皇肯将内库交给我,难道本王就真没有能力将国库变得充裕起来?修大堤,你我都不会修,你我都只能出银子……安之啊安之,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毕竟我才是正牌的皇子。”

范闲沉默了许久,心知自己在庆国这光怪陆离的一生,如今所能获得的这种畸形权势……全然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女人遗泽,当然,那个女人也为自己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与凶险,二皇子所言,其实并非全无道理,若自己与他换地而处,自己不见得比他做的更好,二皇子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一直没有施展能力的舞台。

他缓缓说道:“世事从无如果二字。”

“不错,所以你如今左手监察院,右手内库……”二皇子微微讥讽说道:“如此大的权势,想来也只有当年令堂曾经拥有过……所以,你现在提前开始怕了。”

范闲的面容再次僵了一下。

二皇子平静说道:“你想过将来没有?你今日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他眼光微转,看了三皇子一眼,笑道:“我皇室子弟,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你自己也是其中一属,当然明白其中道理。”

三皇子低着头,根本不敢插话。范闲知道老二并不是在危言耸听,只是他有自己的打算与计划。

二皇子淡淡说道:“你是真的怕了……想一想你现在这孤臣快要往绝臣的路上走,日后不论是谁登基,这庆国怎么容得下你?怎么容得下监察院?”

范闲平静听着。二皇子继续说道:“你之所以怕,是因为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你如今权势虽然滔天,却只是浮云而已,甚至及不上一张薄纸结实。”

二皇子叹息着:“因为你手头的一切权力,都是父皇给你的,只需要一道诏书,你就可以被贬下凡尘,永世不得翻身……父皇虽然宠爱你,但也不是没有提防你,这几年任何路子都由着你在闯,却绝对不会让你染指军队,其中深意,想来不用我提醒。”

最后二皇子总结道:“正因为你怕了,所以你要……自削权柄!”

……

……

大皇子喝了一口酒,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兄弟像两只斗鸡一样说着话。

范闲沉默了很久,没有接二皇子这句话,只是轻声说道:“权力本是浮云,这天下何曾有过不败的将军,不灭的大族?殿下是皇子,心在天下,我却只是臣子,我要保我自身及家族康宁……”

二皇子截住他的话头,冷冷说道:“本王知道,你堂堂诗仙,向来不以皇室血脉为荣,反而刻意回避此点,但你扪心自问,若不是你厌恶的皇室血脉,你岂能活到今日,还能活的如此荣光?”

一座四兄弟,二人沉默,二人对峙。

“放手吧。”二皇子诚恳说道:“你的力量其实都是虚的,你不敢杀本王,便只能眼看着一天一天地过去,而你却一天一天的危险,既然你已经查觉到了这点,为什么不干脆放手的更彻底一些?以你在这天下的声名,你是婉儿的相公,你是父皇的儿子,你是北齐的座上客……谁会为难你?谁敢冒着不必要的风险为难你?灵儿说过,你最喜欢周游世界,那何必还囿于这险恶京都,无法自拔?”

范闲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手指头缓缓捏弄着酒杯,开口说道:“殿下,先前便说过……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来,面上容光一湛,望着二皇子平静说道:“一年前在这楼子外的茶铺里就曾经说过,你不放手,我便要打到你放手,而且事实证明了,如今的我,有这个实力……茶铺里的八家将,你再也看不到了,这就是很充分的证明。”

听到茶铺二字,二皇子面容顿时一凝,想到了一年多前的秋天,在抱月楼外茶铺里与范闲的那番对话,其时的对话,是发生在王爷与臣子之间,而一年过去,范闲的权势像吹气球一样的膨胀起来,最关键的是,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也逐渐平齐了。

“我为何放手?”二皇子有些神经质地自嘲说道。

“殿下中了长公主的毒,我来替你解。”范闲一句不退,冷漠说道:“当初的话依然有效,殿下何时与长公主保持距离,真正放手,本官许你……一世平安。”

“你凭什么?”二皇子认真地看着范闲的眼睛,“难道就凭监察院和银子?”

范闲摇摇头,说道:“不凭什么,只是我欠皇妃一个人情,欠婉儿一个承诺,今夜之事,殿下应该心中清楚,我便是要清空殿下私己的力量,将你从这潭烂水里打将出来。”

二皇子一想到今夜自己所遭受的巨大损失,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那抹凄寒,阴怒说道:“为什么是我?父皇不止我一个儿子,你也是!”

“我没有一丝野望,我只是一位臣子。”范闲说道:“再过两天,殿下便会知道我的诚意,至于其余的殿下,一位是我的学生,我会把他打乖一些,大殿下更喜欢喝酒,太子我不理会,只好针对您了……您说的对,这血脉总是值得尊重一二的,所以我会尽一切阻止那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二皇子心头一寒。屏风有一个缝隙没有挡好,冬日里的寒风开始在抱月楼内部缓缓飘荡,范闲最后说道:“请殿下牢记一点,陛下春秋正盛,不希望看见这种事情发生。”

……

……

(前两天看书评就想解释,皇宫里范闲与皇帝对话时,皇帝是点了头的,可能大家没注意到,京都这点儿风波,属于可控波,范闲借皇帝点头的机会,趁机搞搞震,占便宜,如果说傻X是一种生活态度,装X是一种行为艺术,那牛X则属于背靠大山的一种力量阐述,范闲的力量虽然只是一张纸,但只要皇帝春秋在,这纸就是能割喉的。鸿门宴上道春秋,总算把题压住了,但本来还准备说些政治正确,团结友爱,历史进步的话题,可是写不出来,能力问题,能力问题……抱月楼外还有风波,范闲写字笔划有四,楼内说了两,我仔细些写,争取写好点。今儿这章好像加的旁白字多了,过了千,懒得再修,不好意思,明后天补回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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