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拍马屁(下)

刘钰一直在避免把蒸汽机用在破坏小农经济的方向上,皇帝对科技的态度,也就在刘钰的引诱下,是一种特殊的态度。

刘钰知道的时代的进步是什么,并不告诉皇帝全部。

但刘钰也不说假话,只是说部分事实。

东南资本工商发展、对内地倾销,小农破产,百姓起义,空想般主观小资社的均田理论,农村乡绅被机器冲击普遍破产、乡村劣绅化、地主农民矛盾加剧等等,刘钰一句不说。

皇帝看到的呢?

或者说,刘钰想让皇帝看到的呢?

看到的,是当初皇帝的一句戏言,于是在科学院的土地上,奢侈地大量使用硝石、从舟山运来的鸟粪石等为肥料,累出的一个亩产八百斤的小麦田。

看到的,是组织越发严密、工匠技术日高的军工产业,以及在此军工产业之下,百姓造反简直死路一条,因为百姓造反既造不了军舰、也镗不出优秀的铜炮——至于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工匠、工人自己干,前所未有的事,去担心这个不是杞人忧天吗?只要担心小农即可。

看到的,是蒸汽机用于船坞工作,使得朝廷的海军力量得到的增强,保证了京城和钱袋子、米袋子之间的物理联系。

看到的,是刘钰说的“不用水的大运河”,真的可能在几十年内出现。这意味着大顺在京城的驻军,可以在一个月内机动到全国各地,使得统治更加牢固。

小农和蒸汽机的关系,不是皮鞋匠和制鞋机的直线关系,而是一种曲折的关系。皇帝的眼界,在刘钰故意遮蔽迷雾护火的欺骗下,根本无从看到其影响。

反倒是,只看到了好处:是的,蒸汽机可以生产衣服布匹,以至小农难活;但是,刘钰遮蔽了。让皇帝看到的,则是蒸汽机可以提水,灌溉农田,小农经济更加稳固,大顺江山万年不易。

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刘钰藏着对皇帝而言的反面,只把正面的花纹给皇帝看。

所以,一枚银币,看一次是花,再看一次还是花,看了一百次都是花,所以肯定显然两面都是花。

那么,在川南搞大工厂、搞蒸汽机和采煤、煮盐配合的、在皇帝眼里的好处是什么?

好处就在于“用的人少了”。

用的人少了,好不好?

太好了,好到极点了,简直好飞了!

皇帝巴不得西山煤矿就七八百工人,然后就能供应全京城的用煤呢!

这和小农可不是一回事。

皇帝对“矿”的恐惧,历朝历代,从来不是害怕矿主的那几个吊钱,而是害怕几千、几万有组织、成分复杂、群居的、完全不像是分散土豆小农的工人。

可偏偏,矿这玩意儿,和盐不一样。

盐,可以反动到毁灭晒盐法,一家一户发铁锅、控制煤炭和木柴,来煮盐。

煤……总不能一人去挖一个坑吧?

不挖煤行不行?

当然不行,京城百万人口,不挖煤冬天不得死一半?

皇帝担心“夺民之业”,担心的“民”,是小农、小生产者。

而挖矿这种,小生产者、小农根本干不了的活,皇帝巴不得全都是机器人呢。

一定要明白,在皇帝眼里,并不是能替代的人机器就一定是坏的。

皇帝眼里的最完美制度,是全国就是个大农村,然后炼器傀儡挖矿、炼器傀儡运输、炼器傀儡销售,所有人用劳动劵,真正公平地交易,完美地得到每个人的劳动所得防止出现兼并——反动小资社的极致空想。

刘钰不会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是机器,皇帝都反对。相反,刘钰很清楚,对统治有利的机器,皇帝会大力支持。

所以,他用一汉当五胡、我已牛耕铁作彼却刀耕火种来做例子,站在皇帝的角度,其理解是:刀耕火种下生产一万斤粮食要五十个人,而牛耕铁做下生产一万斤粮食只要五个人——只要把粮食替换成煤、矿、铁等这些封建王朝管的最严、最怕出事的产业,就可以了。

现实的问题就摆在这,矿不能不开,不开大顺连铸钱都没法铸、连烧煤都烧不了。

不能不开,且产量不足。

现在两个选择摆在皇帝面前:

这种治安黑洞、恶堕之暗、暴动频发、官司不断的产业。

是要更多的人干?

还是更少的人干?

刘钰和皇帝说的这些话,真正打动皇帝的内容,凝练起来,虽然刘钰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意思,但皇帝凝练后的意思是:

苏北复垦,小农有活路;川盐入湘楚,朝廷有钱;川盐产量激增,却不需要增加太多的工人;西山煤矿日后甚至可以裁撤更多的工人来保证现有的产量。

后世或许以为,封建地主头子看到蒸汽机,就惊呼此物日后必夺小民之食云云,那纯粹是后世开了天眼之后的想象。

这玩意儿是粗笨的蒸汽机,是铁牛,不是数控全自动织布机。

就现在科学院的蒸汽机,皇帝看了之后能把这大铁疙瘩和小农联系起来的唯一角度,就是他妈的天旱的时候要是河南山东等地地头摆上一群这玩意儿提水浇水,百姓岂能造反?

或者想到要是这玩意真能跑起来耕地,那水浒里的吃牛肉,也算不得好汉行径了。

让男耕女织崩溃的起点,不是蒸汽机,而是Selfaktor Mule,译名走锭精纺机,简称骡机。

甚至所谓的珍妮纺纱机要是出现在大顺,能被笑掉大牙,这玩意儿纺纱在大顺别说挣钱了,要是不在一年之内不把老婆房子赔光,那只能证明纺的还不够快、所以赔的还不够快——当然,旧中国自有奇葩的国情在此,蒸汽机问世117年后,有史记载的手工织卷赢了机器布局部反攻,全世界独此一份。

蒸汽机,和水力,水车,牛,马这些东西是并列的。

取代战车的是马镫,不是跑的更快的千里马。

是以皇帝对蒸汽机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支持。

对铁路的态度,也是非常明确的:支持。

对废漕运,在确保了海运通畅和南洋日本威胁被消除后,也支持。

最简单的,漕运的工人,养大了封建帝王最不愿意看到的白莲、青莲、罗、无为等等教派。

于是在川南问题上,有刘钰之前二十年的铺垫,皇帝并没有直接地表示只要不随意开矿放纵各处自己就支持。

而是哈哈大笑道:“爱卿思虑颇多,不可谓不智。但古人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此办的好处,其实还有一项好处,爱卿不妨再想想。”

刘钰连忙道:“圣人远见,臣实不及。人云,为天子者,兼帝又兼作师,臣已经把能想到的好处都想出来,实不知还有什么好处了。”

皇帝看着刘钰努力思索的样子,得意笑道:“刚才你这么一说,朕便想到,譬如那茂隆银矿,大量工人既会开采,也会熔铸。”

“西南山区,运输不便,群山阻隔。若将来真有一日征伐缅甸,只需从京城调集一批铸炮工匠,用当地矿区的人打下手,招募当地矿区的人辅助工兵。”

“一来,这野战炮轻便,但攻城炮沉重,运到西南不易。正可在那熔铸。而若没有这些产业基础,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二来,爱卿的围城坑道战术,若百姓辅助,终究手段不熟。但若矿工从军协助,辅助工兵,则破城易如反掌。”

“爱卿川南之策,也正有此用。”

“既有挖矿的矿工,也有冶铁的冶工,将来西南若有乱,便不必费劲千辛万苦,将攻城炮千里迢迢运输过去了,只要派出铸炮师,以当地工人辅助,便可铸炮。”

“同时,西南土司之碉楼,或以炮击、或以矿工辅助工兵挖掘。”

“川南若办得好,确如爱卿所言,当为西南之定海针、桥头堡。”

说罢,又瞥了一眼刘钰,哼笑道:“爱卿的小心思,如今朕也看明白了。无非还是老一套,如爱卿与其余人说笑的那般,欲要开窗,却言掀房顶。”

“明明说的是叙州府,却说全蜀地;明明要照松江府故事,却谈什么放任……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朕可冤枉你了?”

刘钰立刻故作震惊之色,面色大骇,伏地道:“陛下……陛下洞察人心,臣……臣自作聪明,以为……以为……”

李淦哼声道:“以为什么?以为朕不明白其中好处,想要抓着朕说夷汉相防之地,不宜放任开矿的话,那茂隆银矿来效苏秦张仪故事是吗?这等小聪明,日后不必用了,有什么就说什么,难道朕还不能分辨好恶?”

“你若奏疏上直接这么说,又何必跑这一趟?”

刘钰尽力想让自己的后背看起来像是出汗湿了,心里却想你懂个锤子,这事牵扯的大了去了,我若直接这么上疏,只怕你又不知道想什么呢。再说我也得给你个“开导开导”我,给你个“兼帝又兼师”的机会不是?再说你想的那都是什么破玩意儿,打缅甸为啥非得把大炮运到边境去,海军走海路运多大的炮运不了?攻下沿海,逼着签个条约不就完事了?或者攻下沿海重镇换边境不就得了?

手里捏着一支海军,脑子却还是陆战惯性……

再说这里面还有别的事呢,我不过来,关于大略方向的事,我心里也实在没底你是怎么想的。

正在那故作惶恐的时候,皇帝又道:“罢了,便是你不来,朕也正准备派人去找。你的前几封奏疏,朕看了之后,便想问问爱卿。既然爱卿正好来请川南的事,那也正好。”

“卿之前言,要在海州修路,鼓励民间资本修路,以便日后运煤。朕就想着,若能把西山煤与京城连接起来,是否可行?”

“这等事,朕也只是在科学院看过,看似马车大车,行与轨上,可载数千斤,奔驰如飞而马不疲。”

“用来运煤,最是合适。爱卿正好也要举荐人才,朕看这样吧……”

“你举荐些人,先在川南试行诸多新政,也完善一下技巧技艺。若是可行,则先把西山煤矿的事解决了,解京城这些年人口渐多而煤日用不足的情况。”

“叙州府自府尹往下,各路工商人员,本也该你这个工商部的来管。盐的事,你就不用推举人了。”

“你管的是产。你的官运、商销之法,朕也觉得颇为合用。如何运、销、征税等,你便不必管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朝廷如今还有盐政诸臣。”

提及盐政,皇帝又忍不住笑了。

“这场盐改,本来朕只想打个淮海,只动淮河、海州盐场诸事。如今可好,从山西河东盐、到京畿长芦、再到淮南、闽粤、蜀地,竟是波及天下。”

“可细细思来,又觉得确实无甚坏处。朕每读史书,读到唐宗旧事,就颇有同感。只恐后人不及,非要把高句丽事解决了。”

“如今朕是越发明白唐太宗的心思了。”

刘钰心道好嘛,这还自己夸上自己了?

“陛下志向之宏,本朝乾象极天察地。臣每思之,若唐时候,有如此航海术、有如此列国大争之世,又当如何?”

“每思及此,便觉只怕纵是李唐复存,亦无过如此了。”

赶紧夸了两句,皇帝居然点了点头道:“此言正说到了关键处。之前每有人言本朝如何如何,朕心里却虚。”

“彼时江南人口尚且不丰,航海手段恐尚未用牵星板,更不要说火枪铜炮之物。”

“饶是这般,尚且还都护葱岭。”

“是以朕每思及此,也是如爱卿这般心思,先想想若唐既有航海术、又有火枪铜炮,然后再做比较。”

“至于到底如何,那便只能留与后人评说了。”

“就拿这盐改事来说,朕看了卿的奏疏,难免感叹其中的一些道理。”

“同样的道理,拿来比较本朝与汉唐,竟也相通。”

叹息中,皇帝不由想到了刘钰之前递上的第四封奏疏里面的一个比喻。

之前上的第四封奏疏,就先讲了一个故事:某个人过门的时候,明明门很高,却始终弯着腰。人们就很好奇,问他为什么国门弯着腰?那人说:我父亲过门弯着腰,所以我过门弯着腰,难道过门弯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他父亲,身高九尺,外号摸着天;而他,却身高五尺,外号三寸丁。

这个故事,也有叫刻舟求剑的、也有叫守株待兔的,本身就是当年韩非子用来讽刺儒家的。

如同射箭的时候要将箭向上倾斜,抬高一寸方能中心;而若用了火枪,却还抬高一寸,这就是脑子有病了。

本来刘钰是用来说盐政改革的事的,大意就是:

前朝的盐政有前朝的道理,用在前朝是合适的。

但是,本朝有本朝的情况,仍旧把适应前朝的那一套拿来用,那就是刻舟求剑了。

前朝的盐政、开中法等,既是税收政策,也是国防动员法案。

但大顺的边境状况、周边局势等等,已经和大明不一样了。

前朝盐政的合理性,在于税收和国防动员法案的双重意义。

现在国防动员的意义大顺不需要了,而税收反而成了妨碍,是以要彻底的进行改革。

本来就是说盐的事,但借着今天这个话题,皇帝心里感叹的,却是大顺与大唐的技术、外部局势、周边敌人都不同。

他到底要做成什么样,才能在这种技术完全有了代差,有了火器和航海术的区别下,做到真正的心里不虚呢?

(本章完)

第991章 烟幕

化用刘钰第四封奏疏里的那个比喻,三寸丁跳起来摸到了十尺,九尺高的摸着天伸手摸了下十尺高的同样地方,撇撇嘴道这也很简单呐,我也做到了啊。

这个比喻,就是李淦内心还有些心虚的根源。

有之前刘钰假装赤子之心的宇宙之悲事件后,李淦其实也明白,哪有什么千秋万代?

爱儿子,爱女儿、爱妻子,都不如爱自己。爱自己的羽毛、爱自己的身后名,爱自己掌控权力的那种无上快感,爱自己史书上的名声。

现如今,这场在刘钰看来修补匠级别的改革,在李淦看来,却是决定他将来名声的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本意只想闹个淮海。

结果如今牵扯太多,从运河长芦闹到了四川,也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事物是普遍联系的,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慨叹之后,李淦终于问道:“卿刚才说,可打包票,三年之内,川南之盐比可供湘鄂黔川藏所需。朕也知道你已经提前约了西京大贾来科学院议事。卿打的包票,朕是信得过的。”

“朕看,盐政改革,就定在明年春季吧。若是淮河修的没什么大问题,正好,三年时间,缓缓复垦淮南苏北,渐少盐业。”

“朕之前细读了你的第四封奏疏,言及前朝盐政诸事,得其本源,化用本朝。”

“航海商船,便是本朝的开中盐法;本朝的外贸,就是前朝的盐引。着实得其本源,朝中无人可知此等真意。”

“纠其根本,朕便想到了许多年前爱卿武德宫夺魁时候的文章,本朝之西域在南洋。根源就在这里,开中盐政是为了北方、海贸殖民是为了南方。”

“朝中许多人尚不知此等战略的转变,那以爱卿看,本朝还有什么可变之法?”

问到这,刘钰一言不发了。

虽然他心里腹诽不止,说这都是修补匠改革,但改革也只能是修补匠改革,真正核心的土地问题,哪里是靠改革就能改成的?

他不发一言,皇帝怅然地叹了口气。

不发一言,和说一句无可改者,终究是有区别的。

“罢了,那只说眼下的变法,明年三月盐政变法,爱卿还有什么要谏奏的?”

和刚才的一言不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钰忙道:“回陛下,并无什么再要大动的了。陛下庙算无双,三月动,最是合适。”

“一来待三月一过,枯水结束,也正是方便兴运盐往各处的时候。”

“二来便是这期间还要做各项准备,非是一处要变。”

“不过,之前的诸多安排,已然可以保证盐改时候,绝对不会出问题。另也请陛下……放宽手。”

皇帝明白刘钰的意思,还是引蛇出洞、郑伯克段的办法。皇权是有能力直接用军队阻碍那些收盐试图扰乱行市的盐商反击的,但刘钰希望皇帝不要这样做,因为那将会让朝廷少赚很多钱。

只有趁着这一次把盐商掏空了,之后淮南的盐改也就没有丝毫阻碍了。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

“爱卿常说,变法最怕之事,便是人亡政息。”

“如今爱卿主持工商各业,虽归内帑,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全靠爱卿的‘幕府’撑着,最是可能人亡政息之制。”

“你回去理个章程,另外,朕这边也要锻炼些年轻子弟,这一次便跟着你过去,先与你做个文书之类的,多学一学。日后也好堪用。”

“川南叙州府,卿所举荐的,也尽快报上来吧。”

“陆放翁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太子身边的实学伴读,朕前些日子也考教了一番,实学本事,对答如流,但具体时政,尚需历练,正好就先在你身边做个文书,多学多看。”

“将来你这边的章程理出来了,名正言顺,不行开府幕政,也不归六政府管,只当是天子的衙门。非是原本的官缺,选拔时候,也多便宜。”

对皇帝的这个安排,刘钰毫不诧异,显然皇帝是在准备以后的事了。自己这个年纪肯定是既不能给太子当钱袋子、也不能给太子当枪杆子的。

大顺从一开始差点激进到用女官制度来顶替太监,后虽废除,但太监终究是不能干政的。

既太监不能干政,太子身边就得有一群班底,否则将来当个皇帝那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基本也就是这样了,要么太监当心腹、要么皇子身边打小就有班底。

皇帝的这个安排,在刘钰看来,传达了这么个意思。

让太子的人历练,其实是在告诉刘钰:你,是我的人。

皇室之内,“父慈子孝”。现在工商、海贸越发重要,皇帝这几年能挺直腰杆子和人说话,也是因着内帑里有钱了。

这么大的钱袋子,既然太子的人来历练,那总得有个皇帝的人。

皇帝并未再派“他”的人去历练,这在朝中的人看来,等于是又给刘钰加了张护身符。

以后的事,刘钰也懒得去考虑,人亡政息什么的,都走到这一步了,也没啥息的了。难道重新去挖大运河?

只有一个事儿,刘钰得问清楚了。

“陛下,苏北修淮河的事,也要跟着历练吗?”

“淮河事毕再去吧。这淮河事,是因着你为与国同休的勋贵出镇,他们不过学些工商事,这等大事如何轮得到他们?”

“无用之术,朱泙漫、支离益之废术耳!学之何来?”

皇帝想着,若是将来太子登基,管工商业的人,只能是位低、权低、但拥有君权的延伸附庸的狐假虎威之权。

现如今制度草创,从建海军开始,其实都是皇帝用类似内府宦官的名义去办、靠的还是刘钰自己搭起来的幕府班子,不开府而开府,这是没办法的事。

日后肯定是不行的。

军功勋贵、威望颇高、还捏着钱袋子,这肯定是不行的。太子镇不住的。

至于现在不派太子那边的人去淮河,因为刘钰要干脏事。

这些脏事,哪怕是太子,最好都不要知道,这样的重臣的黑材料,太子是绝对不能抓到手里的。

刘钰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谢恩之后,又说了一些关于川南工商业改革的事,皇帝又询问了一番关于山西盐与长芦盐争夺河南该怎么处理的事,刘钰便告退了。

…………

自京城返回淮北不久,朝堂里就传出来了惊天消息。

皇帝在朝会上,对盐政改革的争论,发表了意见。

“勿复再议”

不争论、不讨论、暂时照旧原样,所有关于盐政改革的奏章,全部不批。

得了消息的盐商,欢欣鼓舞。

他们并不知道刘钰这一次去京城,是要直接断他们的根,要扶植陕西资本集团,配合松江府资本集团把他们的血肉吃干净的。

反倒是觉得是自己这边的贿赂起了作用,或者说给皇帝的“要饭钱”给足了,刘钰这一次回京城就是给皇帝商量盐商们的条件的。

事实似乎也正朝这个走向发展,刘钰回到淮北后不久,就去了一趟扬州,请一众大盐商们吃了顿饭。

盐商们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主动”报效了二百万两白银,用于朝廷修复淮河水利之用,且日后每年会报效一定数量的白银,用于缉私巡查的花红,将原本的潜规则变为明规则。

吃了这顿饭,替皇帝收了这笔钱,一切仿佛都恢复了原样。

刘钰滚回了他的“老巢”松江府,海商集团和盐商集团再度井水不犯河水了。

朝堂里,关于盐政改革的讨论,被皇帝明令勿再复议,之前惊天动地的盐政改革风声销声匿迹。

盐商们也根据刘钰当日的提点或者叫恐吓,没有鼓动他们的门客儒生,煽动关于反对盐改的舆论。

仿佛,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变化,发生在了那些寻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不久后,一艘官船停靠在了松江府,一百多个靖海宫测绘系的学生,来到了松江府。

名义上,他们是来实习测绘,利用这一次治理淮河的机会实践一下绘制地图。

实际上,和与罗刹国第一次战争时候,罗刹国的科学院把数学系的学生派去边境一样,是去给朝廷干活的。

他们要干的,名义上是实习,实际上是测绘一下废弃淮南盐场后可以垦荒的土地。

看上去,好像朝廷的重心都放在了淮河上。

测绘系是纯粹的平民系,勋贵子嗣、家里有钱的,是不会去学这个专业的,最多也就是别的专业里学一些基础知识,但却绝对不会来学这个。

但凡学这个的,基本都是新学里的平民子弟出身,也做好了将来吃苦的准备。但相较于他们之前家里的日子,这种苦倒算不得什么了。

这些学生们见到刘钰之后,激动难以自已。这和刘钰拉起来新学关系不大,主要是他们考进了靖海宫,吃得饱了、穿的暖了、有补贴有钱,吃饱了有了空闲心思,可以爱国了。

激动主要还是因为刘钰的军功,这些吃饱了的学生是最容易热血上头的人群。

为表重视,刘钰还亲自来迎接了这些年轻学生,又发表了一通振奋的演讲,无非就是什么天朝强大的过程中,我是有名的英雄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这样的做许多看起来是微末之事的无名英雄云云。

一众学生们听的热血沸腾,带队的军官看着这些学生,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然后想到了自己被扔到西域测绘,夏天差点被蚊子吃了的往事,看着这些兴奋的年轻人,心道:“‘好’日子,在后头呢!小娃娃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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