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悲大喜过山车

只要放下,便没有了执着之心,所谓无欲则刚,这一刻,赵然对此深有体会,他踱步门外,看着对面和左右厢房中那些来来往往的经堂师兄们,望着黑夜中厢房内逐渐亮起的燃灯,心情格外轻松。

嗅着春末清新中略带湿热的气息,他的思路也更加清晰起来。直接去向宋巡照、张典造和刘经主他们解释,说自己不想当什么门头、库头之类的话肯定是不行的,那会被对方认为是你不愿意出力帮忙,为今之计,只有去和于致远解释,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以于致远对自己一向的关照,他定然会理解自己,把让自己出任客堂门头的念头打消。

除了于致远那头,还可以在陈静主这边使点手段。既然陈静主是个讲究先来后到的人,是个秉持程序正确的人,是个不走歪门邪道的人,是个大公无私的人,那就去恭维他、赞美他,促使他保持住自己的理念。甚至可以去向他认错,把自己走后门的恶劣思想予以坦白,告诉他自己决定洗心革面,好好读经,为他的坚持再加一份厚重的力量!无论陈静主如何斥责自己,也务必要诚心受教!

只要自己什么都得不到,那就什么都不用付出,宋巡照、张典造、刘经主,你们也别指望我了,自己的道自己走吧!

主意已定,赵然立即付诸实施。于致远不在,他首先便去登门拜访陈静主。

陈静主正在屋内借着油灯读经,赵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冷峻斥责和勃然作色,相反,陈静主显得很是可亲。他摆手让赵然坐在身侧,然后微笑着想要帮赵然沏茶。

赵然连忙自己动手,先将陈静主的茶水注满,又自己沏了一盏,这才斜着签坐下。

这回陈静主脸上作色了:“好好坐,坐踏实了!”

“是。”赵然连忙坐正身子。

“喝茶,别跟我这儿客套!该如何都随意,我素来与师兄弟之间相处是不拘礼节的,这个你清楚。”

“是,师兄平易近人,这个同门间都晓得!”赵然连忙端过茶水喝了。

见陈静主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赵然略一沉吟,便开始提起话头:“师兄,今番惫夜而来,实在是多有叨扰……”

陈静主摆手道:“赵师弟你又客套了,你我之间没那么多讲究,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嗯?”

陈静主的热情和客套与他预想中的场面有很大出入,赵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承认错误。

“师兄,我是来认错的……”

“赵师弟说哪里话?”陈静主再次将赵然的话头打断,微笑道:“你的事情,昨日蒋师兄和刘师兄与我谈起过了,想去客堂是不是?”

“是,我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应该……”

“也不能说不应该,有上进之心、有进取之意是好的。年轻人嘛,没有鸿鹄之志,哪里可以展翅高飞?你有这份志向,我是很赞赏的!”

对于陈静主的“赞赏”,赵然心里暗骂,嘴上却只能表达感激,并表示“师兄谬赞了”,他在等着听后面的“但是”。

“但是,师弟毕竟刚入无极院两年多,嗯,确切说,入我经堂才一年多吧?时辰太短!论资历,你是最浅的,论学识,马致礼师弟、方致和师弟也不在你之下,若是贸然简拔你,经堂如何服众?你将来又如何与诸位师兄们相见?为了一时的迁转而得罪了整个经堂的师兄,不值得啊!”

赵然连忙起身受教:“是我想差了,师弟我毕竟年轻,做事情任性胡为,只顾眼前,不计将来,凡事不深思熟虑,想问题只流于表面。经过一天来的自我反思和自我剖析,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完全错误的。有迁转之心,是我贪图职权的直接表现,公然索要职司,是违背组织纪律的非正当行为,置师兄弟们于脑后,是不团结同道的错误举止。今日来向师兄禀明自己的错误,希望师兄能够多多帮助我、批评我、指点我,回去后我会继续深入地开展自我批评,洗洗澡、照镜子、正衣冠,进行认真的对照检查,将自己身上的问题剖析出来,找到根源、触及灵魂,进行积极健康的思想斗争,清洗思想和行为上的灰尘,从而予以逐一整改……”

一番话说得陈静主目瞪口呆,卷着舌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啊”、“嗯”、“哦”、“呵呵”,完全跟不上赵然的语速了。

“……所以,我完全同意静主师兄的观点,对于自己的不当行为表示坚决悔改,希望师兄将来继续对我加以深刻监督,一旦发现我的思想出现不当苗头,立即予以提醒和制止!比如这次,我决定将迁转客堂门头的机会让出来,先让马师兄或者方师兄他们接任,以团结同道师兄,自己要继续努力学习,争取以良好的精神风貌迎接未来更大的挑战!”

“啊……那个……师弟说得好啊,唔……其实师弟也不需妄自菲薄,师弟的才干,在经堂内还是卓异的嘛。说起来,师弟入经堂仅仅一年多,岁考月考从来不下一等,说明师弟你是用了苦功的,这一点,蒋师兄也好、刘师兄也罢,包括我,都是不可否认的。再加上师弟是近年来院中少有的、接受过华云馆明文嘉奖之人,单只这一条,其实要升任管事职司,也不是不可以……”

陈静主慢慢将思路重新理顺,恢复到自己原先设定的轨道上,见赵然正在凝神倾听,当下微笑道:“之所以先前反对,其实是为了师弟你的迁转之路更加顺当,非是对师弟你有什么看法……”

赵然再次起身:“多谢师兄回护之意!”

陈静主示意赵然坐下,又道:“客堂门头虽为显职,但太过招摇,师弟若是贸然出任,我以为极不妥当。不知师弟有没有想过,就在经堂之内迁转呢?”

“啊?”

“不瞒师弟,师兄我在经堂内已熬得不少年月了,有些倦了,想去别的执事房试试,以求重新振作之心。只是我离开经堂之后,这静主职司却空落无人,我委实放之不下。师弟课业卓异,不知是否愿意接任?若是愿意的话,我一力向蒋高功举荐便是。静主职司虽比不得门头那般丰厚,但清贵之处更胜一筹,同样是个好去处,不知师弟意下如何?”

这个神转折让赵然顿时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化到这个地步。正如陈静主所言,静主和门头相比,油水确实是比不过的,但一个是讲经教授,一个是迎宾司仪,从前程而论,静主显然更为道门所重视一些,出身也更加“根红苗正”一些。

从赵然内心出发,他当然更愿意选择轻省一些的静主,而非琐事缠身的门头,至于收益,赵然目前还真不太在意。

这一刻,赵然由大悲而大喜,直如坐了过山车一般,真想扑上去抱住陈静主大啃一口——大哥你闹的这是哪一出?早点讲明白不好么?

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他非常懂。

“当然,这暂时只是我的想法,虽说上头已经有了将我调出之意,但不到最后,都作不得准。俗语云人往高处走,就算调走了,若是不能有所升迁,那我也不好走,否则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赵师弟你说是不是?”

“呃……是……”赵然已经渐渐感到了几分危险。

果然,陈静主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轻轻拍在赵然肩上,低声道:“听闻赵师弟与馆阁之处那些仙长们渊源颇深……”

赵然呆呆地看着脚下的地面,他已经麻木了……

感谢yangzhigang兄打赏。

(本章完)

第72章 让气泡再大些

赵然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的滑向深渊。

回去以后他坐在床头怔怔想了半宿,感觉好像有一道道绳索将自己绑得严严实实,挣扎不脱。但是,消极应对绝不是好办法,他决定做点什么。

走出卧房,来到外厅书案前,赵然将油灯点燃,望着那一抹孱弱却不灭的灯火良久,然后他摊开一张书写用的南平白纸,取笔研墨,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个名字:宋致元、蒋致标、张致环、刘致广、陈致中、马致礼……

双眼直勾勾瞪着这几个人名,半晌,他忽有所悟,重新取过一张白纸,将这些名字誊写到纸页左侧,然后在纸页右侧相对应的空白处写下各自的职司:寮房巡照、经房高功、典造房典造、经房经主、经房静主、经房道童。想了想,他又在左侧最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在右侧最上面加了一个“监院”,在右侧最下面添了“客堂门头”、“库房库头”,然后开始划线勾连。

宋致元和蒋致标的线条箭头都指向“监院”,张致环指向“寮房巡照”,刘致广指向“经堂高功”,陈致中没有明确的觊觎,赵然犹豫片刻,将他的名字和“典造房典造”勾连在一处,剩下的马致礼划到“客堂门头”,自己则与“经堂静主”相连。

赵然发现,在这个对应表格之中,除了宋致元和蒋致标的目标重合外,其余之人都有各自的对应位置,彼此之间不存在分歧。

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构思浮现在脑海中,赵然拄着腮帮子开始冥思苦想。思索良久,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这个构思确实有一定实现的可能性,但如果要想实现这个构想,就必须解决宋致元和蒋致标二人目标一致的这个主要矛盾,只要解决了这个矛盾,其余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赵然决定去见一见蒋高功,他必须和蒋高功当面谈一谈!

这几日蒋高功都不在无极山,据刘经主说,蒋高功因为俗世家中有事,向监院告假了。但赵然觉得,这么关键的时刻,蒋高功不在无极院中坐镇,却反而告假下山,赵然很怀疑他是否真是下山回家。他猜测蒋高功和于致远一样,或许走的是高层路线,这几日很可能是去西真武宫之类的地方求助去了。这个猜测令赵然十分忧虑,倘若宋巡照和蒋高功二人为了监院一职产生激烈碰撞,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棘手了。

除了早课和晚课,赵然连续三日蹲守在无极山的山门下,心中愈发焦躁。这天午后,赵然晚课已毕,再次出了山门,又到山下蹲守。等了半天,没等到蒋高功,却撞见了从山上下来的金久。

金久沿阶快步而下,在赵然面前勉强施了个礼,双手拄腰气喘吁吁道:“赵道长,可算找到道长了!”

赵然满脑门官司,哪里有空谈论举荐金久受牒的事情,眼望山外来路,不甚耐烦道:“何事?是为举荐名额么?你放心就是,我会尽力的。”

金久喜道:“多谢道长!呵呵,事成之后必有厚报!那个……还有一事……”

赵然打断道:“我这几天很忙,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忽然想起来,这厮是县尉之子,不正好可以让这厮出力帮忙找人么?于是拽住金久问:“可知晓蒋高功的行踪?我有急事寻他。”

“呃……这却不知…..”

“那就快些帮我去找,嗯,你父不是县尉么,可否调些捕快差役一同打探?”

“这个容易,我去谷阳县找人帮忙……”金久拍着胸脯道。

“嗯,先去蒋高功俗家府上打探,若是不在,再往别处……通往龙安府官道的鹿桥驿也问问……有了消息速速告知我,我有急事拜见蒋高功!有马么?那就好,快些个!”

望着骑马绝尘而去的金久,赵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有金久这个地头蛇出面,事情果然顺利了许多,到了傍晚时分,金久便传回了确切消息,蒋高功就在谷阳县东北的自家田庄内,打探消息的捕快说,他亲眼见到蒋高功出门送客,送的是两位不知来历的道长。

赵然心道恐怕这两个道人与蒋高功谋取监院一职有关,自己还得抓紧才是。金久很是机灵,来时已为赵然带来一匹马,赵然随口夸了金久两句,翻身上马,跟随金久和捕快就像蒋氏田庄而去。

蒋高功的宅院占了谷阳县东北木鼓山下好大一片土地,周围结村而居者,都是田庄的佃户。其实以赵然现在的财力,要置办这么一座庄子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在这个世界可谓孤身一人,没有什么真正血缘上的亲族,所以并不需要。赵然打量着这座庄子的时候也在想,或许等他再过二三十年,财富积累到一定厚度,权势攀附到一定高度,建一所庄子,娶上几房**美妾也是不错的选择,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置产。

守门的仆役听说来者是无极院经堂的道士,不敢怠慢,一面向主人通报,一面将赵然和金久引入门房看茶。须臾,赵然又被引入内院,穿过几道回廊和水榭,来到蒋高功的书房外。

蒋高功已在书房台阶前等候,笑吟吟地将赵然请入房内奉茶,这番礼遇自然是破格了,却令赵然接下来谈话的信心更足。

“这些时日见不着高功,师弟我不得已,只能来庄上拜访,冒昧打扰之处,还望高功见谅。”

“好说,好说,你我师兄弟之间,哪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家中有些俗务,非得我出面才好,不得不告假了几日……怎地,院中有什么急事么?”

“呃……其实有些事情,本与师弟我这小字辈的无关,但……高功师兄你知道的……人在道门,身不由己,不得不冒昧前来。高功师兄教导我经文学识,我敬师兄如师长,若有胡言乱语之处,还望高功师兄不要计较。”用很含糊的话语开头,是赵然路上就想好了的,目的就是要让蒋高功以为他代表了另外一些人,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念经道童,蒋高功有什么必要和他谈论升迁转职的大事呢?

蒋高功果然来了兴致,脸上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听说钟监院要上调西真武宫了?”

蒋高功颌首示意自己知道这个消息,赵然又道:“如此,无极院监院一缺……不知蒋高功有何计较?”

蒋高功背靠黄梨木椅,左手手指在几案上轻叩几轮,缓缓问道:“师弟是替别人来问的?”

“是。”

“替谁?……宋师兄?”

“呃……不全是……”

“哦?还有谁?莫非……”

“呵呵,师兄高见!”

蒋高功手指轻叩几案,闭目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师弟可回复宋师兄,他入门在我之前,资历比我深厚,我是无意与他相争的,请他切莫困扰,宽心就是。若是宋师兄有何难处,我也愿意鼎力相助,决不食言!”

一言既出,令赵然感到不可置信,他想起刘经主说过,蒋高功要将自己的高功一职腾出来给刘经主,可今日听到的显然不是这样,难道蒋高功是在给自己下套?不应该啊,都混到如此身份了,你可以选择沉默,但绝不能当面撒谎!

“可我听说,高功师兄似有离开经堂之意?”这个问题赵然务必要搞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被人随便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蒋高功沉吟片刻,忽道:“听说师弟你和馆阁之地的那些仙长们颇有渊源……”

感谢yangzhigang\大爱小萌\bobo兄的打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