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第230章 开启民智,动摇皇权!

第230章 开启民智,动摇皇权!

“南充陈氏墓志铭,君讳以勤,字逸甫,四川顺庆府南充人,世代为官。”

“君在日,常引以为傲者,澄清玉宇,天朗水清,以奕奕而终。”

“男,于陛、于阶,出于至孝,奉己身,但求君,闻达于世耳。”

“余感之,遂命笔,铭曰:君有憾乎?君无憾矣!”

李春芳站在中案前,念着张居正为陈以勤书写的“赞词”,越念,脸色越怪异。

磨墨的高拱、面面相觑的胡宗宪、吕芳,虽然作为当朝大学士,常常被人诟病学识浅薄,吕芳也是内廷内书堂中的佼佼者,或许不懂“赞词”,但一定懂“墓志铭”。

这分明就是为陈以勤写的墓志铭嘛。

张居正起笔,望着陈以勤,笑道:“逸甫,如何啊?”

面对陈以勤在传国玉玺上的“敲竹杠”,张居正也有了反击的心思。

你让我写赞词,我先给你来个墓志铭。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张居正是玩笑的心思,十二封陈以勤三父子、陈家八族老,和对整个陈家的赞词,不会是这样的。

这篇,不算。

陈以勤却从中案揭过墓志铭,认真看了看,不住地点头道:“八十四字,妙笔生花,存世百年,一字千金不为过,这可是八万四千两黄金,我死后的墓志铭,就这样写了。”

堂上的几人,顿时被陈以勤这“贪财”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李春芳望着老友,无语道:“身为内阁阁臣,国之柱臣,没有赐谥,没有于国于民贡献,这算哪门子墓志铭啊?”

越是位高。

身前、身后的一切,要求就越是严苛,以陈以勤的身份地位和对大明朝国民的贡献,死后至少要立个大碑才能写下生平。

八十四字?

八百四十字都写不完!

“我不喜那样的墓志铭,这样就挺好。”

陈以勤摇摇头,坚持道:“我族中八位族老也要照此拟赞词,劳烦元辅了。”

为官几十年,张居正写过不少赞词,尤其是在没有登临内阁首揆前,据陈以勤知道的,就给严嵩、给徐阶、给聂豹等数人写过。

但墓志铭,这绝对是张居正写的头一篇,价值不言而喻。

再就是,陈以勤非常喜欢这篇墓志铭中“君有憾乎?君无憾矣!”

死而无憾,对他来说,对他这个内阁阁臣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赞歌。

两个儿子和家族,暂时不需要墓志铭,相信张居正也不会去犯忌讳。

但跟随进京的八位年事已高陈家族老,对当朝元辅书写墓志铭的渴望,远在赞词之上。

“逸甫,不要这样玩笑。”张居正搁下狼毫笔道。

哪有人还活着就写墓志铭的?

再说同朝为官,同阁办事多年,如果陈以勤真的走在前面,张居正绝对是愿意执笔为陈以勤书墓志铭的,给予陈以勤崇高的评价,哪能如此“潦草”?

“真的。”

陈以勤将墓志铭小心折叠,在袖中放好,肯定道:“于陛、于阶年岁小,受不得元辅的赞词,那是我之前玩笑了,陈家虽历数十世,但“家岁”尚小,也不必过誉。

那十二封赞词是虚话,元辅为我写下这封“赞词”,再给我族中八位族老写下“赞词”即可,玉玺的事,自有我陈家包揽。”

这一刻。

政务堂里的人,才明白陈以勤没有玩笑。

张居正收敛了笑,起身下拜道:“居正惭愧……”

哪怕没有传国玉玺的事。

陈以勤为大明朝做的事,也值得更高评价,而陈家,虽有私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又何况是君子之家?

张居正始终以成为嘉靖四十年内阁首揆,带领大明朝走向无限光明的未来而觉得骄傲,一人之下,万万之上。

他自觉可以随意评头论足任何人,任何家族,对周边的人、事,想怎么安排就这么安排。

可是,在面对时常遭遇刺杀,却能坦然谈论自己生死,以及不顾荣辱、不避族运为大明朝国民做事的陈家时,张居正忽然十分惭愧。

陈以勤摆摆手,道:“元辅不必如此,我是追名逐利者,陈家亦如是,我本俗人,家是俗家,元辅、次相、汝贞、子实,还有吕公公,就以“俗”字视我即可。

我不高尚,陈家更不高尚。”

这番话。

满是名、利。

却充斥着真诚之意。

不止张居正更加惭愧了,高拱几人心中也泛起了几分惭愧。

今日的内阁,不似过去的内阁。

在利益排序上,不再是自身利益、家族利益、文官集团利益、圣上利益、朝廷利益,百姓利益不重要,这样的次序。

而是自身利益、家族利益、圣上利益、文官集团利益、朝廷利益、百姓利益的次序。

百姓利益在阁老们心中,虽有提升,但提升十分有限。

陈以勤、陈家,口口声声是为名、利做事。

反观他们这些口口声声是“百姓”做事,不计名利的人。

谁是真正的高尚,谁是真正的庸俗,一目了然。

高拱继续研着磨。

张居正重新拿起了狼毫笔,肃穆望着陈以勤,问道:“敢问贵族族老何名?”

“陈平,字安民。”

“何等功名?”

“举人。”

“可有著书立说?或授学于人?”

“无有著书立说,家族设有书院,没有禁忌,不问出身,凡有渴求学问者,皆可入学求教,平族老,便是其中讲授《四书》的师长。”

张居正边问边写,李春芳在念,道:“南充陈氏墓志铭,君讳平,字安民。

四川顺庆人,办学历十世,功成举人,无意仕途,而意桃李芬芳,君在日……”

张居正连写八篇墓志铭,也对陈家有了更深的了解,陈家没有门生故吏遍朝廷,但却做到了桃李满天下。

四川顺庆府附近的功名者,基本都求学过陈家学院,寻求陈家族老解疑答惑。

陈家不富,然以学问济天下。

书成。

陈以勤命人带着传国玺和墓志铭去了驿站交给族老,转述族老,务必在新年正月初一之前,要完成对玉玺做旧。

这是嘉靖四十年的内阁,要在嘉靖四十一年第一日对圣上的献礼。

不容有失。

聊完了正事,张居正便招呼几人重新落座,亲自为火炉、火鼎添了些檀香木,让火烧旺些。

陈以勤许久未回内阁,桌案虽清洁,但与习惯不同,下意识地摆了几样事物的位置。

高拱望着他,好奇问道:“逸甫。”

“次相请讲。”

“出阁一趟,于民间疾苦可有感悟?”

“还真有。”

“是什么?”

陈以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声道:“民智未开。”

京畿。

可谓是天子脚下。

但陈以勤走遍了四府之地,所见之民,绝大多数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他经常见到,适龄孩童不在书堂就读,而在乡田、小溪追逐打闹。

作为顶级大族出身的陈以勤,在最初为百姓讲解清丈、均地,国策的意义时,可是费尽口舌。

哪怕到了今天,大明朝的百姓也不是理解了国策再去执行国策,而是知道了国策的好处愿意去服从国策。

如果说朝廷的水,表面是清澈的,深层是乌黑的。

那民间的水,表面是混沌的,深层却是清澈的。

但就是那表面的混沌,掩盖了古今无数百姓智慧的光芒。

“逸甫这话,不是为了践行上古世家之路吧?”李春芳打趣道。

华夏世家。

最早可以追溯到夏朝的“涂山之会”。

禹建都阳翟后,召集夏和夷的部落首领于涂山,共议天命。

在夏禹的“拳头”和“恩施”下,夏、夷诸部众多邦国和部落的首领选择了臣服。

夏禹解除了所有邦国和部落的武装,遵照约定,将原来的众多部落首领,大都转化成世袭贵族。

而这些世袭贵族,便是世家的前身。

在郊祀之礼,夏禹赋予了世家崇高无上的地位,享万民供奉。

夏禹也将自己和家族归入了世家之列,天下受之于舜,将来亦必定传之贤人,决不私之一家一姓,以副列圣授受之意:

“兹查群臣中惟皋陶老成圣智,夙著功德,今谨荐于皇天,祈皇天允许,降以休征,不胜盼祷之至“。

华夏历来是讲究权力、责任对等的族群,在无限荣耀、供奉之下,也规范了世家的义务。

即,启民智,振华夏。

世家有义务作为这混沌世界的“光”,来为所有华夏百姓照亮智慧。

传授礼仪、教授知识,是其中一项重大义务。

但是,人是有私心的,再优秀的规范,在制定的人,也就是大禹死后,很快就变了样。

世家只传授百姓礼仪,而不教授知识,来维持自身的无上地位。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知识,才能让人仓禀实,才能让人衣食足。

而礼节这种精神上的追求,在上古时代,除了会饿死人,再无用处。

于是乎,从上层世家流传出一句话,“礼不下庶人”。

对,世家连装都不想装了,连礼节都不愿意再传授给下层百姓。

华夏的朝代开启了更迭,礼乐出现了严重崩坏,而世家却凭借着夏禹的约定,始终享受着万民供奉、礼遇。

为了追求更大的权力,世家甚至是搞出了“田氏代齐”的把戏。

所幸,秦王室的崛起,使得世家不仅没有彻底分裂华夏,反而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

只是,秦王室重用的法家思想,准确来说是商君书,“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驭民五术”,极大推高了王室、皇室的地位,却再次将民智放到了一边。

为了统治,历朝历代都对民智二字讳莫如深,穷苦百姓就那样混混沌沌的,被世家、大族裹挟着推翻了一个个朝代。

世家都狗日的没了,民智依然未开,几千年来,就出了太祖高皇帝这一个真正的平民皇帝。

太祖高皇帝为了开启民智,做了不少努力,其一,就是免费教育。

设立中央官学:国子监。

设立宗学:主要招收世子、长子、将军、中尉等贵族子弟;

地方官学:府学、州学、县学、社学三级。

在这些学府读书,不要束脩,包吃包住,免徭役,发粮食。

统一穿着、固定上课时间、上课出去要请示、出入学校要登记、有节假日等等一系列制度。

这便是洪武年间的读书人所享有的待遇。

升学流程,也是社学升县学,县学升州学,州学升府学,府学升国子监。

整个洪武年间,只举行六场科举。

绝大部分的学子,都是一级一级升上去的。

另外国子监的毕业,要修够学分,只有积累足够的学分才能毕业,毕业后委以官职。

最重要的是,在国子监学习期间,学子们要观政,这个观政就是去六部观看官员们做事,观政完了之后还得有观政部门开具的观政文书。

而这套选拔官员、人才的制度,随着太祖高皇帝的驾崩,轰然崩塌。

建文皇帝登基后,废除了大部分相关的规定,而对开启民智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废除了社学。

建文皇帝把教育国民的权力,从朝廷手中还给了大族、富户、豪强。

穷苦百姓人家的孩童,又读不起书了,本来有几分拨开的云雾,又浓郁了起来。

科举,又一次成了大族、书香门第把持学识的手段。

那微不足道的上升之路,不够是愚弄世人罢了。

恢复社学,对所有大明朝适龄孩童开放,一级级升学,才是“启民智,振华夏”的真正道路。

李春芳的笑问,陈以勤郑重点点头,陈家确实有了更高追求,要重走上古世家的道路。

见状。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吕芳全部色变。

驾驭万民,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民智未开,作为内阁阁老的他们都这么难了,真要是民智开启,万民有了属于自己的意志和想法,内阁估计能被万千政务压死。

圣上的统治,还会那么稳定吗?

张、高、胡、李四位阁老,和吕芳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紧盯着陈以勤,眼中的凝重和警惕毫不加掩饰……

(本章完)

231.第231章 振兴华夏,海瑞进京!

第231章 振兴华夏,海瑞进京!

壹民。

弱民。

疲民。

辱民。

贫民。

五者若不能见效,杀之!

驭民五术,自秦朝以来,华夏历朝皇室用了两千多年,通过削弱民智、民力,来增强国家的权力和稳定性。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从未想过改变,且准备在当朝时,长久且持续进行下去。

吕芳是宦官,一身荣辱全系于皇权,是大明朝最不愿意看到朝廷根本制度发生改变的人。

如果提出开启民智的,不是陈以勤,而是其他人,哪怕是张居正,这时的吕芳,都已经心生杀意了。

偏偏是陈以勤。

张居正望着陈以勤,眼神复杂道:“逸甫,你想做什么?”

高、胡、李、吕,同样望着陈以勤,眼中满是不理解。

他们真的不明白,走上上古世家之路,开启民智,对陈以勤,对陈家有什么好处。

民智一旦觉醒,首先追求的,便是社会公平。

律法上的公平。

机会上的公平。

资源上的公平。

……

等等。

世家之所以地位崇高,不仅是被朝廷赋予,也不是始终掌握着权力,而是在礼仪、教育上对世人的降维打击。

广开社学,教授万民,或许在质量上,那数千万适龄孩童的成长,不及陈家的家族教育。

但数量多了,总能蹦出一些天赋异禀者,不论是礼仪,还是学问,还是其他,都会碾压势的超过陈家。

这便是数量碾压质量。

到时候,陈家对平民子弟的降维打击不复存在,哪怕那些上升的平民子弟,会为了特权,而不去摧毁世家阶层,也会分走陈家的话语权和力量。

他们不理解,陈家明明可以独享一切,甚至可以封锁其他大族晋升世家的道路,来成为朱明皇族之下的第一家族。

可为什么,要主动分权力、利益给其他人呢?尤其是平民子弟?

他们不允许,大明朝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存在。

要是陈以勤不能给出合理且让他们信服的解释,内阁、司礼监就要联手行动,来收拾陈家了。

虽然众人没有展露气势,但联结的相威,都能让政务堂内平地起风。

香炉、香鼎里的火焰在摇曳,在加速燃烧,檀香木的内爆声噼啪大作。

内阁,代表着外朝,内阁首辅大臣,称之为外相。

司礼监,代表着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称之为内相。

外朝、内廷,外相、内相史无前例的统一,跺一跺脚,能让天下为之震颤。

但这份威胁,在陈以勤看来,却不如政务堂外凛冽的寒风给他带来的影响大。

那还能让他紧紧衣襟,跺跺脚。

“我就是想让天底下人,都吃上饭,穿上衣,别生谋逆的心。”

陈以勤笑着回答,然后反问道:“那么,诸君,你们想干什么?”

天下百姓,都吃上饭,穿上衣。

这样的想法,太奢侈了。

若是如此,官、民之间还有区别吗?

百姓还会称呼官员为老爷吗?

扪心自问,你对官员无所求,还会愿意将高高捧起吗?

民不再贫,百姓不再贫穷,所有人都有资格吃上饭,穿上衣,读了书,做上官,朝廷的黑暗能让人一眼看清,那以后,谁还会为他们这些官员歌功颂德?

又有哪个官员敢保证,一生为官清廉,做事刚正不阿?

官员再想史书留名,将会比现在困难无数倍。

虽说是挚友,李春芳在此刻,也义无反顾与陈以勤划清界限,坚决站到反对陈以勤的行列中。

他们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把陈以勤、陈家打入尘埃中。

“哈哈。”

陈以勤笑了,把眼泪都笑了出来,捧腹道:“你们啊,哪怕在做着利国利民的事,也改变不了你们是既得利益者的立场,就是心里不去想,不敢想,也在盼望着圣上死后,人亡政息,盼望着那些大族、豪强、书香门第卷土重来。

那时,史书上会将这个时间,纪为华夏几千年第一盛世,而你们,便是第一盛世的奠基人。

盛世的宏大意义,不在于一直存在,而在于有陨落的那一天。

只有这样,你们才会被后世怀念,永远铭记。

你们说,我说的,对吗?”

这一刻。

陈以勤撕碎了所有人的虚伪。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是好官吗?

以现在来说,他们所做的事,都是在为百姓做事,当然是好官。

包括如今的吕芳,也在尽力为大明朝百姓做事,为圣上做事。

但所有人的心底都认为,嘉靖四十年的盛世,终有一日,会像嘉靖初年时的嘉靖新政那样死去。

在场的人都认为,在圣上死后,如“清丈田亩,均地于民”,“三级主政官”,“士绅一体纳粮”等国策都会随之消亡。

王族、勋贵、科举、贪官、奸商等权与利者,都会有回归的那一天。

倒塌的盛世,才是所有后人都会怀念和遗憾的盛世,而一直存在的盛世,让后人少受了无数疾苦,不懂得疾苦,又怎会知晓盛世的不易?

又怎会对嘉靖四十年的张居正内阁永远铭记?

所以,如今内阁,司礼监,朝廷,内廷,做了能为平民百姓做到的一切,免除赋税、提高粮价……除了,开启民智。

民智一开,充满智慧的华夏上万万百姓就真有了永恒盛世的可能。

内阁不能接受。

张居正等人或许没有这样想过,但就这样做的。

“你在胡说什么?”高拱出离地愤怒了。

他只是不愿意看到皇权动摇,只是不愿意看到万民惹事生非,只是……

只是不下去了。

张居正、胡宗宪、李春芳和吕芳,脸上、眼中也满是恼火之意。

天下哪有恒享昊命不变的,哪有不变的天下啊。

因为盛世陨落了,人们才记得文景之治、汉武盛世、昭宣中兴、明章之治、永元之隆、开皇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永乐盛世、仁宣之治……

盛世如果始终存在,那还叫什么盛世啊?

嘉靖朝,有结束那一天。

大明朝,有灭亡那一天。

他们只是想被后人牢记,想让其他读书人少些身后非议,又有什么错?

“那便御前见真章吧。”陈以勤不再想和这群“利己之徒”多说什么,转身打开了政务堂门。

内阁中书舍人刘台就站在堂门外挡着,陈以勤双眼一眯,抬手一巴掌,骂道:“你这贼徒,也敢挡我的去路?”

好大的力气。

带着刘台的身体随着脸走,后槽牙都松动了,让开了路。

一句贼徒,便点明骂的不是刘台,而是其恩师张居正。

那一巴掌,也不止是抽在了刘台脸上,更抽在了张居正脸上。

敢挡路,不管是谁,先挨一巴掌再说。

隐隐作痛的脸,张居正望着陈以勤的背影,不得不披上狐裘披风,无奈道:“都去见驾吧。”

……

玉熙宫。

陈以勤站在殿中,面色坚毅。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和吕芳、黄锦,分内阁,司礼监分列两侧,面露讪讪之色。

如此情形,倒让人觉得新奇。

朱厚熜精神抖擞,经过亲身验证,“合修之法”,远比“丹药之道”,更能让人心情愉悦,寿运绵长。

黄帝夜御三千,白日飞升,或可能是真的。

尚待朱厚熜实践。

“陈以勤。”

“臣在。”

“辛苦了。”

朱厚熜望着闻声而跪的陈以勤,温和点点头道。

陈以勤、陈家所做的一切,从来就不纯粹,但始终与百姓利益相同,为此,陈家人奔走于乡野间,细皮嫩肉的人儿,逐渐变成了皮糙肉厚的模样。

再无半分士人之气。

好似随时都能卷起衣衫,在乡土泥尘中弯腰劳作。

这种变化,在朱厚熜看来是非常好的,是心中实干者的样子。

再看左右两边的张居正、高拱、李春芳,吕芳、黄锦,朱厚熜眉头微蹙,嘴角微撇。

长的就像当官样!

如此评价,绝非夸赞,在龙目注视下,几人心中顿生惶恐。

也就胡宗宪好些,坐镇国朝东南十数年,胡宗宪虽然没与百姓有过多接触,但身在军伍,以身为范,皮肤在海风吹拂下,在大日光芒暴晒下,可以说曝露在衣衫外的皮肤,摸着都喇手,不是入阁这几个月就能恢复的。

“臣分内之事。”

陈以勤跪在地上,摇摇头,沉声道:“圣上,臣有国事启奏。”

朱厚熜若有所思望着大殿中神情各异的人们,颔首道:“说吧。”

“臣请求恢复太祖高皇帝祖制,恢复乡间社学,准天下所有适龄孩童入学。”陈以勤叩首道。

此话一出。

大殿左右两侧的人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朱厚熜也明白了,众人神情的意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圣上未言。

高拱就已经忍不住了,站到大殿中央,道:“圣上,开启民智为时尚早,朝廷尚未做好民智觉醒后对百姓的安排,鲁莽行事,或可能对朝廷,甚至是皇室产生巨大且深远的影响……”

高拱的话还没有说完,圣音就响起来,道:“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些人,心里满肚子算计,却总把皇帝、皇室说在前面,就好像那些利国利民的政策,是皇帝,是皇室,不让他们做一样。

在内阁,就被陈以勤扒过一层脸皮了,这时,又被圣上扒了一层脸皮。

一个人,最多也就二皮脸,连扒两层皮,张居正等人都觉得脸皮全无,皮下血肉赤裸裸呈现于人前,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一阵风吹来,也会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而高拱,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这是他第二回从圣上口中听到“朕都不怕,你怕什么”的话了。

尽管圣上说话时,没有带任何喜怒,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圣上的不满。

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发不出音。

大殿里,所有的人,心里都浮现出一种感受,以后说话就说话,别再打着为圣上操心的旗号,来掩饰自己心底的肮脏。

“从上古算,民智有几千年未开,哪怕从秦朝算,民智也有两千年未开,如果这么长的时间,还叫为时尚早,那朕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叫时机成熟,张居正,高拱,是你们都死了之后吗?”

朱厚熜龙威席卷大殿,左右两侧的内阁阁老,司礼监大太监,竟站立不稳,纷纷跪倒在地。

圣上最后那两句话,杀意凛然,几人冷汗都下来了。

“如果是那样,那朕现在就许你们三丈黄土地,埋你们的身,然后,朕再去开启民智。”朱厚熜冷着声调,道。

也许是这些日子对内阁,对司礼监太过宽容了,以致于这些人都想着他这个大明朝皇帝死后的局面了。

“臣不敢!”

“奴婢不敢!”

张居正等内阁阁老,吕芳、黄锦,脑袋立刻磕在地上,显然是真使了力气,叩首声在大殿里回荡,抬头间,额头见红。

朱厚熜不再理会他们,望着陈以勤道:“民智要开,社学要恢复,但如何建校,如何办学,如何招收学子,这些都需要缜密思量和构想,指着朝廷里这些蝇营狗苟之徒,难以成事,陈以勤,你可有心仪之人推荐于朕?”

蝇营狗苟之徒。

没有点明具体的人,可张居正等人已经羞愧难当,五体投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再抬头。

开启民智,不比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担子小,陈以勤作为提议者,本该由他来执行,但分身乏术,就只能另择良才。

“臣以为,普天之下,也仅有一人,或者说圣上的一臣,可以毫无私心开启民智。”

“谁?”

“南直隶总督海瑞!”

陈以勤郑重道。

真正的大无私者,大无畏者,能为百姓做事到粉身碎骨程度的人。

低下的额头,让人看不到表情,张居正等人如丧考妣,想到海瑞在南直隶的所作所为,总结起来,可以以八个字概括,不畏强权,不畏艰险。

南直隶的“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国策,就是交给海瑞执行的,海瑞上任南直隶总督后,是真的让士人、乡绅去搬石头修路服差役。

如若海瑞来开启民智,天下,要起狂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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