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1314:吃谁的饭?(上)【求月票】

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包括好运气以及坏运气。

随着营帐外喧嚣渐响,天色大亮。

栾信用过简单早膳,亲自带苗讷去见沈棠。既然苗讷肯松口入朝,便趁热打铁将此事坐实了,免得再生波澜。请赦封的事情,自己在一旁给苗讷帮腔说情会更加稳妥些。

“希敏终于舍得回来了?”

昨天半夜就收到苗讷归来的消息,着实松了口气。随着戚国先国主薨逝,西南盟军彻底分崩离析,西南大陆局势就彻底乱成一锅粥。苗讷虽有傍身手段,但毕竟是文士而非武者,要是被人围殴做局,也有阴沟翻船的风险。

几天路程,愣是被苗讷拖成两个多月。

沈棠是真怕她出意外了。

兵荒马乱的,想联络都联络不上。

听到沈棠这番夹棒带棍的话,苗讷心虚缩缩脖子:“让主上牵挂,是草民不是。”

她跟沈棠本尊仅数面之缘,但跟化身乌有相处不算少,自然晓得沈棠一贯是吃软不吃硬的。只要不涉及原则,先退一步绝对没错。

“念你劳苦功高,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记着下不为例。”沈棠也不是真要问责,半真半假警告一回让苗讷长记性就好,“你也不想想你老师你主上得有多担心你……”

偏偏栾信反应还慢。

担心太久了,自己都能憋着自己。

苗讷颇感意外,余光观察栾信的表情。

她此前对项招说自己只算半个同门,栾信算她半个师长,并不是她自己有意疏远,而是真心这么认为。苗氏那些前尘影事让她骨子深处有些自卑,配得感低于平均水准。

当吏部尚书的亲传门生?

真正发自内心的担心?

苗讷不敢奢望,她骨子里一直都以为栾信这份照拂,一部分是因为他对苗淑的遗憾——他与苗淑虽有师徒之名,却未尽教导之责,于是将这份补偿给了苗淑的同族苗讷。

栾信的视线回应也简单:【不然呢?】

儿行千里,哪有父母师长不担心的?

苗讷在外仗义行侠倒是舒心了。

接收到栾信的眼神,苗讷莫名有些如坐针毡、坐立难安,热气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大脑天灵盖,透过磨炼深厚的脸皮,浮现出点点羞涩绯红。这样的害羞已多年不曾有了。

“是学生不好,让栾师操心了。”

注意到她更改称呼,栾信唇角弧度上扬。

沈棠不解风情地打断师生之间的温情互动:“西南这边的抵抗已经不足为惧,三月即可扫平全部障碍,希敏往后可有打算?是打算一切照旧,还是入朝帮你老师分忧?”

吏部本就忙得飞起。

西南纳入版图,官员规模至少翻倍。

不敢想届时吏部考核会有多大工作量,即便吏部四司扩员轮轴转,那也要忙得脚不沾地,苗讷要是回来,栾信的压力能大大减少。她的能力一直在野,多少是有些浪费。

不去吏部也可以到沈棠身边。

主秘密侦缉,辅监察士庶。

苗讷心中大为触动,为沈棠对自己的重视与认可:“谢过主上厚爱,只是草民仍觉得自身资历尚浅,入吏部四司不足以服众,还会让栾师蒙羞担上任人唯亲的污名……”

栾信这时候出言帮衬。

免得主上误会苗讷是在推辞。

“臣打算让希敏先去州郡。”

“这样也行,希敏预备去何处?”

沈棠给了苗讷选择权。

这样的待遇几乎算得上顶格。

谁入仕不是绞尽脑汁、削尖脑袋?

王室又不是自家的,哪能想去哪去哪儿?

“不宜西南。”栾信相信主上比他更清楚其中的原因,“袁抚那边不是正合适?”

“你说袁抚郡?”

沈棠从脑海将袁抚相关挖了出来。

没好气道:“哪有你这么给人当老师的?将希敏调去袁抚那边不是让她受罪么?”

她不是不知道栾信的打算。

只是袁抚境内的局势不太乐观。

名义上,袁抚郡属于康国国境管辖,实际上却是一块受中部势力掣肘的飞地。这块飞地还要追溯到上次灭杀贞国。那时,康国全盘接收贞国国土,靠着一番敲打让附近势力畏惧,不敢轻易对刚刚经历大战的康国动兵。

随着时间推移,紧张局势得到了缓解,民间希望恢复商业往来的诉求呼声很高,为了保证商道顺畅,康国跟中部势力约定在有争议的地方,也就是那块飞地设立过境点。

飞地境内有中部势力作祟,导致派出去的官吏都无法彻底掌控本地权柄,处处受到掣肘,一连三任都铩羽而归。三人没死在任上属于运气好,但不代表暗地里没暗杀啊。

康国跟中部摩擦越大,暗杀频率也越多。

目前更是彻底撕破脸了。

袁抚境内受人暗中挑唆发生两次政变。

这节骨眼将苗讷任命去那里,风险太大。

栾信望向苗讷:“希敏以为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棠看着这对一唱一和的师生,一下子猜出赴任袁抚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既然希敏都这么坚持,我也不好再拒绝。只是你要想好,此去若有万一,便是一去不回!”

“请主上成全!”

沈棠只能答应下来。

苗讷羞涩道:“还有个不情之请。若要安定袁抚就少不了人,只是草民囊中羞涩,这些年无甚积蓄,郡府正常规制俸禄怕是不够的。主上可否通融,给草民多批一些?”

想要顺利上任还得打点。

正常情况肯定不用,但袁抚特殊啊。

沈棠:“……”

她摁了摁太阳穴位置。她昨晚失眠就是因为今年财政开支预算赤字超标,荀贞还火上浇油,呈递上一份重建西南现有占地的预算。要是全部执行,至少要透支未来五年的盈利。荀贞这厮还将她好不容易盈余攒下的私库挥霍掉了,她现在是私库穷国库更穷。

苗讷这话更是一种暴击。

沈棠甚至想躺平摆烂。

告诉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但是,为了一国之主的威信,沈棠只能硬生生将这些血泪咽下肚子:“当然行,离上任还有些时日,你明年开春再去,再挑选一些机灵的跟着,一切都以你安危为上。”

现在离开春也没多久了。

苗讷道:“草民心中已有人选。”

“哦,是谁?”

“是老师的新学生,师妹项来去。”老师说项招天赋很强,在她上任之前应该能开辟丹府,凝聚文心。苗讷本身是学院正统出身,又有教学经验,辅导项招完全没问题。

沈棠面色有点古怪:“你说项招?”

“嗯,师妹答应了的。”

沈棠:“……”

她完全不用担心苗讷了。

专注心疼心疼钱包。

苗讷不清楚沈棠的财务情况,栾信却是一清二楚,他现在除了同情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情绪。但是同情过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臣子也不可能因为主上穷而主动不拿俸禄。

主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有家庭要养。

所以,只能是同情了。

沈棠:“……”

公义以为自己读不懂他的眼神吗???

三人之中,唯有苗讷最开心。

正要感慨近来运势不错,但很快她就嘻嘻不出来了,只因帐外突然传来一封急奏。

现任戚国新国主薨了。

自从被逼困守孤城,城内声音分成了两拨,一拨想要识时务者为俊杰,干脆投降,另一拨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准备死战到最后一人。最终拍板决定的还是戚国新主。

这位新主本身就不是多有胆魄的人。

他见大势已去,早就没了挣扎的心思。

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投降作为筹码,跟康国这边换取尽可能多的利益,保证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高国的吴昭德跟沈棠斗争多年都能有如此结局,没道理没来得及得罪她的自己不行。只是这个念头不能轻易宣扬,因为死斗派已经掌控城内绝大部分的布防。

万一让他们知晓,新主性命不保。

一筹莫展之际,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

死斗派自然是悲愤交加,仍隐忍不发作,预备试探新主真正态度。一场本该开诚布公的宴席,不知谁突然摔了杯子,谁先拔了剑,谁先动了刀,双方都觉得是对方干的。

现场杀得人头乱滚,血流成河。

乱斗之中,新主死了。

城外的康国兵马在这时攻入城中,该俘虏的俘虏,该劝降的劝降。戚国新主的尸体被运送到沈棠这里,包括他手中还没拿热乎的国玺。沈棠一听就知道有人在里头搞鬼。

“负责护送的人是谁?”

亲卫道:“是崔氏崔熊。”

苗讷听得脊背发寒,下意识扭头看老师。

她现在是不是先避一避?

栾信慢吞吞道:“你怕他作甚?”

崔氏在西南还是个角色,但在康国就要低人一等。崔熊有个崔孝外祖怎么了?他的学生还有个吏部尚书老师。吏部是他的地盘,在他卸任调职之前,崔氏也得夹起尾巴。

真要是斗起来也不虚的。

苗讷讪笑道:“也不是怕。”

就是有点儿心虚。

崔熊已经在帐外等候,苗讷现在出去也会碰个正着,若用言灵隐蔽身形被发现,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抿了抿唇,只能拿出最平静的表情,强迫自己将心神全放空。

两个多月不见,崔熊清瘦了两圈。

脸颊几乎没什么肉,肉眼可见得硌手。

崔熊并未注意到栾信身边的人,他微垂着眼,一如往常那般谦逊有礼。栾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崔氏长公子,光从相貌来看还算满意,仪态无可挑剔,不愧是大家出身。

只是听声音有些虚。

当崔熊将那块国玺呈递上来,沈棠瞧了一眼分辨真假,挥手将其吸纳入丹府,真情实意关心道:“崔郎声音有恙,可是抱病在身?”

崔熊又行了一礼再回复。

他这不是病,是受了内伤又中毒。

万幸捡回一条小命,已无大碍。

怎么受伤中毒?

自然就是那场内乱了。

崔熊说起此事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全然像一个无辜被波及的倒霉蛋,要不是运气好已经喝上热乎的孟婆汤。栾信在一旁冷眼旁观,认定崔熊撒谎,至少没有全部说真话。

为何如此笃定?

崔熊心声一片安静。

这是高度戒备的特征之一。

_(:з」∠)_

用读心言灵窥探外人心声,遇见个高手还会被察觉,顾池的文士之道就没这顾虑。别看栾信不喜顾池,但他的文士之道用得顺手。

崔熊送来戚国国玺,沈棠也不能小气,先说好话,又安排杏林医士给他看诊。年轻人不能仗着身体好的本钱就瞎来,容易留隐患。

崔熊再一次行礼谢恩。

至于崔熊送来的戚国新主遗体?

他上位就两个多月,王陵都没动土呢,不好跟上一任戚国国主挤一个地宫,沈棠更不会出钱给他修建符合身份的陵墓,干脆在附近找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就地安葬。

立个碑,也方便后人拜谒。

因为是采用康国比较流行的薄葬,外人也不能苛责沈棠,崔熊自然不会反驳什么。

当然,这不是崔熊此行的真正目的。

尸体只是捎带送的,国玺也只是投名状,真正的目的还是试探沈棠口风——康国的制度跟西南境内截然不同,最明显一点就是地方税收,这也关乎着各个本地世家利益。

崔熊其实不想来,但他不得不来。

其他人将崔氏推出来就是当出头鸟的。

他只是刚起了个头就被沈棠压下。

“此事先不提。”

崔熊唇瓣嚅嗫两下,垂首告退。

栾信师生也没有在营帐久留。

他们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本该离开的青年就站在不远处,视线越过栾信落在他身后侧的苗讷身上。苗讷一看这眼神就意识到不妙。

不是,她一句话都没说呢。

最后一点儿侥幸心理也在崔熊那句问候中消散:“近来两月,宝君过得可还好?”

苗讷放弃挣扎。

但她的伪装是祈中书给的,不至于被人一眼看穿吧?更何况是连口脂颜色都分不清的崔熊:“是谁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你?”

崔熊看着她轻笑,语调跟往常比多了点苦涩:“三年了,你什么气味我认得出。”

“你只是叫崔熊,你又不是熊?”

怎么也没想到是气味暴露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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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1315:吃谁的饭?(中)【求月票】

“崔郎这话未免过于轻佻了。”

栾信反应慢一拍,伸手拦在苗讷身前。

靠气味认出苗讷就是游宝,乍一看是没什么,顶多说一句崔熊嗅觉好、记性好,但要鸡蛋挑骨头也能说他举止轻浮。未婚男女得接触多频繁亲密才能深深记得对方气味?

哪怕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但在外人听来却不是这么回事。栾信的脸色不太妙,语气也多了几分冷淡:“崔氏乃是西南大族,想来家教不会差,若是再有第二次,栾某也不介意舍了脸面,跟你外祖你父亲好好谈一谈此事。”

崔熊小脸发白。

似乎没想到还会有拦路虎。

“不知栾公如何称呼?”

崔氏情报有涉及康国王庭几个重臣的相貌特征,即便画像辨识度不高,也能凭着独一无二的文心花押将人对号入座。栾信虽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但存在感却不咋高。

据传言,此人温润敦厚,平易近人,是康国朝臣中为数不多的和善人。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也无交集,为何一见面就对自己生意见?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游宝”了。

栾信道:“希敏是我学生。”

这个答案让崔熊眼前一黑又一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徒关系在当下仅次于血缘关系。在栾信跟前放肆,这跟直接得罪“游宝”生父有什么区别?崔熊也没有犟嘴辩解,只是拱手行礼,乖巧道:“晚辈崔熊,见过栾师。”

他顺杆子往上爬,这下轮到栾信不舒坦。

“别乱喊,你我能有什么关系?栾某哪有资格让崔氏长公子喊一声‘栾师’?”栾信不客气地直言拒绝。他说话腔调四平八稳,不紧不慢,隐约带给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至少崔熊后背已经冒出了一片汗水,紧张与忐忑全部掩盖在日积月累的平静之下。

他紧张到眼前发黑:“晚辈与高足有数年婚约,平日相处发乎情止乎礼,并无任何僭越之举,更无轻佻怠慢之意。她此前……跟晚辈不告而别,失踪离开两月有余,晚辈无一刻不挂念。不曾想会在此地骤然相见,这才激动之下情难自抑,还请栾公明察。”

栾信忽略大段大段发言。

他只在乎一件事情。

“跟你有婚约的人是游氏。”

崔熊的天是塌了又塌,整个人僵硬。

栾信继续道:“崔郎这是拿我取笑吗?即便栾某甚少在外走动,也知道希敏出身西北小族苗氏,更是家道中落多年的寒门小户,应该是不大可能与崔氏长公子定亲的。”

未婚妻失踪就去找。

杵在这里讨什么嫌恶?

栾信说罢,挥袖示意苗讷跟上自己,师徒二人径直从崔熊身边走过,一点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崔熊微咬着唇,乌黑水润的眸子可怜巴巴对上苗讷眼,后者似被灼烧一般猛地避开。苗讷垂下头,手指抓着衣摆,小步疾行,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着自己。

彻底离开崔熊的视线范围,她仍有种有人用炽热眼神锁定她背影的错觉。回过神,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栾信:“栾师?”

栾信道:“别心软。”

对待感情中的男人不用心软。

因为无法判断对方是真的可怜,还是伪装可怜,将示弱可怜当做攻城略地的武器。

栾信几乎可以肯定,苗讷在崔熊说出那句“三年了,你什么气味我认得出”的时候,不仅被感动了,心也动摇了。谁都希望自己对他人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

苗讷脸上不太明显的红晕缓慢退去。

她道:“我知道。”

语气听着很是复杂。

近三年的欺瞒,她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对她来说卧底就是办公,做好分内之事就是天经地义,阻碍她卧底的就是绊脚石。

崔熊不是绊脚石,但也是公事一份子。

对待公事,干砸了才要反省。

完美完成任务,她哪用得着愧疚?

崔熊碰见自己是他倒霉,期间对自己动心是错上加错,明知真相还不改心意,那就是他自讨苦吃。只是,苗讷也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崔熊,自己连心情都都没收拾好呢。

栾信提醒她:“你要耐得住性子。”

这话倒是让苗讷不明白了。

见她眼神带着明显询问,栾信慢吞吞道:“崔熊眼下还不是真正的自己人,在西南彻底纳入王庭掌控之前,他代表着崔氏,崔氏代表着西南士族的利益,博弈没结束。”

这种时候投入感情容易惹一身骚。

“倒不如等事态明朗,再考虑其他。”

期间也能看看崔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不可能一直都没破绽。

“听栾师的意思,不是很嫌他?”

栾信刚才那几句话一点儿没有客气。

“为什么要嫌?只要你找的人不是顾望潮之流,他叫崔熊还是叫崔狼都行,只要是你满意的。”说良心话,栾信还是挺满意崔熊。

这种满意仅限于崔熊的出身家庭。

露水姻缘只用看男女的脸和身体,俊美康健即可。兴起而行,兴尽而止,但若要考虑更长远的婚姻就不得不看对方的家庭背景。西南崔氏有家底,崔熊的外祖崔孝在朝中也有底蕴,崔熊作为这一代的长子长孙,有钱有权还有名望,能为子孙后代省多少辛苦?

子孙天赋还要看运气。

但父辈祖辈底蕴是真的底蕴。

这些话,栾信并未跟苗讷直言,想来她心里也清楚。苗讷不是养在闺中不谙世事的懵懂贵女,人家有勇气在学业势头一片大好的时候权衡利弊,果断肄业闯荡江湖,行为鲁莽却也不能说她错。在外多年还能安然无恙,攒下的阅历见识玩一个崔熊还不简单?

只要选择出发点都是为自己、为前程,就算吃亏也吃亏不到哪里去,怕就怕习惯性为他人着想,不分身份不分场合地同情心泛滥,例如“他好可怜,离了我就不行啊”。

旁人死活重要,还是自己幸福重要?

苗讷心虚摸了摸鼻子,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栾师为何这般厌恶顾亚台啊?”

这种嫌弃完全不加掩饰,也不考虑给同僚面子。背着顾池这么说,当着顾池的面也敢这么说。苗讷还以为官场老油条人均笑面虎,就算背地里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明面上仍会笑脸相迎,更别说顾池还是御史大夫啊,御史台一把手,任务就是纠察上下、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吏部虽为六部之首也受其监管。

这么明着得罪不好吧?

栾信言简意赅道:“有私仇。”

苗讷记在心上。

能让吏部头子跟御史台头子不对付这么多年,这私仇估计不小。她不意外康国臣工之间有私仇,惊讶的是结仇多年两个都还活着。

想到这里头更大了。

崔熊的外祖崔孝跟御史大夫顾池一个阵营的,二人配合默契就只差穿一条犊鼻裈。自己作为吏部尚书门生要是跟崔熊破冰了,这不是让老师为难?苗讷的心思百转千回。

被崔熊那句话撩拨的心湖再度平静下来。

私情先搁置一边,日后再说吧。

如沈棠最初预料那般,崔熊此行另有目的,遇见苗讷是意外之喜,却也没有因为她而忘记正事。除了第一日见到沈棠,其余时间他像是被沈棠遗忘到了脑后,并未召见。

如此冷待也不见他烦躁。

“年纪虽轻,却很沉得住气,似有备而来。处理不当,怕是要被咬下一大块肉。”

沈棠一边死死盯着荀贞上奏的折子,一边揉着太阳穴缓解胀疼。她现在最怕看到荀贞署名的折子,不,准确来说是户部的折子都不想看到。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不是哭穷就是希望削减来年预算的,大家勒紧裤腰带,再不就是委婉暗示别跟户部要钱了啊。

户部留下的一笔预算有大用,不能挪。

除了户部,其次就是武将的折子。

阵亡士兵的抚恤,立功兵将的嘉奖,巴拉巴拉一大堆……压台需求就是希望来年军需预算希望能提高,最后一点最重要!康国吞并整个西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各地要设立折冲府,要招兵买马,想要练出精锐之师要砸钱,军费最少最少也要翻个一倍吧?

户部怎么能连这么小的正常诉求都驳斥?

国库是没钱了吗?

委屈之情都能透过文字溢出来。

他们委屈,户部这边更委屈,又不是说国库有钱就能随便乱用,偌大康国也不是只有他们武将等着花钱,多少地方嗷嗷待哺呢?钱就这么多,户部的职责就是让所有人都勉强吃半饱,而不是让一方吃饱了,其他人都饿死。

武将这边又有意见了。

怎么,他们打仗这么多战利品呢?

这些不都是钱?

谁知户部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扯天扯地就是不扯钱。两拨人隔空骂得激烈,一些用词连沈棠都能大开眼界。这也苦了她,这阵子一宿宿失眠,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沈棠太阳穴突突得疼。

这世上要是有第二个即墨秋就好了。

“他哪里有这个本事?”沈棠眉眼间噙着愁,看得苗讷心中生堵,连带着对崔熊也有意见,“主上多年来纵横四境,如今君臣一心,一切皆顺,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

沈棠:“……”

她似笑非笑,无奈看着苗讷。

苗讷被她盯了几秒,蓦地反应过来。

跟着前任戚国国主太久了,天天换着花样给对方拍马屁,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开口就是奉承阿谀。好话谁都想听,但要是被好话吹捧得忘乎所以,狂妄自大,那就是赤裸裸的捧杀了。苗讷正不知如何收场,沈棠倏忽探手捏她的脸:“嘴巴抹了蜜是吧?”

苗讷声如蚊讷:“也是肺腑之言。”

眼下确实是局势大好。

她想要动崔氏太简单了,都不需要重兵压境,只需点一支兵马就能将人三族都埋进地里。什么顾忌,什么忌惮,什么权衡利弊?

主上需要世家,偌大王庭离了世家便无法安全运转,这时的世家才有谈判的筹码。

崔氏手中的筹码显然还没达到这个程度。

筹码不足便意味着可以被宰割。

崔熊如何能从她口中咬下一块肉?

这不是天方夜谭???

沈棠道:“是钱,是税。”

康国目前正是缺钱的时候。

沈棠揉摁着发胀的额头,叹气道:“世家门阀也好,军阀豪族也罢,为何能动辄调动诸多兵马?有句俗话说得好,有奶就是娘,养兵马的钱是谁出的,谁就有话语权。”

私属部曲也就是小打小闹,数百上千规模只能在小范围称王称霸,但要是将舞台放大再放大,对手的兵力规模达到了“万”为单位,这点私属部曲给人塞牙缝都不够的。

“此前西南地界混乱,各地税目不明,十个能有九个亏,还有一个是连年亏,莫说是收归王庭了,年年跟王庭哭诉天灾人祸,恳请免去上缴的税。你猜这里头多少是,多少是假?”收上来的税大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上缴给王庭,一部分留下来维持治理。

存留比例越来越高。

这里头又有多少没出现在账面上的?

王庭也不想吃亏,干脆就减了某些支出。

“士兵吃谁的饭,就给谁卖命。”

当地方存留比例过高,高到能养兵,士兵吃的当然是地方的饭,跟随将领或是本地高官。高官又多出身本地豪族,稳稳把控这环就能从中牟利。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

对这部分动刀就是直接砍人家的大动脉。

尴尬的是西南这边亏空太大,康国现在的财政也不健康。王庭要是降低本地存留比例,也行,本地的亏空账目王庭来平。存留比例高,每年上缴给王庭的比例低一些,各地可以掏钱自负盈亏,王庭短期内的压力会大大减小,也不影响后续对中部用兵计划。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沈棠就无法彻底把控西南。

明面上她是王,背地里有无数土皇帝。

地方府兵也会与她离心。

西南疆域太大了,王庭顾不到每个角落,说不定要等到白蚁都掉下来才能发现房梁木柱已经被它们蚕食到摇摇欲坠。沈棠威势鼎盛之时,他们或许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等沈棠年迈或者退位的时候呢?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

从康国这些年的发展就能看出来,只要时间能拉长,治地繁荣是必然的,至少比现在满目疮痍好得多。而康国目前的财政分配,王庭几乎能稳稳当当掐着各地最大命脉。

这显然跟崔氏背后的利益集团相悖。

谁也不想等着被投喂,听话就吃饱,不听话就被饿死。身负枷锁起舞,命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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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来,棠妹这个创业项目亏空了十几年啊,是个一直贴钱的无底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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