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大明街头忽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许许多多奢侈品店。

这些店铺占地不大,位置也在偏僻隐秘之处,内部装饰煞是典雅朴素。

在意向购买人群的眼里,这简直太酷辣,完美符合他们对真正“奢侈品”的想象。

真正的奇珍异宝就应该是这样的,犹如不世出的高人,低调奢华有内涵。

哪像以前的传统玉器店,在闹市区租一个巨大的店面,装修极尽奢华,充满暴发户的味道,摆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像卖大白菜似的卖货。

不但一点也没有突出“物以稀为贵”的特点,还缺少了隐私感和神秘感。

只有像薛万彻这样,没有人比他更懂房地产的内行,才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这种看似高级的装饰风格,其实成本很低,当然这不是重点。

众所周知,地租才是影响开店的最大成本支出,不论古今。

而这些所谓“奢侈品店”因为开得偏僻,所以房租成本低到令人发指。

但是没辙,富人就好这一口。

因此,在大明全国范围内,这种“预制”精品商店得以成片铺陈开来。

相应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奢侈品”也开始批量上市。

什么云螭玉佩、什么虎皮金丝履之类,尚在正常人类理解范围内的奢侈品,只是“常规”物事。

很快就出现了诸如“王羲之小时候学写字的字帖”、“汉景帝诛晁错用的刀”、“始皇帝在赵国当人质时啃过的半个鸡腿”、“燕王千金买的马骨”、“郑庄公射周天子的羽箭”之类。

毫无疑问,这些充满了“V我50”风味的可疑玩意儿,都是有大明商会认证背书,都是有证的。

再然后,画风就愈发抽象起来了。

什么“大禹老婆九尾狐的尾巴”、什么“盘古开天有用的斧子”、“女娲补天用的石头”、“后羿射日射下来的太阳碎片”之类,已经名牌不演的东西,也堂而皇之地上市了。

而这种一眼假的玩意儿,居然也得到了商会认证。

居然还引得一众富豪趋之若鹜、供不应求。

因为对这种商品的购买者来说,真不真重要吗?

让人知道他有钱有品位,能花重金购置一堆毫无用处的收藏品,这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真有好事者敢质疑,还会招致主人的冷哼、和周围人的嘲笑。

真是没有修养没有文化,这可是有证的!

你比朝廷懂咯?

于是,在这种“只有聪明人才懂”的风潮之下,奢侈品一时蔚然成风。

连带着饮食上都出现了一些小众“轻奢”的高端定制私人料理店。

比如九转龙肠、比如八百八十文一杯的宫廷玉液酒,比如一贯钱一盘儿的“群英荟萃”,云云。

大明街头一时奢靡成风。

但是,这股好“奢侈”的风气,却并没有招致普罗大众的反感。

相反,淳朴的老百姓,甚至对这批被交智商税的富人充满了同情。

有钱人可怜哪,他们能吃些什么呢?

无非是龙肉“风味”猪大肠、酒糟兑水的宫廷“风味”玉液酒、萝卜开会的群英“风味”荟萃之类。

而被收割了的有钱人,同样也对旁人的质疑一笑而过。

群氓黔首懂什么?爷买的东西可是有证的!

就这样,在互相同情之中,两个阶级和谐地共存着。

而在火热市场的表象之下。

在李明陛下无形大手的操控之中。

因为收入不均而产生的富余资源,正在有序地流入最需要资源的灾区。

富人以一种曲折而另类的方式,为自己的受难同胞慷慨解囊。

正如之前所说,李明和他的老中小伙伴们并不生产财富。

他们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

光阴似箭,转眼已经来到了年末。

年初的那场天下归属争霸战,以及年中的那场几乎毁灭整个天下的大洪灾,已成记忆中的往事。

尤其夏季的那场横跨两江、席卷全国的洪灾,宛如昨夜的噩梦——

可怕,但好在过去了。

在李明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在大明朝廷诸君的呕心沥血下。

坚忍不拔的华夏民族万众一心,又一次撑过了灭顶之灾。

…………

“启禀陛下,鄂州方向急报——

“南方水灾的最后一批灾民,已经全部搬入新城区居住。”

大秘书长孙延敲门而入,将一份鄂州刺史上报的奏事折呈上。

“哦?这就已经将全部灾民安置完毕了?

“速度很快啊,比预定的进度还提前了一旬左右。”

李明惊喜地翘起眉毛,兴奋地从桌边起身,从长孙延手中接过折子。

灾区灾情缓解以后,他便回到了忠诚的唐州,坐镇京城。

“中原的水灾后续早已处置妥当,而今天——不,算上传信的时间,大约在五天前——南方水灾的扫尾阶段也已结束。

“这么说的话……”

李明兴奋地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也就是说,洪灾已经结束了。恭喜陛下,此乃社稷之福。”

房玄龄声音沉静地说道,从席位上站起来,向李明一躬身。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

“陛下巧施妙法,劫富济贫、削峰填谷,造福天下万民,无愧真龙后裔、天之骄子。”

长孙无忌也刷拉站了起来,躬身道:

“国家能涉险过关,离不开英明神武的陛下。

“大明之有神皇,如水鱼之有江河、草木之有日月,乃天下黎民之福。”

他俩也不是全在拍马屁。

能巧妙利用“有余”阶层的虚荣心,以“奢侈品”为中间媒介,将剩余价值匀给“不足”阶层。

没有李明陛下这样宏伟的脑洞,是断然想不出此种阴招的。

“嗯嗯,真是辛苦我了。”

对于两位辅政大臣的恭维,李明照单全收。

他抱着胳膊,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看看两位暮气沉沉、好像随时会睡死过去的老臣,又看看在角落里埋头苦干、透过头顶稀疏毛发几乎能看见头皮的小伙伴房遗则。

这才客气几句:

“嗯嗯,你们也辛苦了,给你们加工资补贴……”

房遗则抬起了头。

“……等财政状况再好转些以后。”李明赶紧改口。

房遗则又把头低了下去。

呼……李明暗暗擦擦冷汗。

从回到唐州办公室以后,这位好兄弟就一直对自己冷暴力。

这是为什么捏?

首先排除“明明财政收入创下新高、赈灾救济支出也在同步减少,可是不知怎么的国库依然入不敷出”这个理由。

“咳咳。”

李明把话题扭回来,又开始兜售他的“大计划”了: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此次水灾虽然摧毁了中原、江淮和湖广的广大城镇,但事分两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原本的旧城以里坊制为蓝本设计,城市规划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已经不符合当今的潮流啦!

“以滑州为例,第二新滑州市建城以后,百业兴旺,大量人口涌入,城市户口很快就超过了灾前。

“如果我们能把这种模式推广到全国……”

听着神皇陛下唾沫横飞地兜售着他的先进理念,长孙无忌担忧地看看脸色越来越差的某位计相,又看看房玄龄。

那眼神好像在说,快救救你儿子。

国库没有余粮的原因找到了!

原来是有这么一位败家爷们儿当家。

奢侈品税说到底,也只是一项杂税。

不是点石成金的魔法。

是完全无法填平陛下的欲壑的。

房玄龄向老同事微微点头,趁李明喘息的间隙,见缝插针道:

“陛下未雨绸缪,站得高望得远,实乃绝代明君。

“常言道,不谋千年者不足以谋一时,陛下的千年大计,自然是要好生琢磨一番的。”

起手就是一番阴阳怪气,把李明说得嘴角猛抽。

“玄龄,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资金仍然不足,陛下。”房玄龄就照实说了。

“虽然水患灾害已经退去,居民也得以重归家园。

“只是国家百废待兴,疫病消除、土地复垦、家园重建都需要钱。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水利。

“根据陛下的圣旨,在今年入冬以后,趁水位降低,还要继续修缮大河河道,让它再流回自己的故道,解放汴水和淮水。

“要兴修如此大规模的水利工程,陛下,这其中的花费……

“当然,一切都惟陛下马首是瞻。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必将弃改道的大江大河、弃仍在肆虐的灾祸瘟疫于不顾,全身心投入到新城的建设中。”

李明被念得脑袋嗡嗡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大明的千年大计,刚诞生不满一刻钟便正式宣告夭折。

房遗则的脸色稍稍回来一点。

长孙无忌则在一边揉着下巴,似乎在苦思冥想,做着思想斗争。

过了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对了陛下,还有一项事务,或许也要占用相当的资金,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

房遗则先是本能地猛然抬头。

然后,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又把头埋了下去,轻声哼哼着:

“这份资金作为专项,一直留着呢。”

房大会计展现出了不一般的慷慨,说明长孙无忌嘴里的这件“事务”也不一般。

房玄龄看着李明,沉稳地说道:

“唐州、扬州、杭州,三个海港的船厂已经重新开工两个月了。

“新船不日便要下水。”

三位被没钱问题折磨了大半年的官僚,突然在这件特别烧钱的事务上非常热衷。

暗示已经十分明显了。

李明收回刚才吊儿郎当的表情,郑重起来。

“征倭,要跨越茫茫东海,花费空前。

“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房遗则。

房遗则闷声道:

“省着点花呗,还能怎么办。”

“不仅仅是东北的倭人。大明之大,要做的事情不仅仅只有征倭一项。”李明的声调升高。

“倭人毁我龙脉要征讨,那西南真腊南蛮欺我子民,是不是也应征伐?”

按下葫芦浮起瓢。

大明虽大,但同时应付三条战线,又还是在大病初愈的阶段。

要说没有压力,那绝对是假的。

房遗则咬咬牙。

“还有国内,将大河挪回原位,又是一项不啻于一场战争的大工程。

“这相当于同时打三场战争。

“国库财政,能行吗?”

房遗则咬了咬牙,回到自己的桌位,抱起一堆文件就往外走。

“哎哎我只是问你一下,你别提桶跑路啊。”李明赶紧拦住他。

房遗则面无表情:

“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办公的地方。

“我要回自己衙门,和同僚一起合计合计,怎么再腾挪出一笔钱来。”

说完,便无视了陛下惊讶的眼神,提桶离开了大明的核心。

“他……干劲儿还挺大啊。”

李明望着房遗则的背影,喃喃道。

回望两位老臣,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俩燃烧着的双眼也无时无刻不在说明着。

对于征倭,他们是认真的。

掘开黄河,以致河水改道,生灵涂炭,中原几乎家家戴孝。

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此仇不报,大明还有什么脸敢自称华夏正统?

而且倭国所暴露出来的狼子野心足以证明,放着他们不管,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就算抛开一切感性因素,单纯从收益成本来计算。

对华夏朝廷来说,倭国就是一颗纯粹的毒丸。

征倭或许没有直接收益。

但是能及时止损啊。

李明十分高兴,臣下和自己是齐心的。

“东征跨海,水军是关键。

“待下个月月初,有龙骨的航海新船悉数下水。

“我们就出兵。

“二位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秋收刚刚结束,府库充实,人力充裕,可以为战。

“臣这就训诫各州刺史,让他们全力保障秋收,同时民部必须加强征税力度。

“劝课农桑、征收税赋、打理国库,这些事情都压在民部一根扁担上,未免一头重一头轻。

“如陛下许可,臣可以从其他部门匀出人手协助。”

如果在长安,长孙无忌的这番话完全可以理解成,他试图削弱民部、以及民部背后的房家势力。

但这是在唐州,上述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长孙副首相确实是为国为民,而提出的中肯建议。

而对于任何中肯建议,李明都来者不拒。

“人事调动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

“遵令!”长孙无忌立刻埋头,开始遴选协助计相的人才。

行动力,是大明狠人的第一要素。

“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静听。”房玄龄开腔了。

李明眉毛一勾,嘴角一咧:

“怎么,房相?你对这番安排还有其他意见?”

房玄龄摇头:

“长孙公办事,臣放心。

“老臣想提醒陛下的是。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而今兵戎之事已定,该祭祀逝去的国民了。”

(本章完)

第443章 杀!

“倭寇来啦!乡亲们大家快跑啊!”

“孩子!可我的孩子……呃啊!”

“畜生我和你们拼了!”

噗呲。

惨叫声,奔走声,锐器撕裂肉体声。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切归于寂静。

空荡的海岸边,只余呼啸的北风。

朝鲜半岛南端,百济国,顺天府郊外。

倭人的军队在死寂的村庄里扫荡着,搜寻一切可资利用的物品。

村民的尸体被倭兵从村舍里拖出来,就像木头一样,随意地堆放在村口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丘。

尸体的脸上,还挂着或恐惧、或憎恨的神情。

经过一个上午的搜索之后,太阳升到了一天的最高点,气温开始热起来了。

尸体堆蚊蝇飞舞,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倭兵拖着染血的竹枪,沮丧地走出了村舍,垂头丧气地向这支小队的军官报告:

“将军,没有找到什么东西。吃的,用的,宝贝,都没有……”

军官骑在一匹比狗大不了多少的倭马上,加上本人也是五短身材,看起来颇为滑稽。

不过他身形虽“倭”,名头却不小。

他曾参加了今年皇子轻诛杀苏我氏上位的“乙巳政变”,被正儿八经地封为了将军。

西征大将军闻言勃然大怒:

“蠢货!连搜刮几个农民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怎么报答天皇陛下的恩情!”

说完,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把那瘦得和竹竿似的士兵扇得一个趔趄,眼冒金星。

抽完耳光,军官还不解气,补了一口唾沫。

“笨蛋!如果找不到一粒粮食,今天你们就别吃饭了!”

一通恐吓,把倭兵又赶回了空荡荡的村子,继续掘地三尺地寻找起来。

“韩人,狡猾狡猾滴。”

倭军军官朝着那对村民尸体龇牙。

有二极管倭酋珠玉在前,上梁不正下梁歪,整支倭军的性格都在“温良”和“暴躁”两个极端左右横跳。

而目前的这支倭军,显然就打在“暴躁”这个档位上。

因为战争的进展,和他们的预想有些小出入。

在藤原氏率特攻猛士潜入大陆,扒开黄河大堤,在中原造成史无前例的洪灾以后。

倭王“轻”便根据既定计划,派出手上能撒出去的全部战船和军队,向新罗百济进发。

彼时已入秋,天时地利,鲸海(今称“日本海”)平静无波。

倭军渡过茫茫大海,顺利登陆半岛,一通大展拳脚。

然后不能说一无斩获吧,也可以说是屁用没有了。

半岛人民在被倭人海寇霍霍的这几年里,早就锻炼出了抗性——

那就是“坚壁清野”四个字。

众所周知,倭国是个穷逼帝国主义。

他们渡海而来,打着什么“膺惩骄韩”、“倭韩一体”、“开化西夷”之类堂而皇之的旗号,都只是说说而已。

他们大老远跑过来,只为一件事:

抢!

而要对付这伙强盗,新罗百济的两韩人民也摸索出了行之有效的对策——

躲!

倭人能跨海把人送来,那能跨海运输补给吗?

不能吧?

那咱人一躲、粮食一藏,不就能饿死他们了吗?

在这种战术下,倭军的进攻果然大大受挫。

后勤是基本没有的,只能“因粮于敌”的。

敌没有粮,那就只能饿肚子。

肚子饿久了,人也逐渐变态起来。

让倭人本就捉急的军纪更加雪上加霜。

烧杀抢掠、不留活口只是基础入门。

真把他们饿极了,他们也是能“因粮于敌”的,字面意思。

倭军指挥官看着堆积在村门口的尸体堆,喉咙动了动。

粮食?这不都是粮食?

“将军!”

士兵兴高采烈地回报,把他的视线从尸山血海吸引了过来。

手下并没有带来吃的或别的什么资源,而是两个本地村民,活着的。

一个孕妇,一个小孩。

女人满脸生无可恋,人都麻了。小孩则在那儿呜呜地哭,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懵懂无知。

倭酋眼角一抽,朝不长眼的手下瞪了一眼。

敢情是请我吃刺身?

小兵浑身一哆嗦,不敢卖关子,赶紧汇报:

“将军!这个村子不是没有粮食和财宝,但都被狡猾的村民藏起来了!

“抓住了这两人,他们可以给我们指路!”

哦?

带路党,这个可以有。

倭军的首领从马上探下脑袋来,用洋泾浜官话,问那孕妇:

“你滴,咪西咪西,哪里滴有?”

孕妇不说心领神会吧,也可以说一窍不通了,傻傻地看着对方。

首领显然没有什么耐心,朝一旁的小兵做了个手势。

“是!”

面对上级一脸谦卑的士兵,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时顿时凶相毕露,操起竹枪,便向孕妇的肚子捅去。

穷逼帝国主义没什么正经的武器装备,甚至拿不出多少件铁器,普通士兵只能拿削尖的竹子当烧火棍使。

这种东西又钝又脆,在战场上就是个唬人的样子货,完全破不了甲。

但正因如此,直接捅在人体上,这种比钝刀子割肉更延宕的死法,只会给受害者带来更大的痛苦。

孕妇的面容立刻扭曲起来,挣扎着倒在血泊之中。直到肚子里的东西被外力生生硬挤出来时,她还没有完全咽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将军哈哈笑了,对那小孩露出核蔼的笑容。

“带路?”

小孩儿都吓傻了,木讷地点点头。

在小小带路党的带领下,倭人在一处山洞深处,寻见了村民隐藏的地窖。

里面除了成堆的大米和谷物,甚至还有数量不少的肉干、鱼干。

甚至还有几件金银首饰。

在给大明当狗这件事上,百济人是认真的,全民养鸡,硬是撑起了大明禽肉市场的半边天。

而大明也投桃报李,把家犬养得肥肥壮壮。

“有吃的,有吃的!”

倭军士兵发出阵阵欢呼。

“闭嘴!”

首领厉声喝道。

大家立刻安静了。

因为他们的将军,脸色很不好。

没找到粮食时生气,找到粮食后也生气,将军的空气真难读啊……

“韩人,历代都是我们大和国的奴隶,居然能吃到银舍利!”

倭军的首领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庄,居然能吃到大米!

他这个号称“将军”的贵族,也只能一天两顿喝稀的!

僭越!这是无耻的僭越!

这怎能不让他嫉妒到扭曲!

他手起刀落,将小带路党的脑袋斩了下来。

孩子直到死,都是一脸的茫然。

“呀!”

洞窟的一块石头后面,传来另一个孩子的惊呼。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好像旁边还有人,将她的嘴捂住了。

“哦?”

倭人嘴角一勾:

“看来,山洞里还存着这个村庄别的一些宝贝啊。

“就是他们的孩子。”

士兵摩拳擦掌:

“要把他们都揪出来吗?”

“不必。”首领摇了摇手,嘴角的笑容愈发施虐。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待在地洞里。

“就让他们永世待在里面吧!”

…………

倭军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留下熊熊燃烧的村舍,露天的尸堆,以及一个被巨石封死的山洞。

洞口隐约还能听见孩童的啼哭声。

觉得眼熟?这样的场景在二韩沿岸到处都在发生。

村庄被屠,城镇被焚毁。

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百济王都,泗沘城。

王宫内,国王扶余义慈苦恼地扶着额头。

手里是一封信。

倭酋“孝德天皇”送来的亲笔信。

“咱家天皇陛下屈尊给你的信,奉劝你们韩人识相一点。

“我们大和勇士的英武之姿,相信已经让你们开眼了吧?

“这位西夷酋长,你也不希望你的王城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送信使者的态度极其嚣张,比传说中的“汉使”有过之而无不及,弄得义慈王怒火攻心。

要不是内臣佐平拦住,他几乎把对方给砍了。

“可恶,那厮太嚣张了!”

义慈王余怒未消。

汉使有强大的国力做支持,有嚣张的资本。

可倭国有什么?

擅长偷鸡的阴谋诡计吗?

“四十余村庄被毁,比谷城、望海城被焚,人民被屠戮过万……”

百济是小国,这些损失绝对称得上伤筋动骨。

扶余义慈的心都在滴血,将倭人的来信拧成了一团。

又重新铺开,忍着耐心,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日出之国天子向韩人之首致意,恭问安好。

“和、韩二族本是同根。朕的先祖便是从韩人旧土出海,横跨鲸海,来到日之本国。

“而今两国的所有隔阂,都是因为明国从中作梗所致。

“现如今,明皇不修德,以致上天问罪,天降奇涝膺惩华民。

“这正是天赐良机。

“弟应抛弃过去的藩篱,和韩一体,和韩共荣。”

不得不承认,孝德天皇的汉学水平是相当在线的。

不但遣词造句相当体面,谦逊之中暗含自大,让人想打又找不准点,只能看着空生气。

而且一手汉字也写得相当漂亮。

只是书信写得漂亮,事情却做得极其下作。

“屠我百姓,毁我城邦……

“恶心啊,恶心!”

扶余义慈双手捏着信的两端,一发力,便要将这封包藏祸心的来信给撕碎。

可他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把手放下了。

惹不起,惹不起……

“陛下。”

百济国的宰相,内臣佐平扶余比流轻声入内,禀告道:

“新罗女王的车驾进入王都了。”

…………

新罗真德女王,新罗国的统治者。

作为二韩中的另一韩,新罗和百济秉持着“吴越同舟”(字面意思)的精神,相爱相杀多年。

作为大唐曾经的部属,新罗刚被大明天兵带着百济人胖揍过一顿。

不过,那都是过去时了。

女王如今已经是大明的形状了,和西边的韩人同胞一起,感受着来自平壤城的温暖——

唐州离他们两国还是太远了。

不过光是平壤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些许资源,就能让两个小国吃得五饱六饱的。

在日益富足的生活之中,新罗和百济两国的关系也迅速平和了下来。

大家都是大明的翅膀,也就没必要区分彼此了。

而真德女王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访泗沘城,自然不是来交流当狗……不是,做大明藩属的经验的。

而是来和百济同行探讨倭患的。

因为新罗在东边,离倭岛更近一些,所以倭人在那边肆虐得更为猖狂。

“女王殿下。”

扶余义慈对过去的老对头、今天的同路人报以体面的礼数。

女王则没有这个功夫和他打官腔,单刀直入地问道:

“贵国向大明求助了吗?”

她被倭患烦扰得快抓狂了,新罗四处都是战火,这日子眼见得是没发过了。

义慈王叹一口气,神情失落:

“那是自然,寡人求援数次,可大国却只是回复: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当属国,韩人果然有心得,出什么事情一定及时向上汇报。

“可大明天兵迟迟不来,如之奈何?”

真德女王直视扶余义慈的双眼。

扶余义慈下意识地躲开了视线。

对方的话外音并不难猜——

倭国又打不过,宗主国也不来救。

要不,投了?

真不想投降啊……

这和气节、和什么忠心无关。

单纯是因为,跟着大明有肉吃。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两国已经完全嵌套进了大明的经济生态之中。

失去了独立性,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烦恼。

现在,让他们放弃这个金主,跟着倭人混……

倭人那德行,他们已经领教得够够的了。

扶余义慈斟酌片刻,看向一旁的宰相。

扶余比流微微摇头。

义慈王便叹息道:

“天朝遭遇天灾,自身也很困难,并非见死不救。

“我等沐浴皇恩,岂可背信弃义?”

“可是,天朝迟迟没有回应。再这样下去,我国就要被倭人夷为平地了!”真德女王十分焦虑。

“再坚持一会儿。只要时机成熟,天朝会发动雷霆一击的。”

“可时机什么时候成熟?”

“……再等等吧。”

两个藩属的命运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自然也谈不出个所以然。

新罗女王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唉……”

客人走后,百济王彻底泄了气。

他迷惘地询问自己的宰相。

“叔父,你说……大明会不会顾不上我们了?

“听说大陆水灾挺严重的,已经到了几乎亡国的程度……”

虽然大明平壤与新罗、百济的朝贡贸易一直没有中断。

但是,双方的交往也仅限于贸易了。

对于藩属国的求援,宗主一概已读不回。

“他们现在在干些什么呢?准备出兵襄助,还是陷在天灾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呢?”

扶余义慈苦恼地以掌洗面。

扶余比流望向西方大海,那是大明的方向,嘴里轻声喃喃:

“快了,快了。”

…………

与此同时。

京城,唐州。

大明的社稷宗庙,门户大开。

黎民百姓,不论身份,都可入内。

这里正在进行本朝立国以来,最大的祭祀活动。

哀悼在洪灾中死难的同胞。

换句话说,哀悼死于倭人之手的同胞。

万人缟素。

不但京城万人空巷,全国各地的同胞也都不远千里,云集于此。

“尚飨!……”

老实说,主祭人在台上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大家听不清,也不在乎。

然而,随着祭祀活动的逐渐深入。

随着洪水的原委被逐一讲述。

随着灾区惨象的鲜明记忆被一再唤醒。

在每个人的心中,一个字慢慢清晰起来,逐渐占据了脑海的中央:

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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