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125章 敌友

第125章 敌友

终南山虽清凉,蚊虫难免多。

一大早,李娘因一只蚂蚁出现在窗柩,没完没了地喝叱着宫婢。

杨洄被吵醒后睡不着,只好坐起听她的喋喋不休。

他昨夜与几个驸马皇孙饮酒到半夜,此时脸上还浮着倦容,眼神空洞,任由家中丑婢替他更衣。

“哭?让这么可怕的虫进了本公主的屋,吓死了我,砍你的头都不够……驸马你说说她,驸马?!”

“什么?”

杨洄忽然被喊到,只好回过神。

果然,李娘还是冲他来了。

“驸马你出头啊。”

“哎,伱怎么能让虫子进屋呢?”

“叹气?”李娘声音一提,嚷道:“驸马你叹什么气啊?!为何让你教训个婢女你有气无力的?!”

“我是说,几年也来不了宗圣宫一次,算了吧。昨夜我们在谈,圣人如今扩建华清宫,要在骊山也建十王宅、百孙院。”

李娘道:“那我们下次到骊山也有别馆住了,别馆有温泉吗?”

“我们是在说,圣人到了骊山也不放心皇子,时刻监视……”

“你休打岔,你方才为何叹气?”

“……”

“杨洄!你终日这般有气无力,才让姓薛的鬼吓到我了知道吗?当时就是你们没掐死他!”

叫嚷声愈尖,愈大,杨洄愈发头疼。

但既提到薛白,他还是顺势安抚了妻子几句。

“我已经在对付那小子了,他暂得圣眷,不好动手,准备出手阻挠了他的仕途。时长日久,圣人、杨三姨腻了他,除了便是……”

正在此时,有宫人前来禀道:“公主,相府十七娘求见。”

杨洄长舒一口气,忙道:“公主快去见客吧。”

“驸马,十七娘是带了外客来的,想见公主与驸马。”

“外客?”

这对夫妻不知在这终南山中还有哪个外客大清早要来相见,一道转往堂外。

堂上,李腾空正怀抱拂尘,一脸恬淡地坐着,旁边则是个少年郎,听得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点头示意,正是薛白。

青天白日,那淡淡的笑容落在李娘眼里,却还是吓得她脸色一僵,紧紧捉住杨洄。如见了可怕的虫子,恨不能喊人来把它弄死。

杨洄突然被掐了一把,臂上一痛,强自忍着。

他则镇定得多,只要不是鬼,他都不怕。

“你,你来做甚?”

李娘最害怕,偏要抢先开口,喝叱了一句之后,牙齿有些打颤。

“见过公主、驸马。”薛白不慌不忙,道:“我近来正在寻找记忆,为此拜会了几位长者,故而今日来见公主。”

“什么?”李娘惊愕万分。

杨洄拍了拍她的手,坐下,道:“不知薛郎之记忆与我夫妇有何相干?”

薛白笑道:“公主既说我是逆贼薛锈之子、交构废太子余孽,那是与不是,我自该确认清楚。”

他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常。

杨洄、李娘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当面把彼此的矛盾挑明开。

“你!”

李娘根本坐不住,站起身叱道:“你承认了!薛平昭,你还敢说你不是居心叵测?”

“公主先指罪于我,我不能装作不知,主动探究清楚,岂可称‘居心叵测’?”薛白道:“即使到了圣人面前,我亦是这态度。”

李娘听得呼吸一滞,只觉这少年的好皮囊下心机阴沉得可怕。

她宁可看他发怒、撕破脸,也讨厌看到这种笑脸相迎。

更让她恼火的是,李小仙坐在那好像还觉得薛白很有风度,哥奴生的蠢女儿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薛白转过头,低声向李腾空道:“你到院中等我一会可好?”

李腾空点点头,起身出堂,自到廊下观云。

背过身,她才扁了扁嘴,有些小小的埋怨他不让自己旁听,没将她当自己人。

~~

堂上,薛白看了李娘一眼,忽想到了那个钓鱼的梦。

梦中他钓到了一条美人鱼,现在决定将她放了。

连着两次的权力倾轧,寿王一系都吃了最大的亏,因各方都知道寿王没希望了,故意利用他们、欺负他们,包括薛白也踩着他们爬了一步。

不过,权场中的关系无常,联弱抗强比恩怨重要。

薛白遂开口道:“你们当我是薛锈之子,此事我再多解释也无益。但今日不妨只聊聊,我们真有必要为敌吗?”

他知道这对夫妻是有些懵了的,只好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当年驸马向武惠妃献计,炮制三庶人案,使薛锈死于蓝田驿,因此,驸马自认为是薛平昭的平生大敌。恕我直言……驸马太过于高看自己了。”

“什么?”

杨洄站起身来,脸色变幻之后,强忍着心中讶异,正色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白道:“简单而言,冤有头、债有主,即使我是薛平昭,我也不至于将这些仇怨算在驸马头上。驸马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我却不会这般。”

杨洄眼珠转动,竟没有因为薛白这些贬压他的话而生气。

李娘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闭着嘴,坐在那发愣,方才有了些美人的样子。

“何意?”

“武惠妃与薛锈等人一样,都是三庶人案的受害者。”薛白道:“试想,三庶人案之前,武惠何等受圣人宠爱?缘何一落千丈?”

李娘抬起头来,张了张嘴,竟觉得事情真是这样。

她自小都是将自己当成皇家嫡女,在姐妹当中霸占了圣人所有的宠爱。反而是那场大案之后,阿娘没了,胞兄一蹶不振。

再看驸马杨洄,她此时才发现他真是笨死了,自以为聪明,安排了一场骗李瑛入宫擒盗的把戏,事后还得意洋洋。

薛白许久没有再开口,给他们夫妻俩时间慢慢消化。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杨洄似乎有些苦笑之意,大概他本就隐约明白其中缘由,如今被点透了。

只是身为驸马,还能奈何?

“你说……”

李娘左右一看,有些谨慎地,试着与薛白开始谈话,缓缓道:“你说我们被人当刀使?被谁?”

薛白道:“谁最受益?”

“他?”

李娘眼睛一瞪,讶道:“可,可他只是个窝囊废,运气好,生得早罢了。阿娘与驸马辛苦谋划,却被他捡了好处……”

杨洄轻轻拉了妻子一把,示意她说得太多了。

“无妨。”薛白看出了杨洄的意思,道:“堂中无旁人,我并非来诈公主的话,炮制三庶人案的罪名武惠妃枉背了多年,即使我们不谈,可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仿佛还在为武惠妃叫屈。

李娘不由深以为然。

“驸马以为呢?李亨真是窝囊废吗?”

杨洄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

薛白道:“柳勣案时,我好心相助李亨,他让人活埋我,公主却说他窝囊?”

“够了。”杨洄喝叱道:“你来鼓唇摇舌,不安好心。”

“我只是个白身,献些小玩意,陪圣人打牌,求的是自保而已,于公主驸马有何威胁?”薛白道:“太子看似懦弱,却是真真正正能要了我们的命。”

“当我不知你包藏祸心?”

“我来,是为了与公主驸马化敌为友。”

杨洄警惕道:“我岂会信你?”

“有件事问驸马。”薛白压低了声音,略有些神秘,问道:“十年前,颍王李璬曾有一封密奏,驸马可知此事?”

杨洄脸色一变,反问道:“你如何知晓?”

薛白不提李琮,而是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杨洄一见,果然脸色有异,想到了李八娘宁亲公主,再想到了她的同胞兄长太子李亨。

他眼中浮起深深的思忖之色。

李娘坐不住了,身子扭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

杨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稳住她,看向薛白,开口道:“你待如何?”

薛白其实想与他们就密奏再探讨一番,但知道杨洄还有警惕之意,不必急在一时。

“听说,是宁亲公主将我卖到咸宜公主府的?”

这一句话,李娘终于忍不住了,惊愕道:“你是说……她是故意的?!”

薛白不答。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既不知李璬密奏之事是否有李亨的参与,也不知宁亲公主是否故意卖他到咸宜公主府,一大群兄弟姐妹争权,有这样几个巧合太正常不过了。

他所做的,无非是把事情引到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在诸多线索之中故意牵出几条,供他们猜想。

“让我想想。”

李娘喃喃着,发挥她的才智,在脑子里勾勒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八娘一直知情的,她和李亨一起做局……再故意把你卖到我府上,为何呢?”

“想必有何隐情吧。”

“隐情?”李娘喃喃自语,“东宫知道你们的势力?想要挑拨我们双方相斗?”

薛白等了一会,知道诈不出更多了,方才道:“我失了记忆,不记得在公主府上发生了什么。只知自己未死,却不知你们为何没有依着宁亲公主的意图杀了我?”

“嗯?”

杨洄、李娘对视了一眼,从未想过事情竟是这样的解读。

如此说来,莫非对薛白还有恩了?

良久,杨洄淡淡道:“你当我们是好杀之人不成?”

“当时情形如何?”

“不过是发现新买的奴仆中有逆贼之子,将你赶出府去,如此罢了。”

“原来如此,看来许多事本是误会。”薛白遂有了恍然神色,“我们原是被东宫迫害了。”

李娘有些被话绕晕了,再看薛白,只觉他真是好相处,此时她才稍稍明白李小仙为何会被迷了心窍。

杨洄却不似她这般容易被说服,目光闪动,犹有警惕之色。

薛白稍稍沉吟,说出了另一桩事。

“为表诚意,有桩秘辛我愿告知公主、驸马,可知右相门下有一人,名为裴冕……”

~~

李腾空回过头偷偷往堂中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那气氛竟真是渐渐和谐起来。

她不由觉得真是奇怪,他分明是个好钻营的上进鬼,待人却淡泊平和,丝毫不见戾气,竟是一个少年人能修到的境界?

若是他也能与阿爷这般和好……只怕是不行的,阿爷的心胸比咸宜公主还要狭隘很多很多。

正想得出神,薛白已从堂中走了出来,奇怪的是,咸宜公主夫妇还在堂上有些发愣,稍失待客之理。

“走吧。”

“你们谈得如何?”

“我与他们交了朋友,多谢你引见。”

“朋友之间,何必客气?”

李腾空早已准备好了应答,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因他轻松的语气,心情忽晴朗了些。

两人出了别馆,鬼使神差地,她没忍住,还是拿话点他。

“说来,季兰子可喜欢你的词句了。”

“她爱好文学。”薛白随口应着,说到这个,他心思回到了戏曲上,喃喃道:“我近来在想,若让崔莺莺嫁了一庸人,张生中状元成了高官,将她抢回来……圣人才会喜欢这出戏吧?”

“不可以!”

李腾空当即不顾那恬淡的道家风范,坚决阻拦道:“崔莺莺一定一定不能嫁给旁人。”

“是吗?你觉得圣人不喜?”

“崔莺莺心里只有张生,便只嫁张生,定是宁死不嫁旁人的!”

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双纯净又坚定的眼睛,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杂念。

他默然了片刻,最后“哦”了一声。

李腾空有些固执,再次确定道:“你不会乱改吧?”

“好。”

这上进鬼这般干脆就答应了,反倒让李腾空愣了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懊悔自己方才太激动了,倒显得太过在意……慢着,他莫非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

他竟也想与女冠相好?未免太轻浮了吧。

这般念头一起,她既不知这猜测是真的还是假的,气氛略有些尴尬。

两人一路走过宗圣观,竟是都没再说话。

~~

待薛白与李腾空离开别馆,杨洄看着他们的背影,向李娘叹道:“你这个闺中好友,未曾真将你视为好友。”

“我就知道。”

“哥奴也未曾真心想扶十八郎为储。”

“我们怎么办?”

杨洄沉吟道:“不急,莫再轻举妄动,为旁人利用。”

“他说东宫安插了人手在右相身边,李亨有这般能耐?”

“嗯,看似恭孝懦弱,实则从不肯吃亏。争了这么多年,等他一登位,必对我们下手……”

李娘还在迷茫,有宫人上前低声禀道:“公主,宫苑监又来人了。”

“我还见他们吗?”李娘看向杨洄。

“见见无妨。”

杨洄起身,独自转到后院,招过一个老宦官。

“武酉,你随我来。”

“喏。”

两个走过无人的长廊,杨洄停下脚步,问道:“看清楚了?是他吗?”

“是。”武酉低声道:“是他。”

杨洄听出他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似乎有些许惊恐之意,皱了皱眉,问道:“承认了?是你没掐死他?”

“老奴尽全力掐了……”

“你还想骗我!”杨洄突然发怒,一把掐住这个宦官的脖子,叱道:“今日他所言你都听到了?当时你可是故意放他一马?他可是说了,我们是故意放他的!”

“驸马……驸马误会老奴了……”

“说!你为何没能掐死他?敢不说,我杀了你!”

“老奴真的使劲掐了……他他他……他临死前问老奴既然姓武,可知道贞顺皇后如何薨的?”

杨洄脸色一变,稍松了手,下意识就问道:“如何薨的?”

武酉眼露惊惧,道:“他说……他可以告诉老奴,但老奴不敢听。”

“他知晓?”

武酉低下头,颤声道:“看来他是真知晓,但说出来却是故意要害老奴,这等事不是老奴这样一个贱婢能打听的,老奴害怕之下,拼命掐死了他。”

杨洄疑问道:“你真没听?”

武酉慌忙跪下,磕头道:“老奴真不敢听,当时还有两个婢女可以作证,老奴不等他说就掐死了他,什么都没听到。驸马明鉴,老奴能活到现在,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杨洄反而退了几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武酉这个反应,说明武惠妃之死是不能打听的。

再回想上元节李林甫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隐情,故意以此事利用他。

李林甫果然不可靠。

“也就是说,你慌了,没掐死?”

“这……”

武酉也不知如何回答。

杨洄四下一看,不再打听武惠妃一事,心思回到薛白身上,喃喃自语道:“他都知晓?那是真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说?”

此时,再仔细一想薛白今日所言,体会又有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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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27.第126章 自由

第126章 自由

古老的银杏树上叶子已有些泛黄。

李腾空与薛白走过树下,抬头一看,见玉真公主正在不远处,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真人。”

“贵妃设宴,你随为师去一趟。”玉真公主说过,看向薛白,道:“圣人在此不宜打牌,你且回玉华观。”

这便是不会道法、音律的坏处了,只会斗鸡、打牌的人就是不能时常伴圣驾左右。

薛白抬步正要走,忽见不远处转出一个女冠正在向他招手,却是明珠。

不得不说,每个女子穿道袍都有不同的风韵,明珠就穿出了凡心未断却被强制出家的可怜之感来。

“薛郎君,瑶娘与姐妹们住在一个别馆,不方便见你,此时才稍有闲暇,伱随奴家来。”

薛白于是随着明珠又往东边转去。

穿过小径,绕了许久,前方的红墙下禁卫愈多,明珠出示牌符过了院门,已能见到宫娥走动。

花圃处,有几个花匠正在忙活,薛白目光落在他们的腰间的令符上,忽停下了脚步。

“薛郎君,怎么了?”

“此处可是行宫?”

“郎君勿虑,此为三位夫人暂住的别馆,离行宫还隔得远。”明珠道:“这一片别馆是供随驾的皇亲国戚居住,不算私闯禁苑。”

薛白抬头环顾,发现绕了一圈,自己其实是又回到了宗圣宫的东苑。

“公主驸马们是住在那边?”

“是,三夫人住得更靠里些。”

“我听闻宁亲公主的驸马风采不凡,道法高深,你可知他住何处?”

明珠听了有些好笑,道:“驸马再有风采,郎君见了有何意趣?瑶娘好不容易支开两位夫人,莫让她等急了。”

薛白沉吟道:“玉瑶想要见面,还得支开两位夫人?”

“那是自然。”明珠还当他是出言轻佻,低下头,轻声道:“总不好让人知晓了。”

~~

卢铉脚步匆匆,赶进了咸宜公主别馆。

“公主、驸马万福,下官侍御史卢铉,今任宫苑监主簿。”

“我住的这破地方便是你安排的?”李娘忽然开口,语气不悦。

卢铉一惊,忙道:“这……这府别馆是最好的,公主可是觉得何处不妥?下官这就改善。”

“我看你就是最大的不妥!”李娘喝道。

杨洄再次安抚了她,道:“卢御史,我记得你,上元夜,你打算带薛白到大理寺狱,缘何被贬了?”

这问题的答案分明就在题面上,卢铉愣了愣,道:“下官口不择言,在御前说了不该说的。”

听了这回答,杨洄点点头,又看了李娘一眼,有提醒之意。

——你看,没必要强出头、乱说话。

“公主,下官身为宫苑监官员,发现了一桩不妥之事,薛白一介白身却常常进入宗圣宫,且暗中与唐昌公主、庆王会面。”

这宗圣宫中谁见了谁,自是瞒不过宫苑监卢铉,此事他昨日便禀报过咸宜公主了,但今日听闻薛白到了咸宜公主别馆,却让他有些不安。

“我知道。”杨洄道:“他今日来了,竟敢威胁我们。”

“原来如此。”卢铉道:“此事可恶。可惜,右相并未随驾前来,而下官位卑言轻,此事,只怕还需贵人出面。”

裴冕与他说过,对付薛白依旧由咸宜公主出面最好,本以为她会立即答应。

杨洄问道:“你想让公主告御状?”

“是,下官听说,正是驸马发现薛白乃逆贼之子,与右相说其居心叵测,如今下官已找到了证据。”

“不错,倒还真是这般。”杨洄微微讥笑,问道:“是何人安排你到宗圣宫盯着?”

“御史裴冕,他是王中丞之臂膀。”

“裴冕?”

杨洄咀嚼着这名字,缓缓道:“是他让你发现薛白交构庆王之后,请公主出手?”

事实确是如此,不过卢铉已起意,抢些属于裴冕的功劳。

“下官对公主、驸马心存敬意,愿甘脑涂地,因此一得到消息就来提醒。”

“好啊。”杨洄赞叹不已,道:“可惜,前两个月,公主已被圣人训斥,如今她再行揭发,只怕适得其反。”

“这……”

“给你个复官的机会。”杨洄道:“你去找宁亲公主驸马张垍,他近来常与圣人行道,让他引见到御前奏事。”

卢铉又惊又喜又没底,迟疑道:“圣人能信下官吗?”

“事实俱在,怕什么?”杨洄道:“去证实此事,你自然能复官。”

“多谢驸马!”

卢铉大喜,连忙拜谢。

“莫再提公主,否则反而误事。”

杨洄挥挥手,自让人领他去见张垍。

李娘冷着脸坐在那,神色很是恼怒,啐道:“一群狗东西,全都敢利用我!”

杨洄脸色也冷下来。

既然连裴冕之事他都知晓了,自不会再被卢铉这等蠢材利用,但……确实已被利用了太多次。

他不免长叹一声,道:“十八郎这处境,他们早就不将我们当一回事了。”

“驸马,你为何让他去见张垍?”

“整桩事必与张垍关系不小,当年要娶唐昌的是他,不娶的又是他。结亲李亨的是他,卖掉薛平昭的又是他的妻子,正好借卢铉这蠢货,让他露个底。”

~~

卢铉才出别馆,便听得一句禀报,

“主簿,薛白到虢国夫人别馆里去了。”

他当即眼神闪动。

因他很清楚,薛白是虢国夫人面首这件事,圣人定不高兴。上次他说了此事之所以被贬官,那是因为杨贵妃说他“御前嚼舌”,颠倒黑白。

但这次,裴冕安排得太妙了,正好让他到宗圣宫来捉现形。

带着这种期待,卢铉愈发兴奋。

“走,去宁亲公主别馆。”

~~

张垍是宰相之子,又被选为驸马,风采自是不凡。

他看似四旬年岁,长须飘然,气质高雅。

卢铉到时,他正在别馆中待客,听闻宫苑监有官员过来,竟是亲自到院中相迎,态度随和,请卢铉到庑房坐下谈。

待听得卢铉说明来意,张垍抚着长须,笑道:“那便请卢主簿在此稍候,待圣人召我论道时,你我一道面圣。”

“劳驸马费心。”

卢铉只觉一个身份如此高贵之人,对待他这个小官还能如沐春风,对张垍好感大增。

他遂在庑房当中坐等,有时向窗外看去,能看到不少宗亲贵胄左拥右呼地走进这别馆,其中甚至包括广平王李俶。

今科春闱时,广平王因支持诸生闹事,被禁足半年,如今时限未过,竟能随御驾来终南山,须知连太子都没来。

不过这也不知是因为圣人喜爱这个皇孙,还是因为对东宫有所防备?

当然,广平王与亲姑父亲近,也无甚可指摘的。

想着这些,卢铉愈发佩服驸马张垍,与任何人都有往来,而且还不被忌惮,皇亲国戚当中其实少有人能做到的。

这一等就是许久,中间还坐在那眯了一会,直到傍晚时,圣人才遣宫人相召。

与张垍一起面圣的还有一位年轻的道士李泌,两人仙风道骨地走在前面,卢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路抵达了紫云衍庆楼。

衍庆楼前一片肃穆。

卢铉眼看着高力士亲自来迎接张垍、李泌,笑容可掬,稍稍放松了些。

待那三人说过话,他才敢躬着身子上前,向高力士见礼。

“卢主簿何事啊?”

卢铉正要开口。

气质高雅、为人温润的张垍反而先说话了,道:“卢主簿有桩要事,言薛白密会唐昌公主、庆王,兼私通虢国夫人,事关重大,不敢呈宫苑监长使,欲直禀圣听。”

“哦?”

高力士转头看来,卢铉连忙点头。

张垍又道:“只是……卢主簿口中正在私通虢国夫人的薛白,当时正在我的别馆当中与诸王、驸马一起,听长源讲《道德经》,或许我也参与了某桩阴谋而不自知,特领他来向圣人解释。”

卢铉一愣,张了张嘴。

高力士已看向李泌,讶道:“此事与李神童有关?”

莫名被牵扯到权争之中,李泌神色平静,实话实说道:“确是如此,昨日上善池,薛白在,庆王在,我亦在;今日别馆,薛白在,诸王在,我亦在。”

卢铉蓦地一个激灵,忙道:“高将军且听我说,乃因此事涉及薛锈……”

“够了!还没腻?!”

高力士忽然一声叱喝。

短短五个字,卢铉被骂得吓出一身冷汗。

他此时才发现,张垍的如沐春风、高力士的和蔼可亲,并非是给他的。

“等着。”

高力士说罢,领着张垍、李泌登楼。

卢铉惊恐万分,抬头看去,紫云衍庆楼上雾气环绕,一派仙境景象。

~~

李隆基披着一身道袍,正在打坐。

等高力士站到身后了,他眼都不睁,淡淡问道:“何事喧哗?”

“又是薛白惹事,有了点名气,便在宗圣观到处交游,每日见诸王、公主、驸马,卢铉想向圣人告状……”

“闲了就去岭南。”李隆基忙着长生不老,没有耐心听这些无聊的琐事。

高力士默默退下,走下衍庆楼,安排人带卢铉下去。

这一去,去的便是岭南了。

~~

薛白知道卢铉一直在宗圣宫盯着他,换作以前,他会尽量不让卢铉拿到把柄,但如今想法一变,他反而决定借这个机会,多与宗室来往。

靠近他们,了解他们,往后才能变成他们。

因此,在进了虢国夫人别馆之后,他立即转出,前来拜会张垍。

他倒是很想知道,张垍为唐昌公主照料安业坊别宅之事万一被揭破,会如何解释。

甫一见面,周围耳目众多,张垍却只提薛白如今声望,称仰慕已久,邀他一起论道。

今日,李泌以淡泊之态在讲《道德经》,薛白在堂中听着,脑子里却全是乱臣贼子的想法。

待圣人召走了张垍、李泌,薛白也没找到机会与张垍私语……当然,他根本不急,时间有的是。

起身之际,却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薛白,一起谈谈道法如何?”

回头看去,是个华贵不凡的年轻人,广平王李俶。

相比于李亨的谨慎,李俶某些时候颇为大胆,敢与一些官员、俊望来往。

“却之不恭,请。”

两个年轻人遂出了别馆,漫无目的地往东边走去。

前方是闻仙沟,走过吊桥,有一座会灵观,风景颇佳,视野开阔。

“我听说了你的事。”李俶放眼天际,任山风吹动他的衣襟,颇显英姿,“柳勣案时,李静忠太害怕了,做了蠢事、错事,是东宫的不对。”

“原来广平王也听说了。”

“我若是你,不会将此事说出来。”李俶道,“这话是为你好,说出来了,反而让东宫难堪,更难善了……但我能保护你,消解此事。”

薛白问道:“广平王如何保护我?”

“我有个同胞阿妹,在姐妹中行三,相貌可人,敏惠纯孝,很受阿爷喜爱。我们年幼丧母,她养在韦妃膝下,是嫡女。”

说着,李俶转头看向薛白,一本正经。

“你娶了我阿妹,从此可与东宫尽释前嫌,往后你的前途,我保。不会再有人攻讦你,你可尽情展露你的才情。今日,你也见到我姑父与长源先生了,他们是何等神仙人物?你也可以那般活。”

薛白没有回避,直视着李俶的眼睛,应道:“广平王厚爱,可我不能娶县主。”

“为何?”

“我有难言之隐,恕不能据实以告。”

“难言之隐?”李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挑眉道:“真的?”

薛白很诚恳,道:“真的。”

若娶了李亨之女,他自是不能再自称宗室而谋朝篡位。

自从有了野心,他就莫名地坚定,对李俶这种拉拢丝毫不感兴趣。

李俶倒也不生气,他毕竟是来拉拢人才的,只是皱眉沉吟着,问道:“你……可是身体有恙?”

“那倒不是。”

“不愿?”

“实不能。”

李俶眉头一动,再问道:“你已有婚约?”

“广平王觉得,联姻之外的关系都不可靠吗?”薛白不与他纠缠,道:“可即便联姻,太子也曾两度和离,不是吗?”

一句话,李俶哑口无言。

他觉得薛白太过无礼了,又知往往有才之士都有傲气,倒也愿意容忍,最后苦笑了几声。

“阿爷有他的无奈,往事已矣,倒也不必介怀。”

“是,往事已矣。”

“不聊这些了。”李俶道:“我真正想与你谈的是税法。大唐立国至今,均田、府兵、租庸调已到了早晚得破旧立新之际,此事为你我之共识,然也?”

薛白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与他深谈的心思。

谈来谈去,眼下都只是空中楼阁,既无落地实施的可能,纸上谈兵有何意思?

连自由都没有。

暮色渐沉,两人转身往回走。

前方忽有一队禁卫走过,其中有一名被押着的青袍官员,正是卢铉。

“薛白!你就是逆贼之子……”

卢铉才喊到一半,嘴已然被人堵住了,以免扰了道家福地的清静。

李俶稍感惊讶,问道:“那是?”

“哥奴手下又想害我。”薛白反应平淡,“不过,我已能保护自己。”

李俶一愣,隐隐听出他话里有话。

薛白执礼告退,从卢铉落罪一事,他便知今日已又添了一个新的盟友。

至于李俶的拉拢……从坑里出来,他就已不寄望于别人的保护了。

寄望别人,还不如寄望自己。

从眼下而言,他至少比深居百孙院的皇孙李俶掌握了更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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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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