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Vol12 Dust尘

第131章 Vol·12 [Dust·尘]

在伦敦西郊,罗伯特·唐宁的旧址。

众人在此处修整装备,养精蓄锐,时刻为下一场恶战做准备。

一场葬礼送走了披着恶魔皮囊的人类医生,也送走了披着人皮的吸血恶魔。

要详细说,当警察接到烟花扰民的投诉,在现场目瞪口呆的清点尸首时,小七扮作热心群众,与这些警官打听起鲜血贵族们的社会身份——

——他们杀死的红皇后教众中,莱昂与芭芭拉分别在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内阁财政部担任要职。光是从唐宁街里蹦出来的议员就有十三位。

——他们杀了血手兄弟会的六十六人,其中六位是英伦朋克乐队的新锐势力,与三家唱片公司签了长约,有十六万粉丝,可惜它们的INS再也无法更新了,主唱与贝斯手一边贩毒一边吸毒,一个是加麻大的意见领袖,一个是墨吸哥的绝命毒师。

——他们杀了一百四十九个冬堡人,这些吸血怪胎在北岸有一处秘密结社,与红皇后勾连避税,血亲家族为媒介,为红皇后提供优秀的中间人,其中包括贪赃枉法的律师,身手不凡的杀手,混淆是非的报社记者,为了家族随时能出卖身体,搞桃色丑闻来攻击政敌的黄花闺女。连它们养育的孩童都抱着异常凶悍的决心,要是哪个议员不听话,兴许还会落得个恋童的臭名。

这些食人恶魔死得其所,杀上几百遍都不算过分。

只是杀完之后呢?

该怎么办呢?

流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脱下闪蝶衣装,没有任何防备——

——这身战甲过于锋利,他不想划烂唐宁小子的家具。

他对雪明问:“明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南海城了?”

雪明依然在养护枪械:“等消息。”

小七立刻问:“等谁的消息?”

雪明耐心的解释着:“等明天的报纸,或者是今晚的新闻——这两百多个人,不能白死,我们打出去的子弹,不能白白浪费。”

大仇得报的快意让罗伯特·唐宁迅速融入了这个小团体,他凑到江雪明身侧,又觉得太近,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疏离感。

他挪动屁股,坐得稍微远了那么一点,才感觉侍者九五二七的眼神变得缓和温柔,终于开口问雪明。

“没有浪费呀!雪明先生,我们没有浪费任何一颗子弹.你怎么能说是浪费呢?”

江雪明不紧不慢,将自己的战略打法全盘托出,尽管已经与小伙伴们说了很多次,但是唐宁小子是新人,得再当一次复读机。

“我本想在墓园杀死所有来参加葬礼的吸血鬼。”

“对。我们做到了。”

“其实一开始我的想法是,只清理唐宁街的边缘人,将各个地下黑帮堂口的管事主任杀掉,能达到这个效果,就已经够了。”

“然后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完全没想到你的老管家温斯顿·斯宾塞能请来那么多贵族贵种——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

“贵族,指的是已经大权在握,只靠一句话能调动一两百人为他做事,为他卖命的大人物,贵种指的是血统高贵,但目前还不能进入血族核心圈层的年轻人。”

“哦”

“我们杀死的吸血鬼,至少都是血族金字塔的中上层,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消息会传遍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的地下世界。”

“会发生什么?”

“这种巨大的权力真空,会抚平一切外在矛盾。”江雪明与唐宁小子非常认真的解释着种群家族的自然法则:“虽然这些吸血鬼看上去是永生不死,没有家庭的概念,但是它们依然需要家族来维系社会地位,找到准确的社会身份——谁是一家之主,对它们来说非常重要。”

唐宁非常理解这种说法。

他出身将门,叔叔在海防气象局工作,姑父的父亲曾经在无畏舰上当士官,父母都是军校毕业,唐宁自己本来也要走上从戎的道路,他已经获得舰载机的飞行员资质,他会开飞机,他的人生原本一片坦途,没有家人,就没有唐宁小子今天的身手,也没有与吸血鬼作战的勇气。

一个家庭中,最重要的就是当家做主的人。

如果这些血族失去了领导者,失去了指挥官,它们会想方设法通过残酷血腥的仪式,通过厮杀角力遴选出新的话事人。

江雪明先生所说的权力真空期,就是血族最脆弱最疯狂的时期。

死掉的两百多个吸血鬼,为各个教区腾出了至少五十多个生态位。

原本屈居人下的干部或下手,会为了这些生态位大打出手——像玛丽·斯图亚特也早早准备好,往红皇后教区输送新的血液,要慢慢侵吞这片资源丰富的[人工血池]。

江雪明语气冰冷:“我本来想搞乱这些吸血鬼,可是现在,这种局势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武装械斗。”

唐宁疑惑的问道:“这不好吗?看这些吸血鬼狗咬狗,难道不痛快吗?”

江雪明与这位年轻人解释着大人世界的残酷之处。

“有很多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唐宁:“那你慢慢说。”

流星跟着凑上来,神情严峻:“我也来听听。”

小伙伴们围作一团——

——江雪明摊开日志本,书页上画出温斯顿·斯宾塞的消瘦脸庞。

笔法凌乱,潦草张狂。

雪明的女身根本就握不好铅笔,也画不出多么精细的人像,但大家还是能认出这张脸。

她咬着笔杆,眼神飘忽不定,大脑飞速运转。

“先说说坏事,我要温斯顿先生准备这场葬礼,可是现在他人却不见了,唐宁你前后多次联系过他,与他打电话发消息都杳无音讯,他是不告而别,根本就没有回头的意思——这件事让我隐隐不安。”

“如要说他是个怯懦的人,死了那么多吸血鬼的情况下,他终于觉得大事不妙要临阵脱逃,我是不会信的——斯宾塞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咱们,他决定要去做某件事,所以偷偷溜走了。”

唐宁立刻紧张起来:“温斯顿叔叔不会有危险吧?他不会干傻事吧?”

江雪明摇摇头:“不会,他比我们其中任何一个都要市侩精明,我一直都想向他学习,学习在险恶社会中的生存技巧,学习如何拥有那么厚的脸皮和那么狠厉的心——我认为他早有觉悟,故而我是对他非常放心的,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听见雪明这么说,唐宁小子也松了一口气,继而追问:“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江雪明解释道:“他似乎对吸血鬼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与你一样,唐宁——我不知道这种恨意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从葬礼的座次名单,从烟花烟雾弹爆闪和水银毒药,还有车辆的C4炸弹这些种种细节来看——”

“——温斯顿·斯宾塞应该非常清楚。”

“杀了这些吸血鬼,会让伦敦的地下世界天下大乱。”

“这一拳砸在这些老贵族的命根子上,就像是导火索已经开始燃烧,什么时候这颗炸弹爆开,会让整个伦敦的吸血鬼元气大伤,很可能再也不敢回到人类世界了。”

“他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们,来完成这件事。”

“我们变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是与我的计划有很大的出入——”

说到此处,江雪明与流星和小七低声解释。

“——我只想拿回钢之心,谁要找我麻烦,我就去找谁麻烦。如果在这条路上遇见更多糟心事,我就要动手去解决它。”

“或许是温斯顿先生这二十年来活得憋屈摆得稀烂,心中藏了太多太多糟心事,要借我们的手一次性解决,背后的原因我就不去细想——但是他干完活就玩失联,实在是很让我困扰。”

唐宁为管家开脱辩解:“或许他是被吸血鬼抓住了?”

雪明点点头:“有可能,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坏了。我们本来打算不放走任何一个活口,就是为了把脏水都泼到玛丽·斯图亚特身上,毕竟成桂医生的葬礼,只有她玫瑰教派爽约——现在斯宾塞先生被抓住,如果他的嘴巴像BOSS一样硬那还好说,不至于将我们全供出去,可是”

流星抿着嘴,满脸担忧:“可是他要真的供出来才好啊!温斯顿叔叔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他不会轻易出卖朋友的!这些吸血怪物绝对会狠狠的折磨他!玷污他!我不敢想我要立刻去找他!”

雪明挥挥手,要流星稍安勿躁。

“说回第二件坏事——”

“——我的原定计划已经不能用了,现在要把手脚都放开,要放手大闹一场。”

小七蹲在雪明身边,是个好奇宝宝:“你本来打算怎么做?潜进南海城刺杀玛丽·斯图亚特?”

雪明点点头:“没错,墓园里发生的惨案会让许多血族对蒙恩圣母心生不满,小范围的权力真空不会彻底瓦解这些以家族为单位的血族帮派,但是我们亲手把一个个吸血鬼家庭整整齐齐送走了,连继承人都找不着了。托温斯顿先生的面子,这些怪物给足了脸,多是带着全家老小一块来参加这场亡命夏令营。”

小七皱着眉:“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雪明接着点点头。

“操持这场葬礼的人是温斯顿·斯宾塞,是唐宁街公认的白鸽骑士,他只是一个中间人。各个教区下边办事跑场打杂的小弟此时此刻都忙于击败竞争对手——根本就不会在乎玛丽。”

“或许玛丽只需要与南海城周边的几家报社打过招呼,或是在繁华闹市区的夜店酒吧,像是肯宁顿这种流放血族的低贱地段,与这些边缘人说骚话吹妖风,利用坊间传闻或新闻报纸,利用舆论去引导风向,下场带带节奏,立刻就能洗清她身上的嫌疑,毕竟她是蒙恩圣母——能躲开这场刺杀,她完全可以归功于癫狂蝶圣父带给她的幸运之力。”

“或许身处遴选仪式中的角斗士们,也会向玛丽圣母表忠心,如果葬礼上的吸血鬼高干不死——这些喽啰想要上位,就得和查尔斯王子比命长。”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坏事,我们的任务,是夺回钢之心,杀死玛丽·斯图亚特,是这两个高价值目标。而不是全歼整个伦敦的吸血鬼,或是彻底把它们赶回地下——这种活对咱们来说难度太高了。几乎要以年为单位来做长期规划。”

唐宁立刻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温斯顿叔叔是故意的!”

雪明立刻答:“他就是故意的,自信点,把可能去掉。”

流星使劲鼓掌:“他做得好呀!”

雪明抬手就把流星的两掌给抓住,语气越来越冷。

“那么说说第三件坏事——”

“——黑帮争地盘,黑帮选干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流星立刻就不说话了。

他也听闻HK以前有东方小哥谭的美名——

——年轻人不好好学习,也不爱念书,大抵是想以后出去劈人当黑社会,还觉得挺有侠客风范。

与癫狂蝶圣经里的教义一样,加入各个帮会要先拜会关二爷,喝血酒谈兄弟情谊,要为元老院内阁一样的话事人或前任话事人,为这些太上皇卖命。

真正砍人砍到带头大哥的没几个,通常都是黄赌毒的生意做得好,最终用人命砌成了权力和财富的高塔。

若是真的出现大规模的械斗,像肯宁顿的四条酒吧街里,有八百多户人家,家庭里的青壮年收了钱,就会像雇佣兵一样走上街头,为吸血鬼办事,去收风砍人。

或许在砍人之前,彼此还是不问名讳,或互相不知其人素未谋面的关系。

可是收了钱之后,就得变成黑暗世界的雇佣军,与世界各地的雇佣兵集团在伊朗或阿富汗干过的事情一样——打着一场冷漠又无情的代理人战争。

死去的不是吸血鬼,死去的是活生生的人。

要说吸血鬼有那么多钱,能买到那么多鲜活的元质。

可是钱又从哪里来的呢?

流星想起自己的家庭,妈咪从来说家里有钱,也只是因为祖上很有钱,并非是努力工作,努力劳动换来的血汗,而是数百年累积的财富,按照妈咪的说法,传到阿星这代,已经是绝世单传败家子。

或许吸血鬼的父母,它们父母的父母都很有钱吧.

——阿星只是这么想着,单纯的想了很久。

江雪明自问自答,与流星说明白这第三件坏事。

“犯罪率会直线上升,我了解英国警察,阿星——他们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开始绥靖退让,但凡遇上持枪歹徒就立刻变成老贵族,嘴上说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恨不得看见小混混们战个头破血流,最后都当做自己捞到的人头功劳——移民去北美还学会了杀良冒功。”

紧接着,她翻开日志的下一页。

“英联邦警察不会管这件事,我在军情六处总署门口放炸弹都没人理。据我的调查,他们的工资最低一个月是三千镑,主要收入来源于贪污——所以我才会与BOSS问,能不能直接丢一颗核弹把这里移平。”

日志的下一页,是伦敦各个街区的地形图,还有血族的分布图。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这张图不是我做的,是杰森·梅根在SAS特训时,抽空为我收集的情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件好事。”

流星立刻掏出手机拍下保存,变得精神起来。

“明哥!咱们要分头行动了?”

江雪明举起日志,让每个人都拍下这至关重要的情报。

“按照斯宾塞先生这么个搞法,我们确实要分开行动——我和九五二七去南海城找玛丽算账。”

她指着流星和三三零一。

“你们俩去闹市区,去圣诞起司酒吧蹲点,这是伦敦大火之后重建的地标建筑,非常适合约会,是历史悠久的繁华街道,红皇后教区的小弟光是收管理费或差遣门童停车收小费,一个月就能挣四万多镑。在红皇后的血手兄弟会看来,都是油水十足的地盘。如果有喝多了吸大了的年轻人病急乱投医,与吸血鬼借高利贷,最后参与到这场街头械斗里,要为吸血鬼卖命——就轮到你们上场。”

三三零一两眼一亮:“我可以!我能行!”

流星立刻动身去换衣服。

江雪明与地龙小妹说:“你会开枪吗?”

安娜猛点头:“我手很灵活的!我会开枪的!”

江雪明抓住流星,把两支G26送给安娜。

“交给你了,我与几个巴士司机打过招呼,你现在是格林威治到黑弗灵的校园儿童大使,你这身皮套可以直接现于人前——我要这五位司机带着你去所有学校,在学区附近的家属楼转,如果你在十点之后发现有人在街头聚集,在商量打砸破坏的事情,去阻止他们。”

安娜天真无邪的问:“我可以吃人吗?”

江雪明:“我这里有一本《颅脑损伤》,还有一本来自米米尔温泉的《百味坊料理大全》,你要哪一本?”

安娜立刻就不说话了,笑容也变得尴尬。

“当我没问。”

江雪明与唐宁交代着最简单,最无聊,也是最刺激,最复杂的任务。

“罗伯特·唐宁,我和兄弟们说的都是战术层面上的事情,但唯独你——唯独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唐宁立刻危襟正坐,一丝不苟。

江雪明拍着罗伯特唐宁的肩膀,把战斗大师交出去,把唐宁的双管猎枪拿走。

“这支枪用来对付怪物很厉害,想用来保护自己,是不够的——你还年轻,我不会要求你去杀死怪物,所以我把战斗大师交给你,它设计优秀,与人巷战搏命时非常好用。”

唐宁拿住COMBAT·MASTER的龙鳞握把,这种枪械几乎不需要学习,也能明白如何使用,九毫米银弹既能杀人,也能杀食人魔鬼。

江雪明接着说——

“——你有三天的时间,仅仅只有三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安排报社的人与你联络,他们多少都与我的老师维克托有关联,你要盯紧这些印刷物的内容,并且看清到底是谁,在为玛丽干脏活,绝不能让玛丽置身事外,要让她忙起来,最好忙得焦头烂额。”

唐宁表情复杂心跳加速,“还有呢?”

江雪明接着说:“会有私家侦探跟着你,你要学会温斯顿先生的反侦手段,这些人大抵是玛丽的眼线,杀了他们。”

唐宁咬紧牙关:“我绝对能做到!还有吗?”

江雪明说起最后一件事:“你能弄到农业灌溉用的飞机吗?”

唐宁不假思索的说:“可以!”

江雪明:“能和空管申请航道吗?”

唐宁犹豫了一瞬间,紧接着说:“我可以!”

江雪明:“能还是不能,与我说实话,如果做不到,不要逞强。”

唐宁摇摇头,又追问着。

“你要飞机干什么?”

江雪明在日志本上,用铅笔往伦敦的地形图上画出一个倒五芒星法阵——这是深渊铁道发行车票上的倒五芒星徽印,能覆盖整个伦敦。

“照着这个路线飞,每一个节点降落一次,补充燃油和碘化银,飞到云层上,让碘化银这种催化剂在云朵里发挥人工降雨的作用。”

唐宁不理解:“雨变大了.好方便你们行动吗?”

“不光是这样,雨水能冲洗我们身上的血腥味,雨声能盖住我们行动时的噪音,暴雨能把普通人锁在家里,会让刀子变钝,金属的冷脆性会让凶器变得脆弱——偶尔还能让子弹的底火失灵。”江雪明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稠厚的云彩:“没有下过暴雨,积雨云就无法消散,这样的天空是不会放晴的——温斯顿·斯宾塞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让这些吸血鬼晒一晒太阳,它们就不知道疼。”

唐宁越听越兴奋,越听越失落。

“我没办法申请航道,还是如此简单粗暴的私人航道,伦敦上空的飞机太多了!它是个国际大都会啊!无时不刻都有盘旋待降的客机,哪怕我和家里人磕破脑袋,请他们去空管求情,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江雪明先生,对不起。”

江雪明沉思着,紧接着说:“没关系,做不到我们就想想其他办法。我也是临时起意,想到你会开飞机,就立刻要你去用气象武器对付接下来的麻烦——是我强人所难。”

唐宁一屁股坐在客厅地板上,开始咬牙沉思。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他立刻就想到了新的办法。

“我有主意了!江雪明先生!我有主意了!”

江雪明立刻站起身,和小伙伴们逐个拥抱,准备换上闪蝶衣装。

“不用和我说——”

她拉起唐宁小子,紧紧抱在怀里。

“——去做就行。”

刹那间,唐宁两眼失神,是抿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还不确定脑袋里的幼稚想法,是否能真的实现。

可是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七十二小时的陌生人,就已经把性命交到自己手上。

要让这片天空下雨,要让这片天空放晴,只凭他一个人,是多么困难的事呀

江雪明拍了拍唐宁小子的肩。

“我相信你,就如我相信温斯顿先生一样,与你相处的这几十个小时,你很少说话,却做很多很多事。你的辉石是黑色的,与我的钢玉很相似——废话我就不说了,我等你的雷声。”

唐宁热泪盈眶,用力点头。

江雪明:“在我的故国故乡,鲁迅先生还讲过,待我成尘时,你将能见到我的微笑——要我说,玛莎还活着,她去了大海,还没来得及变成雨,因为这该死的倒春寒,她还没来得及回到你身边,你不能一直等她,不能一直等她,你要主动起来,你必须主动找到这位灰姑娘,碘化银就是她的水晶鞋!”

唐宁只是点头,无法说话。

江雪明咬牙切齿的,眼神炙热,几乎咄咄逼人:“这些吸血鬼,它们能掐断花蕊与草叶,可是它们绝对杀不死春天。”

唐宁紧紧抓着江雪明的肩膀,攥住肩头的长衫。

江雪明敲着响指,言简意赅,“走了。”

流星立刻跟过来,两只温热的大手托着唐宁的下巴。

“走了!天气之子!”

安娜在一旁听见这二次元浓度过高的称呼差点没憋住。

三三零一戳着小七的咯吱窝:“你雇主又开始了?又双叒开始了?”

小七已经习惯了:“她从来就没停过。”

(本章完)

第132章 Vol·13 [Bury the Light·葬光]

英国的《太阳报》是臭名昭著的RED·TOPS[红字超醒目标题党]——为了方便理解,你可以将它看做UC浏览器终极黄金加强版。

三十一岁的威尔逊先生是一位独立撰稿人,不过比起撰稿人这种称呼,他更喜欢称自己为[作家]或[文豪],要再浮夸一些,就是[时代的宠儿]或[以笔为枪的弄臣],此类称呼换个戏服就能登上隔壁英格兰皇家剧院的大舞台作报幕员。

他为太阳报写文章,写的东西不能说子虚乌有,至少也是空穴来风。

他将柯南·道尔当做偶像,把莎翁视为人生目标。

除了这些崇高的艺术追求之外,还有一个作者,是他念念不忘,时时刻刻记在心头,挂在嘴边的——

“——大卫·维克托。”

昏黄的灯光下,威尔逊抚摸着自己的一头黑发,从发根处冒出点点猩红。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像是顽火辉石一样的暗红色眸子,瞳孔处透出金色的火焰光彩来。这双眼睛花了六十万欧,是人类世界的顶级医美手术,才能铸就如此漂亮的人工眼眸。

“大卫·维克托”威尔逊挑弄着钢笔,像个狂热的追星族,在工作台前呢喃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

多年之前,威尔逊先生与大卫有一面之缘。自此一眼定情,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妖娆风骚的作家。

此时此刻,威尔逊遇上了难题。

他是《太阳报》的当家花旦,报社的老板接来新活,要他在两张报纸主版刊登新的故事,讲的是圣詹姆士公园杀人案。

死者有两百多个,全是血族。

要把这段故事写成一部短篇小说——

——不能写的太详细,因为这是纪实故事。

——不能写的太明白,因为要写给玫瑰教的孩子们看。

——不能写玛丽主母的坏话,反而要歌颂玛丽主母的睿智,要将她爽约之后的潇洒,保全性命的幸运都写明白。

有一点特别重要。

那就是写清楚真凶,是一个四十六岁垂垂老矣的詹姆士公园前任鸽子饲养员。

要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

威尔逊思索着,做过丰唇手术之后,他的脸就像是一块大理石雕。

“大卫·维克托,伱会怎么做呢?”

“你是个写实派作家,若是你来写这个故事,恐怕会亲自找到元凶,好好询问一番,从他的颅脑中取出素材,再将这凶手送下地狱吧?”

钢笔从尾指转到拇指,紧紧夹住。

“我可不一样,我靠文字讨生活,荣华富贵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哪怕是莫须有的事,哪怕是FAKENEWS(假新闻),只要它好卖,只要它好看,就到了我使出看家本领的时候。”

直挺的鼻梁里有两块假体,这张人工塑造的脸像极了维克托老师。

“我想你,无时不刻都在想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

“维克托维克托.”

“把你的灵感交给我。”

“把你的所有元质都交给我.”

书页上起了一个标题。

名字叫[Bury the Light·葬光]——是讲述古老神怪传说的离奇故事。

它一点都不真实,非常魔幻。

要将墓园里两百多位死者的死因,都推脱到一个鸽子饲养员身上,实在是太难太难,威尔逊先生换了一种视角,换了一种写法——将既定真凶的身份,变作神怪传说中的开膛手杰克。

至于这个温斯顿·斯宾塞为什么会变成杰克?

为什么杰克要杀这些大贵族,就得从长计议了。

“真该死”

威尔逊骂骂咧咧的,眼神越来越冷,拿走桌边的咖啡杯,对着血肉榨汁机接来一杯新鲜的热饮。

咖啡因与人血的混合饮料也冲不散他心中的困顿。

每次他提笔之前,都会感觉灵魂有一种莫大的苍凉,仿佛它已经被掏空,再也没有任何新鲜的段子了。

干这行的绝对不能靠灵感,像大卫·维克托也需要奔波于各地,与无数人交际沟通,现场取材。

很可惜的是,威尔逊没有这个机会。

他每天的出稿量是一万两千字,还需要亲自跑去印刷社与报社反复校稿,吗啡与冰毒是他刺激精神元质进行创作的万灵药。

可是此时此刻,他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这次接的活是重中之重——

——关乎于玛丽主母的清白,关乎于整个血族的未来。

他必要用指向性极强,目的性极强的语序,用狠厉的词,用恶毒的句——把所有矛盾整理归拢,扯去温斯顿·斯宾塞身上。

然后由温斯顿这位真凶的身世脉络,引去其他地方,将这口黑锅罩在某个倒霉教派头上,或直接扣死在深渊铁道的BOSS头上。

这件事非常难,比微博小作文或知乎抖机灵要难多了。

故而威尔逊又想起了心心念念的仰慕之人——

“——如果是你,大卫·维克托。这件事一定难不倒你吧?”

他非常羡慕维克托老师的创作方式,像是印刷或雕刻一样,写出一个个鲜活的角色,不过是在路边采花弄草,将这些人物与事件都完完整整呈现在读者眼前。

可是他威尔逊呢?

他需要从零开始,从空无一物的虚假中拼尽全力去圆一个个谎言。

就像是今天老板送来的新题——

——他几乎无法理解,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在伦敦!

在他妈的英女王的眼皮底下。

在唐宁街外不过一公里的地方。

在历代英王朝的英灵面前。

有他妈两百多个非人怪兽,被一个四十六岁,看起来像是糟老头子的丑陋男人杀死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逃出来。

根据警官的描述,现场非常干净,连弹壳都看不见,只有留在类人生物体内的金属裂片,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开枪杀敌。

凶手留在现场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

原本脚印的位置被工兵铲挖开,连鞋子的尺寸或身高都推算不出来。

缉毒犬嗅见浓烈的硝烟与驱赶野兽的尼古丁溶剂时吓得夹住尾巴猛跑,警官拉都拉不住。

一场大雨过后,什么都留不下。

威尔逊只是个作家,他不是侦探。

要他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推导出真凶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把这场杀人案算到温斯顿·斯宾塞头上。

他只能用神怪传说结合伪科学来解释,来向民众和血族们道一个说法。

首先是仿照大卫·维克托的语序,写下最关键的副标题。

它叫[基因突变:314.1C]——这种基因突变在欧洲人种中非常普遍,也是二零一四年《独立报》中报道的,一百六十年前开膛手杰克的DNA样本核验结果。

根据坊间传闻,威尔逊了解到——温斯顿·斯宾塞喜欢寡妇。

那么讲一个苦情故事吧?

就讲这变态丑陋的杀人狂魔,与红皇后的教母芭芭拉私下通奸。

这位杀人魔在伦敦的圣詹姆士公园蛰伏多年,私底下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为唐宁街的政要除去竞争对手。

他先后犯下无数血案,手上沾过的人血,能将整条泰晤士河染红。

因为他猎奇又变态的恶趣味,遇见漂亮的女人,就要将她们变成寡妇。

而这一次,芭芭拉教母不过是拒绝了谋害丈夫的请求,杰克就要葬礼上所有宾客跟着一起陪葬。

“嗯——大纲做完了。”威尔逊表情变得冰冷,又给文章的主干脉络适当的润色,加上一些细节。

“芭芭拉是一个荡妇,她贪恋莱昂教父的钱财地位,也贪恋开膛手杰克强壮健康的肉身。我知道,女人就爱看这个,她们喜欢彬彬有礼的强者作丈夫,又喜欢放荡不羁能力超然的野狼作情夫。”

“杰克多次与芭芭拉谋划杀害莱昂教父的事,芭芭拉嘴上答应,暗地里却使着小手段,多次帮助教父躲开刺杀。她既忠贞又多情,是个新时代女性。啊哈!~”

“在她迷茫困顿时,遇上了来自东方的王成桂医生,并且在芭芭拉的心理治疗课上,两人干柴烈火欲拒还迎,当晚就搞在一起。”

“他们去了Cafe Royal酒店,在楼顶最高点醉酒狂欢,芭芭拉心中有莫名的悔恨,因为相隔数百米能直接看见丈夫的工作场所,这种火辣又刺激的身心体验,能把读者的心都紧紧抓住,扼住他们的咽喉——维克托!你就是这么做的!对吗?扼住他们的咽喉,却不杀死他们!”

“可是芭芭拉瞒不过杰克,瞒不过开膛手的眼睛。”

“在得知这一切之后,杰克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嫉妒到发狂,于是有了皇家自由医院的惨案,有了圣詹姆士公园的惨案。”

“最终这朵娇花凋零于墓园中,和救人于水火中的医生死在一起,和爱她一生一世,得知她出轨却依然甘作陪衬的丈夫死在一起。其他两百多个陪葬品,都算成杰克对她病态的爱意。”

“站在女性视角来看这篇文章,它浪漫又刺激,充满了不伦之恋与恐怖奇幻的元素,那种背德之后的自我感动应该能打开她们的心门——有两百多个活祭品当做爱情的见证,是一等一的好素材。”

“嗯”

威尔逊咬着笔杆,神情复杂。

“故事说完了,该说说这篇文章的目的性和指向性了。”

他披上大衣,带上底稿准备动身。

“大卫·维克托,我这回要试试你的创作思路,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该把这盆脏水往谁身上泼,要怎么合理的泼出去,并且让人信服。”

他搭上车,赶往泰晤士河畔的公园旧址,依稀记得温斯顿经常去的几个地方。如果能在谎言里加点真实的东西,效果会变得特别好。

半个小时之后——

——格林威治大酒店的门童满脸惊恐。

他被威尔逊绑走,关在酒店幽暗的地下室里。

威尔逊先生满面春风,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大卫·维克托的美学。

面对鲜活的素材时,他定要好好品尝这种主宰别人生命,凌驾弱者人生,肆意夺取元质的感觉。

只是轻轻一带,威尔逊的钢笔如锋利的刀子,划开门童的腿动脉。

他蹲伏在门童腿边,猩红的长舌舔舐着大腿上的血——

“——我要问你一些事,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你会死。”

面对如此直接了当的死亡威胁,门童一个劲的猛点头,大腿大血管上的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但是他能实实在在的感觉到,生命力源源不断的从身体中流失。

威尔逊冷着脸:“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小子。二十分钟之后你就会失血过多而死,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门童惊讶又抓狂,从口腔麻布里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

威尔逊吐出舌头,吼出古怪的颤音。

“我能从血液里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很委屈?很疑惑?很愤怒?但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我眼中,你就像是一块餐桌上任人攫取的肉,我杀你,是天经地义——除非你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价值,我才会留你一命,现在你要好好想想了,小子,你得努力思考,别再用那副嚣张忿恨的表情对着我!”

门童立刻做好了表情管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威尔逊抽出门童嘴里的抹布,阴仄仄的问。

“你认识温斯顿·斯宾塞,对吗?”

“是的!是的我认识!”

“他是个怎样的人?”

“喜欢吹牛!他总是说自己认识很多大人物!”

“他认识哪些人?”

“英国皇家空军的总司令,参谋和参谋夫人.”

“还有呢?”

“查尔斯王子和他喝过茶。”

“呵真离谱.还有呢?”

“两任财政大臣都与他斗剑比武,最终输给他。”

“嗯除了这些人,他还认识谁?难道没有什么肮脏的?下贱的?譬如杀人犯绑架犯恐怖分子之类的?”

门童想了想.

“没有.他从不把这些人当做谈资,我也很好奇。”

威尔逊皱着眉,继续问:“那他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

“除了公园以外,他喜欢看军舰,去伦敦塔博物馆,沿着泰晤士河散步,骑自行车绕着格林威治一大圈,每天都在锻炼身体。”

“无聊.”威尔逊撇撇嘴,像是听见了非常无趣的故事:“是没有价值的素材”

门童的眼神越来越惊恐,他努力搜索记忆,要找出点有用的东西。

“不不不!不不不不!大人!让我想想!让我仔细想想!”

威尔逊横眉冷眼,拿出咖啡杯继续接血畅饮,“你最好想快点,我没什么耐心,现在这个时代,很多读者只会看一本书的前三段,他们与嫖客一样,看见不顺眼的姑娘就立刻离开——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好比手中握着作者的命根子,握着生杀大权。像你这种垃圾素材,我都不稀得看第二眼。”

“您要杀死我?只因为我的人生对您来说一文不值?是没有任何新意的故事吗?”门童感觉匪夷所思。

威尔逊满脸嫌弃:“摆正你的位置呀!若不是你与温斯顿·斯宾塞有关——像你这种臭血,我都不愿意喝第二口,这血里满是风霜雨水的味道,又苦又寒!要我反复去品尝如此悲苦的信息素,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你还敢对我大呼小叫?我碾死你就和碾死一条虫子一样!明白吗?你!就是虫子!”

门童剧烈的呼吸着,他的嘴角抽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威尔逊站起身,任由猎物的血液渗进地下室的砖石中。

“你想到了吗?哪怕是编!都要给我编出一个精彩的故事来!斯宾塞·温斯顿到底是个什么人——难道他真的黄赌毒三样都不沾?他与任何犯罪黑帮沾不上半点干系?你搞得我好乱啊!这下我要怎么把他写进别的血族派系里呢?”

“他他.他他他.”门童小子浑身抖擞,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中的血液越来越少,正常人类在失血五百毫升左右就会出现晕眩,失血性休克等等并发症状会夺走他的生命。

他感觉体温在下降,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只会点头说是,他变得疯疯癫癫。

麻绳勒住手臂,原本是火辣辣的疼,后来是酥痒麻木,最终肿胀冰冷。

他面无血色,口齿不清的求饶。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这条虫子吧求您了..求求了.”

威尔逊想从衣服里掏出底稿,要与这意识模糊的[素材]说说故事该怎么写,或许这些虚构出来的东西,能让这可悲可怜的小伙子脑子里多点新货。

正当他的右手,他稳如泰山八风不动的右臂,他用来握住武器扣动扳机,也用来写字诛心挣钱杀人的手臂伸进衣服的瞬间。

一道银闪闪的光芒划破了黑暗。

地下酒窖的横梁上,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威尔逊两眼失神,从手臂中迸发出来的低温血液溅上白炽灯,整个地下室变得一片鲜红。

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武器在右腿,右利手拔枪都做不到。

稿纸四散纷飞,只见面前的庞大阴影如铁塔一样耸立着——

——巨大的宽檐风帽下,亮起一对血红的眼睛,还有两排白净的牙齿,是笑出自信,笑出强大的渗人狞笑。

“我是迫在眉睫的暴雨雷霆。”

大衣上整整齐齐的鸟羽编成这恶客的斗篷。

“我要挣脱樊笼,取回我的真名。”

银闪闪的锯肉大刀带着血沫和火花,反复蒸腾着血族的骨头。

“你就是我重获新生的祭品。”

杰克·马丁拎起猎物的衣领——

——威尔逊在瞬间暴起发难!颅骨瞬间变形!

如一个神圣十字,四瓣嘴亮出獠牙的时刻,死死咬在杰克的肩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尔逊听见了笑声,是重生之时的狂喜,是诡异莫名的谜。

很快,他就只剩下嘴了。

地毯上的碎肉给验尸官出了个难题——

——杰克一根一根扯出肩头的长牙。

他弯下腰,为门童割开绳索,低头探身时,从血红的灯光下能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金发男人在热情的大笑,仿佛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笑个不停。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门童从失血的轻度失明中醒觉。才发现大腿已经包扎完毕,大腿上还插着输血注射器,半根针管露在外边摇摇晃晃的。

再往大门处看——

——杰克捧着底稿,认真读着威尔逊写的烂作。

大风帽下,这个男人只是狞笑着,瞥了一眼门童,像是确定这倒霉孩子没事了,恢复神智了。

他就像是一阵烟,黑鸦羽斗篷紧紧裹住身体,像是利箭一样消失在地下室的门廊通道——

——消失在黑暗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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