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落幕

十一月初四傍晚,邵勋领大军至堵阳。

其间收到消息,王如又蠢蠢欲动,开始“收复”周边县乡。

初六夜,宿于叶县。

初七下午,大军抵达昆阳,正式进入豫州地界。

这个时候,北边的消息陆陆续续汇总而至。

行军间隙,邵勋在路边的泥地上画了一副地图,仔细研究。

形势其实很明了,匈奴被限制住了。

他们的主力在洛阳盆地内,至今只攻打了洛阳一次,即抵达的第一天。

当天上午,先攻广莫门,不克。

下午及晚上,猛攻西明门,又不克。

随后便放弃了。

洛阳城内有禁军两万七千步骑,外加征集的丁壮以及司隶校尉、河南尹、度支校尉等杂七杂八的兵,人数破了五万,直逼六万。

匈奴便是有二十万步兵,都不一定能正面攻下。

要想拿下洛阳,还是得靠围困,即当年司马颖的战术。

匈奴也认识到了,但他们没赶上好时候,没司马颖、司马颙联兵时的财力,注定无法长期围困下去。

邵勋甚至怀疑,刘汉的军队实力也不如当年司马颖、司马颙联军,人家步军超过二十万,鲜卑、乌桓、匈奴及杂胡骑兵数万,不把刘汉吊起来打?

唉,说到底还是司马家自己作死。

这么庞大的军队,居然在几年内与洛阳中军同归于尽了,真是黑色幽默。

当然,现在的大晋朝,也没法与七八年前相比了。

司马颖的邺城大军出师时,鼓声绵延百里,号称百年未有之出师盛况,再也难以复刻了,财力、人力都不允许。

“垣延、郑隆。”邵勋在洛水河谷的金门坞旁边写上了两个名字。

根据军报,截至十一月初五,二人尚有忠武军三千五百余、堡丁一千九百,依托地形,层层阻截。

有学生兵充当坞堡帅、里贤,再有整顿多年的庄头、部曲将,堡丁们的战斗意志还是可以的。而打的时间越长,他们越不敢投降,邵勋觉得这一路不会有什么结果。

最危险的反倒是宜阳县城,若匈奴集结大军围攻,可能已经攻下了。

甘城、伊阙、大谷、轘辕四地,暂时没有战事。

西边的局势,已然明朗了。

缺乏攻坚步兵的匈奴,不会有什么大的斩获。

事实上,邵勋觉得匈奴人可能也没抱太大期望。

刘渊临死之前安排分典禁兵的大将几乎都没来,不知道是死于内乱了还是怎么着。

如果死于内乱,那么就是刘聪的问题了。

他太急了,老爹才下葬一个月,禁军还没整顿完毕,就急吼吼派人来打洛阳,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荆州叛乱,立刻觉得机会很大,想来搏一把。

赌徒是不会赢的。

邵勋又在虎牢关那边写下了裴纯的名字。

此人不但没逃跑,反倒散尽家财,招募壮士守城,硬生生扛住了石勒、石超的两面夹击,让邵勋刮目相看,觉得裴纯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不过荥阳郡城陷落了。

王桑及石勒步军一部将其攻克,随后分兵四掠,收取粮草。

下一步会怎么做,没人知晓。

“嗖!”邵勋将匕首甩在了荥阳上面,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前进。

初九夜,至襄城,取车辆辎重,补给粮草器械,并汇合了一部分府兵。

十一日,至颍阴。

十三日,至长社。因连续行军,大军于此休整一日。

这个时候,王桑、石超等人在损兵折将之下,终于放弃了对虎牢关的攻打,开始四处劫掠。

其中,石超在荥阳、陈留一带劫掠。

石勒部众由逯明、呼延莫等人率领,向东至濮阳。

王桑则率众南下,入颍川、陈郡。

******

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

这一天天的,过得好快啊。

潘滔叹了口气,来到了一座庄园内,通禀之后,被人领了进去。

房间内有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混合了药汤、香料以及其他什么东西,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潘滔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床榻上的司马越身上。

司马越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已口不能言。

“唉!”潘滔暗暗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东海王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没几天好活了。

潘滔来到床前,握住司马越枯瘦如柴的手,轻声道:“司徒可还有未了之心愿?”

司马越的眼角流下了两滴眼泪。

他有太多未了之心愿,太多了。

他想起了年少时在东宫侍奉讲学的时光。

那段人生,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充满了阳光。

他想起了华林园的鸟语花香,他想起了太极殿的辉煌壮丽,他想起了那会层出不穷的君子栋梁。

那会的天真蓝啊。

那会的阳光真明亮啊。

那会的大晋,真是如日中天。

“司徒,可是放心不下军情?”主簿郭象轻声问道。

司马越双眼瞪着房顶,没有任何动静。

郭象与左司马裴邈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

石超至陈留,连破数壁,劫掠粮草、财货,拉丁入伍,又杀数千老弱妇孺。

石勒部众在濮阳,又将这個几乎打成白地的郡国横扫了一遍,无人能制。

司马越仿佛没听到郭象的话,兀自看着房顶,沉浸在伤感无奈的情绪中。

他想起了参与朝政后的步步惊心。

洛阳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

那段人生,高光与晦涩交织,遗憾与喜悦并存。

赵王伦、齐王冏、长沙王乂等等,一个个从他眼前飘过。

司马越用力瞪大眼睛,似乎想要看清这些人的表情。

他们有的漠然,有的惊讶,有的冷笑,还有人一副扼腕叹息的表情,似乎在遗憾朝政怎么落到他司马越手里了。

我比你们强!

他内心中涌起一股愤怒,隐隐还有些不甘。

长沙王司马乂的面目清晰了些。

他站在不远处,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司马越的愤怒陡然消散。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司马乂。

士度,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也是为了大晋江山啊。

你们再打下去,天下就要分崩离析了。

司马乂看他的眼神更可怜了,长叹一声后,消散于无形。

司马越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心中有愧疚吗?或许是有的。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没法欺骗自己。将死之时,回忆一生过往,大脑格外清晰。

愧疚的是什么?司马氏祖宗的基业?还是黎民百姓?

或许兼而有之吧。

门外响起脚步声,又有人走了进来。

从事中郎王远远看着司马越的模样,眼泪流了下来。

“司徒!”他哭号道。

襄阳王司马范起身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王收住悲声,默默坐下,直直看着司马越。

司马越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司马乂走后,何绥、高堂冲、王延、高光等人扑了过来。

他们满脸怒容,大声斥责,认为是他司马越搞坏了朝政,祸乱了天下,让士人颜面扫地,让百姓生不如死。

司马越无力地辩解着,但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破他的耳膜,直到先帝的出现。

先帝手里抓着饼,笑呵呵地说已经原谅他了。

司马越又淌下两滴眼泪。

先帝继续安慰,说很多人坑害过他、侮辱过他、胁迫过他,他都不在意了。

他这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出过许多昏招,闹过许多笑话,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个天下。

他希望不要再有百姓被沉河,不要再有士人被杀戮,不要再三天两头闹灾,不要再打打杀杀了……

先帝吃完饼后,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向司马越挥了挥手,化成一片星光。

司马越下意识想伸手去抓,又无力放弃。他感觉到了生命的飞快消散,他已经到最后时刻了。

司马腾、司马虓、司马略是最后出现的。

他们看着司马越,唉声叹气。

一个后悔在邺城太过吝啬,一个嗟叹壮年暴毙,一个哀怨人生无常。

总而言之,他们早早落幕,无能为力,不能再帮他了。

三人消散后,司马越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三个身影:司马炽、邵勋、苟晞。

司马炽冷笑连连,道你也有今天啊,看我怎么把你的势力连根拔起。

苟晞不屑一顾,仿佛在嘲笑他食言自肥,把大好局面搞砸。

邵勋抱着剑,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已经不欠你的了。

看到邵勋这个表情,司马越有些焦急。

“司徒!司徒!”耳边响起了轻声呼唤。

司马越回到了现实,眼珠转动了下,发现是刘洽、何伦、王秉等人。

大家都来看我,都来送我最后一程了啊。

“司徒,方才我等商议了下,愿奉司徒回徐州。”刘洽抹着眼泪,轻声说道。

“司徒,我们回东海吧。”何伦泣不成声,道:“当初一起出来,而今一起回去。我何伦对天发誓,愿奉世子为主,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世子?司马越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呃呃两声后,开口道:“去找邵勋,算我——求他了。”

“我去!”王秉上前一步,道:“我去求他派人护送世子回东海。”

“还有——”司马越又道:“我——拿匈奴没办法了,让他——好好打。”

王秉重重点了点头。

仿佛耗光了最后的力气,司马越微微闭上了眼睛,脸色愈发灰败。

众人默默坐着,等待落幕时刻的来临。

十四日夜,大晋司徒、东海王司马越病逝于范县。

(本章完)

第326章 打法

司马越死后,暗流立刻涌动起来。

按照他生前的遗愿,应该是想把镇军将军、世子司马毗请来,让众人辅佐他,继续控制兖、徐二州。

掌握军权的何伦、王秉、刘洽三人都表态了,愿奉世子为主。

他们三人既不是宗室,身份又不够高,还没太多名气,辅佐世子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最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世子接过来。

而在世子前来范县之前,兖州的军政事务不能没人打理。

政务要么是宗王,要么是王衍那种名气极大的士人,别人都不合适。众人推来推去,最后决定由襄阳王司马范代理政务。

何伦对此不是很赞同,但幕府僚佐都同意,最后也只能默认。

军务名义上由王府左长史刘畴、主簿何遂共管。

何伦、王秉之辈是兵家子,是役门,身份上不适合做主官。哪怕他们出身士族,但只要从事了役门,当了兵家子,训兵练卒,带兵打仗,那就是自甘下贱、自甘堕落,只配接受幕府士人的驱使。

考虑到刘畴是彭城人,何遂是东海人,都能为何伦、王秉乃至刘洽接受。

权力,就这样被瓜分掉了。

现在只等世子回来“还政”。

世子不来,这个幕府就只能散掉了,军队也会分崩离析。

事实上,这会已经有人辞别离府了,多为非青徐二州出身的外地士人。

他们要么回老家,要么前往建邺,后者占多数——说句悲哀的话,司徒先后两次出任兖州牧,也刻意拉拢过兖州士人,给了不少实权官位,但到头来还是青徐士人最可靠。

王秉离开范县之时,就看到了不少离开的士人,顿时暗叹一声:司徒刚走,幕府就有维持不住的架势,这时候若有外敌攻来,别看范县这有三万多军队,多半会被人一击而溃。

他带着百余骑、数百匹马,自范县南下,绕道济阴,得前幕府主簿卞敦(现为山简幕府司马)家族济阴卞氏相助,换了一批马,筹得了部分补给,遂一路向西。

进入陈留之时,已经是六七日后了。

入目所见,到处是残破的城邑、堡壁。

偶尔见到还有活人的坞堡,别人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直接射箭让他们滚开。

王秉叹息一声,抵达外黄县时,食水将尽。幸好此县县令还在,为他们艰难筹措了一批粮料。不过,正待离开时,又遇到四处劫掠的匈奴大军,被迫滞留在外黄。

王秉有些焦急。

幕府都开始散架了,再等下去,即便成功把世子迎回,怕是也不剩多少力量。

更何况,拖得越长,越容易被敌人知晓,到时候杀过来,怎么办?

他现在愈发深刻认识到了主心骨的重要性。

主心骨可以不用多厉害,但一定要有。只要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可,那么这个团体就有凝聚力,反之就是一盘散沙,济不得鸟事。

得快点把世子接走。

******

就在司马越刚刚病逝没两天,王秉还在路上的时候,荥阳、颍川一带普降大雪。

王桑忧伤地看了看东方,不知道故乡东莱怎么样了。

听说曹嶷和苟晞干了一仗,被打得大败亏输。

这么多年了,还是迈不过苟晞这座大山,王桑突然有些泄气。

今天已是十一月十六日,大军南下数日,即将渡过洧(wěi)水,向颍川挺进。

就在此时,河对岸冲来数骑,自冰面通过后,禀报道:“将军,有官军自南向北而来,打着‘邵’字将旗。前锋已与其厮杀了起来。”

王桑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问道:“还有多远?”

他不问来了多少人,只问还有多远,可见其心思。

“十里。”

“尔母婢!”王桑破口大骂:“十里才来报,干什么吃的?”

斥候讷讷不敢言。

“邵贼有多少兵?”王桑平复了下心情,问道。

“或有二万之众,多为步卒,骑军甚少。”

王桑稍稍放下了点心,但心很快又提了起来。邵贼没什么骑兵,他们也没有啊。

他们这批外系将领中,就属石勒骑兵最多,其他人都一个鸟样,有個千余骑、两千骑顶天了。此番南下,总共只带了一万步卒、五六百骑兵,就骑兵数量而言,和邵贼伯仲之间。

不行,得联络逯明等人。

他们帐下一堆杂胡骑军,有他们相助,才有信心面对邵贼。

信使很快就出发了。

王桑看着阴沉的天空,纠结犹豫。

两军相隔十里,这个时候撤的话,怕是又要演变成当初共县的那场大溃退。

而且,缴获了这么多财物,行军起来非常迟缓,除非将其抛弃。

他抬头望了望天,雪早就停了,唯余呼啸的北风。

这一点比较有利。

冬天常刮强劲的北风,能极大抵消对面的弓箭优势。

但王桑还是不敢打。

“来人!”王桑立刻下令道:“将河面冰块砸碎,多砸一点,阻遏敌军。”

部将领命之后,王桑想了想,又道:“将掠来的财货扔了,不得拖累行军速度。”

这次领命的人就有点迟疑了。

当兵提头卖命,不就是为了钱粮吗?你让人把财货扔了是什么意思?

“将军莫非要施展遗金之计?”

“什么遗金之计?”王桑摆了摆手,道:“绢帛可以不用扔,其他那些碍事的全扔了。我看还有人扛了两个铜鼎,简直胡闹。”

“将军,那两个铜鼎可不少钱,事关数十人的军赏呢,他们相约回邺城后估值售卖,换些粮帛。”部将提醒道:“还有那些牛,每头牛都有数人平分,若随意丢弃,恐伤士气。”

“嘭!”王桑重重拍了案几,怒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部将讷讷不敢言。

“速去传令,勿得迟疑。”王桑提高了声音,道。

“诺。”部将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这座临时营地内外就忙活了起来。

见识过银枪军战斗力的老兵拿着各种工具,飞快地敲凿着冰面。最近一年募来的新兵就有些不解了,得令后只是下意识干着,没老兵们那么积极。

整体而言,这道命令执行得还算好的,另外一道让人放弃劫掠来的财物的命令,就受到了极大的抵触。

不光新兵不理解,就连老兵都颇有怨言。

善财难舍,本来就是人性。

军中更是开始流传小道消息:银枪军已近在咫尺,故不得已而为之耳。

至于这个“近在咫尺”到底是多远,传出去的各种版本就很吓人了,最夸张的甚至说只有一二里了,随时杀奔过来。

整个军营一片骚动。

王桑听到手下汇报后,急出了一脑门汗。

这其实不怪任何人,只怪他。

作为主将,他给士兵们传递了“我们打不过”、“现在就要开始逃命”的想法。你都这样做了,还能指望士兵们有什么士气?

没当场炸营已经算是最近一年训练刻苦、整顿得力了。

王桑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但没办法,之前被邵贼打得实在太狠了。本钱不断被消耗,每次稍有点战斗力,直接就被大破一次,以至于现在都没有正面对敌的勇气了。

说到底,还是怪邵贼啊。

王桑想了想,这事还得他亲自出面弹压。于是点了百余亲兵,杀气腾腾地出了大帐,开始整肃军营。而就在此时,斥候们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不用他们说话,王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马队。

蹄声隆隆,旌旗翻飞。

马队人数不多,冲在最前面的大概只有两三百,但一人携马两匹,速度飞快。

正在砸河冰的军士下意识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河对面。

“长剑军……”有打过大阳之战的老兵咽了口口水,呢喃道。

长剑军飞快地冲到的洧水南岸,于远处找了块高地下马。

接下来,便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时刻。

总计不到三百人,飞快地从驮马背上解开行李,取出铠甲,两两互相披挂。

另有不准备参加战斗的人快速收拢马匹,退往远处,消失在一片小树林后。

披挂完整的长剑军全副武装,在刚刚被敲碎河冰的洧水对岸列阵,拿出了弩机。

整个过程耗时极短,看得出来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在他们做好战斗准备后,南方又冲来千余骑,依然是一人双马。

这次他们没有下马,而是直接从稍远处的河面疾驰而过,远远绕了一圈后,在北边二里处下马结阵。

王桑如坠冰窟。

这是什么打法?重甲步兵还能这么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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