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一生负气对斜阳

只与向前等人说了一声,姜望便带上褚幺,连夜离开了南疆。

南夏总督府那边,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过横飞境内,也须是绕不开苏观瀛的视线。就免去再招呼的工夫了。

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天的时间,姜望就从夏地老山,一直飞到了临淄。

这一路未曾停歇,褚幺倒是在怀里睡醒睡着好几回。

到了临淄,并未回府,只把褚幺在城门口放下,让这个小徒弟自个先回去,顺便通知府里做些帛金之类的准备。

他则直往博望侯府而去。

对于老侯爷,他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因为重玄胜的关系,他其实素来对老侯爷是有些意见在的,觉得老爷子一碗水没有太端平,让重玄胖自小受了太多委屈。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回返临淄,一路上他脑海里总是闪回一个场景——

那一天他看气氛不太对,主动送叶恨水叶大夫离开,偌大的博望侯府,曲径通幽。与他第一次进博望侯府时,相似又不同。他听到老爷子大喊重玄胜的名字,又脆弱又强硬地喊出那句……“我要死了!”

他是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重玄云波命不久矣。

整个临淄都清楚,重玄云波不止是活不过一百二十岁,他是活不过元凤五十七年。

应该说当年在战场上受到那样恐怖的伤势,他能活下来已经属于奇迹。

而断绝神临之望的他,便是这样以区区外楼境的修为,疲老之身,一手撑扶着重玄氏,奔走于官场和疆场,注视着它兴而又衰,衰而又兴。

他活着,在战场上送走了他的三子重玄明山。

他活着,在齐夏争霸后、大齐帝国如日中天的时候,送走了他最得意的儿子重玄明图。

他活着,看着他风华盖临淄的长孙反抗他的意志。

他活着,看着他许以家族未来的嫡孙,拒绝他的安排。

老年丧子,是人生最痛。而他接连失去两个儿子。

人到临死,最怕一生心血尽东流,而他确然多次经历家族的风雨飘摇。

这样一个老人,要如何描述他呢?

“所有人都是痛苦的。”

在重玄老爷子生前常待的院落里,姜望看到了重玄胜。

这是重玄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人向来是不愿意表露情绪的。

绝大多数人,总是能看到他笑眯眯的样子。好像跟谁也不生气,对什么都无所谓。

此刻的他,仍然是一大团肥肉陷在躺椅里,两粒黄豆般的眼睛嵌在脸上。

丝毫没有什么公侯的风仪可言。

唯独脸上的表情,是姜望从未见过的复杂。

他静静地听着。

重玄胜慢慢地说着。

“在这个尊贵的侯府里,在这大齐顶级名门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

“我父亲有我父亲的痛苦,他的理想,他的妻儿,他的朋友,他的部下,他的家族,他的忠义……他全都不能兼顾,年少成名,却一生挣扎到死。”

这是姜望第一次听到重玄胜说,‘我父亲’。

“我兄长有我兄长的痛苦。他生性自我,不愿被拘束。他苛求完美,不允许自己有一处不足。他目标坚定,想要的他都想得到。他什么都不愿意放手,他其实把自己逼得很紧。”

这也是姜望第一次听到重玄胜以这种语气提及重玄遵。

“我叔父有我叔父的痛苦。他最敬爱的兄长死去,他无能为力。他越是强大,越觉得这世上,诸事难为。他再怎么凶威滔天,也不能去源海把人再拼凑回来。哪怕他已经是当世真人,重玄明图也是前车之鉴。”

“我四叔有我四叔的痛苦。他的三哥战死沙场,是被他二哥所连累。可是他的二哥也为保全家族而赴死。他想要怨恨,都不知该怨谁。他至今也无法接受这一切,所以常年待在海外,自我父亲死后,再未踏足临淄一步。”

重玄胜慢慢地说着:“我当然也有我的痛苦。我的痛苦是哪些,你是陪着我走过来的,你是知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然看着飘渺的远处:“我知道这个世上,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只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突然想到,我爷爷他……他也很痛苦。甚至于,他比所有人都更痛苦,他经历的、失去的,比任何人都多。可是他这一生,都没有表现出来。”

“自己在战场上废掉了,他就努力培养儿子成才。天子生隙,他就披甲再上阵。儿子战死,他只是把旗帜举得更高。家势衰落,他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

“他一生没有软弱过,除了先前那一次……他跟我说,他要死了。”

“但是在那一次,我还是选择了转身。”

“姜望啊,我并不是说,我后悔选择了十四。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法子?”

“从我的父亲,一直到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任性,都可以折腾。都可以表达痛苦。因为他老人家还活着,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身后都有一个兜底的人。”

“我的修为已经追上了他。我的叔父,我的四叔,我的兄长,我的父亲,修为全都在他之上。但整个重玄家,却一直是他,在那里遮风挡雨。”

“因为他对家族的在乎,比所有人对家族的在乎都更多。所以一直是他在默默承受那一切。”

姜望想起来,当初在东街口。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疾飞横空,当街怒斥姜梦熊,高声质问齐天子。那场面,确然是难忘。毕生难忘。

重玄胜的声音很平缓:“他一直在这个地方坐着,所以我们竟然觉得,他坐在这里是很应当、很平常的事情。像这张椅子,像这个院子,像这阵阳光一样。”

“直到他走了。”

“直到他走了,那些习以为常的片段,就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你看天上的云,是不是一直这么闲适呢?”

重玄胜闭上了眼睛,好像有些睡意了,喃声道:“原来不是的。”

姜望默默地听着这些。

他知道聪明如重玄胜,并不需要什么建议,只是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可以倾诉的人。

从夏地老山赶到临淄博望侯府,路上还要照顾褚幺,他的确是风尘仆仆。但他此来的意义,并非是大齐武安侯,神临境中强者,而只是,一个朋友。

重玄胜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在重玄胜旁边坐了下来。

就这样陪着坐了一个下午,又一整夜。

……

……

八月已是高秋。

黄叶碎落之时,总叫人知世间别情。

老爷子死前遗命,丧事一切从简,故而丧礼办得并不隆重。

没有什么十里缟素,甚至流水席也未办。

只是在博望侯府设了一座奠堂,停灵三日,任人祭拜。三日之后,会由博望侯世孙扶棺送回位于秋阳郡的重玄族地安葬。

再之后,才是重玄胜的袭爵仪式。

这场白事虽然简为,规格却也不低。

首先是定远侯重玄褚良亲自守在外院,充当迎宾。政事堂、兵事堂诸位大人,凡在朝的都来了奠堂拜祭。不在齐地的,也都让人送了花圈挽联。

军神姜梦熊、国相江汝默、前相晏平,都是亲至。

再就是通过朝议,悬于紫极殿前的紫微中天太皇旗,降了半旗,大齐帝国以国礼送别国侯。

最后是大齐天子在正祭那一日,亲自到场,为老侯爷上了一炷香。

重玄云波已经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他的忠诚、勇敢、承担。

他要行的道,应尽的责,都已经完成了。

了却了身后事,赢得了天下名。

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怎样才算是没有遗憾呢?

姜望还很年轻,并不知晓答案。

奠堂中,重玄胜身穿孝服,跪坐在左侧主位。

冠军侯重玄遵,则跪坐在他对面。

两兄弟对着每一个前来祭奠的人恭敬行礼,感谢他们为祖父送行。

很难想象,整个丧礼都是十四在操持。即便是一切从简,对这位向来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的女子来说,也是太大的挑战。

这等迎来送往的事情,明光大爷从来是当仁不让,不肯让谁抢了风头的。

但是这一次没有办法。

本身修为就不行,又神思不属。也不知怎么的,竟在搬运道元时出了大岔子,连内府都险些崩溃一座。幸好当时是歇在冠军侯府里,被重玄遵及时发现,帮忙镇住了。

即便如此,也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姜望昨夜守灵的时候见过他,差点没有认出来。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跪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后来还是重玄遵强行把他按晕了,送回去休息的。

姜望里里外外地帮忙,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也就是在内院帮忙招呼一下前来拜祭的客人。

至于重玄胜的四叔重玄明河,则是没有回临淄,只在无冬岛遥祭。

“青羊!”

随着一声亲昵的称呼,却是朔方伯世子鲍仲清,携着一位端丽女子,正迈步走进内院里来。

有些人这么叫是亲近,有些人这么叫只让人腻烦。

鲍仲清显然是后者。

但姜望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伸手引道:“祭拜往里请。”

此时的鲍仲清,表情很是肃穆。但眉宇间的从容自我,仍能说明他这段时间过得很快活。他旁边的女子,应当就是他几个月之前迎娶的妻子,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亦是落落大方,与姜望行了一礼,口称‘武安侯’。

鲍氏和宋遥的诸多门生,已经在很多方面都展开了合作,各个方向都发展得很好。

鲍仲清拍了拍姜望的胳膊,道了声:“节哀。”

又对苗玉枝略带歉意地道:“伱有孕在身,不便进去,就在外间等我好了。”

苗玉枝很是理解:“夫君去罢。”

鲍仲清又请姜望帮忙照顾一二,便自去了奠堂。

这两人瞧着倒是恩爱,可恩爱与旁人何干?

实在地说,姜望不太知道他来这一趟的用意是什么。朔方伯已是亲自来祭奠过,再者说,你媳妇怀了孕,不方便见丧,那你又何必带过来呢?

姜望招手让人搬来了一张软椅,请苗玉枝坐着等。

苗玉枝很有礼貌地谢过后,便在软椅上坐了下来。忽而笑道:“记得原先温姑娘组织过几次诗会,说是武安侯会去,我也参加了,却是没有见着人呢。”

“噢。”姜望反应过来,自嘲道:“我哪里懂什么诗?温姑娘第一次请我,我厚着脸皮去了,整场梦游一般。后来几次,就没好意思再参与。”

苗玉枝捂嘴笑了笑:“她们可都说您才思敏捷,很懂诗情。”

回想起当初参加过的诗会,姜记得自己除了“好”、“很好”、“很不错”,就没说过其它的话。

原来这也叫“才思”。

“都是善良的姑娘,毕竟实话伤人。”姜望如是道。

“那么些善良的姑娘,侯爷可曾相中哪个?”苗玉枝笑问。

姜望摇了摇头:“修行路遥,暂无此念。”

“也是,侯爷这样的人物,志在高远,自不会困于儿女私情。”苗玉枝说着,话锋一转:“前次我与仲清的婚礼,您也没来。却是叫我今日才见着咱们大齐的英雄。”

姜望解释道:“当时另有要事……但礼我可是送到了。”

苗玉枝便又笑了,她似乎很爱笑,笑起来也的确好看,尤其两个梨涡,很是动人。无怪乎鲍仲清现今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姜望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又自觉地去迎其他人。

不多时,鲍仲清祭拜结束,回来接上了苗玉枝,又与姜望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番,这才告别。夫妻俩恩恩爱爱,携手回家。这郎才女貌,家势互补,确实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

见着这对夫妻走了,作为易十四娘家人过来帮忙的易怀民,便凑了过来:“他媳妇怀了个孩子,特意跑过来跟你说个什么劲?怎么的,有你的功劳啊?”

这位易星辰大夫的二公子,倒是不认生得很。

自从有一次被某个据说是枯荣院余孽的神秘人逼着抄了《阿含经》后,他对姜望的态度,就变得很亲近。常与人说自己也是十四的兄长,姜望也是十四的兄长,四舍五入,他同武安侯就是亲兄弟。

易怀咏恰巧这时候从旁走过,闻言立即斥道:“瞎说个什么!你这张破嘴,早晚让人撕了!”

易怀民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却是老老实实地作揖:“一时没把门,兄长教训得是。再不说了。”

待得易怀咏表情严肃地离开了。

他又在姜望面前嘁了一声:“要不是他喜欢找我爹告黑状,我会怕他易老大?”

压低了声音,使劲撺掇:“帮兄弟出个气,回头你也把易老大捆起来套麻袋,逼他抄一套《金刚经》,怎么样?”

“不不,这也不好,抄经文他可不在乎,说不定还来劲。逼着他跳舞吧!怎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就跳那个温玉水榭新排出来的《乌夜啼》,他指定合适!”

“什么把他捆起来,什么温玉水榭,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姜望瞥了这厮一眼,便负手离开了这里。

我姜某人不说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那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识得广了,岂会被你小子套话?

(本章完)

第1709章 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

易家两兄弟,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古板,一个狡黠。

易星辰人物风流,年轻时候就是与李正书齐名的天骄,一帆风顺到现在,已然列名政事堂,成为齐国最顶层的大人物。

他的两个儿子都不过中人之姿,很多人都为他可惜。

但姜望却觉得,易氏兄弟都是很不错的人。

当然,来往归来往,易怀民想用这种小伎俩来确认“嫌犯”,饱经风浪如他姜侯爷,自是不可能上当。

他绝不会承认,那什么枯荣院余孽,与他有关。

开玩笑。谁不知道他姜某人与佛宗泾渭分明?

苦觉大师哭着喊着要他剃度,他可都没有去。

再者说,都城巡检府那边早就查过了。他姜老爷清清白白的呀!

易怀民恶意揣测,属实可恶!

倒是鲍仲清特意带着妻子来拜祭,这会他倒是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

这位朔方伯世子,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伯爷世子存在,而是要开始在各个领域接过鲍氏大旗,拓展他自己的影响力。

在博望侯府的此行,更多是一种提醒,于鲍氏内部,于外界各方,于他妻子的娘家……

鲍氏与重玄氏相争多年。

如今重玄遵已经是军功侯爷,重玄胜都马上就要袭爵了,他这个同辈论交的伯爷世子,又将为人父,也是理所应当该有更多承担的。

如若姜望所料不差,接下来无论齐国有什么大事,这位麻子兄都是会插一脚,显显存在感的。

不过这是鲍氏家事,与他姜某人不相干。

鲍仲清走后没多久,高哲又代表静海高氏而来。

虽则无论姜望还是重玄胜,都早和这人玩不到一块去了,但重玄家和高家的关系,毕竟还在维持。

且今时今日重玄胜已经是重玄家之主,再不能以年轻为借口,很多事情再不可只凭自身喜恶了。

高哲登门拜祭,只有迎,没有赶的道理。

姜望于是又勉强客套了一番。

这些迎来送往的把式,他平日最是不喜。佛宗所言“八苦”,有一苦便是“怨憎会”,说的就是不得不和自己讨厌的人待在一起的苦楚。

他向来爱憎分明,合则来,不合则去。但随着地位的拔升,经历的增长,反倒不如最初自由随性。人在红尘中越是打滚,顾虑越是增多。

好比官道走到最后要超脱,其中一点,便是要斩去那些纠葛。

当然,若是放在自己的武安侯府,他动不动就闭关修行,谁都不搭理,谁也挑不着他的理。今日为重玄家迎宾客,也只能按捺住。

重玄氏顶级豪门的人脉,是非同一般。老爷子一生戎马,麾下旧部无数。此次葬礼虽然一再低调,登门拜祭者仍是络绎不绝,且都不是等闲身份。

三日停灵,姜望只觉得自己几乎把齐国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了个遍。

待得重玄胜扶棺回重玄氏族地下葬,他便没有再跟着,只有十四随重玄胜同行——重玄氏以外的人,这时候都不能去重玄氏族地。

按照规矩,重玄胜须得先在家老的见证下,于族地继承重玄氏家主之位。而后再回临淄,再承爵名。这也是重玄家老很有地位的原因,他们少涉朝政,是为家族托底的存在。

老爷子生前安排得妥当,又有重玄褚良随行,想来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令姜望略感意外的是,重玄遵也没有去重玄氏族地。

在已经走得不剩几个人的博望侯府中,齐国当代最年轻的两位军功侯爷,难得地有了一番对话。

彼时姜望正待在他陪重玄胜坐了一整夜的院子里。院中有一方小池,池中有凉亭一座,凉亭以石桥连岸。

姜望便站在石桥上,静静看着水影,想起了一些过去很久的事情。

重玄遵也走了过来。

“你怎么没去秋阳郡?”姜望回过神来,出声问道。

重玄遵额上还绑着孝带,将额发略作规整,似是抹去了朦胧烟雨,使得他远山般的眉眼,明朗起来。

尽管是在这么伤感的时候,也让人觉得青山明媚。

“族地那里……支持我的人有很多。”他很平静地说道:“没有必要让我那个胖弟弟再想起这些,也没有必要让那些不该多想的人再多想。”

这当然是实在话,并无什么炫耀的成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重玄氏家主之位不二的人选。

往前看几年,重玄胜还在到处吃闭门羹。

现在想起来,真个恍惚如梦。

姜望沉默着。

重玄遵同样看着水面,又说道:“况且,这本是新任博望侯的事情。”

清澈的池水,映照着两个同样一身缟素的身影。在微漾的波光里,各自有各自的风姿,各自有各自寂寞的心情。

姜望大约能够明白。冠军侯府和博望侯府,自今日起,就正式分家了。

老爷子已经离世,这本也是正常的事情。

并且越早分清楚越好,不然就如重玄遵所说,总有些人会“多想”。

无他,重玄遵太优秀了,天然就是一条大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多的是人想往上挤。

姜望问道:“听说你拒绝了血河宗的邀请?”

这件事情他在南疆自是有所听闻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搬山真人彭崇简已经正式继任血河宗主,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消息。

后续关于齐廷的态度,他为了不再牵扯其中,被东指西派,故而并没有再关心。老山别府的闭门修行,并不是托辞而已,是真个不问俗事。

面对这个问题,重玄遵只淡声道:“捷径是给那些才具不足的人走的,我有大道直行,何须绕路?”

姜望回想着在血河宗的见闻,若有所思:“你就是这么回寇真人的?”

重玄遵道:“比这更直接一些。”

“怎么回的?”姜望饶有兴致。

重玄遵的衣角在风中静静飘卷,他只道了声:“没兴趣。”

姜望赞许地点了点头:“很有冠军侯的风格。”

“我听说伱去剑阁横行霸道,扬言要三个月推平天目峰的事情了。”重玄遵平静地说道:“也很有武安侯的风格。”

是谁这么多嘴多舌?

定是那个叫俞孝臣的,回头须不能放过他!当然,也有可能是司空景霄,一并不可放过。

总不至于会是阮真君或者司真君吧?衍道强者,不可能那么无聊。

“是嘛。”姜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这边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我先回去,下回得空再聊。”

一边说一边已经往外走。

“不送。”重玄遵依然是看着池水,没有回头。

武安侯的脚步声渐远了。

像很多离开的人和事一样,其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

这处院子,他是很熟悉的。

通常是在一个阳光合适的时候,老爷子会靠坐在那张躺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他的老爹,则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殷勤地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老爹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家主之位展开。三句不离继承权,一个劲地撺掇老爷子退位让贤。最贤者首先当然是他这个重玄氏长子,次贤者就是他的儿子,重玄氏长孙。叫老爷子从中挑一个,怎都不会出错。

老爷子通常是连骂带踹。

而他重玄遵,常常是坐在那小桥连岸的石阶上,静静地看一本闲书,很少干涉那对父子的话题。

曾经是那么平常的时光。

现在想起来,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

“啊。”

重玄遵独自一个人在这院中,在这石桥上,轻轻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很少叹息。

就像很多次看落叶,从来不觉得忧伤。

安静地听很多曲子,也未曾有过感怀。

却在某一天,这么平常的午后,突然想起来很多过往。

于是这一池秋水,便如此的让人惆怅。

……

走下石桥,又走上石桥。

在那石阶上来回走了几遍,才终于是不回头地离开。

重玄遵离开这处院落,走到了自家老爹休息的房间外,想了想,推门而入。

重玄大爷正仰躺在摇步床上,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顶帐发呆。

“爷爷已经送去族地归葬,丧礼结束了。”重玄遵走近床头,轻声说道。

重玄明光嗯了一声。有气无力。

“走吧。”重玄遵道。

重玄明光眼珠子动了动:“去哪?”

“你不是自己有房子么?”重玄遵道:“去我那里也行。”

重玄明光闭上了眼睛:“这就是我家,我小时候就住这儿……我住很多年了。”

“行了行了。”重玄遵道:“我帮你把东边邻居的院子也买下来,一并给你打通。再请徐大匠出手设计,徐大匠你知道?天香云阁就是他的手笔。一应花费我全负责,包准让你那房子成为城北第一豪宅。”

“这不是房子的问题!”重玄明光坐了起来,一边找鞋一边嘟囔:“主要是太不习惯了。”

重玄遵半蹲下来,一边帮他穿靴子,一边道:“小胖说了,你的房间,他还是会给你留着,随便你什么时候回来住,住多久都可以。但我想着,父亲是何等人物,生平最是讲究,哪里会分家之后,再赖在侄儿家里?”

“就是。”重玄明光很用力地点了头,还嗤道:“我堂堂重玄贤长,生意做得不知多好,难道会缺房子住?小小胖侄,可笑可笑。忒操心!”

这时候靴子已经穿好了,重玄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于是站起身来,但是起得太猛,一时目眩,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脸上的意气风发顿时又没了,有些哀伤地看着重玄遵:“我是不是老了?”

重玄遵认真地打量着他:“父亲还很英俊。”

重玄明光眼睑微垂:“父亲以后没有父亲了。”

重玄遵道:“爷爷一生所系,唯有家族。我那个胖弟弟还是有些本事的,不会辱没了重玄家名。”

他的声音很平缓,自然有抚平情绪的力量。

“也就有一些小聪明。”重玄明光哼了一声:“别说跟我比了,照你都还差一点,我真替家族未来操心!”

“是是是。”重玄遵附和道:“但既然木已成舟,父亲卖儿子一个面,就不再与他计较。”

重玄明光瞪了他一眼:“我岂会与一个小辈计较?你爹是那等空有好皮囊却无好肚量的人吗?”

顿了顿,又问道:“但你说……你爷爷能放心吗?”

重玄遵语气认真地道:“小胖差的只是武力,我毫无保留地教了他三个月。爷爷是知道的。”

重玄明光有些惆怅:“就怕你教得不行。他又太蠢笨。”

重玄遵无奈道:“那回头等您有空了,您亲自指导一下。”

“罢了,罢了。”重玄明光摆摆手:“我也是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爷爷生前……”

他说到这里,忽地止住话头,想到了什么似的,长叹一口气。

重玄遵不解:“您这是?”

重玄明光不说话。

“您有事直说。”重玄遵道。

重玄明光直愣愣地看着他:“我爹没了,你爹以后也会没的。”

重玄遵听着像是自己挨了骂,一时没有吭声。

“爹在想啊。”重玄明光长吁短叹起来:“等爹以后也走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在世上,可怎么办?”

“这个好办。”重玄遵道:“您只要修到神临境界,寿限就会到达五百一十八岁,日子长着呢。”

重玄明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缓了一阵才道:“爹倒也不是修不成,主要志不在此。”

“前几天看您大半夜地自己在那里修炼,我还以为您壮志满怀呢。”重玄遵道。

“那不是你爷爷走了,我说发愤图强一下,让他安心地去嘛……结果你也看到了,天妒英才,老天不敢使我功成。再者说,修行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要看缘分的。有人一辈子苦修,成就不过尔尔。又有先贤皓首穷经,却是一步衍道。你爹差在哪里?爹明年开始读书,也未必不成。你现在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道理。等以后有空了,再说此事。”

重玄明光说着说着,拍了一下大腿:“爹主要是愁啊……”

他偷眼瞥着重玄遵的表情,暗示得很明显:“等你以后也老了,谁来照顾你呢?”

重玄遵平静地道:“您多虑了。我是神临修士,至死方老。另外我洞真不是问题,最少也能活一千两百九十六岁。”

“哦,那没事了。”明光大爷起身就走。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两个新白银!

琪琪大佬的留言我都有看,但是我的回复大佬是不是没看到啊。

欠债太多,排了一百多章欠更,又写得太慢,还有欠秦总的番外没动笔

越说不好意思了……O,O

这周,这周一定给琪琪大佬加个更。

合掌,再次感谢~

另外,我把群链接放进来了,大家加群来玩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