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2章 鱼肉

和昌商盟这几年发展得很好,距离一些老牌的商会尚有差距,却也算得上东域新兴商会里的佼佼者。仅以发展速度而论,在整个齐国范围内,也仅次于博望侯名下的德盛商行。

随着齐国灭阳吞夏、稳定迷界,这个东域霸主迎来了飞速发展的时期——事实上自当今齐帝登基之日,齐国就开始了高歌猛进的发展。这位在当今时代成就霸主的天子,托举人口亿兆的伟大帝国,在人道洪流之中扬帆远航,疾驰如箭。

如今这个时期的齐国,发展得更快,环境却更安稳。

借助帝国发展的东风,齐国境内的各大商会,也纷纷走出国门,商队遍及现世诸方。

尤其德盛商行,都把生意做到妖界去了!

当代博望侯长袖善舞,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屡积治功,在商场上更八方来财,赚得盆满钵满。

有德盛商行这样的标杆,和昌商盟的商船,疾行在长河之上,也就称不上突兀。

这支由三艘“虎鲸”、六艘“黑鲨”、十二艘“箭鳍”组成的水上商队,承载着整个和昌商盟年前最大的一笔生意,所以也得到商会最高程度的重视。不仅商盟盟主亲自带队,盟内最强的十二个供奉,也有九个随队。

而人们不知道的是,商盟真正的老板,此刻也在主舰上。

很多人都在猜测和昌商盟背后的力量,其人却一直隐在迷雾之中。

谁能想得到,他竟是地狱无门的五殿阎罗呢?

当然,现在这个身份,已经被苏奢单方面剥去。

他当初加入地狱无门,也是刀口舔血,火海履凶。要潜伏到尹观身边,亲眼看看秦广王、仵官王是何等样人,有机会自要报杀身之仇,一直没有机会,就顺便打个工,开拓眼界,锤炼修为。

但秦广王实在太疯了。

大景皇族也敢杀!

以至于偌大的杀手组织,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在秦广王吸引景国方面注意力的时候,他撒腿就跑。为了避免转轮王出卖他,他果断先出卖了转轮王,成功避开中央天牢的捕杀。

而后兜兜转转,溜回东域,继续打理自己的商会。

地狱无门没了,他也天高海阔。

长期以来,已经习惯了遥控商会的方式,再加上对当代博望侯的忌惮,他仍然是隐在幕后,且尽可能地不待在齐国。

曾经的聚宝商会走的是勋臣新贵的路子,广结新兴贵族,大步往前发展。

现在的和昌商盟,则是紧紧跟随齐国外拓的战船,在扩大帝国影响力的东风中,攫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利润。

别的不说,仅这份把握时代风口的精准,就足够证明他苏某人的商业才能。

现在神临成就,当然少不了在地狱无门里的砥砺,亦是商道的反哺。

当今天下,商道明明前所未有的昌盛,真正能够站得出来的商道领袖,却没有几个。齐国做生意做得最好的是博望侯,整个现世做生意做得最有名的,是前墨家钜子钱晋华。

商家圣地在上个大时代就被击沉,直至今天也没有重建——压根就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比兵道还松散呢。

他苏奢,是有些野望的。暂时也只能缄藏在心。

地狱无门的重建,他这尊阎罗自是知晓的。大难不死的首领,通过秘密渠道留下的暗记,他也看到了。

但他肯定不再回去。

一个是尹观太疯,动辄拖着整个地狱无门去送死,他可没有把握再逃一次命;再一个是尹观已经洞真,他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就当阎罗王已经死了吧!

尹观爱拉谁垫背,拉谁垫背去。

这时候下面的人传来讯息,说是主舰底舱的那件特殊货物出现了异常。

苏奢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随手拿了一张山羊面具戴上,推门而出,慢悠悠地往底舱走去。

因为他从不露面的缘故,商盟里形形色色的人,难免生出各种想法,不太安定。即便在当初组建商盟的时候,就构建了严格的监察体系,日子久了,也“下有对策”。

正需要修修补补。

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修补的活计。

藏在底舱的这件特殊货物,也是应该“修补”的事情之一。

这件货物,并不在商队的运输清单上,也未经过他的审核。是走通的商盟里一等执事张承惠的关系,藏在这么重要的商队活动里,还腾空了一箱贵重货物来替出位置,从中域一路穿回东域。

苏奢正要去看看,张承惠这么冒险能挣多少,又藏的是什么。

在地狱无门里待久了,遇到的人要么疯要么恶,一个比一个狠。他也不觉得这支商队里,能出现什么他无法掌控的意外。

属下的所说的“异常”,确实是非常清晰。

在那四四方方的木箱外,有殷红的鲜血洇出,地上都已经积出了一个小血洼。

张承惠做事情,也太不小心?

吃组织的,拿组织的,好歹擦干净嘴,还能算有一分尊重。现在却算什么?都不避人了!

心中流淌着相关的情报——这厮是道历三八八一年生人,原先在聚宝商会里也并不起眼,这才被他用在新组建的和昌商盟里,成为商盟核心骨干。

苏奢向来是允许手下自由发挥的,只偶尔修剪枝丫。

张承惠前年搭上了内官费华春的门路,行事就愈发肆意起来。

这费华春,据说是内廷十六宦之秉笔太监丘吉的干儿子,名字都是丘吉取的,可见贵重。

苏奢虽不常在齐地,但时刻关心着齐国政治环境,对各方势力都心中有数。知道即便在内廷十六宦之中,丘吉也是最有分量的那几个,和秉笔太监仲礼文不相上下,都是有资格竞争大内总管的。当然,也都输给了现在的内官之首霍燕山。

所以对于商盟执事张承惠的态度,他也会审慎一些。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他不再往前走,手指轻轻往上一挑,将那个木箱子挑开了。

木箱分瓣,箱中是一个布满符文的水缸。血水之中,浸泡着一个苏奢此前绝未想象的“人”——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此人外显为血淋淋的一团,只有血肉,皮已经剥掉了。

四肢也被斩掉,只剩一个躯干,躯干上顶一颗脑袋。

而脑袋上……还戴着一个面具。

一个整体漆黑,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额头处绘有一扇森白门户,门里印着两个血字的面具。

阎罗面具!

已经逃亡许久,脱离许久。不意在此时,于此地。

阎罗见阎罗!

看着那血色的“平等”二字,苏奢本能一惊。但旋即又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阎罗王。没人知道自己是阎罗王。

平等王是为了逃避中央天牢的追杀,才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谁找了张承惠的门路,通过和昌商盟,运送平等王离开中域?

若叫景国发现这件事,和昌商盟往后不要想有一块船板漂在长河!

苏奢心念急转,一枚刀钱才夹在双指之间,正欲跳动,那颗水缸里泡着的脑袋,便骤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

外凸的、血淋淋的,却充满了对“生”的渴求,仿佛是灿金的!

你完全可以感受得到,这个人顽强的生命力,炙烈的求生欲望。哪怕他已经沦落为人彘,时时刻刻都在忍受无边的痛苦,却还是坚决地想要活下去!

苏奢非常赞赏这种精神,收起刀币,准备问几个问题,帮同事传承一些秘法之类的,让同事的身前身后都有个交代,再帮他结束痛苦——“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平等王定定地看着他,嘴巴张开了:“你好啊……阎罗王!”

苏奢悚然一惊!

一颗骰子从他的指尖飞起,他的身形忽明忽暗,虚实不定,仿佛骰筒里尚未出现的结果,在剧烈的摇晃之中,准备奔向另一种可能——他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只想着逃跑。这一幕太像是中央天牢的局!

但那颗飞速旋转的骰子,就这样定止在空中,又忽然生出一种自毁的气息,碎成骨粉一缕一缕的飘落。

苏奢的心情瞬间降至冰点,僵硬地转身,果然在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消息,不是中央天牢。

坏消息,是秦广王。

秦广王长发披散,体态修长,身穿黑袍,腰悬面具,正靠坐在一张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扑通。

苏奢跪了下来,眼泪飞出了面具:“老大,你还活着!!!”

“你很失望?”尹观笑着问。

“我很惊喜!”苏奢哭着说。

尹观仍在笑:“那我联系你,你装看不到?”

“老大,我害怕是中央天牢假装的,我不敢回应啊。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好担心你!”苏奢哭着道:“这段时间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朝惊夕惧。桑仙寿那帮畜生,手段实在残忍……转轮王就在我面前,被他们,被他们——”

啪!

碧光骤闪,苏奢被一鞭子抽得飞身而起,又重重摔倒在地。

鞭痕处痛、痒、酸、麻,诸般痛苦感受,混杂一处,侵入神魂。苏奢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嚎叫出声。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抽搐,像蛇一样扭动在痛苦中。

尹观淡声说道:“诳语是罪。”

苏奢咬碎牙齿,翻转过来,用力跪定,举手对天,十分悲愤:“我对您绝无虚言!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可以拿我庆嬉的列祖列宗发誓!”

尹观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平等王为了躲避追杀,不断地自残。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是被谁折磨的,是他自己的选择,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啊……最后我找到了他,我带他逃离中域。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地狱无门的首领,这时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商队吗,苏奢?”

这个真名蹦出来,苏奢心里最后的希冀也破灭了。

他瘫坐在地,颓然地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尹观摊了摊手:“知道得不算太晚。”

苏奢一副已经放弃的样子,痛苦地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你?为什么还用你?”尹观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一步。

这一步走得如此轻描淡写,可也不知怎么。苏奢那正在结印的手,竟被牵引出来,定在地板上,恰好被尹观的靴子踩住。

“你享受这种玩弄对手的感觉吗?”苏奢的反抗力量被轻易击溃,也不想再伪装了,咬着牙,恨声问道。

“你想错了,我没有那么无趣。”尹观微笑着说道:“只要能够为我所用,能给组织提供力量,能帮我赚钱,我不在乎你恨不恨我。”

他移开了靴子,居高临下:“如果做得到,你就杀了我好了。”

此时他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

苏奢的手慢慢收回去,却只是揭开了自己的面具,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按在地上,整个人也跪伏,然后趴伏:“我永远臣服您。”

尹观无动于衷。

他相信苏奢此刻的臣服是发自内心的。

他不相信永远。

“既然你做不到杀死我。那么你做错的事情,你就要付出代价。合理吗?”尹观问。

苏奢趴伏着道:“任凭首领吩咐。”

“组织重建需要钱,平等王的伤势修复起来也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尹观语气随意:“你既然回归组织,这个商盟是不是可以贡献出来?”

苏奢始终没有抬头:“卑职愿意贡献一切。”

尹观挥了挥手:“去办吧。”

苏奢起身离去了。

泡在血缸里,令人不敢直视的平等王,这时候才说道:“你不怕他一去不返?”

尹观并不回答这个无趣的问题,只道:“我以为你这次活不下来,你也算是超出我的意料。”

平等王慢慢地说道:“让我活下来,我不止是会让你意外。”

底舱此后没有声音。

直到苏奢带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他带来的人,是和昌商会名义上的盟主马宗恕,也是他在和昌商盟的代表,是他绝对的心腹。

苏奢一进底舱,便又拜倒:“首领,这个人名叫马宗恕,是我的心腹,平时代我掌控商盟。我已经跟他吩咐过,您的任何命令,他都会坚决执行。”

尹观摆摆手:“不必跟我介绍,直接做事。让他把和昌商盟的资产全部兑成元石,能兑多少兑多少,一并交给组织。”

苏奢扭头看着马宗恕:“听到了吗?快去办!”

马宗恕的表情略显怪异,好像还沉浸在老板突然变成杀手的惊诧里。

苏奢猛地站了起来,面露凶光:“我们首领说得不清楚吗?”

“很清楚。”马宗恕高举双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反抗,但又叹了一口气:“您是我的老板,培养我,教导我,给我机会,我当然会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这位……地狱无门首领,既然是你的首领。我当然也要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尹观有点兴趣了:“什么问题?”

“您让我转移和昌商盟的全部资产,贡献给地狱无门,我没有理解错吧?”马宗恕问。

尹观微微颔首。

马宗恕道:“和昌商盟有一部分是属于齐国的,这一点您能够理解吧?”

尹观微笑:“当然,齐国的归齐国,我要的只是苏奢的那部分。”

马宗恕的表情更怪异了:“可是,苏奢并不真正拥有和昌商盟。”

“什么?!”苏奢在旁边一瞬间目眦欲裂,生恐尹观以为这是他授意的把戏:“马宗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亲手的商盟,我不拥有?”

“老板。”马宗恕叹了一口气:“和昌商盟早就被人预定了。所有资产渠道、各个关键环节,都被人扼在手中。那人不同意,我们一块道元石都调不动。一直以来,你掌控的只是一个壳子。我代表的只是一个幌子。您真的没有半点察觉么?”

苏奢霎时间失魂落魄。

若说秦广王的恐怖是他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在看到秦广王的那一刻,他就认了,输得心服口服。和昌商会被侵夺这件事,他却浑然不察,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输的!

血缸中的平等王一时也看过来,对这一幕生出兴趣。

尹观却笑出声音来:“告诉我,是谁这么狂,敢跟地狱无门抢。是谁这么有本事,能跟地狱无门抢?”

马宗恕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凶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首领,一字一顿地道——

“大齐,博望侯。”

因为刚开新卷,实在不好意思请假,只好在别人热闹的时候,自己躲在书房里敲键盘。

但怎么说,写作让我快乐。也算欢度!

年底了,地狱无门和博望侯都开始杀年猪了。

也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本章完)

第2263章 桥梁(各位书友新年好)

巨大的商船乘风破浪,船身的每一个部件,都在自己的秩序里存在。

商队高速而有序,底舱的波澜无人知晓。

在这被货物堆满的沉暗舱室里,安静会加剧压抑。

苏奢当然不可能忘记耳中所听到的这个名字。当初击垮聚宝商会、将他逼上绝路的时候,重玄胜还只是重玄遵面前,一个被人们视作笑谈的挑战者。

没人相信那个其貌不扬的胖子,可以赢得家主之位,承担“博望”爵名。

就如他苏奢,万不曾想到,勾连了庞大利益网络的聚宝商会,会被那只肥胖的手指头,一指按得分崩离析。

当初那是一个看起来多么人畜无害的小胖子啊。

现在已然是屹立在东国之巅的顶级权势人物,是各种意义上的庞然大物。

他之所以始终藏身幕后,之所以把商会打散再重组、设置复杂的权力结构,不就是忌惮重玄胜么?

可他和他的和昌商盟,却始终在重玄胜掌中。

他的运筹帷幄,十分像个笑话。

他的苦心经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

无论谁磨谁,都很好。

他过于善良了,秦广王可不会。

他看着尹观,等待首领的决定。

穷凶极恶的秦广王,静了片刻,淡淡地对马宗恕道:“算算这船货物值多少钱,折现给我。”

苏奢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秦广王的胃口这么小。

你倒是恨呀!

去冲去杀,跟博望侯决一死战啊!

这些年和昌商盟赚了多少钱?你可知道发展得有多么好?现在你就要这么一船货物,那岂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拿出伱杀权贵如杀鸡的气势来。

你倒是冲呀!

尹观扭头看过来:“阎罗王有什么想法吗?”

苏奢谦恭地低下头:“属下正在计算这船货物的价值,咱不能让人坑了您半分,一个刀钱都不许少。”

尹观看回马宗恕。

马宗恕道:“我需要请示侯爷。”

尹观淡声道:“我只等一刻钟。”

不需要一刻钟,走出底舱没多久,马宗恕就折返回来,对尹观道:“侯爷要亲自跟您沟通。”

尹观又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了,施施然道:“让他来吧。”

马宗恕取出一面外嵌山纹古木的圆镜,此镜悬空而立,散发清光。在尹观看过去的时候,清光散开,镜面中间,重玄胜已经坐在特制大椅上静等。

他的体型过于庞大,给人一种冲出镜外的臃肿感,仿佛这面镜子,并不能将他容纳。

“初次见面,秦广王比我想象的要斯文许多。”当代博望侯笑容温和,显得十分的良善。

尹观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微笑道:“初次见面,你就抢我属下的家产,你们这些公啊侯啊的,可真不是东西。”

重玄胜乐呵呵的:“一个是杀鸡取卵,一个是把整只鸡都抓走了。对苏奢来说,还真不好说谁更过分。但对这只鸡来讲,想来选择是十分简单的。”

“鸡没有选择的权利。”尹观道。

“所以是我们来替他做主。”重玄胜说:“这就涉及到一个手快手慢、先来后到的问题了。”

尹观看着这个死胖子:“人家在外面当杀手,出生入死,补贴商会。多少次脑袋挂在刀尖上,还在思考商盟的出路,遥控商盟方向……如此辛苦攒下的偌大家业,你说吞就吞,骨头渣都不留一点,是不是有点过分?”

“猪养了一年,好吃好喝地喂着,一顿不敢饿它。到了年底,长得膘肥体壮,就到了宰杀的时候。左邻右舍分一点,亲朋好友送一点,此之谓,‘年猪’。”重玄胜摊开大手:“但是坦白说,我的耐心很够。要不是你提着刀过于粗糙地来分肉,这头猪本还可以多养几年。”

尹观抬了抬手,示意苏奢出去:“别听,他骂得很脏。”

苏奢和马宗恕都退出底舱,像两尊门神守在门外。

舱室内的声音都被隔断了,长河的浪涛仍然在追逐航船。

“什么时候的事情?”苏奢看着辽阔河面,有些自己也知道不该有的,衰死的心情。

他曾经多么意气风发——庆嬉不过冢中枯骨,官僚都是尸位素餐,国舅府里的废物,不过是他花钱养着的猪猡。许放敢骂他,被他逼得家破人亡。重玄家内部的族争,他也敢横插一脚,公然站队。

如今神临成就,轻易再起一家商盟,自己却好像变得羸弱了,被人轻易捏在掌中。

明明当初在临淄城外,他是连姜望都差点杀死的!

越拼搏,越进步……越遥远。

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其实只是因为商道的特殊,攀附在权贵体系的枝丫里,享受余威。本质上眼界太低,不知道什么才是风云。

真正“我如神临”后,才知天广地阔,神祇也渺小。

和昌商会名义上的盟主马宗恕,靠着舱壁,面容隐在舱檐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苏奢又道:“我最信任你。你跟张承惠那样的人不同,你是个懂得感恩的。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想过——”

“苏老板!”马宗恕打断了他:“说这些话,没有意义。您应该清楚博望侯是什么人,您应该明白,当他找上我,站到我的面前,我就绝对不会有抗拒他的可能。您选错了对手,和昌商盟建立的时候就有了结局。这跟代理人无关,马宗恕和李宗恕或者张宗恕,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跟您也无关。”马宗恕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残忍:“苏奢或者庆嬉,在博望侯面前能有什么不同?”

苏奢没有再说话。

他对马宗恕是怨恨的,怨恨对方的背叛和辜负。

但他很清楚,马宗恕现在说的,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他也有一瞬间的杀死马宗恕泄愤的念头,可他承认自己不敢这么做。

博望侯也许并不在乎马宗恕,但一定很不愿意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博望侯的“不愿意”,现在已经是太沉重的砝码。

……

“谁能想到呢?齐国近些年发展得最好的两个商会,都是你的。”舱室之中,尹观悠然坐定,有一种少见的平和的姿态。

重玄胜更是笑得人畜无害:“和昌商盟是马宗恕的,马宗恕背后的老板是苏奢。我只拥有德盛商行。我们两家争得挺厉害。”

“德盛商行……”尹观想起当初逃齐时混进去的商队,当初实在是不曾想过,那支商队能发展成今天的样子,实在是肥羊一只。他忍不住笑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太虚阁的姜阁员,在其中有干股?”

“那是以前的事情。”重玄胜道:“他离齐的时候已经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尹观‘啊’了一声:“博望侯实在是谨慎。”

重玄胜慢悠悠地道:“这年头,人人有棋下,人人有大局。膘肥体壮的人,总是得小心一些。和昌商盟是我的年猪,焉知我不是别人的年猪?”

尹观挑了挑眉:“你博望侯在齐国可是如日中天,以你如今的经营,还担心这个?”

重玄胜道:“在你有所准备的时候,有些事情未见得会发生。但不做准备的时候,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

“听起来是蛮有道理的……”尹观说着,忽然问道:“我先前是不是问你要这一船货物?”

重玄胜的回应很有余地:“好像是。”

尹观道:“如果和昌商盟不是你的。那这个价格,就不合适了。侯爷觉得呢?”

重玄胜笑了笑:“我要找你聊的正是这个——你要得太少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本侯怎么能亏待你?”

尹观抬起眼睛,饶有兴致地道:“我们怎么就是自己人了?”

重玄胜说道:“我们之间,有一架坚实的桥梁。”

“哦?”尹观看着他。

“你猜对了,正是苏奢。”重玄胜笑着说道:“他又是和昌商盟背后的老板,又是地狱无门的阎罗王。相接四海,连通两岸,让我们有机会成为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

“哈!确实是。”尹观道:“他很重要。他也很坚实!”

“如果没有他,我们大概率不会认识。”重玄胜说。

“就算认识了,也没机会这么和平。”尹观道。

重玄胜道:“看来你不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

尹观微笑道:“老实说,当我听说有人要抢我嘴里的肉。我第一个念头是——宰了他。”

重玄胜亦笑:“我也是个护食的人,所以你看我吃得这么胖。一般情况下我一个刀钱都不愿意分。”

尹观瞧着他,眸中有幽光隐隐:“也不知他是保护了你,还是保护了我呢?”

重玄胜笑道:“我看这个问题就不必探究了吧!”

尹观弯起手指,做了一个举杯的姿势:“看在苏奢的面子上。相逢一笑泯恩仇。”

重玄胜道:“苏奢在我这里当然是很有面子的。不过具体的事情,还是要具体对待。”

“当然,在商言商嘛。”尹观抬起眼睛:“既然你也觉得一船货太少,你打算分我点什么?”

“我想这取决于我们接下来的沟通——”重玄胜用肥大的手指按了按额头:“马宗恕跟我说起你的名字,又说你本来想吃干抹净,现在只要一船货……我想你可能会有事情找我。”

尹观张开双手,露出赞叹的表情:“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难怪他说你是个顶聪明的人!”

“他?”

“我们之间的桥梁嘛。”

重玄胜咧开嘴:“想不到苏奢这么了解我。”

尹观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恨你的人最懂你。”

“在我们正式沟通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重玄胜很不明显地眨了眨眼睛:“你们组织有一个卞城王,当然我不太熟悉,只是听说过。他现在怎么样?”

“你问哪一任?”

“一共有几任?”

“两任。”尹观遗憾地道:“都不幸战死了。”

重玄胜很有些满意:“我很欣赏阁下的谨慎。”

尹观微笑道:“我想这是我们对话的前提。”

重玄胜笑了,笑得人畜无害:“我想是的。”

……

……

秦广王重召旧部,大索阎罗。

平等王身浸血缸,静待新生。

卞城王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战死的消息。他正在妹妹姜安安的领导下,参与一场紧张刺激的探险之旅。

什么古老地缝,山石滚落,深山鬼物,岩浆爆发,内府层次的恶兽……

实在是……紧张得很。

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危险都吓跑了。

探险先锋蠢灰,此刻显化一丈高、三丈长的真身,四足踏火,身笼黑烟,像是从幽冥中走出来的恶兽,奔行在山林之间。

若不是偶尔伸出舌头流哈喇子,眼神有时候又过于呆滞,真是十分威风。

探险队长姜安安,提着她的照雪惊鸿剑,身法飘逸,紧紧跟在蠢灰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时发出指令,引导队伍方向,十分地称职。

探险副队长叶青雨,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天星云罗盘,将方圆千里内的地形迅速构建复刻,具体到每一根老树的树皮,都体现得清清楚楚。然后反手就将天星云罗盘收起来,紧张地问道:“队长,这里雾好大,什么都看不清楚。接下来怎么走?”

“跟上。”队长姜安安瞥了一眼手中舆图,言简意赅。

探险队员姜望,因为实力超格,影响探险的乐趣。故被剥夺了发言的权利,更不被允许出手,只能是默默地跟在队尾。

本次探险的地方,选在兀魇都山脉。

本次探险的成员,队长姜安安,副队长叶青雨,先锋兼坐骑蠢灰,队员姜望。

若是姜安安自己同师兄师姐们出去探险玩耍,通常都有阿丑随行,基本不会有危险。却也不会离开云国太远,总在周边游历。

这次有天底下最厉害的哥哥参与,姜安安也胆大许多,果断把目标指向之前一直没敢来的此处。

据说这里有上古魔窟,这里距离风后密林也很近。

古老魔物的踪迹,风后重证超脱的传说……都深深吸引着各地探险的旅客。是无数侠少侠女梦中的探险地。

【感谢书友“月光宝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5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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