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3章 古老兵墟,十二星神

“狗日的——斗昭!”

“斗小儿!有种别走!你还是个人?!”

“别让本大爷抓到你——”

钟离炎在山林之中破口大骂,滔滔不绝,口水飞溅三千尺。

直骂得群鸟飞、走兽奔,树林摇晃。

这些当然留不下斗昭。

但这一顿酣畅淋漓的痛骂,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天长地久,而是遽止于瞬息。

钟离炎骂到精彩之处,拔身就走,飞向与斗昭相反的方向,嘴角也咧了起来。

他左手往怀里一抄,又抄出一张罗盘来,瞄了瞄方向,加快了速度。

斗小儿抢了个假盘,吃尘去吧!

当献谷兵法是开玩笑的么!

纠缠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斗小儿的行事风格?

故意放个假罗盘在后腰,是所谓“虚饵请贼也”——这狗犊子玩意儿,果不是个好东西,上来就偷,就抢!

任秋离当然不会藏在越国境内,无论是高政还是文景琇,都不敢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长期以来,南斗殿的确是越国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哪怕南斗殿的存续,于越国是利益所在,越国上上下下,也根本不敢就此事作一声。

三分香气楼的【桃花源】,能够成为套在南斗殿脖颈的绞索。若是不够谨慎,南斗殿也未尝不能成为越国的“桃源事变”。

据神鬼演天盘所显,这位天机真人最后的气机,流荡在陨仙林外。

也唯有混淆天机、颠倒阴阳、逆乱五行的陨仙林,才能够藏得住楚帝以天子令宣斩的人。

换而言之,在霸国天子表态之后,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任秋离是无法在现世秩序下生存的。哪怕她号为“算力第一真”!

钟离炎手提南岳,半点迟疑也无,径往【兵墟】而去。

所谓兵墟,即是仙宫时代第一座仙宫的旧址,是兵仙宫破灭之地。相传兵道之祖兵武,也正是死在这里。远古时代和近古时代的历史,在此产生了奇妙的交响。

毁天灭地的力量,在这里形成了一处无法用数字来度量的历史废墟——

仅它在现世的体现,就是一团方圆万里、混淆所有的巨大墟落,踏入其中,则空间距离都迷失,无法度量其宽广。或称为“无垠”。

陨仙林的入口,就在兵墟之中。

迄今为止,兵墟中一共出现了六个陨仙林入口,其中四个是固定下来的入口,早就建立起相关的营地。还有两个入口是随机在兵墟出现,无法测量、不能捕捉。

四个固定下来的陨仙林入口,楚国镇压了其中三个,还有一个由书山所镇。

书山是儒宗圣地,也是一群读书人皓首穷经研究学问的地方,几乎不涉世事。

最早的时候,对于这个陨仙林入口,书山只是名义上的镇压。实际工作都是由暮鼓书院、越国、南斗殿这三方负责。

自长生君被楚天子削去帝号,南斗殿就被剥夺了镇压陨仙林入口的权责。而前几年暮鼓书院又搬迁至祸水,替代了血河宗的责任。书山在此处也就有了更具体的承担。

到如今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人敢让南斗殿修士通行。想来那两个随机出现的入口,便是任秋离所求。

兵仙宫的废墟永久停驻在这里,成为现世地貌的一部分。历史上杨镇的兵仙宫,是他的再创造,而不是对仙宫旧址的修复——兵仙宫也没有可供修复的主体了。

钟离炎对兵墟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在这地方长大的。在其他人还在摇拨浪鼓的年纪,他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爹,就经常拎他来兵墟“玩耍”,美其名曰锤炼“勇魄”。

这地方有许多“煞灵”,都是兵煞所郁结,有亡卒之勇,无灵慧之智。游荡四方,择人而噬。但最多也就是【毛神】实力,绝无可能对真人产生什么影响。

与陨仙林相比,兵墟不算太危险,因为现世的规则,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以影响这里。唯一算得上凶恶的地方,就是这里凝结了许多古战场的投影。其中一些古战场投影,是钟离炎也不想涉足其间的。

当然,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这些古战场也被探索得七七八八。战场之外,都竖有相应警戒石碑,标识危险程度,以减少人族强者不必要的伤亡——不同古战场的明确分级,是在道历三七二九年的“陨仙之盟”所确立的。不过在此之前,诸方强者也早就有意识地在做这件事情,只是不同势力的划分不同、情报也不同,没有经过整合,稍嫌混乱。

钟离炎提剑入兵墟,如入后花园。循神鬼演天盘的指示而走,迅捷如电。在惊人的高速之中,还藏住气血,收敛剑气,与四处游荡、茫然无知的煞灵错身。

以武道真人气血之强大,他但凡放开气息,煞灵见之即溃。而他一旦收敛气血、隐住真性,这些阴物也完全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身在兵墟之中,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概念。

那些游荡的煞灵身上,披着归属于不同时代的残破战甲,它们描述着不同战争里的牺牲……历史在这个时空是错位的,但历史又一再的重演。

钟离炎自握其真,当然无前。

但他那骄傲无前的身影,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

这实在不是一个特殊的时刻,这也不是一处特别的地方。一名将军模样的煞灵茫然飘过,露出被它身形所遮掩的缺口……残垣之后,盘坐着一个白发披肩的男人。

此地距神鬼演天盘所指示的任秋离的大概方位,还有一段相当的距离。

钟离炎的武道真觉,已被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所席卷,他感受到一种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杀气!

而这丝毫不能压下他的斗志!

他第一时间抬起了南岳,这柄号为“南来当魁”的重剑,为他的双手所握持,为他的气血所渲染。

无边气血在他身后翻滚,凭空升起一座血色雄峰的虚影。

武道真人的磅礴气血,在这个时刻被点燃了!

这是此地不曾出现过的,最雄壮的山——更是一座正在爆发中的巍峨火山。

天地之间有无声的爆鸣,那是骨骼高速的撞响,超越了耳识的捕捉极限。

血气炙烈,好似朝阳照雪。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煞灵,无论在什么力量层次,包括刚刚飘走的那一只,都在这个瞬间化为乌有!

但钟离炎的视野里,只有一柄剑——极致淡漠、极致无情的剑。

此剑即为残酷本身。

如果说【薄幸郎】是淡漠斩情之剑,【朝闻道】就是“天道至我”的剑。

除了道,什么都不要。当然不存在薄情,因为根本没有“情”这种东西。

薄幸郎尚有温柔缱绻的时刻,朝闻道却从不回头、从不折身,以绝对的冷酷,贯彻始终。

噗!

气血似海分潮,钟离炎仰身而倒。

气息急剧地衰落,七窍飞血未止。

这样的一剑杀过来,在钟离炎捕捉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所伤害!在钟离炎触及它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所击败……甚至是斩杀——若不是在关键时刻,陆霜河抬了一下剑柄。

这就是当世真人之中,称名为【第一】的杀力!

堂堂武道真人、当世享名的天骄,钟离炎一个照面就倒下了,一剑都接不住!

他一路翻山越岭,横绝南域,斗志满满要擒七杀、斩天机,现实却是躺在地上,鲜血濡面。

陆霜河已经在断壁残垣之中起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很公平的交易。我饶你不死,钟离肇甲须欠我人情。”

他一剑压灭了这座正在喷发的血气火山,却根本不在乎这一切,如此冷漠地离开。

“站住!”

在陆霜河的身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伱给我……站住!”

那个照面之下就已经重伤濒死的家伙,以剑拄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竟然站了起来?

陆霜河对力量的把握十分精准,他很清楚那一剑足能让斩解钟离炎的所有力量,让这个莽撞的楚国天骄至少三天不能动弹。

可是钟离炎,竟然爬起来了。

从眼睛、从鼻孔、从嘴巴冲出来的血沫,已经将钟离炎的脸,涂抹得乱七八糟。

但他却咧着嘴巴,呼出很是轻蔑的声音:“我堂堂大楚第一天骄,弃道修武而又脊开二十四重,南域武道第一人!我钟离炎,难道会这么轻易地被你打倒?”

他在这轻蔑之中,燃烧出愤怒来:“你若有本事,就宰了我——钟离家,不会欠你什么!献谷钟离氏,不会因为我钟离炎,欠你他妈的南斗余孽半分!”

他试图把剑提起来,已然通灵的南岳,给了他响应,极力减轻自身重量,可他仍然没能提起。

可他还是恶狠狠地,用流血的眼睛,盯着陆霜河。

陆霜河并不动容。

钟离炎是怯懦还是勇敢,是卑劣还是高尚,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提出一个钟离肇甲不会拒绝的交易,但交易在钟离炎这里被否决。那么……

他回过身来:“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陆霜河的头颅,老子就笑纳了!”

此声嚣狂,而有金光飙摇于天,张扬桀骜。

在钟离炎的后腰之处,猛然跃出来一缕刀光。在刀光暴耀之中,显化出一尊金辉灿烂的身形。

大楚斗昭!

他亦早知钟离炎摆出来的是假罗盘,他亦将计就计,在钟离炎身上,留下了一刀【白日梦】。

于此古老兵墟,白日梦真!

本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抢夺钟离炎的对手,赢得大楚天骄杀敌的战果——现在也算是关键。

这缕刀光跳出钟离炎后腰时,不可避免会产生小小的冲击。

大敌当前,斗昭没能注意到这点细节,没能完全将这点冲击力收束,也是很合理的。

这点冲击力虽然微弱至极,也足够将强撑自我的钟离炎轰趴,令他难看地脸朝下地摔了下去——啪!摔了个正着。

他不屈的意志被陆霜河忽视,他勇敢的姿态被斗昭所推倒,完全错失了悲情的气质。但他还是艰难的、面朝下而手往上、颤颤悠悠的,在断壁残垣之中,竖起了一根尾指。

“狗日的——”

轰!

在白日梦真的那一刻,斗昭便已经一刀斩向陆霜河。把败犬的咒骂留在泥土中。

斗战金身在白日梦中已经具体,他一现身就是绝对的巅峰。在这般金身嚣狂的战斗姿态里,他天上地下,无所避忌。

身横四野,刀斩六合。他的刀光无所不在!

但陆霜河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勇气可嘉。但姜望现在还不能够挑战我。你也没办法例外。”

咔咔咔咔!

以斗战金身为中心,遍开蛛网般的空间裂隙!

斗昭勃然大怒:“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狗命,擒你回去问罪。没想到你这么没有眼力,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空间裂隙仿佛成为桥梁,架连他欲斩杀对手的彼岸。

他携着【天罚】所斩出的千百条空间裂隙,狂妄无忌地杀奔陆霜河。

但他和陆霜河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遥远。

这是空间不能度量的距离!

斗昭果断横刀,无边祸气自陆霜河道身而起。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这【人祸】一刀,他已能斩至对手人生过往。其所经历,结其祸根。天怒人怨,所以天罚人祸。

一刀两式!

但陆霜河从始至终,只给予一双淡漠的眼睛:“我在星月原外见到的姜望,已经强过现在的钟离炎。我在天京城里看到的姜望,并没有被现在的你跨越——何时才是他自觉的极限呢?我真期待。”

他嘴里说着期待,可实在没有情绪。

那无边祸气奔涌而出,自内而外将他倒卷。

在飞舞的白发之中,他只是“啪”地一声,像一块镜子,就此碎灭了,再无余痕。

斗昭迅即反身,要去拿钟离炎身上的神鬼演天盘继续追索——但这只罗盘却猛然爆发华光,接引星光一柱,从古老星穹投射。

竟然星光入兵墟!

在混淆现世、时空移位的兵墟之中,接引古老星穹之秩序,这是何等伟力?必然拨动了现世规则!

在或警惕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那接天连地的星光柱中,浮现一尊披甲的强大身影。戴着神秘的青铜面具,头顶有一对弯曲的羊角。

此楚国大巫诸葛义先之役使。

黄道十二星神之……【降娄】!

陆霜河退去,或许正是因为星神将至。

但凡星光所照,这黄道十二星神都能随时降临。也就是在兵墟这种地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架桥”。

从来只有斗昭目中无人,今天他竟被陆霜河无视。

本该暴怒如狂的他,此刻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只对【降娄】问道:“如何?”

这尊星神显然降临了部分诸葛义先的神念,左右看了片刻,才淡然道:“最后的天痕被钟离炎混淆,被陆霜河借你斩断,他们逃进了陨仙林——任秋离的确可以称得上真人算力第一,朝闻道也足够锋利。”

【昨天楚国大巫的名字诸葛孝谦,跟之前起过的海族天骄旗孝谦重了。

为了保证角色的辨识度,所以修改一下名字,改名为“诸葛义先”。】

(本章完)

第2184章 先削帝号,再削长生

任秋离自知算不过诸葛义先——哪怕诸葛义先需要专注于更宏大的局面,于她这边只是随手一子,而她压上了整个天机棋盘。

但这局棋行于天下,落在兵墟,僵持于陨仙林的门口,生机也就在混淆的万事万物中存在。

更有陆霜河以极致冷酷的剑,截断了天意。于是那一点微渺的机会,能够被他们把握。

陨仙林中,固然危险重重,谁都不能够保证安全,但同时也不会有任何线索存留。是现阶段里,于南斗殿真人而言最好的藏身之所。

伍陵不幸殒身其中,安国公亲自去搜寻,都找不到踪迹。

“陨仙林吗?”斗昭手提天骁刀,金身未敛,眺望远处——在那个方向,有一处楚国镇守的陨仙林入口。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伍陵就是从这个入口走进陨仙林,而后一去不返。

星神降娄声音淡然:“长生君虽非真龙缠命,当不得帝号,却也是条狡猾的泥鳅。杀他并不容易。”

斗昭道:“但现在已是瓮中之鳖。”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南斗殿唯一的生机在陆霜河这里,显然他已经放弃了——”星神降娄看着斗昭,不无提醒之意:“他和任秋离的生死,此刻都不算重要。”

长生君若是好杀,当年也不会只被削个帝号。当今楚天子,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君主。

天下擅长把握生机者,无过于南斗殿,因为他们的道统就在于此。

此殿也是从近古时代传承下来的天下古老大宗,有着不输于暮鼓书院的历史。虽然不如几家显学那般显赫,却也算得上长久辉煌。

此番霸楚灭南斗,天下惊兀。

实际上却绝不是楚天子一时兴起,怒而兴师。

“先削帝号,再削长生”,本就楚廷当年定下来的针对那位南极长生帝君的策略。现在也不过是在坚决执行而已。

南斗殿今日虽是困兽在笼,是飞鱼在网,被斩断了理论上的所有可能,却还是挣出了一线生机,落在陆霜河身上。

诸葛义先亲自出手,就是为了将最后的这线生机抹掉。

若非陆霜河肩责如此,若不是有这层关系在,堂堂楚国数千年唯一大巫,怎么会出手算任秋离?真当他很闲么?

现在陆霜河与任秋离虽然逃进陨仙林,却也主动放弃了南斗殿的那一线生机,这星神降娄,也算已经达成目的。故而祂说,七杀真人和天机真人的生死已经不再重要。

斗昭的白日梦中,反复演化陆霜河碾压钟离炎的那一剑。他的眼睛仍然盯着远处,口中只道:“他连南斗殿唯一的生机都能放弃,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么?”星神降娄反问。

陆霜河那一剑,与其说是找钟离肇甲要人情,不如说是给诸葛义先一个交代。

陆霜河的答案是他的剑。

“朝闻道”就是他的答案。

无论南斗殿唯一的那线生机是什么,陆霜河都至少要成就衍道,才有可能把握——但他显然并没有现在就登临衍道的打算,他仍然要等姜望走到洞真极致去找他。

并且他将这份决心,明明白白地剖给楚国人看——

他放弃了南斗殿,还主动走入危机四伏的陨仙林,楚国还有必要大动干戈地追杀他吗?

而星神降娄的回应也很明显了,祂认为陆霜河的生死确实已经不再重要。

但无论星神降娄怎么认为,楚国如何决定,单就陆霜河的选择来说……这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出来的选择!

“南斗七杀”、“南斗陆霜河”、“南斗六真”,这些都是过去、现在一再被提及的名头,在陆霜河还活着的未来,也很难被忘记——他陆霜河与南斗殿,就是这样血肉相连的关系。

他生于南斗,长于南斗,成于南斗。

南斗殿的印记,永远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永远不可能抹掉。

他为南斗殿做出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他选择什么都不做。

他陆霜河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真人杀力第一,便是在此境极限再走几步,又能进益多少?

若单只是为求道,这种等待在平时也可说得通。黄弗、楼约哪个不是在等。

但现在是南斗殿生死存亡之机,生他养他育他成才的宗门,急需他提前踏出那一步,来挣扎出微渺的一线可能。南斗殿上上下下都在期待他创造的变数,就连楚国大巫诸葛义先,也认为他会出手,从而分心筹算。

可他却还是要等他所追求的古今极限!

从道理、从人情,从求道之外的任何角度,都无法解释陆霜河的选择。

甚至从“求道”而论,这个选择也堪称“非人”。

但斗昭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斗昭是真正的强者,能够理解强者的决心,哪怕他并不认同。这是星神降娄反问的原因。

“不,我无法理解的是——陆霜河凭什么认为,只有姜望能够帮他推演出洞真境亘古未有的极限?”斗昭咧着嘴,呲着牙:“我是何等的低调,都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竟还未入他眼中!”

星神降娄沉默了一会儿。

楚国要灭南斗殿,陆霜河放弃了南斗殿,陆霜河走进了陨仙林——你斗昭想到的是,怎么他眼里的道敌只有姜望?

这种奇峰突出的思路,显然是祂没有预料的。

斗昭已经提刀而走。

“哪里去?”星神降娄反应稍慢一拍地问。

那是因为远方的诸葛义先都愣了一下,他已经活了很多年,算遍天下事,但越来越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斗昭随手一刀,斩开空间裂隙:“当然是去陨仙林,找到他们——宰了他们!”

还是要去!

怎么劝不听呢?!

现在的斗昭,明显还不是陆霜河的对手,也不可能算得过任秋离。无论怎么推演,都看不到他能单杀陆霜河、任秋离的可能,还是在陨仙林那样一个神鬼不测、天机混淆的地方!

此去陨仙林,是杀敌还是求死,实在存疑。

真当杀力第一、算力第一是虚名,只有他斗昭能够直面生死?

星神降娄知晓斗昭固执、难得听劝,只好搬出大杀器:“我怎么和你太奶奶交代?”

“您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斗昭桀骜的身形并不回头:“我亦如是!”

空间裂隙就此弥合,他亦消失于此。

他是这样的轻描淡写,仿佛并不是赴一场生死的冒险,而是如下学的孩童一般,走向令他欢欣的乐园。

降娄虚悬于空,一时不知何言。

“星神大人!”

地上微弱的喊声,让降娄移回视线。

钟离家的这小子是真顽强,就在地上趴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居然已经回过气来,还试图靠自己爬起来。

降娄随手放出一缕星力,将他抬起,免得他反复伤了筋骨。

“星神大人。”钟离炎悬在空中,吊住一口气,抓紧南岳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放心。”降娄顺手帮他调理伤势:“我会送你回家的。”

“不……不。”钟离炎道:“您能不能现在就把我治好?”

还真是不情之请!

虽说巫医不分家,诸葛义先也能称得上楚国医道第一。但一个当世真人,还是体魄尤强的武道真人,哪是这么好治疗的?便是送回楚国医治,所耗资源都得车载斗量,时间肯定也短不了。

要想在兵墟现场治好,那他诸葛义先也得下血本。

“伱有什么急事吗?”降娄问。

“斗昭毕竟是楚国仅次于我的天骄,我大楚天骄深入陨仙林冒险,我实在不能坐视。我心里着急啊!”钟离炎身残志坚,咬牙切齿:“请复我伤势,让我提剑去帮他!”

降娄沉默一阵:“你认真的吗?”

钟离炎坚决地道:“您若不答应,我绝不走!我的责任心,我的爱国情怀,我对国人的关心,都不允许我现在离开!大楚男儿,宁死不退!”

降娄看着他:“好,你闭上眼睛。”

“多谢大巫!待我武道登顶,我一定好好报答您!”钟离炎大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降娄顺手一按,令他彻底晕厥过去,便拎着他,飞出了兵墟。

……

……

在楚国短暂地待了几天,未等到外出公干的淮国公回来,姜望便准备离开。

楚灭南斗虽是轰轰烈烈、天下瞩目,于他心中并无波澜——他虽还不到而立之年,已见证太多兴衰。

长辈的喜乐,朋友的前途,光殊的幸福,这些都是更值得关心的事情。甚至是算不得朋友的楚煜之,他也想看看这样一个平民英雄的道路。

楚国师出有名,南斗殿结局早定。这种毫无波折的所谓大戏,实在也没什么可“欣赏”。他既不为南斗殿的覆灭拍手叫好,也不为南斗殿的消亡感到惋惜。

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无论有多么辉煌的过往,跌落之后,终究只是浪花一朵朵。

左光殊来送他:“不打算看看陆霜河的结局吗?听说他与你有绝顶之约。”

姜望语气随意:“没什么好看的。”

左光殊道:“爷爷早先跟我说……若你有意愿,他可以想办法安排你来处决陆霜河,如此也算是斩断了命格纠缠,于你或有进益。”

“替我谢过老爷子,心意领了!”姜望笑了笑:“失去反抗之力的陆霜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在意他么?”左光殊问。

大道广阔,姜望径而西行:“他如果能在这次南斗危机里活下来,且还在洞真绝顶等我,我会走到那一步,如约一战。”

“他如果就这样死了呢?”左光殊道:“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情报来看,大巫都已出手,他应该是没有什么逃掉的可能。”

“我也并不失落。”姜望脚步轻松:“当世真人杀力第一吗?我很愿意试他的剑。但他不是我的遗憾,也非我道敌。”

“那谁才是你的道敌呢?”左光殊问。

“我不知道。从前没有遇到,现在没有见到,也许以后也没有呢?”姜望笑道:“仁者无敌!”

夏襄帝说“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很多道路走到最后,是容不下第二个人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下有志于六合天子者,皆为彼此道敌。

而还有一些人,需要斩去成道的“障”。

当初姜梦熊碎剑为拳,把飞剑三绝巅扫为历史的尘埃。洞真无敌的向凤岐,想要在时代落幕之后再启飞剑之新天,就不得不剑挑姜梦熊。姜梦熊就是他的道敌,也以一双铁拳,彻底埋葬了那个时代。

姜望这一路走过来,敌人不少,仇家渐凋,但称得上道敌的,确实还没有。

从交错的人生轨迹来说,易胜锋其实很有成为一生道敌的潜力,可惜在岷西走廊,就已经被他斩断。那夜的月光寒凉如水,也像童年的凤溪。掬一捧,尽碎了。

后来陆霜河以七杀命格相系,令他承继易胜锋的宿命,养他为道敌,等待他成长。

他却并不这样看待陆霜河。那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但也仅此而已。这样的对手过去有,现在有,以后也会有。

他与陆霜河不同路,也无余恨。战不战胜这个人,都不会影响他前行。

今时今日在道的尽处,他的确并不见“敌”。他有无敌的心态,无敌的姿态!

在这轻松的笑意里,左光殊看到了一颗真正的强者之心。“啊呀呀。”他崇拜地道:“大哥好气魄!你成道时,我当为你贺之!”

姜望哈哈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言之过早,叫人笑话!”

“大哥此去虞渊,万请自顾,莫要——”左光殊拱手说着送行词,忽然眉头一挑。

“怎么了?”姜望关心地问。

左光殊把手放下来,淡淡地笑了:“中山渭孙那孙子,总算硬气了一回。”

……

……

除开面对黄舍利的时候,中山渭孙实在不是个不硬气的人。但这一次来南域,他确实很“孙子”。

黄舍利怒而殴之,姜望漠然离去,楚人也很难尊重他的种种姿态。而他偏执一念,仿佛可以靠偏执达成目标。

何止左光殊对他不满?

何止中山燕文对他失望?

在踏遍军营都无果,求见一偏将都不得,拦下项北也无用之后……

他转头去了魏国。

这一次他并没有求见任何人,魏国也没有谁能够帮到他。

他只是在魏国最好的客栈里,开了一个最好的房间,好好地吃了一顿饭,而后焚香沐浴,睡足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整冠束发,再次飞往度厄峰。

这一次他直接来到屈舜华的营地。

身为此次讨伐南斗殿战役里,独掌一军的方面统帅,屈舜华的军营尤其森严,也尤其不在乎中山氏贵子的脸面。

“再敢靠近,视为外贼侵营,杀之可也!”值营战士直接战刀出鞘,没有半点含糊。

这次楚国出兵度厄峰,是以安国公伍照昌为三军统帅,以楚六师之一的恶面军为主力,倾山碾室。又设左右将军,分别由屈舜华和项北,各领一军。

屈家亦有六师劲旅,曰为【虎炤】。项家私军虽未够列入六师,又在河谷之战几乎尽墨,战后重建起来,却也是难得的劲旅。

征讨一个南斗殿,自然用不着再调一支天下强军。

左右将军虽然出身不凡,所领之兵,只是郡兵而已。其主要作用,并不在攻坚,而在攻破南斗秘境之后,迅速在南斗六星建立秩序,接收包括百姓在内的南斗殿的一切。

但在屈舜华的主营地里,这些亲卫可都是虎炤锐士!

他们使用最能发挥力量的阵图、穿戴最好的兵甲,熟练掌握楚国最前沿的兵阵。每一员虎炤锐士,都是千挑万选,方能入军。

故而哪怕是面对中山渭孙,也是说拔刀就拔刀,杀气盈天。

这边战刀出鞘,刹那间就铿锵连绵,兵煞结为一体,杀声叠为一声!

主将有名,天下可诛!

中山渭孙面容平静,丝毫没有被轻慢的愤怒,对这小小的卫士,仍然一丝不苟地行礼:“请禀贵主,中山渭孙自北地而来,欲求天下第一神临,特来相证!还请她拨冗一见,不吝赐教!”

他的姿态这般有礼,而言语这般有力。

没有人会否认中山渭孙的天资,可他现在还是神临境界,他要挑战的是翻掌阖天的屈舜华!

就连被公认为人族第一天骄的姜阁老,也曾亲口说过,不愿面对同境界的阖天。

中山渭孙何来的勇气?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是屈舜华放言,不许任何人为中山渭孙递话。才有了这些天中山渭孙在楚军营地外频频碰壁,带着满满的钱囊,都找不到送钱的门路。

在这样的时刻里,整个楚军营地,或有心或无意,都投视线过来。

不多时,一员亲卫掀帘而出,声音冷峻:“我家将军说了——她出征在外,正伐南斗,受任于天子!你中山渭孙不远万里,前来大楚军营,叫门挑战,意欲何为?是荆国欲当楚锋么?”

“绝无此意!”这话十分危险,中山渭孙立即高声回应:“还请屈将军明鉴,我此行无令无印,孑然一身。只代表自己,不涉公事,只为私名!”

“那就先去歇着吧。”屈舜华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你的私名不值一提!或许有人会在意,但那不是我。待本将平灭南斗,再看心情,是否有空赐你一败!”

“渭孙诚知军务为切,然神临境内之斗,于将军不过翻掌之功,戏于营前,又能耗时几分?”中山渭孙恳声道:“我只求在大战之前,替屈将军活动一下手脚!”

他的年纪比屈舜华大。

他去过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还是外楼场的四强——比屈舜华更有资历。

但他这话,实在是谦卑。

帐中响起几声轻笑。

亲卫勾起帘幕,屈舜华踏出帐来。

身在军中,她披了一身华丽战甲,步履之间,自有堂皇之气。

同样贵不可言,左光殊的贵气是神秀天生,屈舜华的贵气是王者之风!

她瞧着立在寒风中的中山渭孙,眸带审视:“说你嚣张吧,你言辞谦顺。说你谦卑,你又敢来挑我!”

中山渭孙在营地的阴影外拱手:“在下万里奔赴,只求一见阖天,将军当令我如愿!”

“本将军凭什么答应你?”屈舜华冷淡道:“你当这世上的人,都很好说话?本将军可不是个有肚量的!”

“当然不会让将军平白出手——我下重彩!”中山渭孙直接道:“此战以元石三千块为仪,将军点头即奉。此战设彩,彩头有地阶道术两部、我中山渭孙独创功法一部、魂玉灵液一瓶、九龙元丹三粒、瑶光玉钗一支、寒龙香半片……”

屈舜华‘呵’了一声:“你这些东西,还有零有整。”

“让屈将军见笑了!”中山渭孙道:“因为这是所有我能拿出来的、有一定价值的东西,是我的全部身家。万般不足贵,唯有这份诚敬之心,惟愿将军怜见!”

屈舜华淡声问道:“你既然下了这般重彩,我该以什么相应?”

“若我输了,万事皆休,此般重礼一应奉上。若我侥幸赢了,也不需什么物件——”中山渭孙拱手道:“只求将军帮我保一个人!”

“这些东西用来赎一个神临修士的罪,绰绰有余。用来赎买南斗殿的真传弟子,也很见诚意——”屈舜华高傲地看着他:“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你的彩头虽重,能入我几分眼?”

“我诚知大楚豪奢,屈氏富贵。”中山渭孙无比认真地道:“我只是行到穷途,不知何路。我只是四处碰壁,唯剩孤勇。我只是用全部身家做赌注。我赌你神临无敌的自信。再赌我能赢过你!”

屈舜华的眼神稍有变化:“你现在看起来倒像个人物,怎么早先却不做人事?”

中山渭孙道:“所以我不配做他的朋友。如今苦海翻涌,惊醒潮头——但愿我不会一直那么蠢!”

“你倒是很会赌。”屈舜华不置可否:“但重注如此,要真正体现胜负,又不能仅是切磋而已——”

“纵死无怨!”中山渭孙当即道:“我愿立字为凭!”

本章6k,其中2k,为白银大盟“YangerSun”加!(4\4)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