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0.第713章 落叶与秋风无关,只是时间到了

第713章 落叶与秋风无关,只是时间到了

那道剑光进入任何事物,都可以将该事物内在所有细节之间的联系斩断,换句话说就是切碎。

按道理来说,那道剑光从白真人身体里离开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变成了碎片,就此死去。

但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因为就在那道剑光进入她掌心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深处亮起了一抹极其明亮的金芒。

那道剑光在她的身体里似乎遇到了某种屏障,最终只贯穿了她的手臂,带出来篷如雨的血花。

白真人转身如云,飘然而入血雨之中,就此消失。

看起来她竟是动用了最后的那张主箓,如此才避过了杀身之劫。

就在她消失前的那一瞬,阳光照亮了她的脸,隐约能够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那道剑光破开海浪,回到通天井的上空,显现出井九的身形。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里闪过一抹剑芒,看到了阳光里那道若隐若现的气息波动,再次化作剑光追去。

……

……

不管是化身剑光的井九,还是手执仙箓的白真人,都是这片天地最极致的战力。

除非白刃仙人复活,又或者雪姬回来,世间再找不到如此强的人,便是曹园也不行。

只有他们有资格彼此追杀,事实上,他们也在极短的时间里成功地重伤了对方一次,却不知谁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白真人遁入天地之中,剑光追之而去,东海畔再次回复了安静。

微风吹过,青帘微飘,然后裂解成无数碎片,露出了轿中人的脸。

水月庵主看着就是一位寻常清秀的少女。

此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角带着血,为了接住白真人的那一掌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

只有如此才能觅到偷袭白真人的一线机会。

清晨的时候,那道剑光在人间寻找白真人,曾经在东海畔停留了片刻。

也就是那时候,童颜为井九定了这个偷袭的计划。

那之后井九回到云梦山听到麒麟的那段话,去了无恩门,然后被白真人偷袭成功。

童颜看着破损严重的青帘小轿,问道:“庵主可还好?”

水月庵主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知道自己在修行界的名声不怎么好?”

童颜平静说道:“知道。”

他曾经是中州派的天才弟子,却忽然叛出山门,消失无踪。

直到这些年,修行界才知道原来他竟是转投了青山宗。

但这些其实并不重要,对水月庵主这样的大人物来说,童颜令人不喜、甚至隐隐忌惮的是别的方面。

比如先前白真人自天而降时,他苍白的脸色、无助的眼神……

“骗到自己曾经的师父,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水月庵主有些情绪复杂问道。

童颜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

……

前皇朝陵墓在天寿山的最深处,天光穿过井九撞破的十几个破洞来到此间时,已经变得非常暗淡。

白玉棺椁已经变成了满地雪屑。

一个容颜清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看着手里微微裂开的龟壳,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

他看着就像在赏雪、准备吟诗的书生。

但那身明黄色的皇袍,自然散发出的淡淡威严与真实的皇气,都在昭示着他的真实身份绝不是这般简单。

他便是萧皇帝。

前皇朝的子孙。

数百年前天下动荡的真凶。

朝天大陆的最后一位遁剑者。

他还有个身份是太平真人的同伴,也可以说是军师。

以天地为炉,青烟灭世,便是他与太平真人共同设的局。

这个局看似壮阔而粗砺,实则非常精细,他在大泽畔算了整整百余年才最终确定所有细节。

然而太平真人还是死在了青山隐峰里。

眼看着数百年的苦心孤诣尽数化作泡影,白真人出现了。

“吾道不孤。”

萧皇帝感慨了一声,向着陵墓外走去。

无数皇气同样向着陵墓外散去,微微带动他的皇袍,随之而来的是寒意十足的阴风。

如何能不感慨?

这里埋葬着的是他的列祖列宗。

来到陵墓正庙之外,萧皇帝回首看了一眼殿上的匾额,微微挑眉。

无恩门竟敢把先祖的陵墓拿来当山门,那便应该被灭门。

数百年前,他便是在这里向整个人间发起了第一次复仇。

那一次他失败了。

这一次难道还会失败吗?

“你是谁?”

一道声音在石阶下方响起。

萧皇帝转身望去。

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面目寻常,气息也是如此。

天光被树叶割开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增添半分神秘的感觉,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年轻人穿着无恩门的宗服,腰间系着一根剑,未能人剑合一,境界必然不高。

萧皇帝带着白真人潜入天寿山,井九则是直接闯了进来,再加上陵墓被破、皇气流泄,封山大阵必然生出感知。

想来无恩门的长老与弟子们应该都会陆续醒来,离开闭关的洞府。

只是不知为何,这名境界低微的年轻弟子竟是第一个来到了这里。

“封山百年,依然看不到一线天光,真是令人怜悯。”

萧皇帝看着这名年轻的无恩门弟子感慨说道:“不得不说天道果然至公,你们坚称天地无恩,那么也休怪天地无情。”

当年裴白发被西海剑神杀死,无恩门没有通天大物,故而封山。

百余年时间过去,无恩门的封山依然没有结束,这只能说明他们还没有迎来一位通天境强者。

既然如此,萧皇帝自然不会有任何担心,信步走下石阶,向着山外走去,看也没看树下的那名年轻弟子一眼。

“我们确实封山百年,但那不代表就可以任人羞辱。”

那名年轻的无恩门弟子解下腰间系着的剑,看着他声音微颤说道。

他解剑的动作有些笨拙,非常不熟练,很明显没有什么与人战斗的经验。

萧皇帝停下脚步,望向树下那名年轻人,笑着说道:“小家伙,难道你准备拿着这把剑把我捅死?”

以手执剑,无论能挽出多少剑花,能使出多少招式,那都是凡人的范畴。

那名无恩门弟子有些紧张。

一百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很普通的豫郡少年,被一个仙师发现天资颇佳,带来了天寿山。

谁能想到,他刚进山门领了一套衣裳和一把剑还有一本入门剑经,宗门便接连发生了很多大事。

掌门忽然出关,然后师父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接着……掌门也死了,再接着便是封山。

师父在山门里的地位很高,但说实话,性情真的不好,所以他对师父的死没有太多的难过,更多的是茫然。

更令他茫然的是,宗门封山之后,长老与那些师兄们都去了各自的洞府静修,却没有人理会他。

那时候他才隐约察觉到,师父的死亡可能并不怎么光彩。

其实在封山之前,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留了下来。

没有自己的洞府,他便在大殿旁边的值房里住着,好在宗门里还有大量的地精、晶石之类的事物,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也不用担心修行……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不知道怎么修行。

他只有一套衣裳、一把剑还有一本入门剑经。

于是他就拿着那把剑,对着那本入门剑经练了一百多年。

至于那套衣裳,则是早就被他洗干净后,很仔细地收藏了起来。

直到今天,他被陵墓里的动静惊醒,知道来了敌人,才重新穿好那套衣裳,系好那把剑走到了正殿前。

他见过同门驭剑飞行的英资,知道自己的境界很低微,想来也知道,入门剑经就算再练上一千年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只是这时候师长与同门们都还没有醒来,只有他一个人,他只好站了出来。

萧皇帝说完那句话后,继续向着山外走去。

他这时候可以飞,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走,可能是想看看那个年轻的无恩门弟子究竟敢不敢拔剑?

那名无恩门弟子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握着剑便向萧皇帝冲了过去。

萧皇帝的余光里看到了一幕很奇怪的画面,眼瞳不由微缩。

那名无恩门弟子明明已经动了,却仿佛还站在原地。

动的只是他的身影。

或者说,那名无恩门弟子身法太快,竟在树荫里带出了一道残影!

噗哧一声轻响。

那把剑刺进了萧皇帝的腹部侧面,然后从另外那边透了出来。

鲜血从剑尖缓慢地滴落,微微染红那件明黄色的皇袍。

萧皇帝微微蹙眉,不知道是痛还是在想什么。

“你是谁啊?”

他看着那名年轻的无恩门弟子,带着不可思议的情绪问道。

“我……我不知道。”

那名无恩门弟子的神情很是慌乱,似乎比萧皇帝更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只是施展出了入门剑经里的第一式,怎么就捅进了这个人的身体了呢?

不知道是觉得太匪夷所思,还是觉得眼前的画面是假的,他下意识里抽出了那把剑。

萧皇帝缓缓坐到地上,看着身上的剑伤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垂下了头。

阴风从正殿里吹了出来,落在那名无恩门弟子的身上。

只听得哗哗声响,他的衣服骤然裂开,变成无数道布带,就这样垂落着。

过了一百多年,这件衣服哪怕再仔细地放着,也已然腐坏。

与之相反,他手里的剑磨了一百多年,已经变细了很多,却是无比锋利。

再锋利的剑,也不可能杀死像萧皇帝这样的人,杀死他的是这名无恩门弟子的剑意。

一百多年里,这名无恩门弟子翻来覆去地练那本入门剑经,要说到剑意之简之纯,就连井九都不如他。

时光的力量在不同的方向都证明着自己的伟大。

那名无恩门弟子提着剑,看着坐在地上的萧皇帝,感觉很是茫然,心想这个人究竟是谁呢?难道是陵墓里那些前朝皇帝里的一位,被阴秽之气蕴养万年,结果产生了尸变?不然动作怎么会如此僵硬,如此之慢?

阴风带动他肩上的一条布带,轻轻地触到了萧皇帝的身体。

哗的一声。

萧皇帝随之而散,明黄色的龙袍碎成无数布片,落入满山黄叶之中,被秋风一卷,便再分不出彼此。

(本章完)

731.第714章 停下与经声无关,只是累了

第714章 停下与经声无关,只是累了

只要时间到了,剑自然足够锋利,黄叶自然满天,没有师父的少年也能修成一代强者。

就像再漫长而令人疲惫的旅程也有结束的时候。

中州派的云船回到了云梦山。

山外的云雾生起无数道浪花,然后如梦一般碎掉。

昨天这些云船去青山的时候,不说气焰嚣张,也是沉默之中带着必胜的气势。

归来时却是如此的沉默,死寂一片,听不到任何声音。

白刃仙人归来人间,结果死在了雪国女王的手里!

更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是,掌门真人居然与青山宗联手,想要杀死白真人!

想到这里,数百道视线下意识里落在最前方那艘云船上,却没有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不知何时,谈真人已经提前离开了云船,回到了云梦山。

他首先去了后山,拜见了几位隐世不出的长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踏云而下,去了云梦大阵的最深处。

昨天在青山,他受到十方伏妖塔上的禁制反噬,受了重伤,不知为何回到云梦后他不急着治伤,却要做这些事情。

云雾缓缓飘散,露出麒麟庞大而恐怖的身影。

谈真人静静看着麒麟,眼神温和而淡然,宽大额头上的皱纹早已消失无踪。

他的眼神很奇怪,仿佛在看着别的地方,甚至是别的时光。

当然,他看的也不可能是麒麟,而是那个人。

——或者说那团从来没有散开过的云雾。

曾经是师兄妹,后来是道侣,相伴数百年,原来从未真的相知,有的只是隐藏在最深处的算计。

白真人的想法比他藏得更深,开始的更早,所以他输的不冤,而且若不是他被景阳真人说动,又怎会被她所算?

现在想来,云雾道法能被十方伏妖塔所破,也应该是三百多年前她让麒麟故意说漏嘴的吧?

“渊妹现在可好?”谈真人问道。

麒麟说道:“何必这时候再来假惺惺的关心,我不理会你们的家事,只想问一声你为何要把景云钟给景阳?”

谈真人说道:“我没有给他,是给了童颜。”

麒麟有些意外,说道:“你居然想把掌门传给那个叛徒?”

谈真人说道:“早儿还在大原城沉睡,不知何时才会醒,也不知道是否能醒,除了童颜我还能传给谁?”

这本就是他与井九协议里的一部分。

只不过到现在童颜都还不知道,井九又把他反手从青山宗卖回了中州。

麒麟的眼里生出两抹幽火,说道:“那个叛徒居然敢把景云钟给景阳,你觉得我会同意他回来?还会同意他做掌门?”

谈真人说道:“我是中州派掌门,你说了不算。”

麒麟狂笑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景云钟在景阳那里,你又受了重伤,我可以一口就吞了你?”

谈真人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话音方落,一口古意盎然的钟出现在他的掌心。

正是景云钟。

麒麟眼神骤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同样的画面,到底要出现多少次?

……

……

用无尽仙气施展天地遁法的时候,会有怎样的速度?

春日洒下温暖的光辉,隐藏在其间飘渺而向远方去的气息波动,瞬间便能数百里。

但依然没有那道剑光快,哪怕那道剑光飞行的痕迹已经变得有些歪斜,不像最开始时那般纵横天地,直来直往。

果成寺离东海很近。

当童颜回答水月庵主的第一句问话的时候,白真人便随着阳光来到了寺里,变成松林里的雾气,然后出现在一间禅室之前。

这间禅室名为白山,正是当年太平真人与玄阴老祖听经的地方。

昨天太平真人死了,玄阴老祖死了,果成寺讲经堂首座死了,她还活着。

白真人走进禅室,静静望向那座佛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声悠扬,回荡在寺庙里,经声阵阵,让春光多了几分条理。

前些年果成寺的老住持已经圆寂,禅子远在雪原,寺里没有一名僧人能感知到她的到来。

那些钟声与经声可以遮掩她的气息,让她稍微休息片刻。

……

……

果成寺外有座菜园。

菜园里有废弃的房子。

房子里有只剩下半边的泡菜坛子。

剑光一闪而过,沿山崖而上。

寺庙黄墙上留下了一个浑圆的小洞。

后厨里生起一阵微风。

一座大殿上的石兽上出现数道裂口。

静园里的那座石塔被剑光照亮。

井九显出身形,伸手摸了摸那座石塔,望向外面的重重殿宇。

……

……

钟声很快便停了。

经声却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知是禅宗所言机缘,还是对昨日天地巨变有所感触,今天早课僧人们念的《是三千大愿经》。

这部经文说的是脱离此界苦,往三千大妙世界,最后一句是:无上微妙法,百千离劫意。

当这句经文随风飘走之际,井九与白真人再次相遇。

白山禅室外有片石坪,石坪那边便是果成寺的塔林,埋葬着历代高僧大德。

前些年圆寂的老住持便在最前方那座新塔里。

如果太平真人当年留在这里做住持,大概也会有自己的一座石塔。

井九轻弹手指,远处某座殿宇里的古钟被敲响。

再次响起的钟声惊动了果成寺里的僧人。

数道清光从殿宇塔林之间飘了起来,渐渐拢在一起,如随风而动的袈裟,正是山门大阵。

白真人就用天地遁法,也很难离开。

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背着双手,仰着脸,闭着眼睛,似乎觉得钟声很好听。

数百名僧人赶了过来,围住了塔林。

井九摆了摆手。

那些僧人知道他的意思,有些不安地退到了外面。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没有直接化作那道剑光,把十余丈外的白真人斩成碎片。

白真人也没有出手。

两个人静静站在塔林里。

一道微风带着松树特有的淡淡香味飘了过来,牵动白衣与白裙。

啪啪啪啪,无数声轻微的脆响,从井九与白真人的身体深处响起。

石塔表面出现无数道裂缝,地面的野草尽数变成片段,白山静室里的佛像,在极短的时间里漆面剥落了很多。

就连天空里的山门大阵都生出了很强烈的反应,那件由清空组成的袈裟被撕开了数道口子,阳光就是这样落了下来,把那些石塔照成了棋枰上的雕像。

感受着飘荡在寺里的那些可怕的气息,果成寺的僧人们脸上满是悲悯的神情,不停地宣着佛号。

那些气息不是剑意也不是道门玄功,带着明确的破损意味,都是井九与白真人的伤。

白真人睁开眼睛,说道:“你还能再横行几时?”

井九说道:“不知道。”

当年在西海的时候,井九与南趋在极短的时间里,便用神识进行了很多对话,他与雪姬也曾经这般交流过。

今天他与白真人却是真的在说话。

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因为他们这时候都很累。

一天一夜时间,他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伤势也已经极重。

白真人的伤口不停流淌着金色的光浆,如果不是仙箓护住了道心,她在东海畔便死了。

井九没有任何异样,但在天寿山陵墓里受的仙箓一击又岂会好受?

白真人望向他说道:“是青山宗还是景家的原因,你对果成寺的影响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井九说道:“所以你不应该选择这里。”

白真人说道:“听说柳十岁曾经在这里住过很多年,你师兄在这里做过很多年住持,而且你的亲兄长就葬在这里。”

井九说道:“不错。”

白真人说道:“来到这里,你是不是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你有没有想过,只有要死的人才会如此。”

井九说道:“你的信心从何而来?”

白真人望向天空里的春日,忽然问道:“你觉得那是什么?”

当年问道大会的时候,井九去了青天鉴里。

与他同行的还有很多年轻天才,比如何霑,比如何霑的那位姜姓散修好友。

在赵国乡下那个穷村水渠边,那两个小孩也曾经指着天空里的太阳,提出过相似的问题。

青天鉴里的太阳,不是真的太阳,是还天珠。

于是就连小孩便知道,他们身处的世界是假的。

白真人为何会忽然提出这个问题?

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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