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仇雠

翌日,姜星火和李景隆快马加鞭,大腿都快被马鞍磨破了,终于赶到了北面的常熟县,这里不仅是他们负责的苏州府的最后一站,而且也是扳倒张信的最重要一环。

实际上虽然是以姜星火的视角来看,但整体的清田工作,其实是相当宏大的工程,是分作两个方向的,一个方向是镇江府到常州府,另一个方向是松江府到苏州府。

姜星火带人负责的是后者,而这支队伍,在苏州府也兵分两路了,另一路走吴江县-长洲县-吴县这条路线,姜星火他们则是从嘉定县-太仓州-常熟县这条路线走。

等结束了江南四府的清田,两个方向的所有队伍在常熟县到无锡县之间汇合,最后就是顺着太湖东侧南下浙江,等到把浙江北部的湖州府、嘉兴府、杭州府的田也清丈完毕,夏税清田的试点工作,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而后,就是总结清田工作经验,把试点的清田模式,逐渐推广到整个南直隶和浙江,最后再用五到七年左右的时间,分批分次地完成全国范围内的清丈田亩和退回非法占田。

之所以时间这么长,而不是三五年工夫,主要是考虑到现在大明的国土之广阔和地域差别之大,以及通讯条件的严重滞后,再有就是税卒卫的培养周期。

如果说想要像洪武时期那样粗略丈田的话,其实一两年时间就够了,但姜星火不希望得到的是一份充满了猫腻的答卷,而是希望像在江南四府一样,细致认真地清查出来。

要知道在松江府到苏州府,除了士绅豪强的非法占田以外,可是通过百姓举报和双册核对、人员探查等方式,把相当多的士绅通过飞洒、诡寄、花分、挂虚等等方式进行“投靠”,将自己的土地登记在别人名下的问题也清查出来了。

姜星火和李景隆中午在常熟县衙吃了饭,常熟的县令招待的殷勤,请了城里最好的酒楼的掌勺厨子来做菜,侍女端着菜肴上桌,满满的摆满了桌子。

要不是怕影响不好,别说一张桌子,就是三五张桌子,怕是都能摆满。

县令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看起来颇新的官袍,面目和蔼可亲,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此时他坐在下首,身后站着几个穿着整齐的随从。

这人姜星火认得,洪武朝监生出身,能力一般但态度很好,平叛和治水的时候都挺积极,平常官声还不错,跟本地士绅属于正常合作,没有太大利益往来。

而李县令据说朝廷里也有背景,是某位大员的远亲,如果顺利的话,可能过两年就要升上去了,犯不着在这里犯错误,所以属于能正常沟通的对象。

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县令李大人也放开心扉,将他对今年清丈田亩中体会到的不易说了出来。

“优免倒还好些,国师下令禁止任何法外优免以后,该正常的也都正常了,本来县里也没多少士绅占了优免的便宜。”

“经催呢?胥吏差役还敢上下其手吗?”姜星火胃口尚可,但对着以甜口为主的菜肴,还是不怎么能下得去筷子,于是放下筷子问道。

“哪敢那!”

李县令抚须苦笑道:“个个老实的不得了,生怕自家脑袋也跟着腌石灰。”

“所以主要是详查‘投靠’和下面的里长、粮长了。”

“正是如此。”

李县令小心翼翼道:“投靠倒还好说,多方查证,查的详细点,便是不能全部清查,也总归是能有个结果的,主要是就是下面的里长、粮长,有些吃不消。”

“我们县清丈田亩以来,这些里长、粮长真的是太苦了,每天都得干活,吃住都要用到银钱,都得自己掏腰包,还不能有丝毫差错。”

说起这个,李县令叹气:“这么多年下来,光是协助缴税,就耗费掉这些人大量的银钱,而且,我们这里虽然大部分土地都算肥沃,可有的地方就是地少、土薄,根本无法收获多少庄稼,这些年下来,有些里长、粮长的日子也越过越难了”

姜星火也陷入了思索。

里长、粮长这些基层无俸禄的强制职位,能取消掉吗?

显然不能。

因为一旦取消掉,收税的官吏,将直接面对数以千计、万计的原子化村民。

所以,中间必须有一个层级,来协助收税。

现在又没有电子缴税系统,只能人工收税,那人工收税就必须用科层化制度。

但大明不可能给里长和粮长支付报酬,这是必然的,要是支付报酬,全国这么多里长、粮长,如果发的多了大明根本支付不起,如果发的少了还不如不发。

而不支付报酬,或者只支付很少的报酬,就会导致一个问题出现,也就是责任和利益不对等,这就必然导致粮长和里长利用手中的权力对夏税秋税动手脚,来补贴自己。

有没有不从中获利,坚持自己贴钱出力帮朝廷收税的?

大明这么大,肯定有。

但不能用少量样本去表示普遍性。

那么朱元璋不懂得这个道理吗?那么多名臣干臣不懂这个道理吗?

都懂,只是解决不了而已,或者说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的方法就两种,要么减轻责任压力,要么给予利益保障,这样才能让这套制度长久地运行下去,而不是说采取十家轮换的办法减轻责任压力,这种办法属于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还是会出现制度性塌陷。

给里长、粮长发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开玩笑,我搞这么多就是为了从税收各环节里抠钱,我再给你发钱,那我不是白搞了?

而且现实情况是,给这些里长、粮长发钱,很有可能不仅是发了也白发,而且人家该捞钱照样捞。

所以,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减轻里长、粮长的责任压力。

“税卒卫下乡的事情,常熟县这里反应怎么样?”

姜星火有意无意地问道。

限制全国推广速度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税卒的培养速度。

现在这两年培养出来的税卒,足以覆盖以南直隶为中心的周边几个布政使司,这是因为靖难之役,造就了大量遵守纪律服从指挥的伤残士卒,这些不能上战场但能够正常生活的士卒完美符合之前姜星火在诏狱里推演的“外乡人”的条件,并且充满了荣誉感,不容易被基层胥吏和士绅所腐蚀拉拢。

而接下来的税卒培养的速度,就会放慢很多。

给这些伤残士卒培养成为税卒,不仅能够起到照顾有功士卒的作用,让士卒不用担心自己无力参与战斗后被军队所抛弃,而且还能加强对基层税收的监管,可谓是一举多得。

给他们发钱,远比给这些里长、粮长发钱划算得多。

五星上将李景隆评论道:不是大明发不起,而是给税卒更有性价比。

反正养着这些伤残士卒也得给粮食,让他们去当税卒也是发钱,没多花多少钱,就办成了更大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政策的执行,并非总是以姜星火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其中肯定有不顺利的地方。

“有好有坏吧。”

李县令说着,把随从都赶了出去,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接着道:“这几年,我们县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向国师和曹国公说明。”

李县令说着,眼神看向李景隆,李景隆立刻道:“国师在这呢,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李县令点头,然后道:“这些年,我们这个县,虽然本就土壤肥沃,又有不少地方用上了化肥,收成比以往要多得多,然而实际上税收表现却并非如此,并没有增加多少税收,所以,这里面其实是有出入的。”

“你是想说隆平侯的事情吧。”

姜星火抬了抬眼皮。

李县令沉默了。

“胆子这么大,是没收隆平侯的好处,还是压根就不怕报复?”

“都有。”

李景隆都乐了,还挺诚实。

看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前提是家里有十斗米啊。

不过情况确实如此,本就岌岌可危的张信如果从漕运总督的位置上下来,单靠一个侯爵的身份,还真不能把文官系统里的人怎么样,尤其是稍微有点背景的。

文武本就是两条线,无形中是有雷池的,想要跨出自己这条线去整人,非常困难。

而且李县令此举,就是在向姜星火纳投名状。

如果是一年、两年前,或许李县令不敢,因为变法的情况并不明朗,贸然上船是容易落水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变法的大船扬帆起航,飞扬跋扈的张信更是在有意无意间侵犯了许多人的利益,现在是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了。

税卒那边早已经收集到了一些线索,李县令又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本本,把详细记录的张信罪证一并交付给姜星火,这里面记载的,显然比税卒们探查到的情况,要详实的多。

姜星火靠在椅子上,看着上面的一条条、一件件,不由地感叹,有时候真就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形成大势后,很多事情,就顺利的多了,甚至有人把需要的东西主动给伱送上门来。

“只是如果国师要把这些提供给都察院的话,还请抹去在下的名字。”

李景隆听着,眉毛皱起,这人他不喜欢,太油滑,想得好处又不想自己出头。

不过转念想想,或许这才是底层文官最正常的反应。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张信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被人记恨,总归是不好的。

而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所以在已经有不少人证物证的情况下,这位张县令,不一定是要出头的。

姜星火的反应则淡定得多。

沉吟片刻后,姜星火终于点头同意了李县令的提议。

李县令见姜星火答应,立刻站起身来,对姜星火作揖感谢:“多谢国师大人体谅。”

“李县令客气了。”姜星火微笑道。

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就转回到正题上来。

李县令接着道:“这次清丈田亩,已经把我们县城的大部分田地都清丈清楚了,夏税上,能上缴的收成,也全都上缴给了朝廷但是。”

“但是什么?”

这老东西忒磨叽,姜星火虽然很想敲他,但还是保持了耐心。

李县令大约也发现自己的问题了,连忙放下抚须的手,加快语速说道:“有些地方上的士绅大户,还是有各种‘投靠’的情形出现,而且竭力隐瞒,光靠胥吏和差役,恐怕是有些阻碍的,不好查清楚。”

“你是说这些人跟士绅有勾结,纵使怕自己被砍脑袋,会秉公清丈,但清丈以外的这些投靠问题就不好解决,是这个意思吧?”

现在清田工作,主要包含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勒令勋贵及士绅豪强退还非法侵占的田产。

第二部分,清丈田亩,重新登记鱼鳞册。

第三部分,辨别士绅通过各种方式进行“投靠”的问题。

胥吏和差役会掉脑袋,主要是在第二部分上,没有秉公办差,而是用“缩弓”等方法,在丈量土地上,故意帮助有利益往来的士绅,多获得土地。

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稍稍动些手脚,积少成多了,那可就是好多额外的土地出来了。

而现在,由于砍脑袋的直观震慑,敢顶风作案,在丈量土地上动手脚的胥吏和差役,基本上是没有了。

毕竟,再多的钱帛,也换不回来自己的脑袋啊!

第一部分,则跟胥吏差役没啥关系。

而第三部分,胥吏差役则存在着不作为的表现,这也就是李县令反映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些通过各种方式挂到别人名下的士绅土地,一些胥吏和差役是知道具体情况的,他们很清楚,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自耕农,其实土地都是被士绅地主所实际控制的,他们在官府的双册上是自耕农,可过的就是佃农的生活。

但是这些胥吏和差役选择闭嘴,不说话。

国朝有法度,他们有人情。

你能把这些不作为的胥吏和差役怎么办呢?

砍头吗?显然不能。

因为在清丈田亩过程中这些人玩“缩弓”的把戏,是能被直接发现拆穿的,是有切实证据的。

但是这些隐瞒不报的情况,人家完全可以说自己确实不知道、不知情。

这种无法证伪的事情,如果大开杀戒,既不符合法度,也不符合基本的情理。

他说不知道,既有可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姜星火不可能因为这些差役胥吏不主动举报地主士绅的种种“投靠”行为就把人都砍了,人家在地方上混,确实不太可能为了朝廷的事情,把地头蛇都得罪死。

这些胥吏差役不敢偷奸耍滑老老实实清丈田亩就已经不错了,指望这些人在“投靠”问题上得罪人,不现实。

那么怎么解决地主士绅的“投靠”问题呢?

通过“双册”来核定的话,效果不太好,因为这些人玩飞洒、诡寄、花分、挂虚的把戏,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做戏做全套,肯定在官府的册面上都伪造好了。

而农人举报,很多人又确实没这胆子。

因为举报完,在朝廷的主持下,士绅可能确实把土地还给你了,但问题是以后怎么办呢?

朝廷的军队和清田的官员,不可能永远都住在这里,总有走的时候。

等这些人走了,那士绅的打击报复,一介小民,如何承受得住?

都不需要上升到什么人身威胁的地步,只需要让你在乡间被孤立,孩子不能上私塾,就已经足够让一个家庭崩溃了。

这还是讲点脸面的,若是遇到不讲脸面的,就是把你全家都趁夜做了,又能如何呢?

在大明现行的制度下,底层案件主要是宗族自行裁决,可能没人会报官,就算报了,现在又没有现代社会的监控设备,查不到人证物证,也只能成为悬案。

所以,农人举报是要考虑后果的,很多人没这胆子。

姜星火看向李景隆,李景隆给了他一个默契的眼神。

小人畏威而不畏德,没办法,看来还是得上强度。

“投靠的问题,我们自有解决办法。”

很快,李县令就知道国师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了。

简单、干脆、有效。

一共就两点。

一,士绅不主动向官府自首,一旦被官府查出来有“投靠”问题,轻则全家充军流放,重则直系斩首。

二,胥吏和差役主动检举,视为立功表现,轻则赏赐金银田亩,重则调入大明行政学校进修,毕业后分配为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黑暗森林就此形成了,在这座森林里,以往高高在上的士绅成了猎物,而卑贱的胥吏,反而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想要从士绅身上扒层皮下来。

不用说,什么金银田亩,朝廷是不会出的,都是从士绅家里抄出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这种合法薅羊毛的机会,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

在大明打家劫舍有风险,很容易沦为明军的军功,但这种抄家获益却毫无风险,只需要出卖自己已知的不算秘密的秘密就可以了。

充军流放的士绅,又有什么报复能力可言呢?农人确实怕士绅报复,但作为城池里生活的胥吏差役,本身也不是像乡间农人那般好拿捏的,都有各自的势力庇护。

姜星火简简单单一招“猜疑链”,就让胥吏差役和士绅地主这两对原本亲密无间的群体,不仅产生了巨大的裂痕,而且互相视若仇雠起来。

——————

常熟府乡下的陈家,内堂宽敞明亮,地面铺设了厚厚的地砖,里面摆着不少的家具,都是木器,看起来就不便宜。

内堂外,有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守卫在门边。

见一位员外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立刻行礼。

“家主!”

那人点头回了个礼,然后走到正中,坐到主位上,旁边已经有几人等着。

“今天叫各房的人来,是有大事想商量一下。”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人听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们平常在乡里嚣张跋扈惯了,根本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如果是以前,这位家主肯定会忍气吞声,但是现在情况无比危急,各房这些眼界窄到没边的混账还是没有半点危机感,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忍无可忍,陈家家主自然就不用忍了,他开口道:“县里的通知,你们都看到了吗?”

二房和三房对视一眼,接着中间的三房开口道:“自然是看到了,可现在夏收,现在要把田地和田地里的收入,全部上交朝廷?”

“要我看,朝廷就是吓唬人的,那些税卒下来也没查出什么来,在这里咱们陈家就是规矩!更何况,如果都把那些投靠的田地交上去,咱们活不活了?恐怕,咱们这一大家子,会撑不过今年冬天的!”

这时候又有人说道:“咱们账册做的齐全,都这么多年了,哪有朝廷一吓唬就自己都交代的道理?损失太大了。”

陈家家主的脸色变幻不定。

这个时候,旁边四房的人说道:“是啊,如果都收的话,咱们家没了田,还真就不如死了算了。”

众人一唱一和,把陈家家主说的哑口无言。

他揉着眉心,有些头疼的叹息一声:“所以你们就算是死,也不愿意交投靠的田?”

“哪有那么严重。”

“要交你们长房交,兴许交上去了,朝廷就不为难咱们了呢。”

看着这群捂紧了自己饭盆的族人,陈家家主彻底无可奈何。

他们虽然眼皮子浅,但其实都是一个聪明人,朝廷的公告发下来,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朝廷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胥吏和他们互相攀咬,从而让朝廷的税收能够提高,而且还不影响到其他百姓。

现在就看双方能不能沉住气,不闹到两败俱伤的局面。

或者说,看平时给胥吏们输送的利益够不够,如果长远的利益,能够大过朝廷给予的,这些胥吏肯定不会选择撕破脸皮。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慌张地传来了声音。

“不好了,有朝廷的兵马过来了!”

很快,军队和这里的税卒,已经县城里的胥吏差役,都赶了过来。

当先领头的一名穿着盔甲的年轻军官走到厅堂正中站定,目光环顾着众人,沉声问道:“陈家的陈海山呢?”

陈家家主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在下陈海山,不知阁下.”

“税卒卫,朱勇。”

“这次我是奉命前来查处投靠问题的,在查清楚之前,如有反抗的,就地处决。”

“什么?!”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哗然,二房的陈云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啊!凭什么!”

朱勇冷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

士卒们纷纷拔刀,一时间出鞘声不绝于耳。

“好了,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陈海山咬了咬牙,说道:“是!”

“很好,我问你,你们陈家的田地里,有多少是投靠到别人名下的?”

“没有!”

二房的陈云山抢先答道。

看着这些把田土看的比自己命还重的乡间士绅,朱勇皱起眉头,冷声说道:“陈海山,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还是陈家的家主,给你一次主动自首的机会。”

陈家家主陈海山脸色一白,只说道:“我们长房有。”

朱勇面色一沉,这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清田没有条件可以讲。

朱勇转身对一旁的军官吩咐道:“带人去查实。”

“喏。”

过了半晌之后,军官跑回来禀告,说是陈家的田地里,确实跟双册上记载的不符,跟胥吏检举的是一样的,很多土地都挂在别人名下,这些土地相当于都被陈家的族亲们私藏起来。

朱勇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陈家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将军!”

陈海山跪倒在地,痛哭求饶:“我们家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将军饶命啊,求将军饶命!“

朱勇冷哼一声:“不必多说了,你家里这些人,都要受罚。”

“来人,把这帮刁民都绑起来。”

一瞬间,整个大厅里的陈家各房的话事人都慌乱了。

他们拼了命的挣扎,可是没有丝毫的作用。

士卒们冲过来,直接架起把他们带走了。

看着这些人都被带走,陈家家主陈海山绝望的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相同的画面,开始不断地在常熟县上演。

同时,胥吏差役们遭殃以后,士绅地主也并没能幸免于难。

而这种制造“猜疑链”的政策经验,也被姜星火直接推广到了南直隶四府。

先后解决了“经催”和“投靠”问题,杜绝了“优免”问题,最后需要姜星火解决的,只剩下勋贵豪强的非法占田了。

而目前唯一没有解决掉的,就是隆平侯张信。

姜星火在常熟县搜集到了完整的证据链以后,将东西提交给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瑛。

很快,一场涉及到整个黄淮布政使司和漕运系统的大地震就来了。

(本章完)

第542章 震动

一江之隔,扬州府。

扬州作为此时漕运江北段的起点,可谓是繁华无比。

都察院和锦衣卫这次联合办案,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这对永乐帝座下鹰犬齐齐出动,足见规格之高。

不过秉持着“悄悄进城”的原则,不管是都察院的还是锦衣卫的,都没有穿官袍,而是便装打扮。

从南京顺江而下到不远处的扬州,不过是个把时辰的工夫,倒也方便得很。

“这城还挺挤。”陈瑛仔细端详后说道。

“确实。”

纪纲接话道:“扬州城只有南京城的五分之一大小,这么点的城池里,挤了四十万人,能不嫌挤吗?”

两人坐在船上,正从东门到小秦淮河一线穿行,这里两岸房屋极其密集,甚至有的房屋半居河中,半在岸上,外围花架,中设窗棂一路上透过房屋也可以看到岸上不同规格的巷子和街道,最窄的仅有一两步,最宽的也就五六步的样子,而这种小巷子在扬州城里有六百多条,所以扬州城也有“巷城”的叫法。

不仅陆路密集,水路也密集,两侧全都是以船为家的百姓,像是后世两侧停车把路都给占了的车道一样,船只只能被迫从中擦身而过。

“这么点的河道,一年要过三百万石漕粮,真是不敢想象。”

“十条河呢,南北向六条河,蒿草河、二道河、头道河、玉带河、小秦淮河、城北古运河;东西向四条河,邗沟、潮河、北城河、城南古运河。”

饶是如此,陈瑛还是不太能理解这种庞大运输总量与狭小运输通道之间,是怎么达成奇妙平衡的。

“张信在哪?”

“瘦西湖别业。”

扬州城池里,如果非要严格划分一下区域的话,大体可以分为盐商聚集区、商业市区、衙门办公区、官吏居住区、百姓居住区、园林别业区等等。

除了田家巷市、井巷口市、钞关市这些沿路所见的集市,顺着河行船,陈瑛和纪纲两人所见最多的就是与寻常百姓家截然不同的豪华别业,这些园林别业往往与河湖、山林相结合,哪怕仅仅是惊鸿一瞥,也足见其中匠心。

作为漕运总督,张信所居住的别业,更是瘦西湖中风景最好的位置。

当大队便装锦衣卫迫近的时候,张信正在别业中视察今年上半年的敛财成果。

别业占地约一千多亩,前院是会客厅和书房,中院是卧室和库藏,后面是几处花园,前后院外面还有不规则的廊道,沿湖畔一侧修建着凉亭,就连厨房都有大小七处,分别供应着别业内不同等级的人用餐。

除了这些,临湖还建了一座湖心岛,湖心岛上有小阁,上下中三层,中层是供奉佛龛,上层凭栏望水,专门供待客之用,除此之外由于湖心岛位于瘦西湖中,还有一个小型码头,码头上面搭建了短短的木质简易栈桥,看上去倒是颇为幽静。

而连接湖心岛的,却是一座直通的长长拱桥,这座阁楼,是张信在扬州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他的私人领域。

此时张信正脱了鞋袜盘坐在蒲团上,听琴师弹琴。

而这时却有人大煞风景地打扰了张信。

“侯爷,不好了!”

张信睁开眼睛,蹙紧了眉头看着来人:“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侯爷,有大队锦衣卫闯进来了!”

“什么锦衣卫?”

张信眉头皱的愈发厉害:“扬州什么时候有大队锦衣卫了?”

那人急的满头大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侯爷,不知怎么回事,这些锦衣卫忽然闯入别业,护院家丁根本拦不住,还有许多人在搜查侯爷您。”

“哦?”

张信闻言,眼中寒芒一闪:“竟有此事!”

张信虽然现在持宠而骄的厉害,但其人毕竟是武将出身,还是有几分勇气的,此时并未逃走,而且觉得自己是漕运总督,如何能让一群锦衣卫肆意妄为,而且还在他的别业里把他抓走?

这些人胆子可真不小。

“去看看。”

说完,张信站起身,赤着脚穿上鞋,随手披上外衫,径自走下湖心岛的阁楼。

“侯爷,小心啊!”

那人见状急忙提醒道。

张信摆了摆手,拎着墙上架起来的刀,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本侯还怕了这区区锦衣卫?”

别业里面一片混乱,大队锦衣卫撕下了伪装蜂拥而入,开始搜查,一个个屋檐下,对着一间间房屋挨个破门。

这些锦衣卫都穿着飞鱼服,看上去很威风。

张信刚走出湖心岛,立时便有一名亲信快速迎了上来,抱拳施礼道:“侯爷,锦衣卫在找您。”

张信目光环顾周围,只见别业内的仆从、侍女都躲避着自己的视线,有人甚至都已悄悄溜掉了。

张信微微颔首:“召集人手,带本侯去瞧瞧。”

“喏!”

很快,守护张信安全的甲士开始集结。

虽然民间有“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的谚语,但大明制度,勋贵之家是允许合法拥有一定数量的甲胄的,这个数量根据爵位不同而不同,从数十人到百人出头不等。

这些甲胄的装备者,属于勋贵的亲兵,平日里养在府里,战场上要跟着主家一起上阵,源自于明初洪武开国时各将领的私人部曲,朱元璋将其极大削弱又保留了极少的一部分。

这些披着扎甲的甲士带着刀盾列阵向前的时候,持刀的锦衣卫们也有些慌乱了。

他们此行前来,最多就带了些手弩,连牛皮甲都没有。

若是真起了冲突,说不得锦衣卫们真就要用人命去堆了,不然根本奈何不得。

陈瑛和纪纲交换了一个眼神,还好他们还有备用计划。

“不知诸位来本侯府上有何贵干?”

张信看着眼前的锦衣卫,道。

纪纲排众而出。

“本指挥使奉命缉拿嫌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张信脸色一沉:“如果本侯没记错,这里是本侯的别业,不是诏狱。”

这时候陈瑛干笑了一声,走了出来。

“隆平侯,谈谈吧。”

“陈宪台。”

张信眼皮抬了抬,同意了陈瑛的提议,而陈瑛也不畏惧,跟着张信往后面走去,二十几名甲士让开了道路。

后面是一处小院。

小院位于别业后部正中央的位置,周围是一圈环绕的围墙,整栋楼都由青砖砌筑而成,楼外有庭院,有假山,还有一座假山后的小池塘,小池塘里面养着各色的鲤鱼。

在这栋楼的四角,还分别栽种着几株陈瑛叫不出名字的树,长得颇为茂盛,绿油油的叶片,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闻之陶醉。

“这里真是好地方啊!”

看到这里,陈瑛感叹一声,目光中满是欣羡。

“陈宪台若喜欢,我送你一座。”

张信笑道。

“不必了,没这命。”

“好吧,那就随你的意吧。”

张信微微摇头,其实一开始他也觉得自己一个武将,也不是贪图享受之辈,应当沙场立功,他也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这些东西,明白归明白,一旦安逸的生活过上了,钱帛田宅不断地置办,真就停不下来了。

陈瑛看着院子里的桂树,眼珠一转,问道:“这桂树,是隆平侯弄的吗?”

“对。”

陈瑛赞赏一句:“桂花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秋天的时候,更是好得不得了,可惜现在不开,否则的话,咱们倒是可以一边吃酒一边赏花。”

张信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陈宪台不愧是被诸公称为口蜜腹剑,此时说着吃酒,怕是心里想着如何拿本侯去踮脚升官吧?”

陈瑛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张信扶着刀,斜睨着陈瑛:“可惜,就凭你们,还弄不倒本侯。”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陈宪台,伱可识得此物?”

陈瑛瞥了一眼:“丹书铁券,如何不识得?”

洪武开国,朱元璋用大明律规定了丹书铁券的颁授对象仅限于立有军功被封为公、侯、伯的勋臣,而明代的丹书铁券分为七等,其中公爵分为一等,侯爵分为二等,伯爵分为三等,各等铁券大小不一,最大的公爵一等铁券高一尺,宽一尺六寸五分,其他各等铁券大体是每等在高和宽两方面都递减五分,最小的伯爵二等铁券高七寸,宽一尺二寸五分。

所有的铁券都是一式两件,一件授予获赐者,另一件藏于内廷,在需要查验时,只要将它们放在一起,便可真伪立辨。

洪武三年的时候,朱元璋大封开国功臣,李善长、徐达、李文忠等三十四人都被赐予丹书铁券,而永乐元年,朱棣也大封靖难功臣,同样发下去了二十六人份的丹书铁券。

与前代相比,明代丹书铁券的券文已有明显变化,一是谋逆不宥,只宥其他死罪;二是免死只限本人,子孙不免死。

张信嚣张就嚣张在这里。

“本侯有丹书铁券,既未谋逆,不过是置办些产业,你能奈我何?”

就在此时,院外一道不屑的男中音传来。

“这玩意我家里有好几块留着吃灰呢,若是隆平侯以为光靠一块丹书铁券就能横行天下,那洪武朝那么多公侯,岂不是死的太冤枉了。”

张信抬眼一看,却是李景隆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黑压压的甲士已经彻底包围了院落。

李景隆带的兵马,自然就是陈瑛和纪纲的备用计划了。

作为此次江南清田的典型,张信是一定要被吊起来当靶子打的,所以抓捕张信归案,也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

为此姜星火特意让最能镇得住场子的李景隆亲自前往。

张信面色阴沉:“曹国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曹国公要跟陛下作对不成?”

李景隆嗤笑一声早有准备,袖子抖了抖,从中滑出一道圣旨。

“隆平侯张信接旨。”

张信心头咯噔一声,却没有半点犹豫,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隆平侯张信,不知礼节,恃宠而骄,肆意妄为,荼毒黎庶,今去漕运总督之位,押解入诏狱待审。钦此。”

张信膝行上前几步,双手呈接圣旨。

这道旨意,就算张信想推脱,也是没有余地的。

“隆平侯,你可还有异议?”

李景隆笑眯眯地看着张信,这句话是他代表皇帝问的。

张信摇头:“臣无异议。”

李景隆笑道:“那就请隆平侯即刻启程吧!”

他随即转身吩咐道:“来人!”

院门外的锦衣卫应诺了一声,自有马车备好。

“这是为隆平侯准备的,你们将隆平侯送去南京即可。”

李景隆看着张信:“隆平侯,我劝你还是不要抵赖的好,你的罪名现在罪不至死,可要是冥顽不灵,那真就说不准了。”

这时候几个锦衣卫想要上前按住张信,张信却一手攥着圣旨,一手拔出刀来。

“你们谁敢?”

张信眼睛眯缝了起来,杀气涌动,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胁他。

后面的锦衣卫上前几步,手中的手弩和手铳指向张信。

纪纲叹了口气:“隆平侯,你这是逼我动手啊!”

“哼!”

陈瑛也冷笑道:“隆平侯你想要造反吗?”

“哎,别动刀动枪的。”

李景隆这时候反而笑道:“来,本国公亲自送隆平侯上路。”

说罢,走上前去按住张信的手,又附耳说了什么。

“我娘真是这么说的?”

“老夫人亲口交代,不信回南京一问便知。”

张信一声长叹,这才“哐当”一声弃了刀。

虽然张信这人脑子不多,性格是标准的小人得势后的飞扬跋扈,可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听妈妈的话。

——————

隆平侯张信被解除了漕运总督的职位,押解进南京诏狱受审,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很快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姜星火也不再忍耐,去年两淮盐使司盐税贪墨案没做到的事情,这次一并就做了。

不仅漕运系统被大整顿,而且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全部去职,原布政使平调到湖广当布政使,从内阁出来的黄淮则转了一圈调回南京,姜星火则把自己考察过后信任的优秀官员,安插了几个到黄淮布政使司的中高层。

最关键的是,正在路上的朱棣,批准了姜星火的举荐,跟姜星火有过合作的平江伯陈瑄,被从北面调了回来,担任新的漕运总督。

这样姜星火对地方的影响力,就从江浙扩大到了黄淮中原。

除了这些庙堂上的事情以外,隆平侯张信的倒台,同样意味着清田工作在高层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公开的阻力。

勋贵们该退的田都退了,而文官们即便有些人在老家的田产利益受到了影响,眼见着备受恩宠的张信都倒台了,原本叫的欢的,这时候也是一声不敢吭。

张信这种侯爵加漕运总督,不仅是宠臣勋贵,还是地方实力派,因为阻挠清田,都被姜星火毫不留情地除掉了,还有谁敢当出头鸟?或者说,还有谁觉得自己比张信还有实力,还更得圣眷?

张信的倒台,给予了所有反对清田的人充分的震慑。

这些保守派的文官,开始重新审视起了姜星火的力量。

哪怕是隆平侯张信,因为阻挠了姜星火的变法,都说丢官就丢官了,这种像是随手拍死苍蝇一样拍死一个顶级国朝大员的能力,实在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经此一事,姜星火的威信无形之中大涨,这肯定要充分归功于张信这只被当做“杀鸡儆猴”里的“鸡”。

既然高层的阻力都没了,那中下层更不是问题。

对于江南四府的胥吏,姜星火一手提着血淋漓的屠刀,另一手则给予了足够的利益。

胥吏们既畏惧砍脑袋的下场,不敢不认真公正地清田,又觊觎士绅地主们的家产和从吏变成官的前途,所以同样掀起了一股检举之风。

姜星火说话是算数的,只要这些胥吏检举士绅地主的“投靠”问题属实,那么在送士绅地主全家充军流放的同时,士绅的土地和钱帛也会分给检举的胥吏一部分,至于剩下的,则在退还给农人后,全部归公。

苏州府的胥吏们在确认不仅有土地钱帛可以瓜分,而且还能进大明行政学校,以后能当官之后,马上就从一开始的犹犹豫豫,化身成了嗅到鲜血的狼群,对于士绅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利益施舍者,开始了疯狂的撕咬。

大量的士绅被检举,很多胥吏从中获得了原本努力半辈子也获得不了的利益。

而随着苏州府士绅们破家荡产,消息像是龙卷风一样,传到了周围的府县,士绅们见到姜星火玩真的,见到这些原本跟他们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的胥吏差役,开始背叛他们,开始向他们的后腰捅匕首,都再也坐不住了。

被检举,那是要全家的命。

自己主动自首,那只需要把“投靠”的田还给农人,损失的只是利益。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士绅地主纷纷向官府自首自己的不法行为,一时之间成为了风潮。

而且一个个生怕自己交代的不够彻底,生怕自己还有遗漏,甚至还有多退田产的,只求自己不被盯上。

姜星火的外号,也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个,变成了“姜阎王”。

那些无处不在的税卒,自然就成了“姜阎王”手下的“小鬼”。

被士绅们恨得咬牙切齿,姜星火并不在乎。

倒是很多府县的胥吏,发现士绅们都自己主动交代了,自己手里的哪些“秘密”换不来利益了,反而纷纷咒天骂娘,怨恨起了士绅们。

苏州府长洲县乡下。

姜星火特意来到了姚广孝的老家,他的姐姐和侄子还在家里。

姜星火拉着老和尚的姐姐正在土屋的屋檐下聊天。

“朝廷肯定是讲道理的嘛,只要我们清丈田亩完成,以后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农人交多少田税,中间不会被反过来要求补缴,也不会有现在这些杂税,能把农人的负担降到最低。”

听了这话,姚老太顿时松了口气。

她咧开豁牙的嘴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姚老太今年七十多了,看着比老和尚要苍老得多,一辈子都在农村的田间地头里生活,没怎么离开过故乡,因此看待问题的方式,跟姚广孝肯定不一样。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正如姚广孝从杭州寄信过来,要姜星火替他看望一下乡下的老姐姐一样,这位老姐姐,虽然压根不让姚广孝进门,把他打骂了出去,甚至断绝了关系,但也同样在心底里,默默地关心着这个叛逆了一辈子的弟弟。

“那他还好吗?”

“好得很,腿脚利索,现在还在杭州修路呢。”

听到姜星火这话,姚老太眉眼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着。

而这时,姚老太的儿子,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问起了他自己关心的问题。

“那咱夏税,比以往交的少了?”

“肯定的,而且不会有士绅再侵占田产,让农人替自己缴税了。”

姚老太的儿子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这些年下来,可真没靠姚广孝,都是自己努力过日子,前几年姚广孝是二号反贼的时候,他们没靠,现在姚广孝成了二号功臣,同样没靠。

但不管怎么样,虽然一年到头辛苦,可是也攒下来些粮食,作为一个普通的农人,如果朝廷能给所有人都“免除税赋”,哦不,这样说不准确,应该说“减少交税时的中间费用”,那么这些田间地头的农人都能多攒下来一份养家糊口的粮食,何乐而不为呢。

而之所以他们愿意跟姜星火沟通,主要原因就是,姜星火在民间的名声确实不错。

是的,名声这种东西,也是处于薛定谔状态的。

姜星火一边被叫着“姜阎王”的同时,也有很多百姓自发地称他为“姜菩萨”,指的是姜星火的变法措施,确实是以雷霆手段,存菩萨心肠,给百姓交税减轻了很多的负担。

这种负担的减轻是肉眼可见的,胥吏和差役不敢延迟赋税从中牟利了,豪强们不敢侵占他们的田产了,士绅们不敢通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玩“投靠”转嫁赋税负担了。

虽然朝廷收的税额一分不少,但这些额外的东西被减少甚至消失以后,普通农人的肩膀上,真就像是被搬去了大山一般。

“那,我们今年夏税的实际税收,大约会减免到多少?”

姜星火想了想,道:“按照我们清丈田亩的成绩来算,一般情况,应当减免到三成左右吧。”

“三成左右?”

听了这个数字,连姚老太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个成绩,也太吓人了。”

“是呀,我也觉得这个成绩非常不错了。”姚老太的儿子,也就是姚广孝的侄子姚继附和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姚继最后在姚广孝病逝前,会被过继为养子,继承荣国公的爵位。

而姜星火此行,无疑是大大地推进了这个进程。

姚老太这时候忽然膝盖一软。

姜星火脸色不禁大变,他连忙扶起,看着姚老太道:“您这是何意?”

“后生,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穷,没有粮食,税收又不高,所以这几年我们都是靠着积蓄勉强度过。”

姚老太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接着道:“这个税收,是朝廷的,我不能擅自动,但是这个收成,也是我们自愿交给朝廷的。”

老人的话语有些凌乱,但大概意思,姜星火还是听懂了。

谈话的最后,姚老太交给了姜星火几双鞋垫。

“后生,给你的;还有,给他的。”

看着老人的背影,姜星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垫,忽然放到了胸口,感觉挺暖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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