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第1340章 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第1340章 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呼……

翻到了第七页……

弘治皇帝居然看到了自己。

嗯……是一幅画像,头戴通天冠,穿冕服,端坐其上,威势十足。

居然还有自己……

自己该是喜还是忧呢?

这逆子,真是胆大包天,这岂不是骑在了朕的头上?

天地君亲师,你占了前头六页,朕却在……

弘治皇帝抬眼,狠狠的瞪着朱厚照。

这太胡闹了,这是书本啊,是要教授给孩子们的,若是别人看了,那么……这岂不是君臣父子纲常乱了吗?

朱厚照眨眨眼。

仿佛感受到了父皇的愤怒。

不过他却是老神在在:“父皇,儿臣知道父皇的意思,父皇一定是想问……那个,那个……为何父皇的画像,却在后头,哎……哎……父皇注意看看,朝下看。”

弘治皇帝半眯着眼睛朝下看去。

却见那画像下头,写着赫然的一行字:“第一页……”

“……”

然后他翻回了朱厚照那幅真正第一页的朱厚照骑马照,那下头,却写着‘第二页’。

这几乎形同于是掩耳盗铃,侮辱人智商了吧。

弘治皇帝还是忍不住道:“真是岂有此理。”

朱厚照忙是解释道:“父皇,这不怪儿臣哪,儿臣起初排版时,父皇就该在最前的,可是那些该死的印刷匠人们,弄错了,儿臣就想,这印都印了,可不能糟蹋了银子,重新印过不是?要不,若是父皇实在是生气,那么索性将那印刷作坊上上下下几百人,统统抓来,砍了他们的脑袋,来给父皇赔罪吧。”

弘治皇帝想要张口。

最终,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了!

他只淡淡道:“下一版的课本,先送宫中,朕朱批之后,才准印刷。”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心里说,没有下一版了,这辈子都用这一版。面上却带着笑意,恭顺的说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继续向下看,到了第八页,却是见着了方继藩,方继藩头戴方巾,穿着儒衫,儒雅的模样,跃然于纸上。

天地君亲师,方继藩创西山书院,乃是当下不知多少读书人的祖师爷,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这里头,有他的画像,倒也说的他过去。

再往后翻,第一篇文章乃是百家姓,此后是千字文,再之后,则是三字经,紧接着,便是诗词,李白,杜牧之类……

弘治皇帝细细看着,却发现,这课本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呢,他努力的回想着。

想了很久,弘治皇帝才突然有了觉悟。

这课本看似简单,却是先易后难,从最初的百家姓,再到简单一些的诗词,紧接着,越来越深,这先易后难,想来是让学生们慢慢的理解消化,表面上很简单,实则里头的每一篇文章和诗词,都是经过仔细的推敲的。

虽然方才被朱厚照的小动作,弄得自己哭笑不得。

可着课本看完,弘治皇帝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太子要做的这些事,都是前无古人。

沉吟了很久,无数的念头在弘治皇帝的脑海中掠过。

弘治皇帝突然点头:“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他留下了这番话,便再没有说什么。

默默的起身,朝牟斌一个眼色。

牟斌会意,忙道:“陛下起驾回宫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忙是恭送弘治皇帝摆驾。

等弘治皇帝上了车,远去了,朱厚照才朝方继藩美滋滋的道:“怎么样,我就说了,父皇也喜欢这样的插画的,哈哈,唐寅这个家伙,还是很有一手的啊,将本宫绘的栩栩如生,难怪父皇见了,竟有兴我大明者,太子也的感慨。哎呀,这样一想,本宫觉得这番话,该印在下一版的课文里才是,本宫以后不叫太子啦,叫中兴太子,明儿就去刻一个印去,这可是父皇说过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一脸无语的看着朱厚照,他一直在怀疑,朱厚照是个脑残,而且症状还不轻。

方继藩便正色说道:“好啦,太子殿下,咱们做正经事,你饿不饿。”

“饿了。”朱厚照瘪了瘪嘴,做出一副饿坏的神色。

很好,果然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方继藩心里倍感欣慰。

陛下对于太子的夸奖,已是不胫而走。

兴大明者,太子也。

这短短的一句话,看似是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

显然,这是陛下顺天府的认可。

顺天府虽然破坏了官不修衙的规矩,也虽然开设公学,教授的却是新学的学问,总让一群老古董们看了生气。

可是,又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花落去,人家既有宫中支持,又很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民心在彼,这浩荡的潮流,已不是几个酸秀才可以阻挡的了。

而此时,保定巡抚欧阳志奉旨,交卸了自己的职责,随后,入京。

抵达京师时已是傍晚,当日是不可能面圣的了。欧阳志先来见方继藩。

师徒二人,许久不曾见了。

欧阳志见了方继藩,纳头拜下,眼里热泪盈眶,哽咽道:“学生见过恩师。”

欧阳志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恩师。‘

没有恩师,自己不过是个小秀才,而如今,却是封疆大吏,受了恩师的传授,自己才有了今天,想到自己在保定布政使司所作所为,再多的成绩,终究也是饱受质疑,若非是恩师在京里为自己遮风避雨,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哪里轮得到自己在保定大刀阔斧。

欧阳志泪洒了衣襟。

恩师他老人家……越发的显得年轻了。

反而是自己……已有了几分老态。

毕竟,已经年近四旬了。

方继藩坐在椅上,朝他点头:“嗯,不错,不错,你回来了,还记得为师,很不错。”

这话却让欧阳志颇为恐惧。

什么叫还记得为师,莫非是恩师责怪我不恭吗?他不敢抬眸卡方继藩,而是诚惶诚恐道:“弟子在保定,无一日不谨记着恩师的教诲,也无一日,不挂念着恩师,这几年,弟子繁忙于公务,操劳于案牍,疏忽了侍奉恩师的职责,实是弟子该死。”

方继藩吁了口气,心里想,他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我这个做恩师的,难道这样可怕吗?

他细细想来,自己并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哪!

哎……

想不通,欧阳志怎地如此怕自己,不过也没关系,徒弟对自己有敬畏之心,还是好的,因而他便朝欧阳志招手。

“起来吧,不要如此,你坐下,来,喝口茶。”

欧阳志沉默片刻,方才起身,欠身坐下。

方继藩道:“此次陛下诏你回京,想来是另有布置,只是……为师在想,接下来,接替你在保定推广新政的新任巡抚,可有人选了吗?这保定布政使司,关系重大,陛下到时,一定会询问你的建议,你心里可有人选。”

欧阳志沉默。

方继藩觉得和他交流会气死自己,拉长了脸,等他反应过来。

欧阳志才道:“恩师,弟子已经有人选了,此次挑选的人选,不是别人,乃是杨一清。”

方继藩吓着了,卧槽,杨一清,这人不是和自己有仇的那位吗?

他当初可是山西巡抚,此后进了都察院,为了对抗新学,甚至不惜去做一个通州的知州,可谁料到,最后他弄的一塌糊涂,弘治皇帝大怒,贬他为通州的一个小吏。

这家伙……居然还能咸鱼翻身?

他当我方继藩是啥了,真以为我是方大善人哪。

见恩师脸色更不好看,欧阳志耐心道:“杨一清自为通州小吏之后,工作极为负责,学习的很快,进步神速,他先在通州下辖的县里做文吏,此后几经升迁,对于工商业的了解,已不在其他人之下了,而且他是一个有独当一面的才干之人,学生在保定,有时也会焦头烂额,虽然身边有不少得力的人才,可这大局观最强的便是他,此后他接任了县令,保定府通判等职,也一直做的极好,保定布政使司在一年多前,建起了一个新区,意在与京师对接,一年多前,那里只是不毛之地,是他来主持着这新区,其政绩,在保定布政使司所辖的州府还有各县,都是一等一的。”

欧阳志又沉默,而后道:“不只如此,他对新学,也有建树,曾多次因新政和新学之事,请教学生,起初的时候,学生还指导他,到了后来,他竟能举一反三,来为学生解惑了。此人是个大才,而今已是洗心革面,且是政绩卓著,官声极佳,所以学生以为,他是当下最适合的人选。”

方继藩:“……”

杨一清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他本就是个做过封疆大吏的人,还管理过马政,当初之所以获罪,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有属于他的时代局限性。

而一旦这样的人,他意识到从前的路走不通了,开始真正放下了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身去学习新学和新政,他所爆发出来的潜能,与他此前的人生经验结合一起,某种程度而言,绝不是那些平庸之人可以相比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

人精就是人精啊。

(本章完)

第1341章 君臣相得

方继藩在心里思忖了一番,便对欧阳志道:“噢,不曾想到,这杨一清,居然从一个小吏,又重新爬起了。还真是不容易啊。这样说来,他倒真该谢谢我,若不是我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教他差一点永不翻身,只怕他还没有这样的机缘。”

欧阳志一时竟是无法答不上话来:“……”

说实话,欧阳志不太认同恩师这句话。

总不能因为你杀了某人爹,结果他儿子奋发图强,因为没了父亲,所以悬梁刺股之后,金榜题名,做了大官,人家还要感谢你杀爹之恩吧。

这是强盗逻辑。

这种思想可是要不得。

当然……欧阳志不敢反驳恩师,一直恩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因此他只点头:“此次,杨一清也到京了,学生曾给陛下上书,提及了他,陛下召他一道入京,想来也有考教的意思在。”

方继藩很诧异,眉宇轻轻一扬,很认真的问道:“你们明日面圣?”

欧阳志沉默片刻,便重重点头:“是。”

方继藩打了一个哈欠,才淡淡开口道:“那么,为师只怕也得明日和你一道去了,接下来,却不知陛下怎么安排你,你现在是封疆大吏,又立了大功,为师很为你的前途着急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仕途可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欧阳志心里感动。

自己的恩师,真比自己的亲爹还亲啊。能遇恩师,是自己三生之幸。

他眼里又不禁模糊了。

毕竟是多愁善感的人。

哪怕是在外成为封疆大吏,独当一面,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到了这里,依旧还是金刚泪目。

方继藩安慰了他一番,让他不要哭,就算要哭,现在也要收着眼泪,到了皇上面前去哭。

陛下这个人,最是心软,立了大功,再哭一哭,这忠臣和能臣的形象就全部出来了,还怕将来不能飞黄腾达?

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清早,方继藩带着欧阳志入见。

奉天殿外头,方继藩遇到了杨一清。

杨一清还是老样子。

反正都是一把老骨头,在方继藩眼里,没有什么分别。

杨一清见着方继藩,心思却是复杂无比。

当初,他想要打击新学,毅然决然的前去通州。

可是……当通州的实际民情赤裸裸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心头是震惊的。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在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居然如难民一般,纷纷往保定去,无数的百姓,视自己如豺狼,这几乎有人,如用刀子在剜着他的心。

当初的杨一清是自负的,越是自负,遭受的打击越大,简直可以说他一生的学识都被颠覆了。

他根本就接受不了的。

紧接着,陛下震怒,将他贬为小吏,他先是浑浑噩噩,可慢慢的,当他用一个小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再去思考理学和新学时,竟一下子,让他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慢慢的吸收这些新的事物,还有那新的学问,先是内心深处,还有抵触,再后来,却已能够如其他的小吏一般,招待商贾,甚至和人谈及国富论的观点,他也开始拿起求索期刊,看那求索期刊中的文章,紧接着,对这个世界,开始了新的思考。

他越来越干练,从小吏,变成了司吏,接着,成为了典簿,成了县令和通判。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

当初的他,是最捍卫科举功名的人。

可偏偏,当他成为小吏之后,却成为了选吏为官的最大受益者,若不是选吏为官,只怕现在的他,再不会有任何出头之日罢了。

杨一清沉默之后,朝方继藩行了个礼。

方继藩直着腰杆,大喇喇的接受,完全没觉得有丝毫的尴尬,亦或不妥。

杨一清恭恭敬敬的道:“齐国公……”

“唔。”方继藩模棱两可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谢谢啊。”杨一清很诚挚的开口道,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之情。

方继藩乐了,朝欧阳志眨了眨眼睛,含笑道:“你看,果然,他该谢为师。”

欧阳志:“……”

好吧,欧阳志已经习惯了。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呢。

所以,他面无表情。

方继藩拍了拍杨一清的肩:“不必谢,看着你能迷途知返,也算是没白费我的一番苦心了,我方某人做好事,历来不求回报,你若是谢,就太见外了,听说你还清教了欧阳志不少学问,这样说来,你是将他视为良师益友了?这就更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介意的话,你叫我一声师公吧。”

“……”

杨一清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自己这年纪,还真叫不出口。

老夫也是要脸的啊。

可是……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说实话,现在他满脑子所想的,何尝不是新学呢,跟着欧阳志,确实学习到了许多东西,虽未拜师,没有师徒之名,却已有了师徒之实。

他看着乐不可支的方继藩。

拜下,行了个礼:“学生所学,俱都来自欧阳先生,学生,朽木也,若非欧阳先生指教,何至今日。齐国公当受学生一拜。”

方继藩一挥手,大大咧咧的微笑道:“起来吧,我不过是戏言而已,你不要当真。”

杨一清:“……”

说实话,若换做当年杨一清的脾气,早就想将方继藩砍翻在地了,好歹杨一清也是管理过马政,带过兵,出过关,在大漠里砍过人的人。

老夫师礼都行了,你现在才来说戏言?

你当老夫是新城里的公厕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

成为小吏,让他人生有了新的磨砺,新的启程,所以,他此刻一点脾气也没,依旧是面色温和:“此非戏言,实乃学生末进肺腑之词,师公勿嫌。”

方继藩噢了一声。

却在此时,有宦官出来。

“陛下宣……”

“知道了。”

方继藩应了一声,率先入殿。

欧阳志和杨一清不敢怠慢,跟在方继藩的身后鱼贯而入。

弘治皇帝呷着清茶,坐在御椅上,听说欧阳志要来,心里也颇为激动。

君臣相得,实是不易。

何况欧阳志久在保定府,虽然距离京师不远,可他在保定日理万机,弘治皇帝又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欧阳志是立大功回朝,更是难得。

若非欧阳志在保定府打开了新政的大局,现在弘治皇帝还摸不透未来的方向呢。

须知任何的学问,或者说,治国平天下的理论,都需要有实际的治理来相互辉映的,毕竟理论需联合实际。诚如当初,汉武帝独尊儒术,也需有一个儒家治理天下的样板,譬如加强集QUAN,推行平准、均输、算缗、告缗等措施,抑制豪强,诸如此类。

而欧阳志,则为天下提供了一个样板,向全天下宣示,新学以及新政这一套,行得通。

三人进来,方继藩和杨一清已是拜下行礼。

欧阳志一脸茫然,却还站着。

弘治皇帝见这熟悉的面孔,还有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淡定从容之色,顿时,眼里湿润了。

他豁然而起。

与欧阳志四目相对。

想当初,他还记得,在殿中,有人行刺,是欧阳志挡在自己的身前。

一桩桩的往事,走马灯似得在弘治皇帝脑海里划过。

欧阳志这才反应过来,他要躬身,预备行大礼。

“欧阳卿家,你不必多礼了。”弘治皇帝下了金殿,快步的行至欧阳志面前,将欧阳志搀扶而起,与他对视。

欧阳卿家,还是老样子,荣辱不惊。

哈哈,朕之子房哪。

弘治皇帝激动的面色通红,眼眶湿润,搀着欧阳志的双臂:“听说卿家昨日傍晚就到了,本是要传见,又想卿家一路远来,想来也辛苦,让你歇一夜,哈哈,你比从前,可清瘦了,瞧瞧你,双鬓和朕一样,也白了。”

欧阳志:“……”

弘治皇帝习惯了欧阳志沉默的样子。

欧阳志本来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也不指望他口里说出点什么臣万死之类的话。

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才显得难得。

满朝公卿,唯有欧阳卿家鹤立鸡群。

弘治皇帝感慨道:“来,给欧阳卿家赐坐吧。”

萧敬早就殷勤的搬来了锦墩。

他见欧阳志,也颇为高兴,真心的。

似萧敬这等奸诈的人,这辈子,对任何人都心怀防备之心,可唯独对欧阳志,却知道,他是一个纯粹的人,能见着这样纯粹的人,哪怕关系并不好,也依旧让萧敬心怀敬重。

方继藩则是一脸幽怨的看着弘治皇帝,瘪瘪嘴有些委屈的样子。

弘治皇帝这才想了起来,朝着方继藩微笑道:“方卿家,你也起来吧,给方卿家也赐坐。”

方继藩忙是坐下,腿脚有些酸麻了。

倒是杨一清,依旧还拜在地上。

上一次,弘治皇帝巡视通州和保定,对于杨一清的印象可是糟糕的很,今日再召见他,已是网开一面,自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眼色。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和欧阳志坐定了,方才转身,上了金銮,坐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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