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诗词佐酒,再入内院

马车,停在了醉风楼下。

摄政王走在前面,造剑师跟在他后面,郑凡和陈大侠在最后。

郑伯爷现在满脑子的荒谬感,

自己昨天哼次哼次地出来了,结果睡了一个不是很舒服的觉,今儿个就又要回去了?

郑伯爷现在可以选择“不”,

但和那个白袍男子说“不”其实就是对他的最大冒犯;

他是摄政王,他是“皇帝”,为君者,一言九鼎,出口成宪。

再者,出自“苏明哲”这个角色的立场,他在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理由去说“不”。

因为他本就是师傅派来送礼同时参加公主婚宴的。

拒绝的话,人设必然会崩,然后引起更为极端的反应。

郑伯爷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陈大侠,

陈大侠还欠自己人情,

郑伯爷相信,如果此时让陈大侠向摄政王出剑,陈大侠不会犹豫,会直接出剑。

因为摄政王不是乾人,是楚人。

哪怕此时局面是乾楚联合抗燕,

但如果你真要这么算的话,那就无边无际了。

别人可以说话当放屁,但陈大侠一生守诺。

所以,他是会出剑的。

然而,问题是,造剑师就在摄政王身边。

郑伯爷是见识过剑圣当初的恐怖的,造剑师就算做不到剑圣于雪海关前强开二品的境界,但就算是相当于以前的剑圣,那也绝不是一个陈大侠所能够抗衡得了的。

哪怕绑上自己一起算上,也是一样。

虽说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造剑师其实是个水货,他会造剑不假,但他其实剑道不行,只是被吹上的四大剑客的位置,同时,也是因为四大国应该一国一个,所以不得不拉上他来凑数。

郑伯爷曾特意拿这件事问过虞化平,但虞化平的回答很简单:我不知道。

然后,

虞化平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肉汤,

道:

“能做出好菜的厨子,你说他不会吃?”

而且,

造剑师到底是不是水货,其是水货的概率到底有多大,一成?两成?三成?还是七八九成?

这些,对于郑伯爷而言,都没什么意义。

因为郑伯爷所需要面对的,只有零和一。

他会功夫,

他不会功夫;

相对应的,就是死和活,不可能存在造剑师七成概率会功夫然后郑伯爷死了七成这一现象。

换个角度来说,

如果郑伯爷是真正的大燕忠臣,真正的田无镜第二,为了大燕的未来可以不惜一切,那么郑伯爷可能就直接连同陈大侠一起去拼一下了,甚至都没什么需要考虑的。

摄政王一死,刚刚从皇子之乱中重新整合起来的楚国很可能再度分崩,诱惑实在是太大。

但偏偏郑伯爷是一个将自己的命放在首要位置的人,他情感倾向可以放在燕国这边,但绝不会把自己的命也一起压上。

面容平静,

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脚步也一直稳健跟随,

马车不是很大,但很宽敞,摄政王和造剑师已经上了马车。

郑凡这才有种恍然的感觉,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陈大侠,随即翻身上了马车,坐了进去。

摄政王坐中间位置,造剑师坐一侧,郑凡和陈大侠共坐一侧。

赶车的是一个老者,白须白发,上车时郑凡也留意到他了,怎么说呢,这个老者一看就是扫地僧的形象。

哪里有真正赶车的人,指甲上没丝毫污渍,裤袜也是干整如新的呢?

并且,在这马车外围,肯定还有很多个真正的高手在护航。

郑伯爷本着认命的姿态,坐在那儿;

唉,

不知道阿铭发现自己又失踪后会是什么反应。

许是因为姚子詹的那首词,使得摄政王的兴致很不错,不由得对着郑凡开口道:

“苏小先生伴随姚师几年了,可有佳作可以拿出来与我等共解行路之乏?”

嗯?

郑伯爷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摄政王对外形象可谓是狠辣果断,收拾自己兄弟们时可谓是疾风扫落叶,但内在,却文青情节深重。

“晚辈拙作,实在是不好意思拿出来污了前辈们的耳。”

摄政王摆摆手,道:“无妨,诵来品品,这就如同燕人喜重口,乾人喜甜,我楚人喜鲜,我一直觉得,没有真正所有人都喜欢的菜,但只要是菜,总是会有一批人喜欢符合他们口味的。”

“那,晚辈就献丑了。”

摄政王正襟而坐,表示出一种尊重。

造剑师则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但目光却落在郑凡身上,显然也是在等着。

陈大侠不懂诗词歌赋,继续板着脸,坐在那里。

其实,陈大侠心里慌得紧;

因为他知道郑凡的身份,不是那位他一路从乾国护送过来的病怏子,而是一位将军。

陈大侠没看过《郑子兵法》,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将军写一本兵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正常得如同剑客是用剑的一样。

陈大侠担心郑凡绷不住,然后也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郑凡抿了抿嘴唇,呼出一口气,

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

……

嘉合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天断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燕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首词背完,

郑伯爷默默地闭上了眼,

他自认为这首词足以过关的,而且在气象上,比姚子詹先前的那首都督出猎词更为壮阔。

诗词,小道者是辞藻的艺术,大道则是胸中沟壑的呈现。

比如岳武穆的词,可能在用字用词上,不会过分追求精致精美,但在气象和格局上,却是真正的一览众山小。

当然了,这些东西和郑伯爷无关,他只是一个抄子;

不过,让郑伯爷比较满意的是,自己能极快地将满江红中几个地方给改了,以迎合时下的局面,可谓是机智得无比及时。

良久,摄政王发出一声长叹,手掌拍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即,很是郑重地拱手对郑凡见礼。

郑伯爷马上回礼,

因为坐在马车里,不可能站起来,略显局促,但郑伯爷的脸上,还是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羞涩和腼腆。

造剑师也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马车车壁上,对着外头赶车的老者喊道:

“酒来!”

赶车的老者解下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直接甩了进来。

酒葫芦飞入,带着极快的速度,但造剑师却没有想要出手接的意思。

陈大侠没说要喝酒,所以没接。

然后,

酒葫芦直接砸向坐在首座的摄政王。

随后,

让郑凡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摄政王指尖一挥,一股气劲激荡而出,打在了酒葫芦上,酒葫芦于空中旋转,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摄政王的手中。

“………”郑伯爷。

我,你大爷的!

郑伯爷现在是六品武夫,说实话,真的不低了,官服一脱,跑江湖去,也能拉拢个帮派出来,找个小城,也能开个武馆收徒弟。

六品武夫可能在战阵冲杀中,也就说没就没了,甚至溅不出什么浪花,但在江湖或者小地方,捉对厮杀单挑的时候,已经足够有牌面。

但偏偏郑伯爷清楚,别看只是接个酒葫芦,自己却根本做不到这般气劲收放自如。

自己先前还在心里谋划着能不能搏一搏,

结果倒好,

光算了那位造剑师,却未曾想这位大楚摄政王,自己本身也是个武者,不知什么品级,但肯定比自己高。

一般而言,很少会出现那种位置坐得高的同时修为也高的存在,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所以,四大剑客之中,李良申是军中总兵,其余三个,造剑师是出身世家,其实不怎么管俗务,剑圣和百里剑则纯粹来自于江湖。

但,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就比如靖南侯,个人武力登峰造极,同时还位极人臣,手握重兵,且用兵如神。

所以,没道理你大燕能出一个田无镜,他大楚就不能出个摄政王。

且皇室子弟或者世家子弟,如果真的自小天赋就好同时也愿意对自己狠下心来吃苦修炼,其日后攀登修为高度上,肯定比普通人有优势得多得多。

郑伯爷心里微微一叹,

现在,

他是彻底放下殊死一搏偷鸡一把的心思了。

而这边,无论是摄政王还是造剑师,都沉浸在先前郑伯爷的那一首《满江红》意境中不可自拔。

摄政王拔出塞子,喝了一口酒,随后递给了一边的造剑师。

造剑师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摄政王看着郑凡,感慨道:“大乾,当真是文化荟萃之地啊,姚师收了个好徒弟,好徒弟!”

造剑师也道: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燕奴血;啧啧,这场面,这气魄,这格局,佩服,佩服,这首词,可谓是道出了真正的沙场烽烟。”

摄政王点点头,问道:“嘉合耻,写的是当初燕人南下乾国时吧?”

“是,当时晚辈正在上京城中,燕人的马蹄,一度来到我大乾都城之外,晚辈夜不能寐,只恨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

故而希望日后我乾国军民可以奋发努力,早日北伐功成,一雪前耻。”

“确实豪气。”

摄政王叹了口气,显然,他联想到了楚国。

乾国和楚国近几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燕人面前吃过瘪。

乾国被燕军骑兵一路打到了都城下,楚人则在玉盘城下丢下了四万青鸾军尸首,还有一位柱国。

所以说,这首词真的很应景,让楚人也会很有代入感。

摄政王开口道:“希望我楚人和乾人,都能奋发起来,早日将燕人的气焰给打下去。”

郑伯爷马上接话道:“这正是我大乾官家所愿,也正是家师所愿,也是晚辈所愿,更是我大乾和大楚百姓所愿。

燕人穷兵黩武,不知教化,不懂礼仪,当真是斯文败类之国,大乾大楚都是礼仪之邦,怎能长久为禽兽所欺?

吾辈,自当奋强!”

“苏小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来,同饮!”

摄政王显然对郑凡很满意。

读书人,你可以不知兵,毕竟自大夏以来,那种儒帅,整个东方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个。

作为读书人,能以诗叙豪情,以词谱励血,已然是尽责了。

郑伯爷从造剑师手中接过酒葫芦,他也没好意思擦一擦葫芦嘴,直接大饮了一口。

酒很醇香,但度数并不算高,郑伯爷喝了酒,一擦嘴,喊道:

“痛快!”

摄政王“呵呵”一笑,道:“痛快的是我们,有苏小先生这首词佐酒,这一路行程,就不算寂寞了。”

“您言重了。”

接下来,马车里倒是安静下来了。

一方面是摄政王还在静静地回味着那首满江红,另一方面可能是距离别苑越来越近,心里头,其他的心思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这倒是让郑伯爷放下心来,他还真怕这位摄政王要继续和自己唠家常,要知道他只是个冒牌货,真要唠家常的话肯定得漏底。

马车摇摇,

距离别苑也就越来越近了,

郑伯爷忽然觉得自己进出实在是太过频繁,整得真跟逛窑子似的,今儿个去了,歇个一晚上,第二天又想着要去。

但等到距离别苑只剩下四五里路时,郑伯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瞬间让他紧张了起来。

自己可是以范家珠行铺掌柜的身份进出过别苑的,

别苑内院那儿的屈氏供奉也都是见过自己的,

自己这下子再顶着其他身份回去,

岂不是要直接暴露了?

一念至此,

郑伯爷当即就没了先前安定下来的心思,开始如坐针毡。

造剑师继续在饮酒,

像是瞥见了郑伯爷的失态一样,问道:

“苏小先生可是在流汗?”

郑凡马上道:

“实乃,实乃晚辈……不胜酒力。”

“呵呵。”造剑师闻言,也只是笑笑,继续饮酒。

……

此时,在皇室别苑内,一队队皇族禁军开赴而入,接管了内圈的防务。

无论是屈氏的青鸾军还是奴仆家族的私兵,在皇族禁军面前,都没有任何的抵抗,乖乖让出了自己的防务位置。

随后,更是有一队凤巢侍卫直入内院,一直保卫内院安危的屈氏供奉们见状,也都很自觉地离开,未做多言。

紧接着,内院的一众宦官宫女,也全都被清了出来,整个内院里,只留下四公主和一个内院太监总管赵成赵公公。

赵成一开始还有些发懵,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没见过换防换得这般彻底的。

毕竟他上个月还是下庸城里的乞儿帮派头子,人虽然狠辣心性也坚韧,但格局的养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儿,所以并没有猜到这一幕的发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反倒是公主,

在面对这种情况时,

只是默默地坐在寝宫的梳妆台前,

周围没了宫女,她就自己开始为自己梳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了。

当然,

她是知道谁来了,

他,

居然真的来了。

……

摄政王的这辆马车,从进入皇室别苑范围开始就没遭遇过检查,一路皇族禁军早就把持好了要口,所以马车得以直入内院,停在了内院里头。

赵成见到这辆马车这般大张旗鼓地进来后,

还是没猜出到底是哪路神仙来了,只晓得必然是大人物。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对于天子微服私访这件事,还不是那么敏感,也没有这么多的戏剧本子来普及,所以赵成没想到那一茬儿也算正常。

赵公公跪伏在马车前面,瑟瑟发抖。

马车帘幕被掀开,

最先走出来的,

是摄政王,

他看了看寝宫紧闭的门,叹了口气,从赵成身边走过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陈大侠和造剑师也下来了,最后下来的,是不胜酒力同时也是心里石头暂时被放下的郑伯爷。

呼……

还好,

被清场了,

不然自己真的是玩儿脱了。

这阵子总是在刀尖上跳舞,迟早得吓出心脏病来。

这时,陈大侠主动走到造剑师面前,道:

“先生,可否赐教?”

陈大侠是个憨憨,当然,他这个形象做出这种事,也很正常。

造剑师一开始有些意外,但也笑着点点头,示意陈大侠随自己去另一侧,同时道:

“赐教不敢当,来,你的剑给我看看,再舞一段,我可以帮你看看你的剑用不用再淬炼改改。”

“多谢先生。”

说完,陈大侠跟着造剑师去另一侧了,走的时候,陈大侠还对郑凡眨了眨眼。

郑伯爷被这个眼神给疑惑到了,

实在是想看懂陈大侠的“看我目光行事”实在是非一般人所能看懂。

愣了许久,郑凡才缓过来,猜测陈大侠意思是不是他帮自己引开了造剑师,剩下的,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可能,在陈大侠看来,是他不小心将郑凡这个燕人伯爷,坑进了这个楚人窝中来的,所以苦思冥想到现在,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但郑伯爷早就已经放弃动用武力手段了,

马车车夫在驾驶马车进来后也出去了,所以现在马车边就只有郑伯爷一个人外加一个从先前一直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的赵公公。

郑伯爷舔了舔嘴唇,伸脚踢了踢赵成的腿,

道:

“给我倒杯水来。”

“是,是,嗯?”

赵成忽然觉得这声音好耳熟,

爬起来时不由得趁机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入眼的,

是一脸微笑的郑凡,

赵成整个人先是一个静止,

随即双腿一蹬,整个人一屁股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口中惊呼:

“娘啊!”

还好郑凡目光一冷,赵成也马上收住了声,没发出更大的动静,马上起身去倒茶。

临走时,

还不免极为哀怨地扫了一眼郑伯爷,

这驸马爷来公主这里都没您频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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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46章 忍住

摄政王走入寝宫之中,看见自己的妹妹正坐在桌边,微低着头,这是在等着自己。

等自己走近了,

公主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摄政王脸上露出了笑意,

道:

“听你出事了,心里怪着急的,偏偏镇南关那边田无镜压了上来,就多滞留了一阵处理那边的事,好不容易安稳好了局面就赶来了。

气色不错,也没瘦,虽说下面的奴才来报过了,但总得我这个当哥哥的亲眼看见了心里才踏实。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我心里也是记挂着放心不下。”

摄政王在旁边坐了下来,

“给哥倒杯茶。”

公主起身,倒茶,送到摄政王面前。

曾经,每次去看母后时,自己这个妹子就会将她珍藏的御赐糕点和茶饼拿出来给自己吃,父皇最喜爱的大泽香舌,她那里私藏了不少,自己舍不得喝,都是留着给自己。

“哥再问你一次,你的事儿,到底和谁有干系,米家?我觉得不太像;

妹子,大胆地说出来,当哥哥的如果连自己亲妹子都护不住,我还怎么护得住这楚国万民?”

公主摇摇头,道:“都过去了。”

摄政王看着自己的妹妹,许久不语。

公主微微一笑,重复道:“真的都过去了。”

摄政王点点头,道:“好。”

这算是答应不再追究了。

“听说屈培骆常常来看你?这小子我见过,还是不错的。”

“哥哥如果觉得不错,哥哥可以自己嫁啊。”

“又说胡话了不是。”

摄政王没生气,他从未对自己这个乖巧的妹子生过气,甚至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生于天家,自懂事起就和自己那帮兄弟们明争暗斗,天家的所谓骨肉亲情,是裱在灯笼外的一张红纸,一戳就破,一晃就燃。

也就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能将内心放松下来,享受一下普通人的亲情之乐。

公主则道:“我是瞧不出哪里不错。”

“妹子,相信哥的眼光,只要哥哥我在世一天,这小子不敢对你不好的,其次,就算是在我大楚诸多大贵族之中,屈培骆的材质,也算得上是优异的,这个年纪,比他好的,也不多。”

“不见得。”公主说道。

熊丽箐早就自己对比过了,从条条框框到内内外外,发现越比下去就越是觉得屈培骆一无是处。

当然了,谁叫屈培骆命不好,和谁比不行,偏偏是被拿去和平野伯比。

“心里有怨气?”摄政王问道。

公主没回答。

“有怨气,就对着哥哥发,发出来,也就好了,可别对着人屈培骆发,哥哥到底是你哥哥,自古以来哪里有亲哥哥会生自家妹子气的事儿?

但人屈培骆到底也是贵族子弟,心里,也是有傲气的,你终是要嫁他的,不要图一时痛快把关系搞僵了,不划算。”

这算是肺腑之言,也是持家之道。

很多时候,过日子是不能较真的,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否则日子过得不舒坦的,还是自个儿。

堂堂大楚摄政王能坐下来说这些家长里短婚姻之道,显然是真的对这个妹子上心了的。

“哥,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

“听话,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

“哥,凭什么啊,以前答应过我的,我以后嫁给谁由我自己做主的,你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君无戏言呐!”

“我还不是皇帝。”

“但你和皇帝有什么差别?”

名义上的摄政王,但上朝时都是坐的龙椅。

摄政王摇摇头,道:“皇帝,从来只有有名无实的,却从未有过有实无名的。要怪,就怪咱们父皇走得太匆忙,让哥哥我一开始没完全准备好。”

楚皇如果晚一年,甚至是晚个半年驾崩,摄政王都有信心让楚国避免那一场内耗。

那一场内耗,使得楚国错失了一次机遇,同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人吞并大半个晋地。

就算是后来派出屈天南率青鸾军出征,其实楚国也是没有尽全力,同时,也只是对事情进行最后尽人事般的弥补。

若是没有那一场内耗,在燕人刚灭闻人家赫连家时,大楚军队就能及时参与到三晋之地的争夺之中,到时候,燕人也很难在晋地站稳脚跟。

“反正怎么说都是哥哥你有道理,你有苦衷,你有难处,我这个当妹妹的,为了你的大业,就得将自己给卖出去。”

摄政王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开,

道:

“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我不,我偏不,我凭什么要这样,凭什么!”

“就凭你是公主,你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你夏日可以饮冰,冬日可以赏雪,是皇家,给了你雍容富贵的生活,那你也就必须为这个家,贡献出自己。

别问什么凭什么,也别问什么为什么;

贫家女,家里有哥哥或者弟弟的,还得被自己父母当作货物一般卖出去换得彩礼钱给兄弟娶亲用呢;

青楼娼院中,又有多少女人是自己愿意选择做这一行当的,大部分还是家里贫苦过不下去,被父母卖进去的;

就是那些贵族家的女儿,联姻之事,又少了?

她们怎么没问为什么,她们怎么没问凭什么?

这世上,

哪里来得那么多唱本戏剧里的那种万事如意,

无论是百姓还是皇家,大家都得活着,想要活着,就得妥协,只取不舍,没这个道理。

妹子,

你得懂事。”

熊丽箐张了张嘴,贝齿咬住嘴唇,一字一字道:

“我不想懂事,我只想我哥哥能像小时候那般一直宠着我,照顾着我,我只想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

“别再说这些糊涂话了,咱们,是兄妹,亲兄妹,人啊,总得学会长大。

乖,

只要哥哥在,就能保证你这一世,不会受到丝毫欺负。”

“但欺负我的,是你!”

公主喊了出来。

床底的青蟒有所感应,从床底下探出了蛇头。

但当青蟒看见坐在那里的摄政王时,青蟒很快就又缩了回去。

公主愤怒情绪到一定程度时,它会自动苏醒,然后将面前的人吞入腹中,但他不敢在摄政王面前放肆。

“哥,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要和我说这些。”

“妹妹要出嫁了,当哥哥的,自然得来看看。”

“是怕我太胡闹,毁了你和屈氏的关系?”

摄政王有些不想说话了,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寝宫。

公主依旧坐在那里,没站起来。

摄政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道:“哥也很想对你说一句,不高兴嫁,咱就不嫁了,但哥没得选择。

燕国的那位皇帝,吞并之心昭昭,他不会给哥哥太多的时间去准备,哥哥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荒废,是真没得选。”

熊丽箐抬头,看着摄政王,道:

“你可以选择不当皇帝。”

摄政王的面色一冷,

直接呵斥道:

“我不去争这个位置,让其他兄弟坐上去的话,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和我置气说什么不想嫁人的话了,你现在得和我一起,被流放到大泽去!”

公主笑了,

有些凄然道:

“我愿意。”

摄政王沉默了,

两个人,

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寝宫的氛围,就这般凝滞下来。

郑伯爷坐在马车上,他没有在此时出去乱逛,也没去看造剑师为陈大侠看剑的场面,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喝着茶。

赵成立在一旁,不敢多说话。

只不过,两个人还是会时不时的目光交汇一下,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交流。

您来了?

哟,您又来了?

哟哟,您今儿还来啊?

对,我进来啦,我又出去啦,我又进来啦…

郑伯爷现在很想抽根烟,一是现在没事儿做干等着无聊,二是心里有点情绪想通过这种方式排解一下。

但郑伯爷终究还是克制了自己的这一冲动,因为卷烟这玩意儿太有标志性,可能凤巢的探子早就收集过自己有这个癖好。

闲着也是闲着,

郑伯爷的思绪开始发散,

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是自己已经见过燕皇了,也见过乾国的官家了,也见过晋皇了,也见过野人王了,现在又见到了“楚皇”;

哇哦,

就算是两国使者或者使节,一般也就专门出使一个国家,只能见到一家的皇帝,但自己这边,除了蛮王之外,已经快大满贯了。

这个世界上,能像自己这般见过这么多“皇帝”,同时还都近距离说过话的,应该没几个吧?

这样一想,感觉真有点宝可梦的意思;

“呵呵。”

郑伯爷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

边上站着的赵成身子则下意识地颤抖了两下,他现在对郑凡的身份,是真的摸不清楚了,只知道无比神秘,而神秘,则是人恐惧的最大来源。

而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紧接着,

三个人下马向内院走来。

两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直接跪伏下来。

屈培骆则直接走了进来;

跪在门口的两个,是屈培骆的两个叔叔,也就是屈天南的弟弟。

上午皇族禁军进入别院驻地,同时凤巢的番子也聚集而来,聚安城的屈氏马上就收到了急报。

屈氏的几个话事人马上就明白过来到底是谁来了,所以两个叔叔当即陪着屈培骆策马赶到皇室别苑准备觐见。

摄政王是白龙鱼服,但屈氏却必须得知趣儿,该有的礼节和姿态,必须要有,何况大婚在即,摄政王现在来到这里,本就是在给屈氏面子。

两个身上有将军号的叔叔跪在门口,没进来,他们只是负责来跪的,毕竟摄政王没摆出銮驾,意味着以“家里人”身份出面居多,自然应该让即将成为家里人的屈培骆进去陪摄政王和公主说说家里话。

屈培骆进入内院后,先是看见了在那里帮陈大侠品剑的造剑师。

很显然,他是认识造剑师的,当即上前行礼。

“培骆见过独孤叔叔。”

独孤家是和屈氏同一个体量的楚国大贵族,屈培骆的一个姑奶奶是造剑师二叔的妻子,所以,造剑师比屈培骆高一辈。

再加上其四大剑客的身份,在屈培骆面前摆摆架子,受这个礼,那也是理所应当。

快要结婚的晚辈给自己行礼,这个当长辈的,自是需要有所表示。

造剑师也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直接丢给了屈培骆。

“送你的。”

“多谢独孤叔叔。”

造剑师送的剑,必然是好剑,这一点,毋庸置疑。

屈培骆没推辞,很是恭敬地收下了剑,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陈大侠身上。

造剑师介绍道:

“乾国剑客,陈大侠,是姚师派来的人。”

屈培骆马上拱手,

陈大侠持剑应了一下。

造剑师眯了眯眼,笑道:

“里头还有一位小苏先生,乃姚师的亲传弟子,才气很大,待会儿你可以去打声招呼,等你大婚那日,说不得人家也会给你写一首词。”

“是,侄儿知道了。”

屈培骆继续向里走,看见了一辆马车,以及靠着马车站着的郑凡。

虽说要抢人家的老婆,且已经抢在人家之前提前解锁了人未婚妻的不少豆腐,但郑伯爷还真不认识屈培骆。

上次屈培骆在门外念诗,郑伯爷在里面抱着公主,只听过这位准驸马吟唱的声音,可没见到过真人。

一直到赵成向屈培骆跪下行礼:

“奴才给虎威将军请安,将军福康。”

“起来吧。”

“谢将军。”

哦?

是他。

郑伯爷马上代入到了隔壁老王的角色,开始审视屈培骆。

长得,

嗯,

确实不错。

屈培骆的容貌是真的好,搁在后世,比那些小鲜肉看起来还英俊,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连郑老王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但郑伯爷马上又在心里不屑道:

光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屈培骆自是不知道郑伯爷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郑凡是姚师弟子还得造剑师承认后,对郑凡极为客气:

“见过苏先生。”

郑凡微微一笑,含蓄地后退半步回礼:

“见过将军。”

“苏先生能来参加培骆的婚宴,培骆深感荣幸。”

不,你会后悔的。

“培骆喜好诗词,也倾慕乾国文华,还望苏先生不吝赐教,培骆自当感激不尽。”

不,你不会感激的。

“哪里哪里,屈兄气度俨然,真乃大楚谦谦君子,且屈兄文名苏某早有耳闻。”

毕竟那天抱着你未婚妻听你在门外咏雪。

“苏先生客气了,屈某愧不敢当。”

屈培骆之所以对这个姚师弟子这般客气,其目的正如先前造剑师说的那样,他希望这位“苏先生”能在婚宴那天为自己做一首诗或者词。

这个时代,诗词的传播力和影响力,那是极大的,尤其是“苏先生”还有姚师弟子的头衔。

没人会不希望自己的婚礼可以办得风风光光的,可以被后人铭记。

一边站着的赵成,半低着头,不说话不吭声也没表情。

作为这里唯一的一个知情者,

赵公公觉得眼前驸马和郑凡的对话、惺惺相惜、互相吹捧,简直是充斥着一种诙谐的黑色色调。

……

寝宫内,已经安静很久了。

摄政王没能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他是知道自己妹妹心里有怨气的,他也是过来准备让妹妹出气的;

作为哥哥,他希望自己妹妹嫁人后可以过得幸福;作为“皇帝”,他希望自己妹妹可以完成自己和屈氏的政治联盟。

其实,不管联姻与否,屈氏都只能绑定在他身边,因为屈氏已经为摄政王失去了近五万青鸾军了,同时还折损了当代家主,一名柱国。

想下车,已经不可能了其实。

这场联姻,其实是做给其他大贵族看的,以此来宣示出一种立场。

所以,摄政王不希望自己妹妹有情绪。

但妹妹的反应,让他有些奇怪,她应该认命了的才是,结果,现在看起来,她似乎格外的坚韧。

这让喜欢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摄政王觉得很不舒服,但凡君主,其实都喜欢自己的意志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而不喜欢忤逆。

再加上自己妹妹这几年来明里暗里对自己表露出的意思,

让摄政王现在的心情,难免带上了些烦躁。

他回过头,看着公主,道:

“丽箐,眼下木已成舟,婚事在即,我希望你能清醒一点,你是我的妹子,我看着你长大,所以我知道我的妹子,她很聪明。”

“哥哥,这是在威胁我么?”

“不是威胁,这是旨意。”

“旨意?”

“朕的旨意,让你笑着给我嫁人。”

就是演戏,你也给我演好了!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没有看起来那么柔弱。

坐在椅子上的公主,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而这时,

摄政王推开了寝宫的门,

公主第一眼看见了站在寝宫门口的屈培骆,

唉,他又来了;

随即,

公主看见了站在屈培骆身侧的郑凡,

咦,他又来了!

许是郑伯爷出现得实在是让人震惊,导致先前在自己哥哥这里所承受的压抑和怒意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岔,

公主脸上直接露出了笑容。

摄政王留意到了,也放下心来,自己的妹子,还是听自己的话的,知道分寸。

屈培骆见公主因看见自己笑了,

脸上也当即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以作回应。

郑伯爷见屈培骆笑得那么开心,

他也……

不行,

忍住,不能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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