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开拓星图

希尔看着男人,一瞬间万千的思绪在脑海里奔涌而过,像是无法确定眼前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希尔愚蠢地朝着火堆伸出了手,炽热的焰火在他的手心灼烧一下,强烈的痛意令希尔清醒了过来。

那不是梦。

那一夜不是梦,而是绝对的真实,在那风雨交加的夜晚里,男人是真真正正地降临了,以希尔无法理解的方式抵达。

噩梦之中的访客。

希尔想说些什么,可他要说的话太多了,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悲鸣,又像是绝望的人们在哭泣。

强烈的悲伤几乎冲垮了希尔的理智,他所珍惜热爱的一切,都在男人的降临后分崩离析。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饶有耐心地等待着,也享受着。

男人喜欢希尔此刻的表情,火光映衬出了他面部肌肉的起伏、轮廓,上面写满了令人陶醉的疯狂,还有希尔由灵魂之中散发而出的情绪,它们如这团焰火般炽热。

痛苦、悲伤、绝望、憎恨……

男人满意希尔所展现的这一切,哪怕是站在希尔身旁,嗅起那充满情绪的气息,都会令人感到一阵畸形的满足。

“天啊……”

希尔发出绝望的悲鸣,可随后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充满仇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真是令人愤怒啊。

希尔攥紧了拳头,想要砸垮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可他还是个孩子,太矮了,就算伸直了手,也只是勉强够到男人的胸口。

“你看起来很愤怒,”男人不解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希尔说,“是你……你导致了这一切。”

“我?”男人笑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最多只是……给了伱一些建议而已。”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希尔,真正下定决心去做的,是你自己,我只是稍微推了你一下。”

男人看向希尔的双手,他继续说道,“你就是用这双手,亲手扼杀了他吧。”

他故意将希尔引导向疯狂,“弑父的感觉如何?”

希尔眼里映射着火光,藏着疯狂,见此男人笑的更大声了。

“你其实也在庆幸吧,希尔,你庆幸我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你就能将自己的悲剧归结于我,而不是责难自身。”

男人太擅长这些了,诱导一个孩子的意志走向崩溃,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对于希尔而言,这是绝望之时,可对于男人而言,这只是他漫长旅途中,一个用来打发时间的闲情雅致而已。

男人喜欢看着他人从清醒走向沉沦,在现实的巨大认知差距下,陷入歇斯底里的癫狂之中。

“对,就是这样,人类就是这样,明明是你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却没有勇气承受决定之后的后果,反过来将仇恨施加在我的身上。”

男人露出苦恼的表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希尔。”

希尔沉默着,火焰也在平静地燃烧着。

火堆里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夜幕的笼罩下,这样的火堆有很多,疫病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大家支起一个又一个的火堆,投入一具又一具病死的尸体,像是一场原始且疯狂的献祭仪式。

寒冷的夜风被驱离,温暖的气流拂过希尔的脸颊,他离火堆太近了,时不时有火星溅在脸上,带来一阵揪心的刺痛。

只是这份温暖随着男人的到来荡然无存,无声的寒风擦肩而过,熊熊燃烧的焰火剧烈摇曳了起来,火势一节节地崩溃,扬起大片的灰烬。

人们从希尔与男人旁走过,他们只以为是夜风吹灭了火堆,向其中投入了更多的木材,可无论他们怎么挽救,焰火还是不可挽回地走向了熄灭。

火光一点点地微弱了下来,男人的面容也随之陷入了黑暗里,希尔看不清他的脸了,但希尔知道,他在微笑,一副所有人仿佛都是蠢蛋、玩具、极具轻蔑感的微笑。

男人的笑声逐渐扭曲畸变了起来,“看啊,希尔,你也找不到什么反驳我的话,不是吗?”

希尔直勾勾地凝视着黑暗,男人说的对,他只是给出建议而已,真正下手去做的是自己,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希尔便感到一股撕裂的痛意,像是自己的身子要被扯成两半一样。

“我……我要杀了你。”

声音从希尔的喉咙里弥漫而来,像是充满毒怨的雾气。

“有很多人想要杀了我,但他们都失败了,”男人说,“你觉得你会是特殊的那一个吗?”

希尔没有应答,只是以近乎病态的眼神盯着男人,他已经听不进去别的话了,有一点男人说的对,这段时间以来,希尔快要被自身的愧疚压垮了。

男人的降临如同带来了仇恨的希望,令希尔从对自身的责难里解脱。

“那我们可以打个赌。”

男人向希尔伸来惨白的手掌,漆黑的毛细血管遍布肌肤之下,这黑袍之下所包裹的,仿佛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要赌吗?希尔,就赌你能不能杀了我。”

希尔攥紧了拳头,他想应约,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男人发生了变化,浓稠的黑暗从他的身上扩张,携带着呼啸嘶吼的狂风,它们肆意蔓延,吹灭了周围所有的火堆。

黑暗降临,吞食掉了所有的光。

“谨慎做出你的决定。”

男人高呼,声音滚滚,像是有万千的雷音在希尔的耳旁炸裂。

希尔明白,男人绝非凡物的存在,他说不定就是神话故事里的邪异魔神,而自己只是个孩子,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自己真的有能力杀掉男人吗?

这次赌约会不会也是某种邪恶的陷阱,将自己导向更加凄惨的结局?

希尔快速思考着,男人说是这一切的决定来自于自己,可他也说了,他轻轻地推了自己一把,那至关重要的微微助力,就像第一张倒下的骨牌般,将希尔带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理智地去想,希尔最好的决定就是忽视男人的赌约,只要自己拒绝他,就不会步入陷阱,可是……可是自己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把怒火仇恨就此搁置?

这怎么可能!

希尔红着眼,他所珍爱的一切已经在焰火里烧尽覆灭,这是他在世上仅有的东西。

“没什么好值得在乎的了,”希尔随后大吼了起来,“好啊!”

希尔试着抓住男人的手,达成这次赌约,可就在双手无限企及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黑暗。

数米宽的雷霆横跨了夜空,精准地命中了男人,犹如震怒的神罚,爆裂的雷光裹挟着纷纷扬扬的星火,希尔只感到迎面而来的冲击,随即他便被掀倒,摔进了刚刚熄灭的火堆里。

炽热的灰烬炙烤着希尔的身体,火烧火燎的痛意令他流出泪来,四周响起人们的惊呼尖叫,他们惊恐地四散逃离,同时有更多的雷光抵达,一场雷暴突兀地降临,誓要粉碎此地的所有邪恶。

翻滚的灰烬里,希尔只能尽可能蜷缩起来,他鼓起勇气直视那闪耀的光芒,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能看到大块大块的明亮光斑。

错乱的雷霆里,男人那沉重的黑袍被撕的粉碎,身影在雷光中映衬的无比清晰,在天穹之上,另一道裹挟着风雷的身影怒吼而至。

犹如天神们之间的交战。

每一道雷霆都足以劈开山石,可落在男人的身上,只是激发出阵阵的黑雾,他感不到丝毫的苦痛,反而猖狂地大笑着。

希尔不清楚战斗的结局,万千弹射的电弧里,有那么纤细的一根命中了希尔,烧灼的般的剧痛犹如剑刃贯穿了他的胸口,希尔当即昏迷了过去,逐渐熄灭的视野里,他看到了缠绕雷光的身影,握持着光刃,一剑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男人没有死去,在光刃命中后的短暂时间里,他的身影开始溃散,最后化作黏腻的焦油,淌了一地,仿佛那团邪异扭曲的液体,才是他的本质存在。

朦胧的意识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地凝聚,当希尔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希尔的神情有些恍惚,变得不知所措。

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希尔回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他惊恐地抚摸自己的胸口,掌心沾染了大片的血迹,阵阵刺痛传来。

希尔痛苦地咳嗽了起来,环顾四周,熟悉的山野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大树翻倒烧焦,树根也破开土壤,像是被巨力拔出,数不清的巨坑遍布大地,像是有密集的炮火犁过了大地。

“你醒了?”

另一个声音在希尔的身旁响起,希尔应和着点点头,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紧接着他扭过头,看到了那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英俊的脸上面带风霜,像是千里迢迢而来的旅人,眼神里填满了疲惫。

墨绿色的披肩下,是银白的锁甲,编织着金丝穿插在衣物的边角,一直延伸到了袖口,隐隐有光晕映照在金属上,流动着奇异的辉光。

年轻人问道,“你和他打赌了,是吗?”

希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不知为何,他对眼前的年轻人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对于他的问话,希尔知无不答。

“是的,他……他造就了这一切。”

希尔回忆起那悲惨的记忆,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充满了怨恨与震怒。

年轻人像是知晓希尔的经历一样,他点点头,丢来一份药剂,接着说道,“把它喝了,我们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希尔愣住了,“我们?”

“你不是准备向他复仇吗?”年轻人反问道,“刚好我也在追踪他,你身上有他的赌约,他的脐索,只要带着你,迟早能再遇到他的。”

希尔被年轻人这一番话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是谁?”

“你可能不会信的。”

希尔的声音高了起来,“告诉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魔鬼,他是一头魔鬼。”

“魔鬼……”

希尔有些茫然,接着年轻人再次补充道,“准确说,是借用了选中者的身体,从而可以自由在现世内行动的魔鬼。”

“现在他的力量被封锁在了凡人的躯体里,这是猎杀他的最好时机了。”

希尔忽视了年轻人的那些话,他充满好奇地问道。

“那些雷霆……那是你的力量,你是天神吗?”

“天神?”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天神,至于那些雷霆……”

繁琐的光轨在年轻人的手臂上延伸,他的眼瞳里也卷起了阵阵雷光,“这是一种名为炼金矩阵的超凡技术。”

希尔望着那绚丽的光芒,他知道,唯有这样的力量才能杀死那些疯嚣邪恶。

“你想要吗?”年轻人笑了起来,“我可以教你,刚好我需要一位学徒。”

希尔注视着年轻人的脸庞,他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样,点头恳求。

他介绍起了自己,“希尔……我叫希尔。”

年轻人微笑地朝希尔伸出手,说出自己的名字。

“沃尔夫冈·戈德。”

画面就此定格,一道道裂隙横跨几人的身影,随即破碎,缝隙里迸发出炽白的光焰,像是垮塌的幕布,展现出真实的一幕。

伯洛戈发出一阵压抑的悲鸣,他的身上映射出流动的辉光,尽力伸出的手抓住了某物,冰冷的质感填满手心。

沉重的船锚近在咫尺,伯洛戈被缠结拖入白昼核心的前一刻抓住了它,短暂地进入白昼核心里后,伯洛戈被船锚拖拽了出来,也就此从那怪异的记忆里脱身。

缠结以为自己拖住了伯洛戈,在短暂地没入白昼核心后,紧绷的缠结松开,伯洛戈抓住船锚,开始远离白昼核心。

回过头,白昼核心是所有环绕疾行的幽魂终点,伯洛戈看到一个又一个幽魂没入白昼核心内,他猜测那不止是秘源尽头,也是无数回归秘源灵魂的合集,一座无比庞大、横跨人类历史的记忆库。

伯洛戈为此感到深深的震撼,这股震撼不止是希尔与魔鬼的故事,还有他记忆的最后,那个吐露的名字。

沃尔夫冈·戈德。

伯洛戈记得这个名字,那书写在《破晓誓约》之中,见证者的名字。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伯洛戈思考了,船锚拖拽着伯洛戈逃离风暴,风暴边缘的漆黑焦油们,也掀起可怖的海浪,燃起无法直视的光耀。

沉重的船锚带着伯洛戈砸向了以太界的另一端,身后的白昼核心也变得躁动不安,它发觉了伯洛戈的逃离,诸多的缠结甩出极光的轨迹,紧追着伯洛戈。

伯洛戈除了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船锚上外,他此刻什么也做不到,就在缠结快要逼近伯洛戈之际,一道道漆黑的脐带穿插而来,阴影们也想抓住伯洛戈。

整个以太界就像是炽白风暴与阴影们厮杀的战场,千百年以来,因那种种严苛的限制,几乎没有人能在这里具备完整的投影,直到伯洛戈的到来,它们出于未知的目的,对伯洛戈展开捕杀。

那些在晋升中沉沦的人、迷失的人,他们会不会也是在这样的捕杀里,心智彻底泯灭,就此一睡不起呢?

晋升负权者时,玛莫所说的诡异梦境,会不会也是与幽魂们的记忆交融呢?

和种种先例比较起来,伯洛戈实在是太特殊了,脐索与缠结都无比紧密,在以太界内的投影要比任何人还要凝实,伯洛戈能看到更多、听到更多,就像可以直面神秘的灵视一样。

一抹微光出现在了伯洛戈的视野内,与脐带的厮杀中,有那么一根纤细的缠结突破了重围,它纤细的就像一道柔软的发丝,几乎是在伯洛戈察觉到它的瞬间,它就已来到了伯洛戈的面前。

发丝拂过伯洛戈的脸颊,直接来自白昼核心的纷杂幻觉在伯洛戈的眼前上演,与以太界内种种的奇异重叠在了一起。

伯洛戈看到了幽暗深邃的大厅,听到了阵阵悠扬神圣的咏叹,许许多多身披白袍的学者们,环绕在高台之下,他们充满敬畏地低下了头,随后一位身披红袍的男人从他们之间走过。

男人迈上长阶踏入高台,在这大厅之上,穹顶之下,数枚大小不一的天球排列、星环绕行,散发着炽白光芒的白昼球体位于这人造星象的中央。

“我们将于此地,为您加冕。”

伯洛戈听到深沉沙哑的低语,学者们一并重复着这句话。

男人沐浴着纯洁的光芒,低下了头颅,就此有金银的桂冠为他加冕。

“伤重而不能活,珍贵而不能死。”

男人低声呢喃,宛如梦呓。

他戴起了这神圣的桂冠,挺直了身子,昂起了头。

男人正视着伯洛戈,目光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与伯洛戈对视在了一起,伯洛戈想要看清他的脸,但一抹光晕掩去了他的面容。

伯洛戈知道他是谁,虽然不知晓他的名字,不清楚他的样子,但冥冥之中像是有个声音在低语一下,唤出了他的名字。

“所罗门王……”

伯洛戈喃喃道,紧接着一阵压抑邪恶的笑声在他身旁响起,伯洛戈移过视线,一张他绝对想象不到的面容出现在了他身边。

男人面带着邪祟的微笑,身披着漆黑的衣袍,手里握着镶嵌着宝石的手杖。

是那头出现于希尔记忆内的魔鬼。

伯洛戈一时间有些恍惚,很快他意识到,这头魔鬼并非实体,而是存在于记忆内的幻影,而那受冕的男人、所罗门王,他的目光并非跨越时空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这头注视自己加冕的魔鬼。

海量的信息在伯洛戈的脑海里炸裂,他知晓所罗门王曾是选中者的情报,那么这头贯穿希尔记忆的魔鬼,便是所罗门王身后的魔鬼吗?

不等伯洛戈去想这些,他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紧接着伯洛戈清晰地注意到,记忆幻觉之中的所罗门王正盯着自己。

这一次伯洛戈可以肯定,他就是在看着自己,击穿了时空的壁垒。

“你在看什么?”

鬼魅的身影登上了高台,男人顺着所罗门王的目光看去,除了一片浑浊的黑暗外,他什么也找不到。

所罗门王只是笑了笑,敷衍地回答道,“没什么。”

他接着说道。

“让我们开拓新世界吧。”

所罗门王仰起头,随着海潮般的以太注入,那人造的星图熠熠生辉。

(本章完)

第705章 全视之目

当伯洛戈重新恢复意识,视野归于清晰时,他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以太界,来到了那熟悉的虚无之间内。

到处都是单调的灰白色,悬浮的群山带着迟滞感,互相碰撞着,扬起大片的碎石尘埃,飘飘扬扬。

伯洛戈慢悠悠地站起身,这一幕倒在他的计算之中……终于有些事情处于掌控中了,伯洛戈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刚站起来的他,再次倒了下去,整个人呈大字,瘫在了地上。

现在伯洛戈的脑子乱糟糟的,这次以太界的探索很有成果,伯洛戈发觉了太多惊人的可能,每当伯洛戈觉得获得的情报足够震撼时,他总会察觉到更加可怕的秘密。

就比如离开以太界时的最后一幕。

跨越时间与空间,伯洛戈第一次亲眼见到了所罗门王,哪怕那只是往日的幻影,哪怕伯洛戈只是知晓他的存在,并未真实地见过,也不会有机会真实地见过。

现在回味起来,伯洛戈依旧感到一阵难以平复的激动,仿佛一切的真相近在咫尺。

所罗门王。

无论是秘密战争,还是眼下的战斗,如今魔鬼们之间的纷争,一切都要源自于圣城之陨的毁灭,那是近代纷争的开端……不,近代的开端不止是源于圣城之陨。

伯洛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提起了另一个新的追溯。

破晓战争。

仔细想想,那才是真正的开端,随着永夜帝国的覆灭,魔鬼们第一次发觉了人类的强大,并对人类呈现的失控事态,感到恐慌,接着掀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纷争。

伯洛戈还记得《破晓誓约》中见证人的名字,和希尔记忆的最后,与魔鬼厮杀的年轻人是相同的名字。

沃尔夫冈·戈德。

除此之外还有那头邪异的魔鬼,他不止出现在希尔的记忆里,还出现在了所罗门王的身边。

他们几人之间一定有着某种伯洛戈尚不知晓的联系,可现在一切都已变成了过往,所罗门王已死,那头魔鬼的真名伯洛戈尚不清楚。

想要知晓过往的真相,伯洛戈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手段,就是再次潜入以太界,在那白昼核心之中,追寻记忆。

那是极为冒险的行为,稍有不慎,伯洛戈就会永远留在那,他不觉得宇航员每次都能营救到自己,更何况,自己怎么能将命运寄托于魔鬼的手中。

伯洛戈休息了一段时间,当他再次坐起身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

臃肿的宇航服倒在折叠躺椅上,他那副惬意的样子,就像在沙滩上度假一样。

伯洛戈看着对方,开口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宇航员?还是嫉妒的利维坦。”

“宇航员吧。”

宇航员开口道,“我喜欢这个名字,这可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先锋军。”

这个世界上,除了伯洛戈外,没有人能理解宇航员的这段话,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关于“前世”的秘密。

“至于嫉妒的利维坦,我一向不喜欢这个名字。”

宇航员站起身,他收起了折叠椅,挂在身后,接着招呼着伯洛戈,“跟我来。”

伯洛戈跟在宇航员身后,面对这头可憎的魔鬼,伯洛戈发觉他们两人之间相处的关系,意外地和谐。

宇航员开口问道,“以太界的冒险感觉如何?”

伯洛戈说,“还不错,只是有很多事我搞不懂。”

“你可以和我聊聊,我说不定能为你解答不少事。”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紧接着宇航员再次说道,“别紧张,伱是我的选中者,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知道的越多,越方便我行事,这是双赢。”

“你难道要拒绝吗?”宇航员又说道,“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好奇的要死。”

见伯洛戈继续沉默,宇航员主动开口道,“你猜测的没错,以太界有着一套近乎苛刻的筛选条件,哪怕有许多凝华者在晋升时抵达以太界、面见秘源,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什么也感知不到。

为此以太界的秘密就这样隐瞒了下来,直到以太浓度攀升的今日,他们再也瞒不住了。”

伯洛戈问,“隐瞒什么?”

“真相。”

宇航员随意地回答道,“一切的真相,万物的根源,那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秘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也在追查这些真相。”

“就连魔鬼也不清楚真相吗?”

“或许吧。”

宇航员给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

“你们的其他猜想也算正确,灵魂不止存在于物质界,而是同时存在于物质界与以太界,毕竟人类原本没有灵魂,灵魂更像是以太歪曲生命后的奇妙产物,它的根茎处于以太界内。”

宇航员就像知道伯洛戈在想什么一样,就连他的猜想也一并精准地猜中了,这令伯洛戈想起了众者,众者也能推算出自己的行为逻辑。

“那么我看到的那些记忆,其实是灵魂的心智投影,对吗?”

伯洛戈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紧接着更多的想法踊跃了出来。

“所以灿金的灵魂才无法束缚……”

灿金的灵魂同时存在于物质界与以太界,当人类的“身”步入死亡,“心”随之湮灭之际,象征着“灵”的灵魂就会脱离物质界的束缚,返回以太界内,归于秘源之中。

所有的灵魂都受到了秘源的召唤,在那以太界内,它永恒地与阴影们争斗着,只有魔鬼的血契才能真正意义上束缚这些璀璨的灵魂,将它们从圣洁的光耀里拖入阴影。

伯洛戈忽然松了口气,他知道了所有灵魂的归处,也知晓了自己友人们的归宿,内心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无数飘荡的幽魂,正是一个个尚未完全融入白昼核心的灵魂,伯洛戈触及的每一个灵魂,所领略的记忆,则是残留在灵魂之上的心智投影。

就像艾缪起初会梦见爱丽丝一样。

伯洛戈忍不住问道,“秘源到底是什么?你们、魔鬼,又究竟是些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宇航员敷衍道,“比起这些,我更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角度极大的斜坡,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环形山,它一直延伸到了伯洛戈视野的尽头之处。

伯洛戈正好奇这环形山之后有什么时,宇航员忽然冷不丁地说道,“对了,我有些记不清了,我有和你提过吗?”

“提过什么?”

宇航员转过头,金色的镜面上倒映着伯洛戈的脸。

“我的上一任选中者,便是所罗门王。”

伯洛戈愣在了原地,脑海里回忆起那头握着手杖的魔鬼,他的身影与宇航员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阵阵沙哑的笑声从宇航员的头盔下响起,他催促道,“快一点,伯洛戈,我们就要到了。”

伯洛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费力地攀登着,过了许久后,他才与宇航员一同站在了环形山的山峰上,下方便是逐渐凹陷下去的深坑,悬浮于环形山之上的大片巨石遮掩住了所有的光,环形山内是一片触不可及的黑暗。

宇航员问,“其实,你已经知道这里是哪了吧?”

伯洛戈没有应声,只是抬头看向那片悬浮的群山,他想这个世界上,应该很少会有人能亲眼见证这样的情景。

宇航员抬起手,伴随着他的挥动,就像是擦拭黑板上的图画般,沉重的群山分开狭路,光芒透过缝隙照亮了环形山的黑暗。

伯洛戈看到了,群山之后那蔚蓝澄净的星球,它如色彩绚丽的宝石般,太阳的余晖在球体的边缘闪烁。

云海、大洋、群山、城市……

刹那间,伯洛戈感到了绝对的安宁,万千的杂念荡然无存,他的心神完全沉浸了下去,没有丝毫的起伏。

伯洛戈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如果可以的话,他能在这里坐上一整天,仅仅是平静地注视着。

些许灿金的光芒闯入了伯洛戈的视野内,他的注意力被从蔚蓝澄净的星球上夺走,视线下移,伯洛戈看到了那位于环形山中央的巨大人造物。

换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认出这个事物的存在,但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伯洛戈第一眼就认出了这造物的本质。

那是一座屹立于环形山中央的天文台。

展开的、如同太阳能发电板一样的金色羽翼环绕着高台,电路与机械相互交错,其中还架设了诸多炼金设备,浓稠的以太孕育在金属之中,以超凡之力与现代技术,一同共筑了这件精密的仪器。

层层的透镜高高抬起,但它们没有指向群星,而是对准了那蔚蓝澄清的星球,令星球的倒影清晰地映射在镜面之上。

伯洛戈不由地看向身旁的宇航员,等待着他对自己解密,想明白,他究竟在这里谋划着什么。

“别心急,你马上就要知道了。”

宇航员说着朝着下坡走去,他每一次起跃,都能跨越数米的距离,伯洛戈也起跃着,紧跟在宇航员的身后。

接连的震撼已经令伯洛戈的内心麻木了起来,他不知道宇航员是如何在这荒凉之地,建设起这样的庞然大物,更搞不懂,宇航员将自己的国土设在这里有何意义。

伯洛戈只能跟随着宇航员,等待他告知自己那阴暗的秘密。

像是知识的诅咒般,明明知道对方是魔鬼,明明知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朝向黑暗的未来,可伯洛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难以遏制那强烈升腾的求知欲,渴望知晓那藏在污秽中的秘密,哪怕这也会令自身陷进沼泽之中。

伯洛戈又惊又怕,又喜又怒。

经过短暂的前进,两人抵达了天文台的下方,建筑的阴影下,有着一处临时营地,宇航员看起来真的很热爱电影,就像贝尔芬格那样,即便在这样的临时营地里,仍搭建出了一个简易的露天电影院,两把折叠椅已经事先放好在了这,就像宇航员一早就知道自己会降临一样。

“秩序局已经拿到原初之物了吧,”宇航员说道,“你们也发现,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以太或许是一种外来物。”

宇航员坐在了躺椅上,他那副臃肿的样子,几乎要挤出躺椅。

伯洛戈坐在了另一把躺椅上,他的脑海时而混乱,时而清醒。

“是的,我们发现了这一点,”伯洛戈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回答道,“这可能与日渐上涨的以太浓度有关。”

“是这样的,以太浓度,”宇航员点点头,“整个世界的以太浓度都在持续上涨中。”

“你觉得继续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伯洛戈。”

“发生……什么?”

“对,幻想一下,你的想象力一直很不错的,不是吗?”

伯洛戈停顿了一下,将那藏在心底,曾预演过无数次的画面对宇航员讲述了出来。

“先是炼金矩阵技术的突破,高浓度的以太环境下,凝华者的作战能力变得更加,阶位之间的桎梏会松动,乃至只在设想中的受冕者,也有很大的概率,会诞生于未来的某日。”

宇航员评价道,“这是积极的一面。”

“进步的同时,危险也在暗中酝酿,我去过风源高地,远远地眺望过那片名为怒海的海域,那里萦绕着高浓度的以太涡流点,近乎实质的以太直接在物质界内掀起了超凡现象。”

伯洛戈喃喃道,“随着以太浓度的持续攀升,这样的以太涡流点会变得越来越多,不受控的超凡现象也会逐渐入侵人类世界,直到把一切搞的一团糟。”

通过以太与炼金矩阵,凝华者可以扭曲物质界,创造出种种的超自然力量,但这种力量终归是属于凝华者的控制中,而自然是无序疯狂的,没有人知道,肆虐的以太,会产生何等可怕的影响。

“看看这个,伯洛戈。”

宇航员按动遥控器,荧幕上呈现一幅幅的气象图。

“这是近些年来,根据我收集的信息,以及全视之目观测所得的资料,一并整理出来的数据图。”

气象图开始放大,一帧帧的变幻,白色的气象先是覆盖了大海,然后入侵了内陆。

伯洛戈知道这不是气象图,它所呈现的、类似气流的图像,是游弋于这个世界之上的宏伟如洋流般的以太流。

“类似怒海的超凡现象会逐渐覆盖大海,航海将变得危险至极,乃至人类的海运彻底瘫痪,然后是就是对内陆的侵袭,可怕的灾害会摧毁许多的城市,许多人会死去,幸存的人们会龟缩在大城市的堡垒之中。

人类的文明将在这样的危难下倒退,基础科学遭到严重的打击,但相应的,一个新的超凡时代将降临,凝华者会从幕布后走出,占据这个世界的主导地位。

那将是一个黑暗时代,超凡灾难将夺走人类绝大部分的领地,将世界拖入未知的黑暗里,疾病横行,战争爆发,耕种地的大量缺失,接着引起粮食短缺的饥荒,无穷无尽的死亡将填每个人的人生。”

宇航员说出了他的推论,“更糟的是,这不止是预言,而是注定会发生在未来的事实。”

伯洛戈提出了他的质疑,“你怎么能肯定这些。”

“这座天文台,我称之为全视之目,搭建它,耗费了我很多年的时间,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

宇航员介绍起了他的伟大造物。

“许多年前,我造过一个类似的东西,但它的透镜是指向星空,去开拓未知的土地,而如今,这台炼金天文望远镜,被我用来对准我们所生活的星球。

它可以详细地观测到星球内绝大部分的以太浓度变化,检测每一道以太流的动向,以太的一切转移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需要时,它甚至可以将目光锁定在局部区域,凝华者个体的以太流动,也躲不过它的观测。”

宇航员给出了伯洛戈无法拒绝的解释。

“只要有足够的数据支持与算力,你就能推算出混沌的未来,令未知变成已知。”

伯洛戈在心底赞同道,“就像众者一样。”

宇航员将气象图的变化拼凑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段影片,伯洛戈没注意到的是,伴随着气象图的变化,影片角落里,时钟的指针也在缓慢向前推进。

“你要做什么?”伯洛戈不解地问道,“拯救世界?你是在开玩笑吗?”

“为什么魔鬼就不能拯救世界呢?”

宇航员反问道,“说实话,以太浓度的上升,并不符合我的利益。”

“想一想,现在的人类已经如此强大了,以太浓度上升后导致的炼金矩阵技术进步,我们魔鬼真的还有能力操控你们了吗?更不要说,超凡灾难会导致大量人口的死亡,每一个人口对我而言,都是待收割的稻穗。”

宇航员发出了阵阵笑声。

“抉择的时间到了,坐视不理,还是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

伯洛戈的眼神发直,带着一种病态的意味,紧盯着宇航员头盔上的金色面罩,与灿金镜面中的自己对视在了一起。

“不……不对劲。”

伯洛戈摇摇头,“以太浓度的上升,是否代表,以太界与物质界的重叠……”

宇航员回应道,“你也看到了那团令人作呕的东西了,我和我的血亲们不同,我不是很希望那团东西抵达物质界。”

“我的血亲们不值得信任,哪怕我与他们有盟约在身,我们能相信的只有彼此。”

“这话听起来太荒诞了。”

伯洛戈摇摇头,自己居然与宇航员绑定在了一起,还是什么所谓的、绝对信任的同盟。

认知内的世界在伯洛戈的眼中逐渐变得荒诞、怪异,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全貌般。

“你不必立刻做出决定,”宇航员注视着伯洛戈,“我很期待,伯洛戈。”

“我期待那一刻的到来,以及那一刻,你的抉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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