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凡江北大营一应机务,悉由永宁伯署

第707章 凡江北大营一应机务,悉由永宁伯署理……

扬州盐院衙门

黛玉所在书房之中,灯火璀璨,两道人影隔着一方小几相对而坐。

贾珩凝眸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声道:“林妹妹,等在江北大营初步整顿之后,咱们去姑苏一趟。”

扬州盐商的事儿,可以先冷处理一阵,待风头避过去,再行雷霆一击。

黛玉螓首点了点,粲然星眸熠熠流波,也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少年看着她的目光,虽温煦依旧,但却与以往都有些不一样。

贾珩这时,环视向周围的摆设,温声道:“这就是妹妹小时候的居所?”

房间之内,布置很是典雅,罕少金银玉器,家具陈设都氤氲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气息。

“是啊,原本还说有些忘了小时候的事儿,刚才一进来,什么都想起来了。”黛玉柔声说着,拿起一个铜镜以及木梳,低声道:“这个镜子还是当初母亲给我买的。”

说到此处,神情略有一些黯然。

贾珩看向对面的少女,温声道:“妹妹,去姑苏时候带着,有什么话可以和姑母好好说说。”

虽未见过其母贾敏,但既能生出这么一个绛珠仙草,想来也是个伶俐机敏的。

黛玉螓首点了点,柔声道:“谢谢珩大哥。”

贾珩道:“妹妹,讲故事吧,等会儿妹妹也好早些歇着。”

之后,贾珩与黛玉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就返回去歇息。

待贾珩离去,黛玉坐在帷幔四及的床榻上,高几上跳动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少女如潇湘之水、楚楚动人的眉眼,白皙如玉的小手握着一只小羊,分明是那个羊符出神。

当初那灯火辉映处,风雨夜归人的一幕,似在脑海中再次浮现起来。

“姑娘,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紫鹃近前,端过一杯酥酪茶,轻柔说道。

“嗯。”黛玉轻声应着,将羊符放下,随着年岁渐长,已见绝代风姿的脸蛋儿在柔和灯火下,妍美不胜,忽而幽幽叹了一口气。

紫鹃笑了笑,问道:“姑娘,好不容易回来,正是高兴的日子,叹气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时心有所感,你看这青蛾,明知道是烛火,却偏偏往里扑着。”林黛玉攥着羊符,抿了抿粉唇,盈盈如水的目光看向窗棂外的蛾子,低声道。

明知已有家室,应无可能,却又忍不住。

紫鹃看向眉眼之间浮起郁郁之色的少女,作为伺候黛玉一起长大的人,对黛玉平日的隐秘心思,倒也能猜出一二。

其实,豆蔻年华的年纪,情丝朦胧,好感与喜欢,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紫鹃思量着黛玉的感慨,低声说道:“姑娘,珩大爷是有着大能为的人,去年时候,谁能想到他有今天?许多旁人都没法子可想的事儿,在他手里,都能想到法子,那位咸宁公主也不是跟着去了河南,听东府一些丫鬟说,将来还不知怎么着呢。”

黛玉闻言,芳心微颤,一剪秋水的明眸看向紫鹃,见着讶异。

“一些事儿,都不是姑娘该操心的事儿,那是旁人该操心的事儿,让旁人愁眉不展去罢。”紫鹃轻笑了下,柔声道:“姑娘想那般长远做什么呢。”

如是那位珩大爷真的要和姑娘好上,自然得给个交待,如是不喜她家姑娘,那一开始又是请御医调理身子,又是送着生礼儿,又是天天讲着故事……

黛玉心思慧黠,闻听紫鹃之言,玉颊微红,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是了呀,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自有人来想办法。

紫鹃柔声道:“姑娘,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就是了,再说,珩大爷究竟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平时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所谓红楼原著之中,慧紫鹃情试莽宝玉,原就是心思晶莹剔透之人。

黛玉闻言,黛眉蹙了蹙,清眸盈盈如水,蒙起一层思索,心底不知为何,忽而想起言谈甚欢的贾珩与自家父亲,心底涌起一股怅然,许只是爱屋及乌。

念及此处,又是叹了一口气。

……

……

翌日,烟雨朦胧,天地苍茫,贾珩一大早儿,换上蟒服,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前往水裕府上,或者说在扬州盐商的眼线之下,前往水裕府上。

此刻,甄晴与甄雪两人正在与水裕叙话,此外还有水裕的夫人徐氏。

徐氏笑道:“前几天还去看过老太君,说了不少话,老太君是有福之人,脸色看着都比我红润,还是多加调养,想来应不是什么大事。”

甄晴叹了一口气,面上忧色不减道:“但愿如此吧。”

水裕听着两人寒暄着,问道:“溶儿现在还在大同?”

甄雪接话说道:“朝廷的召回谕旨已在路上,想来不久就能回来了。”

“溶儿说来也走了大半年了,大同那边儿的蒋子宁,当年是兄长的部将,现在怎么这般不晓事。”水裕眉头紧皱,有些不满说道。

上一代北静王也是一位名将。

甄雪道:“许是有着什么难处,王爷回信也没有提及此事。”

“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吃空额,喝兵血,他们让普通军卒种田所产归己不说,现在又骗取着朝廷的兵饷,真是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水裕放下茶盅,道:“如果是宫里派老夫北上整饬边军,他们那些撒豆成兵的小手段无所遁形,溶儿终究是年轻一些了。”

毕竟是水溶的四叔,看着水溶长大,说话也是长辈的语气。

徐氏瞪了一眼水裕,忍不住抢白道:“就你?溶儿也是军机枢密,能不知人家耍的什么手段,不定在哪儿遇上了阻碍。”

水裕正要辩驳,就在这时,一个嬷嬷进来禀告道:“老爷,永宁伯递了拜帖进来,想要见着老爷。”

水裕闻言,心头大惊,面色变幻不定。

昨日贾珩对扬州盐商的对话,水裕今天自然也是听到一些风声,永宁伯南下整顿扬州江北大营,并会帮着江北大营向南京户部讨要粮饷。

甄晴秀眉蹙了蹙,凤眸闪烁,心头同样一惊,暗道一声真巧,转眸看向甄雪,正对上一双同样慌乱而娇羞的眼神。

虽双妃与贾珩数度恩爱缠绵,这一路上几乎是炮火连天,但换个场合再见仍有几分尴尬。

水裕默然片刻,看向一旁的自家夫人徐氏,道:“领着两位王妃先到偏厅叙话,我稍后就来。”

甄晴柳叶细眉之下,清冷明亮的凤眸闪了闪,柔声说道:“水四叔,甄家贾家原是老交情,与贾子钰也算是故交了,等会儿见上一面也不算什么。”

两人并非寻常女眷,再加上甄贾两家原为世交。

当然,主要是甄晴要看看贾某人过来寻水裕做什么。

水裕见此,也不好再说其他,虽然甄氏姐妹是客,但甄晴怎么也是楚王妃,身份非寻常可比。

说话不多时,就见着一个团纹黑红蟒服,黑帽的少年,在几个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府卫扈从下,来到庭院之中。

贾珩抬眸看向水裕,问道:“水节帅别来无恙乎?”

上次来扬州借调兵马,两人就打过照面,倒也不怎么陌生。

水裕不敢怠慢,拱手道:“永宁伯大驾光临,真是寒舍蓬荜生辉啊。”

两人寒暄着,伸手相邀,引贾珩进入花厅。

锦衣府卫士倒是没有随着进去,而是在廊檐下守卫。

贾珩进入花厅,却是瞥见楚王妃甄晴,丽人容颜妖媚,肌肤雪白,在哪里都是一抹靓丽的风景,面色平静,问道:“楚王妃也在这里?”

因为方到扬州,为各方瞩目,以致眼线众多,也不好再去推磨研浆。

楚王妃甄晴,如磨盘的丰圆、酥翘离了梨花木椅子上,两道弯弯秀眉之下,那双妩媚流波的美眸,看向一副装作不太熟的贾珩,轻笑道:“珩兄弟,我与妹妹过来拜访拜访水四叔,珩兄弟过来这是?”

贾珩看了一眼甄雪,朝其点了点头,倒是让花信少妇脸颊微热,手中的手帕攥紧了一些,也不敢做娇羞之态。

贾珩道:“寻水节帅有些事,原是打发了人去江北大营询问,听说水节帅不再彼处,就只好到府中相扰。”

据锦衣的情报,水裕甚少去大营坐衙视事,或者说整个江北大营就是一股散漫、淫逸的氛围。

扬州的江北大营当初借调军士抗洪备汛,就有不少将校反馈扬州兵士偷奸耍滑,甚至如果不是有京营强军在侧弹压威慑,一些只想拿钱、不想干活的兵士,还会借机鼓噪闹事。

相比未得整顿的京营,这些被扬州繁华迷了眼的士卒,已经成为巨大的负担,南京户部都不想给他们开饷。

水裕面色有些不自然,打了个哈哈,道:“今天是两位王妃过来拜访,平时末将原本也是在大营坐镇的。”

眼前一位军机大臣,说实话还是有些忌惮。

贾珩看了一眼正端着茶盅,品茗不语的楚王妃甄晴,轻声道:“水节帅,江北大营将校兵勇,久疏战阵,朝廷意图对营兵即行整顿,水节帅什么时候有空暇,去大营会商整军大计?”

水裕面色迟疑,低声道:“永宁伯,整军非同小可,未有朝廷行文,也不好大动干戈。”

其实,这都是借口。

贾珩面色肃然,从袖口取出一份奏疏,目光幽沉几分,道:“水裕,有上谕。”

水裕作为检校江北大营节度使,只要其决意整军,根本不需要他拿出临行之前,写给崇平帝的奏疏,而天子批复的上谕。

现在还是军机大臣的威信未曾广布,水裕不愿卖他这个面子。

此外,还有其他的密谕,不一定用得上,比如给两江总督沈邡的密谕,江南大营也可择机整饬,但这个风声是不能提前透露,相机行事。

水裕闻言,心头大惊,面色一顿,离席而拜,道:“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贾珩面色淡漠,摊开奏本,沉声道:“拟以永宁伯携天子剑,提调江北大营军士,整饬武备,节度使水裕全权协助,不得怠忽,凡江北大营一应将校简拔选任,兵马机务,悉委永宁伯署理,因军机枢密,事关重大,是故,不予另行内阁明发上谕,钦此。”

说着,拿过手中的奏本,递给水裕,明晃晃的玉玺之印盖在其上。

因为是密谕,没有以绢帛圣旨,自然也就没有传将下来,更多是一种非正式的命令。

事实上大部分政事都是以奏疏一请一示而行,还有一些是不落纸笔的口谕,落于纸笔的圣示。

好像红头文件、内部纪要、一张小纸条,似乎没有法律效力,但可比法律文件都要管用。

水裕心头剧震,郑重行礼,拱手道:“臣水裕谨遵圣谕。”

不是谁都有那个魄力明着抗旨,哪怕是一道密谕,不怕被皇帝记在心头?

甄晴此刻坐在一侧,凝睇看向那剑眉朗目,面容清峻的蟒服少年,凤眸闪了闪,面色有些不自在。

实难将眼前这一本正经的少年,与先前在耳畔说着让人心驰摇曳的话,抱着自己下榻来回走动,巅得人魂飞天外的混蛋联想在一起。

丽人念及此处,平静无波的心湖中,不由荡起圈圈涟漪,裙下的双腿交叠了下,但旋即,心头不由暗骂了一句。

这混蛋惯会装腔作势,拿着鸡毛当令箭。

不过,他现在的确位高权重,也不枉她吃了那么大亏。

只是这番整饬武备,会不会把水四叔的差事给弄丢了?甄晴心头不由蒙起一层厚厚阴霾。

贾珩道:“水节帅,江北大营军士花名册以及军籍实际兵额,都要重新点检,如有缺额,江北之兵需得重新募训兵勇,修整甲兵,充实武备,水节帅如是没有什么事儿,待下午就去江北大营,本官会在营盘中等候。”

纵然补充相关空额,他是不准备从扬州本地再行募兵,而是从河南都司补额。

而他整饬武备一事传扬出去,势必在扬州引起震动,那么扬州盐商的警觉性也就能降低下来,方便下一步行事。

水裕连忙出言应着,看了一眼天色,相邀道:“这已经中午了,永宁伯不如用些餐饭。”

贾珩看了一眼甄晴,道:“不必了,水府既然还有两位王妃做客,本官也不好打扰,先行回返。”

与甄氏姐妹这时候还是不要走的太近,以免常人起疑。

而就在贾珩第一时间拜访水裕之时,这消息不胫而走,向着扬州盐商扩散开来,无疑更是佐证了先前昨天在扬州所言,永宁伯此行南下,是为整饬武备而来!

但并不意味着都是高枕无忧,而是都在静观其变。

待贾珩离去,水裕叹了一口气,道:“江北大营久镇扬州,兵丁受扬州奢靡之风影响,兵额常有不足。”

方才还在说着大同的蒋家克扣兵饷,欺压军户,但同样的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就是另当别论。

至于煽动兵卒闹事,向朝廷施压,光扬州这些老爷兵,哪个有这个胆子?

甄晴柔声道:“水四叔不必忧虑,永宁伯与北静王爷都有不浅交情,贾家与甄家也是世交,回头儿,要不我做个中人,与那永宁伯叙说一番。”

水四叔的差事,不能就此丢了,那人折腾她多少回了,这个忙他一定得帮,大不了……丽人心湖中忽而倒映出榻上膝行的一幕,心底啐骂了一声。

水裕摇了摇头,说道:“永宁伯借调兵丁入淮徐抢修河堤,老夫与他打过交道,不太好相与。”

当时贾珩领数万在河南平乱的大军而来,水裕不敢抗命,但现在并未领兵而来,得了圣谕,水裕同样不敢不遵。

甄晴想了想,轻声道:“先前,妹妹的歆歆还认了永宁伯为干爹,我倒是瞧着还算好说话一点儿,我和妹妹看看能不能对以往之事,既往不咎,怎么也得将差事保住。”

水裕道:“夫人,我先不用饭了,这永宁伯先去大营,我得过去看看,你好好招待两位王妃。”

说着,向着甄晴与甄雪两人致歉。

徐氏也有些担忧,说道:“那老爷,伱快去吧。”

另外一边儿,贾珩出了水府,在一众锦衣缇骑扈从之下,直奔江北大营驻扎地西城的杨庙,而这一幕自是又为盐商安排的眼线留意到,禀告监视贾珩的诸方势力。

杨庙

此处离扬州城仅有三里半路,扬州繁华之地,常有兵丁,当年太宗建立江南、江北大营作为巡幸之所,同时也是对江南的威慑,但随着时间过去,原是北兵的二营在南方扎根,渐渐与南方士人亲近。

此刻,营房外的岗楼之上,几个兵丁聚在一起都在玩着骰子,“大大,小小”的声音传来。

贾珩来到营门之前,看向在岗棚里避雨饮酒的军士,眉头皱了皱,又是熟悉的气息。

“大人。”身旁的锦衣卫士李述低声道。

“先进军营。”贾珩吩咐道。

李述说着,快行几步,领着两个缇骑来到近前与守卫叙话,见来人穿着飞鱼服,哪里敢怠慢,一边儿往着里面向着将校通传,一边儿看着百余缇骑进得营房。

贾珩来到中军营房,已是正午时分,迎接而来的是节度判官黄弦以及一个唤作封贵的参将。

“这位大人,可是永宁伯当面?”

贾珩道:“正是本官,奉天子之命,节制江北大营,先前与你家节帅传过圣谕,打过照面,先来营中查看。”

说着,看向节度判官黄弦,道:“大营一应将校,可在营中?还是只有你们两个?”

黄弦面有难色,道:“有的告了假,下官就派人去知会其他将校。”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在帅案后大马金刀地落座,里里外外站着锦衣府卫,然后不客气的吩咐黄弦,道:“将军中名册都搬过来,本官要翻阅。”

黄弦见此,心头一惊,道:“大人,兵丁名册繁多,只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寻齐备。”

“那就去找,待你家大人到来之前,尽数找回。”贾珩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他根本不担心会不会“撒豆成兵”,他自有法子应对。

黄弦连忙出了营房,急匆匆出了营房,一边儿派人寻找将校,一边儿派人去寻找水裕。

(本章完)

第708章 林如海:子钰胸有丘壑,真乃国士也

扬州大营

随着节度判官黄弦吩咐着小吏将一个大箱子抬进中军营房,贾珩就开始翻阅军籍名册,点检将校士卒数目。

名册记载着名字、居所、年龄、身高,甚至相貌的明显特征。吃空额一般而言,名册上不会发现什么,因为可以造假。

贾珩查阅着兵籍名册,面无表情,却让下首的参将心头忐忑,不知这位少年勋贵心头所想。

就在这时,随着外间传来军卒的见礼声以及嘈杂的脚步声音,水裕在几个军将的簇拥下,进入中军营房,而后是陆陆续续的军将,多是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坐在帅案之后,垂首“刷刷”翻阅簿册的少年,不敢出言相询。

这一路上,已经得了节帅的确信儿,江北大营由眼前这位永宁伯提调。

贾珩放下手中簿册,抬眸看向水裕,沉声问道:“水节帅,军士名册所载之兵丁,是否皆在军中?”

水裕闻言,脸色微变,定了定心神,解释说道:“永宁伯,此事说颇有些复杂,兵籍之册有几年不曾重新造册登记,恐与实际兵额有所出入。”

贾珩道:“那本官等会儿就着人清点,看具体缺多少兵额,也好向金陵方面按实额讨饷。”

水裕闻听此言,一时间,只觉头大不已。

贾珩也不多言,阖上簿册,看向下方一众将校,道:“水节帅,也该我介绍介绍几位同僚,本官奉皇命提调江北大营,如何不能不识诸位将校?”

水裕闻言,心头暗暗叫苦,只能硬着头皮给贾珩介绍着江北大营的一应将校。

贾珩与几位将校见过,因为记忆力出众,做到人名与长相对应,道:“别的废话,本官就不说了,诸营兵丁实额多少,当如实奏报,如是让本官查出来,可就不太好看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头凛然。

贾珩道:“驻军在扬州这等繁华之地,本官能体谅你们的难处,但不是使兵事懈怠的理由,圣上整军经武,有中兴之志,今江北营中实额多少,就报上来多少,不可再行欺上瞒下,克扣兵饷。”

此言一出,恍若挑破了一层窗户纸,营房之中鸦雀无声,都在思忖着利弊。

还是水裕当先开口,问道:“永宁伯从京中而来,许是还不知江北大营情形,有不少军士在扬州成了家,有家有口,全靠领着一份米粮度日。”

贾珩问道:“那这些人都算上,能够应命而来的实兵,可有万人?”

水裕迟疑了下,说道:“这个还是有着,先前不是派了不少兵马前往扬州,但现在手下军士都拖欠许久的粮饷。”

贾珩沉声道:“粮饷之事,等清点兵额之后,本官自会向金陵户部索要。”

之后,贾珩就在江北大营住了下来,开始以锦衣府经历司的人点检各营兵马实额。

在扬州之地,多方势力复杂,不比大同都是耕耘几代的将门,江北大营不好使出把荒山刷绿漆的欺瞒手段,最终在水裕的坦白下,最终确定了一个大差不差的数额,江北大营大概还有着万余人。

而与此同时,贾珩的动向也被各路探事汇总到盐商之处。

瘦西湖,汪宅

后院一座水榭之中,人头攒动,扬州八大盐商座无虚席。

汪寿祺放下手中的茶盅,苍老目光中精芒闪烁,问道:“你们怎么看?”

程培礼眉头紧锁,低声道:“这位永宁伯莫非真是来整军的?”

“老先生,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黄日善沉吟片刻,问道。

汪寿祺手缕颌下灰白胡须,道:“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要再试探试探才是,等过几天,浣花楼要选新花魁,为中秋花魁大赛做筹备,他不是要领略扬州繁华吗?挑个好的扬州瘦马,给他送去。”

扬州青楼楚馆多达上百家,每年都会搞这种花魁大赛,算是扬州盐商的文娱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候,前宋人物基本毫无变动,苏轼早已经存在了,什么水调歌头,没得抄。

马显俊这时,冷不丁地说道:“汪老爷子,就怕人家先行整军,等磨刀霍霍之后,我等已无翻身之地。”

江桐却眉头紧皱,开口说道:“马兄,这就未免有些风声鹤唳了,这里不是战场,他打打杀杀,江南士林哗然,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再说,齐阁老明天就到扬州,他们自己先斗上一斗,最终我等让步一些,先把这一道难关渡过就是了。”

八大盐商,也并非全部都是一条心,或者说自身固有的软弱性和妥协性占据了上风。

汪寿祺苍老面容上浮起思索,看向江桐,说道:“江兄说的是,我等不要自乱阵脚,天还没到塌的时候,刘大人说还是要等齐阁老回返金陵,势必要召集各方计议,再看看那永宁伯的动向。”

因为汪寿祺的江湖地位,众人只能心思各异地再看看动向。

夜色低垂,濛濛细雨也散去了许多,而客栈之中,一灯如豆,灯火晕黄,多铎在桌案上摊开的一副地图上端详着,扬州城内街巷布局,如横纵交错的棋盘,均在其上。

多铎眉头深皱,目光停留在盐院衙门位置,思忖着布置之法,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间由远及近传来。

“图山。”多铎开口唤道。

“主子,这小子今天出了扬州盐院去见了江北节度使水裕,又去了江北大营,锦衣府的人驱赶了两拨眼线,我们的人不好盯着,不过倒摸清了其人往来行动的扈从数量大约有百骑。”宛如铁塔的大汉也不废话,开口说道。

贾珩去江北大营的行程,都是公开信息,不过,仍是让锦衣府驱赶了一部分比较明显的盯梢眼线。

多铎道:“百骑,倒也不多,只是此非战场,我们的人更少。”

贾珩南下领着近千扈从,而不少锦衣府卫都在盐院衙门周围警戒,出入往往都是率领百骑,这个数量说多不多,但也不少。

“主子,他是去大营,带的兵马多一些,总有便服出行的时候,这扬州青楼画舫众多,总能寻到机会。”图山低声道。

多铎脸色阴沉似铁,瞪了一眼图山,道:“最近不许再往青楼瞎转,如是被人发现,小心你的脑袋!”

图山脸上一凛,低头称是。

多铎道:“让人盯着那人,看看有什么动向。”

这等刺杀,原就是不好绸缪的,需要耐心。

事实上也是如此,否则刺杀动辄能成,那直接去神京刺杀皇帝得了,一劳永逸。

晚间时候,贾珩从江北大营出来,刚刚回到盐院衙门,看着其上的请帖,拧了拧眉。

这个甄晴,这时候给他下着请帖,这是又想了?这等人妻瘾头是真大,不过他并不想去,现在他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这时候去推磨,非明智之举。

这想了想,就给那女官说了几句话。

然后重新回到书房,林如海已经等候了一会儿,此外还有一身青裙的黛玉,坐在一旁叙话。

“姑父,”贾珩唤了一声,落座下来,从鸳鸯手中接过茶盅,道谢一声。

林如海问道:“子钰去了江北大营?”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看了看,不出所料,兵丁大抵三成之数。”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国朝立国百年,兵制败坏,京营有之,地方也不能幸免。

林如海问道:“子钰打算先行整军?”

“对扬州而言,我是客人,我在扬州一举一动都会得彼等瞩目,先行整军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等稍作整顿之后,躲一躲也不迟。”贾珩轻声道。

他毫不怀疑这一点儿,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只要愿意花钱打听消息,许多扬州本地都可成为彼等眼线。

林如海道:“这样也好,盐务积弊,倒也不急于一时,明天齐阁老要来盐院议事,子钰有何见解?”

“我就不公开参与了,不过齐昆,私下还是需得见上一见,这位齐阁老应该也想见见我。”贾珩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林如海问道:“齐阁老希望复开中法,所谓前明之盐法,尤善无过开中,但开中法现在也未必适宜,不知子钰有何良策?”

开中法将盐务与国家的边事两大战略连为一体,的确是良法,但勋贵占窝现象猖獗。

贾珩道:“法无绝对好坏,还是得因时制宜。”

“哦?”林如海目光微动,诧异说道。

贾珩道:“如今专商引岸之制,弊端实深,上不落国,下不惠民,盐利多入盐商贪吏之手,官府只得管理和收税,碰到一些不法商贾,彼等一手卖官盐,一手卖私盐,逃避征税,国帑税银流失不知凡凡,彼等与盐运司官吏同流合伙,而时常拖缴、借支税银、寅吃卯粮,导致运库迭年亏空。”

这就是专商引岸制的弊端,假手盐商销售,而官府仅仅管理、征税,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保证定量的财政税收,但正如清时林则徐的老师——两江总督陶澍所言,左手倒右手,亏空甚大,而其人历行改纲盐为票盐之法,放开食盐专卖,扬州盐商渐行没落。

而最终的后世,因为税源的问题,同样是盐业国营,悉收盐利于国家。

而他一直是倡导盐业国营,从中央到地方,成立盐业公司,但此法也有一些弊端,需要配套制度建设,而且也不可操之过急。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专商引岸之制,自国朝初立已为成法,至今近百年,子钰打算如何重定经纬?”

革盐法之弊,自然要提出解决方案。

贾珩道:“我之初步想法是,由内务府、户部筹建盐务公司,再由民间资本以金银认购部分小额股本,参与各大行盐区加盟分销,官府统一指导定价,在销售之地历行分销,凡历年结余官银按股本比例,支取一小部,而为盈利分红给予行销商贾,所营利润,尽付户部、内务府,则商贾虽得盐利,却不复先前。”

其实,如果官僚体制完全经营企业,以衙门式的企业经营,也会导致贪污浪费,机制僵化,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所以维持了几十年现代盐业之制,多次试行盐改都以流产告终。

当然以上都不重要,关键是他要从这个改革过程中切走一块儿蛋糕,内务府从中插一手这就不用说了。

林如海思忖着,目光微动,问道:“巡盐御史,盐院之责呢?”

“巡盐御史就是先前与姑父所言,缉捕私贩,察照奸弊,逢季审计,御史纠劾,催缴税银……这也是现在所行之事,只是扩大监察之权。”贾珩朗声道。

林如海闻言,思忖片刻,低声道:“这是变祖宗成制,如是后续巡盐御史与盐运司因缘为奸,沆瀣一气,仍难免贪腐之事迭之不穷啊。”

贾珩道:“内务府还有会稽司相关吏员入驻,几方获利主体都行贿赂,往往很难,再说,世间原无完美之法,人心易变,以巡盐御史五年一任,以盐运使五年一任,可遏奸弊,以三年末位裁汰,重定商贾经销行盐之区优劣,可收流水不腐之效。”

制度永远是制度,不能迷信制度,因为执行制度的终究是人,不得其人,良法亦废。

而他也不过是想让内务府介入盐运司,所以……本身就存在一些私心,掌握了两淮盐,以后就有了钱袋子!

林如海思索着贾珩之言的利弊,沉吟片刻,说道:“此法似有利处,只是牵涉户部,内务府,需得多方牵头,几经转圜……如今齐阁老想复开中之法,以应国家边事武兴,此事需得伱和他单独谈过,辨明利弊高下,齐昆此人不同于杨国昌,虽为党人,但也不乏谋国之见,如今革新盐法,策应边事,还当同心协力才是。”

换句话说,这本身就是配合陈汉国策的再次调整,辽东一失,此刻的陈汉边防压力太重,所以齐昆才会从此着手。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开中之法虽好,但此一时彼一时,不说占窝之事,就说晋商现在向草原走私猖獗,国事唯艰,也无就边囤田的条件了。”

开中法实行的时候,老朱刚刚立国,气势长虹,哪个该勾结残元势力,皮能给你扒了,但现在晋商走私生意做得不亦乐乎。

而且开中法,也会遭到既得利益阶层扬州盐商的一致反对,没谁想跑到边塞之地帮着屯田,而且北方气候大旱,产出甚少,怎么屯田?最终还是南粮北输,无非是由商贾来承担输送成本,杯水车薪。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是啊,此一时,彼一时。”

贾珩道:“先于淮盐试行,逐步推行,谨防盐工失业,酿成动乱,还请姑父暂且保密。”

这是要砸了盐商的锅,先打扫清屋子,再行请客。

他这个法子,目前是摒弃可恶的中间商,后续也有可能摁下葫芦又起瓢。

但既然在后世行之有效了几十年,直到最终其他税源扩大,盐税显得微不足道,放弃食盐专卖,说明还是有一定先进性的。

林如海面色顿了顿,目光赞叹道:“是不可声张,不过子钰胸有丘壑,真乃国士也!”

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少年,这人真的只有十几岁,这般见识说是他的同龄人,他都信。

看着两个人惺惺相惜的模样,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熠熠闪烁,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分明已经……麻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都像个可有可无的人。

“当务之急,先把运司亏空追缴而来,这笔钱朝廷急用,至于盐法革新,慢慢来。”贾珩目光深深,低声道。

随着京营整军功成,镇压中原之地的叛乱,女真人一定会收到消息,虏酋肯定不会给中原王朝恢复元气的时间,必将紧锣密鼓,试图南侵入关,近来从北平之地送来的密报,女真境内也的确有这个迹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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