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龙盘虎踞 千载盛会!

幽州之北,马蹄声震动大地,狼烟滚滚而起。

大队人马直奔西北,正要去往都斤山。

为首那轮廓粗犷,壮硕魁梧,发如铁丝的大汉,正是颉利可汗的侄子,有着龙卷风之称的突利,他不但武功高强,还用兵如神。

在汗国之地,他管制数十大部,有自己的军队,等若另一个汗庭。

所以被称为小可汗。

自颉利可汗重用魔帅赵德言为国师,任其专擅国政,政令繁苛,人心解体,让原本臣服于汗庭的诸族均有叛意。

小可汗正是利用这一点,开始在漠北与颉利争锋。

但是

自从中土消息不断传进他的耳中,突利的心思变了。

譬如他安插在九州的势力,遭受重创。

这一切都是从南阳开始的。

科尔坡化名为大商人霍求,在南阳充当眼线,结果被人杀掉,包括梅花门主在内手下也一个没活。

起先他没在意。

作为第二汗庭,他有大把人支持,养一些走狗容易得很。

可今时不同往日,异族势力在中土受到了几次大清洗,所有计划全部失败。

眼下除了几个早就绑定漠北的霸主,几乎没人敢正面站出来说自己帮突厥人做事。

似乎,强大的草原汗国已不足以充当他们的靠山。

此类情况,愈演愈烈。

这一切的源头,皆在一个人身上!

身在漠北的突利感到不安,他洞察局势后果断放弃内斗,与颉利和解,之后联合更东部的渤海、契丹大酋、靺鞨八部,一道响应颉利可汗前往都斤山大可汗牙帐。

突利连续赶路,以最快速度抵达都斤山。

他已经看到军容齐整,战马嘶鸣,充满杀气的金狼大军!

十万金狼称雄草原,纵横无敌,没有哪个敢于撄锋。

突利未入牙帐,早早就有人迎出。

他一点不觉奇怪,毕竟头顶有众多通灵鹞鹰盘旋。

能一次调动如此多的鹞鹰,唯有颉利有这个家底。

与突利一道进入颉利牙帐的还有契丹大酋阿保甲,阿保甲一入内,就看到自己的对头摩会。

这位也是契丹大酋。

他们本是竞争相斗的关系,此刻受形势所迫,站在了一起。

“突利,坐!”

“好!”

突利望向那身材比自己还要高大,眼神极度锐利的男人,应过一声后,便坐在他旁边稍低一点的位置。

渤海国的龙王拜紫亭、靺鞨八部的首领,一个个都坐在更下方。

可见两位可汗才是漠北话事人。

主位上的颉利可汗朝下方扫过一眼,除了西突厥的统叶护之外,一大半都来了。

且这里的人,都与中土那位有巨大矛盾。

这将是大军南下之前,最后一次议事。

颉利忽然皱起眉头,不由摸向腰间金刀。

因为没有看到铁勒王阿耶偌德的身影,他早收到过消息,铁勒王距牙帐不远,却迟迟不来,可见他心中畏惧,南下的决心不够强。

此等时刻,他决不允许有人撼动军心。

“大汗!”

这时有人来报:“铁勒王到了。”

“领他进来。”

“是!”

铁勒王原本也是一方霸主,可自从王下五箭卫、铁勒飞鹰等高手全数葬身九州后,阿耶偌德在铁勒人心中地位大减。

漠北的规则就是这么真实,弱肉强食。

你实力弱,别人就瞧不起你。

小可汗进牙帐无需通报,铁勒王本来也有这待遇,被他自己作没了。

罪魁祸首,自然也是中土那位。

此等大恨,竟还畏手畏脚?颉利可汗凹陷下去的眼眶中,藏着几分嘲讽。

脚步声来得很快,高大的金狼卫掀开布帐,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鹰钩鼻男人,阿耶偌德来自契苾部,喜配狼形银饰,走起路来,腰间胸口上的银器嗒嗒作响。

带着几分歉意,铁勒王单手横在胸前弯腰行礼:

“大汗,我来迟了。”

颉利并没有顺口揭过:“为何来迟,你不是早到了陂陀山?距离此地,最多半日。”

阿耶偌德本就心虚,这时露出尴尬之色,搪塞道:

“一路奔袭不歇,到了陂陀山时,战马受累走得慢,一些马匹累倒,耽误了时间。”

颉利似笑非笑:“你骑的什么马?”

铁勒王道:“薛延陀马。”

颉利笑道:“你们骑薛延陀马当然慢。”

他指了指周围大部首领:“我们都是骑回纥马、突厥追风驹、贝加尔湖的骨利干马、东部的拔野古马你骑薛延陀马,当然来的慢。”

又嘲讽道:“铁勒的同罗马呢?被你藏起来了?是准备献给未来的中土天子?”

众多首领很清楚颉利为何要为难铁勒王。

其实薛延陀马只从马匹品质考量,亦属上乘,与突厥马相似,以精良善战著称。

不过,薛延陀马曾是向中土进贡过的马匹。

这是在讽刺铁勒王怯懦无能。

阿耶偌德四下一看,没人帮他说话。

不及解释,颉利带着拷问语气:“你可是想躲在铁勒?”

“不!”

阿耶偌德被羞辱了一遍,此时双眼盈怒:

“他让铁勒偿还一百万金,我自然要杀他,可他的武功太高,曲傲也被他杀掉了,我们有死仇,但我不是他的对手。”

颉利道:“你是一只狼,在草原上孤狼并不可怕,狼群才算致命。”

“请坐。”

铁勒王表达态度后,颉利请他入座,借机看向诸位首领。

“我希望诸位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这个叫周奕的人我虽没见过,但他的想法做法与过往的中土天子都不一样。”

说到这,他话语更显深沉:

“漠北有着广阔无际的草原旷漠,多数人都是逐水草而居。有实力的部族,各自占据随气候转变的大小牧场,以河湖分界,弱小的部族想共用牧场,就需按照人口向牧场主人进贡。”

“比如统万,每年要向突利可汗献上大批兵器箭矢。”

突利可汗点头:“没错,草原的规矩就是如此!”

众人看向突利,颉利很默契,没打断让他继续说:

“我们草原打的是杀人、抢劫的消耗战。隋朝仁寿年间,阿勿思力俟南侵归附隋室的启民可汗,一次性抢夺牲畜二十余万头,令启民可汗无力反击,阿勿思力俟的部族立刻壮大,他杀人放火的行径,那也算不上什么。”

“掳走别族的年轻男女为奴,使得他们加入生产,以支持战争。”

“大家从来都这样以战养战。”

颉利冷声道:“除草原之外,我们南下寇边,杀人放火,让中土人害怕,再掠夺他们的青壮、女人,作为草原的延续,这样的做法,大家应该很熟悉。”

“但是.”

“这位即将诞生的中土新君,不仅想打破我们的规矩,还妄图掏空、占据漠北。”

“他的野心,比我们可大多了。中土混乱时,我们不过是培养一些走狗占据汉人的城池,收点供奉罢了。”

颉利的话,众人深有体会。

譬如铁勒王搞出来的铁骑会、契丹大酋摩会让长子窟哥创造的东海盟,突利可汗在南阳暗地里的生意等等,其余各部自然也有类似举动。

九州一乱,他们怎可能不下手分食一口。

现如今,好事都被搅黄了。

“可汗,当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请速速下令!”

“没错!”

“这次定要杀得他胆寒,把他那股气焰给彻底熄灭!”

“……”

众人的反应让颉利可汗露出笑容。

他伸手压下声音:

“此次除了我们联合在一起的二十万兵马,还有凉国、西秦,大度毗伽可汗。他们不仅会在边界放行,还会随我们一道进攻长安。北部诸多关口,此次畅通无阻。”

“对了,还有定周可汗!”

所谓的定周可汗,自然是刘武周,此前他叫‘定杨可汗’,如今杨广已灭,就轮到周奕了。

这四家势力一直在与颉利沟通,其余各部不清楚他们的态度。

听到颉利这样说,就连铁勒王都笑了。

那人树敌太多,就算他轻功高难以杀死,以他们这次的势头,足可订下盟约,让草原保持以往的规则继续下去。

很快,都斤山牙帐中传来大口饮酒与同仇敌忾的呵斥声。

众人都讲述周奕的桩桩大罪,当作最好的下酒菜.

都斤山下,巨大的牛皮号角冲天而响。

数不清的弯刀在阳光下耀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吆喝声与马嘶声连绵起伏,无数马蹄踩着草原旷野,声震大地,他们毫无征兆,迅疾南下!

所过之处,皆为废墟。

而九州边境所在的梁师都,已与李轨、薛举密切沟通。

三家势力,都等待着天上的通灵鹞鹰。

他们与周奕结仇甚深,没胆量投降,于是选择了草原。

此际,在九州即将一统的局势下,唯有金狼大军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而被颉利可汗重新命名为“定周可汗”的刘武周因为长安变故,终于在连吃几场败仗后,摆脱了夏王窦建德手下极其难缠的几员大将。

楼烦、雁门、定襄以及他的起家之地马邑郡一带的兵卒迅速聚集,朝西边靠拢,准备接应颉利可汗。

然而.

已经有人看透他这只突厥走狗,在他调集人手时,选择朝南方逃跑。

刘武周根本不敢派人去追。

原本与窦建德打完之后再召集一部分,还能有八万人马。

结果连两万都不到。

多数兵将听到他新改的“定周可汗”名号,吓得直接背刺。

你定杨就算了,毕竟杨广大厦将倾。

现在定周,那不是找死吗?

不能再陪刘武周玩下去了。

于是,连一些跟他从马邑起家的老人也选择下黑车,连夜拿出绣好的周旗,朝周唐所在狂奔。

当颉利可汗因“定杨”改作“定周”这样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时,发生在刘武周身边雁门定襄一带的变故,他绝对想象不到

……

长安清明渠,从城南安化门西侧入城,向北经西市东北角,再沿皇城折向东流入宫城,注入宫苑湖泊。

这是一个春日阳光明媚的好天。

背着飞挝的拓跋玉正与师妹淳于薇走在清明渠下游,也就是宫城所在。

看过大兴宫几眼后,便朝跃马桥方向走去。

他师兄妹二人,往日总是说说笑笑。

但这会儿,却摆出严肃认真之态,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思熟虑。

在二人身边,还有个看上去仅三十许的男人,体魄完美,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耀目的光泽,双腿特长,使他雄伟的躯体更有撑往星空之势。

他披着野麻外袍,手掌宽厚阔大,似是蕴藏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

乌黑头发结成发髻,如青铜所铸的面孔没有半点瑕疵,他只是走路,就给人一种动中带静,静中含动的感觉。

“这么说,你们与他有过接触。”

男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是。”

拓跋玉与淳于薇一道应和。

“他给你们最深刻的印象又是什么?”

俏师妹认真道:

“从未见过的俊朗,但身材和许多中土人一样不够魁梧高大。所以见惯了师尊动手,我总会想,他的身体是如何包藏下那样强大的力量的。”

拓跋玉摸着下巴,缓缓开口:

“我只觉得难以揣测。我们曾在东都偶遇,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从而产生了第一次错误判断,见过他在东都大动干戈之后,近来又听到江南那边的消息,知晓又看走眼了。”

师兄妹二人看向那俊伟男人。

此人,正是他们的师父,草原上的不败神话,武尊毕玄。

毕玄微微点头:“照你们的说法,这中土新君该是个城府极深、善于隐藏之人,他总是保留实力、迷惑对手,以保证每次出手都有必胜把握。”

拓跋玉感觉师尊的说法有问题,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否则,从东都到江南的短短时间,怎能有那般大的变化?

淳于薇疑惑:

“可奇怪的是,初次相处,我却觉得他是个比较好交流、容易使人信任的人。”

武尊没作回应。

拓跋玉又问:“师尊,您这次到长安的目的,是为了与这位天师交手,还是想夺取舍利。”

“一样都不想错过。”

毕玄冷峻而又神采飞扬的眼睛散发着锐光:“为师活到这一大把年岁,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年轻人,自然要见识一下他的神奇之处。”

“另外.”

“中土武林变化甚大,竟真把虚空打碎了,这舍利,为师也心动了,必要争抢一番。”

拓跋玉听罢,本能提醒道:

“道门天师深不可测,巴蜀的武林判官对道门两大顶峰高手很是了解,近来听说,武林判官已笃定天师为天下第一高手”

“师尊若与他相斗,得小心才是。”

拓跋玉想再说几句,可又把话从口中咽了下去。

师尊作为三大宗师之一,名号响彻多年。

他对自己的炎阳奇功有着绝对自信。

多番提及后起之秀,岂不是有损他老人家的武道意志。

“天下第一高手?”

武尊嘀咕一句,忽然露出笑容。

他们继续朝跃马桥方向走,从清明渠,走到永安渠。

此渠北接渭水,是贯通长安城南北最大的人工运河,最主要的水道。

跃马桥,正横跨其上。

愈是靠近跃马桥,江湖人便越多。

那些一流高手一抓一大把,奇功绝艺榜上的人物也随处可见,佛魔道三大道统的高手,也隐隐出没。

有关跃马桥的传言,已不是秘密。

毕玄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他久在漠北,少有人能认出他是武尊。

但气质放在那里,没法忽视。

并且,此刻的跃马桥,少数能认出他的人,大都集中在此。

毕玄看向川流不息的景耀大街,见到不少印象中的熟面孔,以致他的心中也无限感慨,没想到此生还能碰见这等武林盛会。

带着拓跋玉与淳于薇一道登上跃马桥时。

打对岸又来了一名魁伟男子,单看他的身形甚至比毕玄还要匀称完美,乌黑头发披在宽肩两头。

可朝他面上一瞅,面孔窄长,厚厚的眼皮搭拉在细长双目上,额头很高,下颌朝外兜起,鼻梁高耸巨大弯曲起折。

这副尊容,看上去一点也不协调。

可此人在遇见毕玄后展现的气势,可谓是不遑多让。

他身后就近跟着三位妙龄女子,皆负长剑。

正是傅君婥、傅君瑜、傅君嫱三人。

毕玄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

“毕玄!”

这声音是从傅采林身后发出的,他们师徒后方还有不少人。

与傅君婥站位较近的宋师道、宋玉致侧目看向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也转目过来,惊讶道:

“老跋,他便是武尊!?”

跋锋寒点头:“正是。”

毕玄亦看向跋锋寒,这小子的命非常硬,当初因杀他大徒弟颜里回被他追杀,身受重伤,没想到还活的好好的。

但站在跃马桥上,武尊并未直接动手。

寇仲笑嘻嘻说道:“跋小子,既然遇见最想击败的人,该让他见识一下你的最新剑法!”

“要是在这将武尊击败,你小子就出名了。”

徐子陵隐晦地踢了他一脚,给他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

拓跋玉与淳于薇听罢皱眉。

师尊在一旁,又当着傅采林的面,二人没立刻开口。

忽然,

跋锋寒摇头道:“他已不是我的最终目标,天师才是。”

他说话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酒水衍变的巨大剑气!

寇徐二人从左右两个方向给他一个白眼:

“你最好换一下,不要拿一个此生都完不成的痛苦目标来折磨自己。”

“我都要怀疑你跋小子是否有自虐倾向。”

傅君婥回过头来,示意他们不要再说。

傅采林望着毕玄,平静开口:“武尊在这重要关头,怎不理会草原之事?”

毕玄反问:

“傅兄,听说高句丽第二十七君主荣留王刻下就在长安,这可是真的?”

他继续说:

“难道荣留王是来见天师,感谢他杀掉盖苏文?”

毕玄不出漠北,却知晓天下事,高句丽的内斗,他早有耳闻。

“若荣留王至此,自有他的决断。”

“傅兄,这可不像你。”

傅采林的表情始终没有波澜,问出了一个他最常拿来考验人的问题:“武尊,生命何物?”

“生命就像一轮炎阳,永不枯竭的散发着足以点燃精神的绝对炽热,用这股炽热来点燃武道意志,它一直照亮,生命也就永远存在。”

跃马桥周围,已有多来越多的视线投来。

其中,就有一些身形瘦削的老僧。

在内河之南的三层楼宇上,一名儒雅中年正盯着桥上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永安渠水面忽然堆叠波浪,跃马桥上迸发强劲风吼,不由笑了起来。

“嗯?竟会打起来?”

一旁的阴后略感诧异,“他们何时有的矛盾?”

石之轩道:

“非是他们的矛盾,而是荣留王没有按规矩办事,颉利召集大军,高句丽本该配合,可这一次荣留王没有理会他。高丽背后是傅采林,颉利身后站在毕玄,他们碰面,毕玄肯定要先发难。”

阴后饶有兴致地看戏。

她目力极好,看向永安渠对岸。

那边有个极为清秀的尼姑,尼姑旁边,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负剑老媪。

“佛门的人来了不少。”

“那小子呢?”

阴后没有回应他的话,目光顺着梵清惠的视线,瞧见了跃马桥上又出现一名身着青蓝色垂地长袍的俊伟中年男人。

在两位大宗师放开气势时,周围的江湖人全都撤退。

唯有此人,像是没有感受他们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刀,生生破开了劲风。

于是,三股气势搅动在一起,永安渠上的波浪从中断开!

四下一片骇然。

继弈剑大师与武尊之后,又来一位武道大宗师!

“那是谁?!”不少人缺乏眼力。

一些走南闯北见识非凡的江湖人接话:“是天刀!”

论及用刀,那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他久居岭南,划出一片无人敢闯的禁地。

当然,论及轻功,自然也是也是大大有名。

在宋缺搅入两位大宗师的争斗气场刹那,他威震岭南的风采显露无遗。

“爹~~!”

宋师道与宋玉致一齐喊道,二人都瞪大眼睛,没想到老爹会来这里。

宋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看向他们身边的跋锋寒、寇徐等人。

接着,又看向傅君婥。

宋师道见状,似乎明白了老爹为何来此,但真爱当前,他无惧老爹审视的目光。

“师道。”

宋缺轻喝一声。

宋师道躬身行礼:“爹,我真心喜欢君婥,还望您老人家成全。”

傅君婥看向宋缺,目色微变。

对于宋师道的情意,她自然是能感受到的。

她尚未开口,傅采林忽然说道:

“你爹同意,不见得我会同意。”

“师父~”傅君婥话音有几分焦急。

听到她语气有异,宋师道大喜。

宋缺看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脑海中闪过一名白衣青年,不由眉头一皱。

登时,他朝傅采林方向走去:

“听说傅兄的奕剑术精妙绝伦,我曾向另外一个人问剑,不知弈剑大师能否像他一样挡住我的天问。”

傅采林永远是那副淡然模样:“那个人可是天师?”

“正是。”

绝对公正的武林判官在东都未定时就说过,道门天师的第一用剑高手。

这话自然传到过傅采林的耳中。

如今天刀这样说,等于给他上眼药。

跃马桥附近,已是喧闹声大起。

一些来自巴蜀的高手,甚至绘声绘色复述起武林判官的评价。

傅采林望着宋缺,眼神愈发深湛,他话音悠悠: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宋阀主欲问剑,傅某也想问刀。”

在二人气势相碰时,武尊并未退走。

若他俩斗在一起,岂不是把他晾在一边?

更重要的是,他在漠北多年,没有一个像样的对手。

这一刻,竟有些技痒。

三人的手段,寻常人没法揣度,分明是站在桥上拼斗,可跃马桥完好无损,反倒是下方的永安渠爆出惊天水浪。

他们巧妙控制劲力,以免跃马桥上的机关被破坏。

万一舍利拿不出来,他们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梵清惠望着桥上的宋缺,眼神稍有复杂。

而在慈航静斋一群高手背后的茶楼中,鹅冠博带的宁散人正在饮茶,同时朝四处打量,瞧瞧那最关键的人物有没有到场。

“打起来,要打起来了!”

一里开外,不少江湖人还在朝后退。

“这可是三位顶级武道大宗师,不要命了吗?!还不快朝后退!”

人群中乱糟糟的惊悚声音连续响起。

“别慌.”

一些江湖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提醒道:“那仅是试探而已,舍利不出,绝不会大动干戈。”

“不错。”

“听说天师已近长安,可能明日后日便至此地,等他老人家来到跃马桥,那时候不想死的,最好退到十里开外。”

就连江湖老人都难以平静:

“无法想象此地汇聚了多少难得一见的顶峰人物,这将是千年未有的江湖盛事。”

少顷,一连串的惊呼声响彻跃马桥。

天刀、武尊、弈剑大师,这三位往常仅在江湖传闻中活跃的高手,首次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当奇妙的弈剑术与天问刀法在炎阳领域中相遇时,连一些闭目打坐的老僧都忍不住睁开双眼。

诸多武者疯狂。

仅是在三位传说互相试探的招法中,便增加了对于武道的无穷想象。

而这

甚至只是千载盛事的开始,因为传闻中知晓舍利秘密的那人,还没有到来。

三大宗师对战的消息顺着永安渠一直传遍下游,渭水两岸的江湖人听罢,朝跃马桥附近蜂拥而来!

据说,在这场试探中,三位顶尖大宗师没有分出高下。

弈剑大师无法破解天刀,不可直面锋芒,但天刀亦破不了弈剑术。

武尊的炎阳奇功并未完全展开。

尽管很多人没瞧见他们的极限,可这次试探,已足够江湖人议论许久。

从白天一直到傍晚,人们的热情没有丝毫减退。

等夜幕降下。

在热闹的讨论声中,长安城东突然传出一阵喊杀!

兵器碰撞的声音,一直延续到郊野。

东城外,一道白影静止在长安城外的月光中。

“咦?”

周奕听到了响动,他方才从灞上黄河帮最新总舵返回,正打算入城,忽然听到异响。

江湖人因为一点小事都可发生厮杀,根本管不过来。

他本不打算理会。

但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却叫他不得不重视。

“柴绍、柴绍~!!”

周奕鼓气入听宫穴,将周围虫行蚁走的声音都听个真切。

他人影一闪,朝着郊野方向奔去。

很快,他便看到一群人厮杀在一起,地上还躺着不少尸体。

“死~!”

“都给我死!”

一名长满胡髯的铁塔壮汉膂力惊人,正抡动一柄重铁矛大杀四方,他身旁还有七八人,与他形成紧密配合。

“颜历!你疯了吗?!”

庞玉看着柴绍重伤倒地,怒吼一声,一旁的杜如晦也冷喝道:“还不住手?!”

李秀宁一脸担忧地看向柴绍,转头对杜如晦道:

“不可留手!”

哪里需要她提醒,那颜历已经杀了上来,他是妖矛颜平照的儿子,本就是一方高手。

这时忽然爆发出一股精神异力,直将庞玉的太虚错手穿透,杜如晦提剑来助,两大高手合力,才勉强挡住颜历攻杀。

可越打越吃力,若非他们固守精神,

这会儿窍神早就被打乱了。

颜历周围的高手又杀上来,李秀宁顾不得伤势,也没法再给柴绍运气,只好拾剑帮忙。

就在这时

庞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颜历维持着脸上的凶悍表情,忽然静止不动,手中重矛,再也没法戳出去。

“砰~!”

他表情僵硬,铁塔般的身体朝后仰砸而去,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杜如晦张大嘴巴,看到一袭白衣在面前轻振,仅是一抬手,颜历身后的那些高手,全像是被抽走魂一般,半点声音没有发出来,诡异僵硬,同样朝后仰跌。

接着两眼一花,他忙回过头来。看到白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柴绍身边。

“秀宁,你没事吧!”

不远处传来多道脚步声,正有一人飞奔而来,轻功尤要胜过尉迟敬德。

李秀宁看到二哥过来,忘了回应。

愣了一下,才喊道:“二哥!”

李世民一眼瞧见周奕,又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柴绍。

李秀宁带着担忧之色,声音有些颤抖:

“颜历突然偷袭,柴绍替我挡了一枪,他.他被戳中要害。”

晚来一步的尉迟敬德听到这话,吸了一口凉气。

可朝柴绍那边一看,他又把吸入口中的凉气吐了出来。

李世民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没想到.

周奕已经起身,杜如晦、尉迟敬德、庞玉等人赶忙招呼:“天师~!”

“天师,柴绍他.”

“不致命,让他修养修养便可。”

尉迟敬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奕打量了二凤一眼,见他衣衫多处破洞:“世民怎搞得这样狼狈?不都是你们李阀的人吗,怎自己打起来了?”

说话时,周奕环顾四周,这也不是玄武门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我们本来在追杀一名闯入家中的刺客,现在看来,是中了自己人的圈套。”

他朝远处指了指:

“方才那边还有个蒙面高手,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

“谁?”

李世民带着疑惑之色:“是我爹的好友,妖矛颜平照。”

他朝颜历的尸体示意:

“偷袭我小妹的这人,是妖矛的儿子。”

“你可知缘由?”

“不知。”

“看来你家的情况有点复杂。”

二凤满腹心事地点头,他思索一番,暂且把自己的事放下,转过话题:

“你若去跃马桥,可以等一段时日,此时极不合适。”

他又将今日跃马桥的大战简述一番。

周奕听了大觉新鲜。

“等我先把邪帝舍利拿到手,再去你家瞧瞧,你老爹多半中了算计。”

李世民听到后面那句,没觉得意外,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又看向周奕:“周兄何时去取舍利?”

周奕想了想:“你觉得明日怎样?”

“不好。”

李世民毫无迟疑地摇头,见他不像开玩笑,劝道:

“能威胁到你的人,都等候在跃马桥,且此次与争夺天下无关,他们为了求武求长生,没有任何立场,一定会出手。”

“好,”周奕笑了起来,“那就让我瞧瞧,这天下间有哪位英雄人物,能从我手中夺下舍利.”

……

(本章完)

第213章 天地无穷 雪落长安!

自信的话语传入李世民耳中,叫他感受到其中的无穷底气。

虽然想不通如何面对一群顶峰高手。

但他知悉周奕性格,心下不由好奇起来,也不再劝说。

李世民想起家中之事,立即转过话题:

“我爹曾在年后寻我单独聊过,商议着撰写文书让代王效仿东都越王,好叫长安在平稳中归附新朝。”

周奕暗自点头,这比较符合李渊的性子。

继续死撑,或者靠向突厥人,都是自断退路。

不过,二凤这表情一看就是话没说完:“出了什么变故?”

李世民在思忖中摇头:

“我爹改了主意,一直拖延。我察觉有异,他似是受人所迫,骑虎难下,但我无法解决,便不敢打草惊蛇。只待周兄取完舍利再到我家,他一见你,没了顾忌,定然真相大白。长安也就不用再起战事。”

他朝北方看了一眼:

“突厥大军欲要南下,正好可依托长安打至漠北,平了凉国西秦,再灭刘武周与梁师都,天下便安定了。”

转头面向周奕,带着自信之色说道:

“武道大宗师我对付不了,对付他们我倒是有些把握。”

天策上将说这话未免太谦虚了,周奕想了想。

印象中,颉利与突利带着二十万大军攻至渭水北岸,旌旗飘飘数十里,京城兵力空虚,长安为之戒严,人心惶惶。二凤却设疑兵之计,率六骑来到突厥大军面前,谴责对方违背盟约。

到头来,反倒是颉利怂了。

于是偃旗息鼓,斩杀白马,订下渭水之盟。

周奕一念及此,结合此时情况,想不到颉利能有什么胜算。

这帮突厥人擅长的是骑马劫掠,攻城略地不是强项,更何况还有长安的宏伟之墙。

周奕笑道:“请李兄略备薄酒,等我登门。”

李世民一拱手,郑重无比:“恭候大驾。”

李秀宁、杜如晦、尉迟敬德,庞玉等人也一齐拱手作礼,方才睁开眼依然躺着的柴绍,也随着李世民以平躺的姿势抱拳。

柴绍还想感谢救命之恩,结果朦胧月色下,白衣人影转身迈步走开,眨眼消失不见。

众人稍有出神,接着去检查柴绍伤势。

在场众人中,唯有尉迟敬德最平静。

杜如晦啧啧称奇:

“致命之伤竟在短短时间被逆转修复,堪称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迹,柴公子也是有福之人,非是天师至此,我们也爱莫能助。”

“恐怕不是爱莫能助那么简单,”庞玉踢了踢颜历的尸体,“这颜历变得好陌生,还有妖矛的这些门人也是。”

方才他的拿手好戏太虚错手,被一矛戳破。

“是否有种熟悉感?”

“对,好像和飞马牧场时差不多,他们的变化神似四大寇中的贼匪头目,只是更难对付。”

“不错,就是他们!”

“……”

几人议论纷纷,却想不出答案。

李世民皱眉朝妖矛逃遁的方向看了一眼,颜平照不是被他们打退的,而是被这里的情况惊走。

对方的目的,实在想不透。

“此事就当没有发生,回去也不要提。”

李世民叮嘱一声。

“是!”

众人应罢,一边收拢伤员,一边等柴绍运功调息。

待他们返回长安时,已至深夜。

却没想到,靠近护城河时,目力最高的李世民瞥见了河中漂下一具尸首。

他一扭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得到二凤授意,尉迟敬德甩鞭卷起尸首,收鞭的刹那,他只觉这身形看上去很是高大的尸首轻飘飘没多少重量。

也许死很多天了。

众人突然看到一个死人,只是出于谨慎查探一番,没想着发现什么。

可等尉迟敬德将尸体翻面,揭开他的面巾时,李阀众人无不背后生寒。

李秀宁大吃一惊:“叔父!”

她凑近一看,果然不错。

正是李阀有名的高手,李渊的堂弟李神通!

只是,李神通的脸瘪了下去,他看上去身形宽大,只是因为衣衫被水撑开。

李世民捏了捏李神通的胳膊,只觉握住了一根枯骨,毫无肉感。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庞玉喊道:“快看!”

河面上还有一具黑衣尸体。

尉迟敬德不等它漂下来,奔至上游,一鞭拽回。

他熟练地揭开面巾,众人心中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那一副面孔与李神通差不多,都呈干瘪之状,他们仔细辨认,发现他双耳奇大,右耳后有一道显眼青色胎记。

“怎可能是他!”

“妖矛颜平照!”尉迟敬德也为之失色,他再度检查,果没认错,“方才他还在与我们相斗,怎得死了,且也变成这诡异的样子。”

李神通与颜平照这两位高手的尸体突然呈现在眼前,让他们心中无比忐忑。

柴绍说道:

“世民,秀宁,我伤势严重,你们先陪我一道去柴府吧。”

杜如晦道:“二公子,还是先随柴公子去吧,等看过明日跃马桥的情况再作打算。”

显而易见,此刻的李府甚是危险。

李世民的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最终点头。

他们把尸体带上,一路低调朝柴府而去。

这天夜里,或是因为长安中聚集了太多强横的江湖人物,不时有打斗厮杀声传来。

等鸡打鸣天大亮,厮杀打斗声又悄然无声,像是从未发生过争斗。

一夜积攒的乌云在空中铺开,长安城似被装入巨大的灰陶瓮中。

那云自峦壑间升,渐侵渐广,终覆于朱雀通衢,街市百坊,仿佛随时会接触到宏伟之墙。

昨日三大宗师在跃马桥交手,今次汇聚了更多人。

永安渠两边的喧闹声,似能把空中厚厚的云层响出个窟窿。

近辰时,靠桥南位置的瑶景茶楼像是黑洞一般,吸引了众多视线。

只因坐在窗边的两人太过特殊。

“宋兄,请喝茶。”

宋师道与宋玉致站在宋缺身后,听到这声音,不由抬起目光朝对面那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的老人瞧去。

二人自然知晓老人的身份。

宋缺抚摸杯盏,笑道:“宁散人真是好兴致,恐怕在此地待好多天了。”

“宋兄何必挖苦于我,”宁道奇轻快抚须,“宁某也只是个对武学痴迷的普通人。”

宋缺平静道:“散人既已清净致虚,且追寻逍遥无为之态,何必执着在此。”

这是对其《南华经》的质疑。

宁散人微微一笑,丝毫没有生气,他能感受到宋缺的战意。

这天刀待在岭南就罢,一出鞘,竟是如此锋芒毕露。

“宁某倒不是执着,只是明白自家天赋有限,若非上次见到虚空破碎,这时我的心早已放下,以观赏山水的方式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但凡听到他的声音,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率真。

宁散人就像是一团空气,怎么挥拳,他都不受力。

宋缺轻轻点头,宁散人的话,倒是引发他的同感。

于是顺着旁边的一道视线,移目到一位天生丽质的尼姑身上。

梵清惠静静看着宋缺,宋缺注视着梵清惠。

慈航斋主身后,师妃暄望着这两人,心想‘师父是否能悟透地尼祖师的功法缺漏之处?’

她知晓这两人属于老情人,曾有过一段恋情。

那无声的对视,似乎在传达什么。

不远处另外一桌的邪王与阴后都带着看戏的玩味笑意,这时若是将武林判官请来那将更为精彩。

婠婠待在阴后身边,她除了偶尔朝外张望之外,目光多半集中在师妃暄身上。

茶楼内,唯有一个戴着幞头身着灰袍的胖子惴惴不安。

因他是茶楼掌柜。

得益于茶楼靠近跃马桥,于是引得一尊尊惹不起的人物在此喝茶。

本来二楼该人声鼎沸。

这些大人物一出现,一众江湖高手只敢远观。

他们只要打起来,茶楼准会变成废墟。

“清惠何不一道用茶。”

宋缺的话让梵清惠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变化。

人还是当年的人,但时过境迁,心境已截然不同。

熟悉的话音中,带有让人不适的疏离感。

这与见到武林判官时的感觉一天一地,还是天刀锋利,斩得比慈航剑气更为利落。

梵斋主笃信地尼,自然是茶道高手。

可听过宋缺一句话,她已生不出再给他倒茶的心思。

梵清惠多看了宋缺一眼,轻声道:“宋兄,你的变化很大。”

“是啊。”

“其实也很简单,”宋缺带着几分追忆,“因宋某总算想通自己缺的到底是什么。”

他此刻略显沧桑的语调,加之俊伟的仪容,整齐的胡须,四十五度抬起下巴,让梵清惠一时移不开目光。

尤其是他的说话方式.

想当年,天刀与武林判官差不多,对她极为顺遂,多半不会反驳,更不会看到她后还能一脸平静。

那夕阳下的奔跑,天刀的暖心笑容,都如过往云烟,消散不见。

现在,他仅是一柄冷冰冰的兵器。

她所修炼的慈航剑术对于这样的兵器,找不到任何破绽。

梵清惠不动声色,微微点头道:“那要恭喜宋兄。”

宋玉致与宋师道全程旁观,一言不发。

宁散人坐在他们中间,左右各看一眼,他举杯喝茶时,眼中含笑。

这对老情人比他身后那对老情人还要有趣。

此刻见面,于那无声无息中,一个在用慈航剑术,一个在用天刀,各自斩着意中人。

看样子,还是天刀更锋利一些。

宋缺平静地望着梵清惠,问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我听闻两大圣地追求天命,此时可找到天命所归了?在此是为了舍利,还是要针对天师。”

他的目光飞向梵清惠身后几位负剑老媪。

这几人,都是从秦岭中走出的。

宋缺在试探她们与宁道奇的态度。

梵清惠顿觉扎心,有苦说不出。

连净念禅院的了空都放弃了。

她暗自一叹,藏起眼中的无奈之色:“所谓天命,早已不受约束。来此目的,也与多数江湖同道一样,并非针对谁。”

宁道奇满脸轻松,浑不在意此事,他已兑现承诺,现在无拘无束。

他不答反问:“宋兄身上的变化,可是因为天师而起?”

“没错。”

“我们曾在岭南一战,相谈甚欢。”

果然如此,梵清惠心道一句,看向宋缺手中的茶盏,没注意一旁的乖徒弟正用期盼的眼神朝外张望。

“可惜,宁某对你二位的刀剑相斗着实神往,却未得一见。”

宋缺回道:“其实我很想见识一下散人的散手八扑。”

宁道奇抚须一笑,此刻不想与宋缺相斗,就要自谦婉拒,忽然眉色一动,感到一阵凉风扑面。

不只是他,在场众高手都察觉异常。

慈航静斋几位静坐的负剑老媪睁开双目,阴后邪王从茶楼中成两道幻影闪出。

跃马桥上,武尊背负双手,朝永安渠下游望去。

喧闹声轰然响起。

众多江湖高手鱼跃而出,陇西派、黄河帮的人都只能远远观望,占不到核心位置。

关中剑派的掌门人邱文盛从手下人开的兵器铺中跳到屋顶上,就在他不远处,还有一位身形完美,面貌有异的人。

同为用剑之人,邱文盛一看到弈剑大师自然心中压抑。

毕竟,从他练剑开始,对方便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

此刻

傅采林的视线与他交于永安渠上一点。

这一点,正随着小船的移动不断前移。

风势渐紧,如无形之手掀动起渠岸垂柳,柔韧枝条不断飞舞。

两岸酒肆檐下所悬布幌亦被扯动,扑啦啦轻声作响。

一道闷雷声,自乌云深处隐隐滚来,仿佛羯鼓在极遥远之处被擂响,那震动却透过厚重云障,沉沉地直落心头。

小船逆流而上,瞧不见摇橹船夫。

船头唯立一名风度翩翩的白衣青年,此际衣袂轻振,鬓发飞拂,俊逸无伦的脸上正含浅笑,视一众高手的视线于无物,显露一种清雅脱俗、不拘一格的温润风流。

能到跃马桥凑热闹的人,岂能不知是谁到了?!

不少人朝水下张望。

若非永安渠清澈见底,他们甚至要怀疑船下有人在推行,否则是怎么逆流而行的?

诸多闭目老僧不仅睁开双眼,也结束了打坐姿态。

各大顶峰高手,无不投目望去。

傅采林闪身快过三位弟子,登上跃马桥。

紧跟着毕玄的拓跋玉与淳于薇在师父的命令下,从足以四车并行的桥上退下。

他们看向小船上的青年。

心下有种不安之感。

喧闹的永安渠两岸,诡异安静了下来,正在这时,一道洪亮的话音打破寂静。

“天师,你总算现身了。”

声音,正来自武尊。

“这么说,你在等我?”

此地是中土,且周围有诸多不逊色于他的高手,毕玄的话没有显得他多么嚣张:

“天下间的高手都在等你。”

“诸位很热情,”周奕看向跃马桥,声音传到四下每个人耳中,“不过,你又是谁?”

这无异于明知故问。

因毕玄说话时,周身已散发出炎阳之气。

天下间能将这门奇功练到此等境地的,唯有武尊。

毕玄冷峻的目光中流淌出战意。

回应周奕的,是一股狂暴的炎阳劲风,自毕玄周身狂放吹出。

他的炎阳奇功使得四周空间却灼热沸腾,急速膨胀,这股热风给人一种到了三伏天的离奇感觉。

然而.

在毕玄扩张炎阳领域之时,冻彻心扉的寒意以更快的速度沿着永安渠铺开。

“咔咔咔~!”

肉眼可见的冰凌顺着永安渠攀爬,其范围远远大过炎阳领域,河面被冻结了!

不少人见到这场景,当场呆住。

更诡异的是,小船依然不停,破冰而行。

武尊眉头一皱,加催功力,可他的功力愈是催动,领域愈是被压缩。他催动一分,对方像是催动三分。

以至于那些靠近河渠内功不够精深之人,已经开始打摆子。

寒劲越来越强,冲向高空。

陡然间,天上浓墨翻卷,像是撕开一道口子,便有无穷白霰倾空而下。

初时稀疏几点,冰凉砸在面上,众人犹疑是柳絮扑面。

俄而密如撒盐,继而竟成鹅毛飞雪,纷纷扬扬,压城而来。

“我的娘~!!”

从酒馆中跑出来的寇仲没忍住怪叫一声:“下雪了!”

徐子陵也愣住了。

他俩伸手接住雪花,伸手抹在跋锋寒代表命运的后颈上,似乎要让他冷静一下。

跋锋寒瞧着这神迹,望向天空,只觉浩瀚深邃,难以仰止。

伸出手掌,做出同样动作。

这春之雪,不沾半分温润,唯有刺骨深寒,直透锦衾罗衣。

河渠两岸的江湖人猝不及防,顷刻鬓染霜华,肩披琼屑。

伸手去接,那六出冰晶瞬间消融于掌心,一丝锐利的寒竟直刺骨髓,激得周身一栗。

这才知晓冰雪大有不同,蕴含伟力。

乃是以凡人之躯,驱策天地无穷之变化。

不服输的武尊持续催动炎阳奇功,人们能感受到,他健壮的躯体中,蕴含着可怕力量。

永安渠的水被不断蒸发,化作磅礴水汽。

转眼间,这水汽被风卷上天。

然后又化成雪。

周奕停船在永安渠上,静静看着武尊。

武尊的炎阳领域越是撑开,雪下得便越大,他心中暗惊,自觉功法被对方找到了切入口。

但是

又想看看这人能撑到几时。

桥头青石板上,积雪渐厚,竟将往来车辙与足迹悄然抹平。

桥畔几株本已嫩芽初吐的柳树,此刻琼枝玉条,宛如冰雕。

人群之中,最为平静的尉迟敬德正拍打李二肩膀上的雪。

杜如晦望向天空,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旁边一条枝条不堪重负,簌簌抖落寒酥,这些许响动,将他惊醒。

于是喃喃说道:“天师.这是成仙了?”

尉迟敬德拍了拍杜如晦的肩头雪:“这还用问,能活死人,早就不是凡人了。”

长孙无垢侧目看向李世民,她发现夫君眼中除了向往之外,竟多出敬畏之色。

雪幕渐深,长街愈静,天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白密密织就。

开源元年三月暮,长安,大雪。

这场春雪,非冬之眷恋,而是寒威倒卷,却让跃马桥上每一颗鲜活的心跳动得更为剧烈。

毕玄停手了,收起了炎阳奇功,任凭雪花落在他的头上。

饱经九十余载风霜,他依然保持青春,可那乌黑发亮的头发,今日为雪所白。

而他眼中,永安渠上那人的白衣,更像是与周围的白色连成一片,给予他莫大压力。

这一刻,漠北无敌、闻名天下的武尊,他那不将任何对手放在眼中的武道意志,终于出现裂痕。

周奕再次发问:“足下是哪位?”

武尊撤了炎阳领域,自然以话语回应:“毕玄。”

“原来是武尊,难怪这么大火气,”周奕轻笑一声,一跃上到跃马桥上。

两人没有直接交手,甚至也不似昨日三大高手互相试探。

可是,却像是分出了胜负一般。

强势的武尊选择回应,那便是退让了。

甭管是不是为了邪帝舍利而来,跃马桥边的中土武人,一个比一个振奋。

武尊乃是大漠草原的第一高手,宁散人与他一战也只是平手。

如今

天师却稳压他一头!

不少人环顾四下,暗暗点头,传说天师在江南,人所过处,立成雪国世界。本以为讹,没成想确有其事。

周奕近前,傅采林的老毛病又犯了。

“天师,你认为生命何物?”

“生命何物难以言述,但它是一个美好过程,所以每一寸光阴与生命中遇见的美好事物,都该倍加珍惜。”

周奕说话时,不着痕迹地看向河渠南岸。

圣女感受到那道视线,在师父身旁偷偷露出一丝笑容,不远处的小妖女冲他眨了眨眼睛,无声说着什么。

道理非常简单,傅采林结合在周奕身上,却不由附和:“难怪天师小小年纪便有此境界。”

周奕给了他一个‘你挺懂我’的表情。

但一些江湖人却很不礼貌地想到那些风流传闻。

可见某位练功并非多么刻苦。

傅采林悠悠开口:

“纵使万分珍惜,时光依然不住地流逝。此间人,多半深谙此理。”

他一句话落,周奕再度被众目聚焦。

同一时刻,数道人影落在桥上。

邪王阴后,之后是宁散人。

接着,天刀破开三月风雪,复登跃马桥。

七人汇聚在一起的刹那,永安渠水面上的冰陡然崩碎,周奕方才所乘的那条小船,也崩散开来。

气劲没有上到跃马桥,却朝桥下上游下游各推出丈高翻叠的波涛!

此等场面,深深印刻在众人心中。

他们气劲交梭,再没第八个人敢于上桥。

七位武道大宗师汇聚,这是难以想象的场景。

周奕站在中间,接受着六人视线瞩目,他笑道:“我不介意诸位争夺舍利,但最好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宁道奇见他信心十足:“舍利不在此处?”

“不错。”

“舍利不在,机关却在这里。”

周奕说话间朝墙上一根龙头望柱走去,接着翻身下桥。

这望柱底部圆柱与桥身有一圈淡淡的接痕,若是不细查,很容易当成石纹忽略过去。

他伸手运功,顶在圈痕中心,按照鲁妙子传授方式在扭动中往上一顶。

“咔嚓~!”

周围人听到类似机关锁的声音,他们看向河面,猜测会不会在水中。

周奕却毫不停顿,按照同样方向,将剩余五个望柱底下的开关全部打开。

接着返回桥上。

在宁散人武尊等人的注视下,拨动桥面望柱顶端的龙头。

原本稳固的龙头,这时被他拔出两寸,朝右扭动。

眨眼之间,六个龙头被他扭到特定方向。

水中冒起大水泡,若非周奕还在桥上,必然有人会冲入水下查探。

“天师将开关打开了?”

“不错。”

周奕朝望柱指了指:“这便是鲁妙子大师留下的机关,足以控制杨公宝库的入口,也即是舍利所在。”

傅采林尝试问道:“入口在何处?”

周奕毫不藏拙:

“杨素曾有个亲信叫做陈拱,他有一座宅邸,后来入了沙天南之手,正是西寄园。杨公宝库的入口,就在西寄园北井。”

“诸位,我先走一步。”

话音方落,周奕朝西寄园方向身形爆闪。

接连踩在空中,宛如踏空行走~!

那速度极是可怕,风被撕裂了,在人们耳边响起奇妙曲韵!

这下子,众人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为何他如此有信心,哪怕天下群豪皆在,他也有拿舍利的把握。

就算人数再多,此刻也追之不上!

一抬头,那道白影乘风而去,已消失在雪色世界。

这便是天下第一轻功!

此时此刻,不少人迈着短腿,瞧着轻功高手一个个从身旁窜出,无不发誓此生要加练轻功。

石之轩与祝玉妍辨听风声方向,化作两道魔影用最快速度追去。

傅采林九玄大法运转到极限,脚下步伐奇快。

毕玄炎阳奇功一收一缩,以滚滚热力催动,横冲直撞。

宁散人紧随其后,逍遥身法,灵动飘逸。

天刀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运起舍刀之外,再无其他的心境人刀合一,他并指在前,以此方法破开因狂奔而带起的气流,直接斩风而行~!

忽然

有一道白影从几位大宗师身边闪过,此人高鼻梁,一头卷发,眼眶深陷。

白袍震动,风再次被撕裂,漠北歌谣响起。

回飞术!

众人认得这轻功,是天下第二轻功高手,云帅!

他的白袍不仅能撕裂风,更是一种巧妙运用,如同通灵鹞鹰的翅膀,能借助奔行的风劲飘忽借力,实在是轻功中的绝妙手段。

打不过你们这帮老家伙,还能跑不过吗?!

足以踏鹰而行的轻功,此次虽然只能吃天师尾气,但也让云帅有种畅快至极的感觉。

什么天刀,什么弈剑大师?

我云帅,无惧!

云帅抖动白袍,把回飞术踩至巅峰,又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诸多高手眼前。

这甚至给人一种错觉。

貌似穿白衣的人,不仅跑得更快,还伴随如歌声般的奇妙声响!

这一点,正在狂奔的丁大帝深有感触,当初两个白衣人爆了他的坟,就怎么也追不上。

周奕狂奔至西市,见到一座规模宏大,房舍重重的宅邸。

正是沙首富的一处宅子。

不过,沙天南一家都在东都,这里没人居住。

来到最北院的水井旁,想也不想,纵身入井。

那井水冰寒刺骨。

闭气下沉直达井底,此地光线难到,兼在水内,多要凭感觉行事。

但他早看过水路图,熟悉无比。

毫无顾忌往下,井底忽然开阔,与一条地下河道相连。

这地底河道顺向无漏寺方向,潜入之后,先在狭窄崎岖之地游过十丈。

若是不懂暗道的人,越走越远,恐怕会淹死在井中。

他算准距离,稍微摸索,在脚下找到一方石块,于井壁上突了寸许出来。

用力按去,“轧轧“声响,在井底的窄长空间分外触耳。

只见井壁凹陷下去,露出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贴壁而上,钻进黑沉沉的洞中。

如法炮制,不多时“轧轧”声再响。

一截通道忽然移动起来,跟着往下滑行。

壁底下传出滑轮磨擦岗岩难听的吱吱声,往下滑去的速度更快,且不住加速。

“轰”的一声,活动通道在俯冲近二十丈后,不知撞在什么地方,蓦地煞止。

周奕被带至茫茫黑暗中的另一空间,身子凌空下跌,蓬的一声,踩进一幅像渔网般的东西内。

虽听老鲁详细说过。

但亲身来过一趟后,这种感觉,与印象中传鹰进入战神殿之前如出一辙。

想到老鲁所说,也就不奇怪了。

短短时日,不可能布置出如此精密庞大的地下宝库。

周奕在那如天蚕丝般的空中渔网上快速行走,找到了密封洞口的钢板,将其打开,之后在窄道上穿过各种机关,终于看到一块光滑的花岗石壁。

左右如门户一般,各嵌着六颗青光闪亮的明珠。

取下一颗夜明珠照明,拉着铜环,直接拽开大门。

里间布置了诸多由机括发动的超级劲弩,比诸一般弩弓发出的弩箭,要厉害百倍。

周奕不想耽误时间破机关,直接提气驾驭轻功冲了进去。

箭矢的速度,根本射不中他。

穿过布置各种暗器的长廊,来到另外一片空间。

这是一个宽阔的密封地室,室顶四角均有通气口。

两边平排放置共十多个似乎装载奇珍异宝的箱子,贴墙有几十个兵器架,放满各种兵器。

但都只是普通货色,且全部都生锈发霉,拿去送人也没有人要。

这是假库,一旦暴力破坏,头顶就会有水银倾下。

按照“十”字交叉线路,周奕快速找到一处装嵌活壁,朝左方推动,打开第二活壁,按照老鲁的方法继续推,终于把这处最隐秘的机关打开了!

再穿过长廊,进入石室。

中央有张圆形的石桌,上面绘有一张图文并茂缮析详尽的宝库地图,更显示出宝库与地面上长安城的关系。

这正圆形地室另有四道普通的木门,分别通往四个藏宝室,桌下尚备有火石、火熠和纸煤,以供点燃平均分布在四周室壁上的八盏墙灯。

四室皆宽广达百步,三座藏兵器,一座藏以黄金为主的财宝。

周奕没理会那些油布包着的兵器。

进入黄金藏室看了一眼。

瞅到一箱箱黄金,不禁露出笑容。

接着,又面色一沉。

待会肯定会有人闯进来。

脑海中忽然冒出三个字“朕的钱”。

一念及此,身形电闪,快速来到四室中间的方格状空间,将暗锁打开,内里窄小空间显露出来,中央是个封盖的铜制小罐子。

这玩意就是装舍利用的。

把它拿出去,顺着外库通道返回西寄园,这内库也就没人能发现了。

周奕摸上铜罐的挽手时,脑海瞬间出现充满血腥的可怖画面,耳内更似听到千万冤魂索命的厉呼。

这是历代邪帝留下的杂乱精神。

隔着铜罐与其中密封的水银都是如此,足见效果可怕。

故而没有正确方法,舍利是不能直接触碰的。

周奕却是过来人,直接调运玄真之气。

霎时间,冤魂索命之声静止,所有杂乱精神一齐平息,他满意一笑,舍利还算听话。

顺手一提,将收藏邪帝舍利的铜罐拿了起来。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不打算揭开的铜罐,忽然在他手中像是鸡蛋壳般碎裂,与内部的水银一道崩碎瓦解,内里的黄晶球显露在眼前!

在接触到周奕玄真之气的刹那,邪帝舍利迸发了巨大恢弘、刺人眼目的光辉。

怎么回事?周奕兀自一怔。

下一刻,黄晶球悬浮在他面前,乖乖落在他手心。

它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砰的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正奔向西寄园的众多高手,似乎与舍利形成共振。

“砰~~!”

那一次有力的跳动,让武者的人之三宝大受触动,不止是邪王阴后棺宫众老等魔门中人,那傅采林、宁散人、武尊天刀,也无不将目光投向绽放金色光亮的西寄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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