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死局

唐兰舟猛地睁开双眼,目光还未聚焦,手就朝着枕头下面一探,同时大喝出声。

「夫人快3

刚叶出三个字,他便反应过来。

枕下无刀,身侧也无人酣睡。

距离瀛洲之乱已经过去了三年,他还是没有习惯。

「唐公。」

有人唤了他一声,他循声看去,却是一愣。

「阁下是——?」

声音熟悉,但他却实在认不出来对方。

宽敞的卧房之中,摆放着数张大床,床上影影绰绰都躺着人,只是隔着帘帐看不清楚。声音是从距离他最近的大床上传来的,床上正躺着一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他看过来。

隔着这么远,唐兰舟都能闻到一股腥臭。

血肉朽烂的腥臭。

「是我,唐公。」

那人发出冷冽的女声。

唐兰舟这才听了出来。

「梅千户?」

「嗯。」

「——你这是?」

「重伤未愈。」

「哦——这是哪里?」

唐兰舟伸出双臂要起身,却听得被裹成粽子的梅青禾说道。

「唐公不要动,你我没好多少。」

唐兰舟手臂一软,摔回床上。

「唐公,你未曾习武,三年前便已经油尽灯枯,这几年又丝毫不顾及身子,再加上前夜那一遭自伤和狂奔,底子已经是耗空了。若非有天人真气为你吊命,你已经死了。」

「躺在床上,你还能活三月;下床动,半日都难活。」

梅青禾倒是一点不避讳。

好在,唐兰舟也不怕死。

他叹了口气,握了握拳,果然力气空乏,筋肉像是棉花一般虚浮无力,只是须臾间便能明显感觉到肢体转凉,若非有一道热流不断在体内游走,将冰凉的肢体暖回来,估计不出一时半刻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能做事之后,他镇定下了心神,也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

「这里是南京?」

他转头问道。

「是。」

梅青禾答道。

「今天是?」

「五月廿三,河上丈人入京后的第三天,也是你我到达南京的第二天。」

「——状况如何?」

「很不好。」

如果是闲聊,梅青禾肯定不是一个好的对象,干巴巴冷冰冰没有半点儿无效信息,只有结论没有过程,更不带半点态度。但若是介绍情况,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京城陷落,两位镇抚使与武当高手以蛊术阻截鞑靼大军,但只成功拦下了轻骑和半数大军。余下的鞑靼大军已经到了京城,京城守军群龙无首,已然溃败。」

「京城以北已经尽数陷落,南京城内也说不上平静。」

梅青禾的话冷若冰霜。

「鞑靼很清楚,我们要重整旗鼓、纠集人手,作为陪都的南京是唯一一处选择。所以从京城陷落那一夜开始,就不断地有异族天人潜入南京,行刺杀、破坏之事。「

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而后唐兰舟便明显感受到了从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屋顶簌簌得落下灰尘,梅青禾也住了嘴,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待到半晌之后,巨响逐渐止歇。

梅青禾才继续说道。

「郑怡郑千户和曹含雁曹千户,正在截杀潜入城中的异族天人。」

「最开始我们是想在南京纠集人手,等到指挥使回来之后便杀回去,至少要稳住现在的局势.但以目前的人手来说,只是料理这些潜入的异族天人,就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唐兰舟沉默了片刻。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没有想到形势竞然会坏到这等地步。

可以说已经踩在了深渊边沿,随时都可能崩塌。

因为梅青禾还有一个人没有提过一河上丈人。

眼下能勉强维持住,只是因为此人入京之后便再未出现。但只要此人出现,若是往北,牵扯鞑靼大军的安梓杨、王海等人就会立刻死在他手上;若是往南,轰碎南京城墙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南北二京尽数陷落,大朔的法理随之崩塌,到时哪怕持有虎符和玉玺,也再难以聚拢人心了。

「只是一人——只是一人——」

唐兰舟喃喃道。

「只因为这,局势便坏到如此地步了么——」

梅青禾平静说道。

「还不止。」

「唐公应当知道,陛下近些年励精图治,是因为蛊虫。」

「而现在他已经落到了河上丈人手中。」

唐兰舟闭了闭眼。

是了,这才是重点。

如果河上丈人解除了控制皇帝的蛊虫,以皇帝之前的脾性来看,他一定不会在乎什么天下和祖宗基业,只要河上丈人威逼利诱一番,皇帝怕不是会纳头便拜,□称父皇。

到时候就真是「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了—人心立刻就要散,想夺回京城、重立大朔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时间不多了。」

唐兰舟喃喃道。

要赶在皇帝倒戈之前破局。

但眼下都只是苦苦支撑而已河上丈人就如一柄利剑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何时出现在何地,但只要他一出现,无论何种城池都会立刻陷落,无论纠集多少高手名将,在这种对手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甚至有可能现在就出现在南京城下,一掌轰碎城墙,而后一路杀入城中,将城内的人一并杀死,没人能拦得住他。

要破局,至少要将他限制住。

唐兰舟侧头看向梅青禾。

「李大人——」

「还没有消息。」

梅青禾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唐兰舟叹了口气。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那门嫁衣神功,你们锦衣卫不是很多人在修么,能不能把功力都集中起来—」

「不能。」

「那蛊术、天人境界的功法呢,能不能造出一个能跟河上丈人纠缠一下的高手出来?」

「不够。」

唐兰舟猛地一拍床沿。

「那把老夫带到南京来作甚,等死?」

他身体本就空乏,眼下又一时急火攻心,气喘吁吁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压住心绪问道。

「假设河上丈人不来,南京还能守住几天?」

梅青禾答道。

「三一」

话只说到一半。

轰!!!

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便猛然传来。

即使是唐兰舟都能听得清楚,这声巨响,就在屋外。

梅青禾闭了嘴,缓缓起身,伸手扯过靠在床边的配剑。

随着她的动作,裹满了全身的绷带上立刻洇开数滩黑红色的血渍。

唐兰舟喊了一声。

「你能撑得住吗?」

梅青禾喘了一会儿,平静回道。

「无妨,我的【锷骨】本就是搏命之法。」

「只要我还活着,就至少能换掉个我更强的天。」

说罢,她提剑而走,推门而出。

屋内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血脚印。

第641章 献头

地面震荡,劲风摇动窗棂,发出短促的声响。

唐兰舟四面转头看了看。

屋内除去他和梅青禾之外,还有数人也躺在大床上。

梅青禾与来袭的异族天人交战,劲风透过窗户进入屋中,将罩在大床上的帘帐掀开,唐兰舟这才看清了那些人影锦衣卫中的好手和朝廷供奉,每一个都是肢体残缺,每一个都昏迷不醒,即使外面传来如此剧烈的争斗声,他们也没有半点醒来的趋势。

唐兰舟恍然。

他这才知道,方才梅青禾说的「三一」后面是什么。

不是三年,不是三月。

是三日。

河上丈人持有完整的六路天人功法,从大朔开国之时就开始布局,也不缺培养天人乃至直接灌顶的法门。他的手下有多少异族天人,谁也不敢肯定。

反正,肯定比大朔要多。

南京城内纠集的朝廷天人已经大半失去了战力,连梅青禾都要拖着重伤之躯御敌,而异族天人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削减的态势。

「不行。」

唐兰舟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必须要做些什么。」

他拼尽全身力气,勉强将上身撑起。

只是做出这个动作,就已经叫他气喘吁吁。

待到他将双脚落到地上,已经过了盏茶时间,他正要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却听得旁边忽的传来人声。

「唐公——你眼下可不能走动——」

唐兰舟循声望去,便见得距离他最近的一张床上,坐起来了两道人影,身上都缠着绑带,一个缺了条胳膊,一个没了半张脸,他仔细辨认了半响都未能认得出来。

「两位是?」

缺了胳膊的男人说道。

「我们前夜见过,唐公,我叫邓柏轩。」

没了半张脸的女人说道。

「柳白云,见过唐公。」

唐兰舟这才恍然,这两人正是之前驰援京城的,前衡山派掌门与前华山派掌门。

只是——

「我记得那晚不止两位——」

唐兰舟犹豫着说道。

邓柏轩当即苦笑道。

「唐公是说周樱雪和高菱么?」

「那晚我们前去支援郑怡郑千户,高菱被打了一掌,重伤垂死,现下就躺在您右手边的床上。至于周樱雪周掌门——」

他迟疑了一下。

柳白云冷声接下了话茬。

「周掌门为我挡了一剑,已然身死。」

邓柏轩叹了口气。

五岳剑派的四位掌门加上高菱,一起进的锦衣卫。年岁、武功、地位、做的差事都相近,几年下来早就成了挚友。却不想一夜过去,章静枫、周樱雪便接连身死。

他更想不到的是,往常跟柳白云互别苗头,时不时就要找她麻烦的周樱雪,竞然会舍命救下柳白云—从周樱雪身死之后,柳白云也再没了半点笑容,浑身更是半刻不停地散发着凛冽杀意,所以他才不敢提及此事。

唐兰舟听完之后,叹了口气。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我都是拿命在做事,保不齐下一刻就要去见身死的故人——倒也不必在此时感怀。」

说完,他就要站起身来。

邓柏轩连忙道。

「唐公,才青禾说过,你若下床动,活不过半。」

唐兰舟充耳不闻,一使劲儿站起身,长出了口气,缓缓将身子站直。

「老夫早就想死了,不妨事。」

「老夫要去做些事情——虎符和玉玺在哪?」

邓柏轩重伤未愈,也是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见唐兰舟踉跄着往这边走,也顾不得伤势,连忙忍着疼痛起身,上前扶住了唐兰舟。

「唐公——虎符不在南京,玉玺在。」

他一转头,正看见柳白云也下了床,正蹲在墙角处拿下了一块砖,从露出的空洞中掏出一方木盒,转身走了过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玉玺,唐公。」

「要去哪儿?」

唐兰舟掀开木盒,抓起玉玺。

「山海关。」

邓柏轩一愣。

「山海关——唐公,山海关早就陷落了啊!」

唐兰舟点头。

「我知道。」

「但鞑靼仓促入关,从他们进军的速度来看,一定做不到把人杀完,顶多是把人杀散。」

「天人的事情,老夫掺和不进去,河上丈人,老夫也没办法解决。我唯一有的就是这张老脸一几十年宦海浮沉,大朔上上下下的官吏多少都认得我这张脸,加上玉玺,应该便足以收拢一些人手—看能不能拖延一下鞑靼大军入关的速度。「

「现在鞑靼大军一半到了京城,一半在被安王两位镇抚使牵扯,老夫收拢一些人手,去把他们两人替下来,河上丈人就算来杀,也只能杀我这么个垂垂老朽。」

唐兰舟沉声说道。

「天人再如何强,也杀不了多少人;河上丈人也只是一个人,能破城,却不能守城。「

「哪怕我只能拖住鞑靼大军一日,也能给李大人争取一日的时间。」

邓柏轩迟疑道。

「但——唐公,你现在的状况,即使不亲自走动,这一路颠簸——也八成撑不到山海关。「

唐兰舟撒然一笑。

「人不到——人头到了也。」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我这颗内阁重臣的脑袋到了,便足以告诉边关溃散的将士们—大朔没有倒,中原没有亡。」

「就是不知道两位掌门,愿不愿意拿着老夫的脑袋,去拼拼命了。」

两位掌门对视一眼。

柳白云猛地抱拳。

「固所愿也!」

邓柏轩犹豫了刻,叹了口。

「天下皆知我衡山派现任掌门是李大人的红颜知己—·我衡山派早就跟大朔绑在了一起,我这个前掌门,想置身事外也没得机会了。」

「更何况——」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残臂。

「章兄和周掌门的仇,我也得报下才。」

唐兰舟点头。

「好!」

「事不宜迟,趁现在异族天人都被锦衣卫诸位大人牵扯着,咱们立刻出城!」

柳白云一把搀住唐兰舟,邓柏轩提剑。

三人就要出门。

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两位——稍待。」

邓柏轩与柳白云一回头。

就见高菱从床上撑起身子,朝这边伸出手来。

她的伤比两人更重·胸腹之间明显缺损了大片皮肉,呼吸都带着气音,腹部丹田处更是破损不堪。

「我时派不上场——你们将我的内功修为拿去。」

高菱沙哑道。

「快些,我清醒不了多久。」

邓柳两人与高菱对视。

三人入锦衣卫之后,修的都是李淼创下的、适合剑术的内功,所以传功一事倒是可。但高菱修的不是嫁衣神功,这一传功,她的武功就真的废掉了,即使伤势恢复也无法复原。

而且武功尽废之后,她身上的伤势,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但两人却没有多说。

上前,一人握住高菱一只手。

盏茶之后,两人松手。

高菱面色苍白如纸,无力地摔回床上。

内功尽废,身上的伤势叫她再也支撑不住。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低声说道。

「替我、替章兄、替周掌门——多杀一些人。」

旋即,她便闭上了眼。

也就没有看到柳白云与邓柏轩的点头。

两人转身,将唐兰舟背在背上。

运使轻功,避开天人交战的巨响,一路朝着北面而去。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