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少女之友,妇女之宝

6月5日,《十月》编辑部。

方言从董大爷那里,拎回一篮子的信。

“岩子,又收到那么多信,都是《山楂树之恋》读者寄来的吧?”田增翔问道。

方言苦笑连连,《山楂树之恋》的来信数量,超乎他的想象,已经超过《大秦之裂变》。

除了读者来信,报刊约稿、制片厂争抢改编版权、座谈会邀请等等,接连不断。

整个人,仿佛要被信山会海淹没了。

“这说明大家都喜欢《山楂树之恋》,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田增翔笑了起来。

“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所有的人都满意。”

方言摆手,“收的信里,就有不少家长批评我,《山楂树之恋》提倡早恋,影响不好。”

“早恋?哈哈哈!”

田增翔放声大笑道。

方言说:“也有的批评我江郎才尽,不务正业,竟然写男女情爱上,应该把创作的精力放在改革文学、历史文学这种宏大叙事上。”

“方老师。”

自从方言升任副组长,贺新就改口叫“方老师”,“我觉得这个观点有几分道理,爱情终究是小道,你写的难免被认为是通俗文学。”

“文学来自人民群众,我只能说我写的是给广大人民群众看的,属于人民文学。”

方言说的,便是沈雁氷传承的精神。

“没错,这么多读者给岩子写信,还不足以说明人民群众对爱情小说有多大的需求?”

田增翔认真说《十月》必须要肩负起这样的重任,主打“爱情回归文学”的口号。

“但是……”

贺新皱了皱眉。

“我知道贺老师的顾虑,但写爱情的未必都是通俗文学。”方言道,“鲁迅先生也写过《伤逝》这样的爱情小说,可见到底是通俗,还是严肃,是庸俗,还是伟大,取决于写的人,比如琼谣,她写的爱情小说就不是香草。”

“岩子这话说得不错!”

田增翔附和道:“如果我们不管爱情小说,不等于把这块阵地拱手让给琼谣了吗?”

“方老师是代理组长,我服从安排。”

贺新一时间无言以对,撇了撇嘴。

“不过岩子,不是我说你,伱也忒不够意思了。”田增翔语气里透着一丝幽怨。

方言问道:“这从何说起啊?”

田增翔幽怨说:“明明写了《山楂树之恋》这么好的作品,还提到了《十月》要竖起匡扶爱情小说的旗帜,你怎么就没想过在《十月》上发表呢?”

方言解释了一番,“何况《山楂树之恋》是长篇,我现在代理中长篇组,要避嫌嘛。”

田增翔无不遗憾道:“那小说可以不发表,那首《从前慢》还是可以发表的嘛,隔壁的晏老师都说,这么好的诗,不登在《十月》上,太可惜了。”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方言打了个哈哈,把话题转移:“老田,这些报纸要找我转载《山楂树之恋》,可我一个都不认识,你给帮忙瞧瞧。”

田增翔凑了过来:“这些都是市县级文化馆成立的报纸,岩子,这下你又可以搂钱。”

“是嘛!”

方言翻着信件,挑了挑眉。

为了繁荣老百姓业余文化生活,全国的文化馆相继创办文学小报,比如燕京的馆办报纸,西城有《蒲公英》、东城有《钟鼓楼》,朝阳有《芳草地》,海淀后来也办了《枫叶》。

出现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一张报纸几分钱,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位市民掏钱购买。

“有《山楂树之恋》对嘛!给我来一份!”

人群之中,闹哄哄一片。

王硕从里边挤了出来,边打开报纸边看。

一时间,看入了迷,虽然文字简朴,但故事情真意切,哪怕是大老爷们,也不禁动容。

但感动之余,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瞧什么呢!”

死党叶晶把头探了过去,“呦,山楂树之恋,一大老爷们,你看这玩意儿干嘛!”

王硕撇了撇嘴,“你没看过?”

“我当然没看过,哪个大老爷们看这个。”

叶晶心虚不已。

“呶,那里一片呢!”

王硕手指向抢购报纸的人潮,女性居多,但男人也不少,看后基本上是男默女泪。

随后一时心痒,生了动笔杆子的念头。

“你?就你?你会写小说?”叶晶道。

“怎么着,哥们又不是没写过!”

王硕说自己在部队的时候,发表的处女作《等待》,写的也是燕京小姑娘,在爱情、理想等观念上和父母发生分歧的故事,小说发表之后,立马就被借调到部队期刊里当编辑。

“是嘛,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叶晶感兴趣道:“你要写什么呢?”

“爱情!当然是爱情的故事!”

王硕看到被一抢而空的报纸,敏锐地觉察到爱情题材小说潜藏的价值和潜力。

“诶,还别说。”

叶晶笑道:“《山楂树之恋》是爱情,《牧马人》也是爱情,写爱情故事确实好啊。”

王硕一听到《牧马人》,怒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可别让我遇到那孙子!”

叶晶心里偷着乐,王硕逃票被抓的事让大院里的人笑了足足一个星期,假装咳嗽了声:

“不提这茬,那你打算写什么爱情故事?”

“海军战士的爱情!海鸥的故事!”

王硕随口一说,眼睛看向散去的人潮。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唯一可能相似的点,就是他们人手一份文化馆的馆办报纸,当然,余桦手里也有一份。

目光,死死地盯着《山楂树之恋》。

嘴上却说:“老三死的好,死的妙啊。”

余桦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文化馆,为了能调到这里,从来没停止过文学的阅读和创作。

最近看川端康成,就感受到死亡的魅力。

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死就是生!

死亡是极致的美丽!

如果老三没死,他跟静秋就是一个幸福的结局,但《山楂树之恋》也仅仅是一部庸俗的作品,可老三死了,静秋活着,这样遗憾的结局,这样痛苦的悲剧,却让作品得到升华。

怪不得鲁迅说,真正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

鲁迅是这么做的,川端康成是这么做的,方言也是这么做的,他们因此都成了大作家。

我也得这么做!

余桦感觉自己抓到了精髓所在,回想起诊所里那些护士因为老三之死而痛哭流涕,笑道:“这个时候,方老师会不会在偷着乐?”

“唉,头疼!”

房间里,方言摇着头失笑。

把读者搞悲伤,结果作者更悲催。

如今不只是单位里,家里也收到了《文艺报》编辑部转来的读者来信,尤其是女人的。

少女、少妇、阿姨、大妈……

而且,信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的代入感极强,替静秋伤心难过,把方言骂得狗血淋头,质问为什么要把老三写死!

有的好奇真的有老三这么完美的男人吗?

有的一边感叹老三的完美和深情,一边倾诉自己的悲伤秘密,说了自己被坏男人得手后抛弃的痛苦往事,遗憾自己没有遇见一个像老三那样爱自己的男人。

甚至有狂热女青年在信中威胁,要是不在几月几日写回信,“我就死给你看!”

但无不表达出对《山楂树之恋》的喜爱和感动,更是把素未谋面的方言当成最值得信赖的人,在信里写了一些心里的小秘密。

简直当他是树洞!知心小哥!

难道自己有当牛郎的潜质?

看着这么如小山般高的信件,方言咂摸着嘴,“看来还得再买一个四合院装信了。”

“岩子,你刚才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

方红走了进来,疑惑不解。

方言半开玩笑道:“这不房间太小嘛,没地方放信了,我寻思着找个宅子装信。”

“你为了装信,就要买个宅子?”

方红白了眼道:“那我们家睡觉,是不是该睡在三进院的四合院才行啊!”

“就冲着姐您的面子,咱们家就算住在五进院的四合院,也不为过。”方言嘿然一笑。

“你呀就别贫嘴了,赶紧收拾收拾。”

方红哭笑不得,“我们该去厂里看电影。”

(本章完)

第109章 缺钱文学

入夜,挂面厂。

六月夏天的风很凉爽,吹在方言的脸上,就像在他的脸上打了个滚,耳边传来闲聊声。

赵红梅和杨霞聊着东,方红和苏雅聊着西,方言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夹在正中间。

“好久没有回来,真的是怀念啊!”

苏雅左顾右看,厂里的一切仿佛都没变。

“从你考上燕大到现在,厂里的人还时不时提到你,特别是跟你一个车间的好姐妹。”

方红挽着她的手臂,分外亲密。

苏雅脸上写满兴奋:“真的嘛!我也好想她们,待会儿一定要跟她们好好叙叙旧。”

看着她们有说有笑,方燕突然问道:“姐,今天要放什么电影,是《牧马人》吗?”

“不是,是一部叫《顾此失彼》的电影?”

方红回答道:“说是讽刺片。”

“不管是什么电影,总之,谢谢红姐伱邀请我们家来看电影。”苏雅咯咯地发出笑声。

“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方红白了眼。

“要不这样,我回请你们一次?”

苏雅笑道:“上次红姐和岩子来燕大观光,我抽不开身,这次我们五四文学社要在大礼堂举办大型朗诵会,你们有没有兴趣?”

“大型朗诵会?”

方言注意到方红看上去很心动。

苏雅简单地介绍说,在这场朗诵会上,分享自己创作和喜爱的诗歌,尤其是方言的。

“是口语化?”方言不免好奇。

“这只是一部分,也有好些围绕《山楂树之恋》、《牧马人》写出来的诗歌。”

听着苏雅的叙述,方言才知道《山楂树之恋》,在燕大校园里刮起了多猛的纯爱旋风。

结尾的那首《从前慢》,被燕大的校报、刊物争相刊登,被学生们竞相抄阅,传诵不绝,而且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模仿的诗作。

带头的,一个笔名叫“西川”的西语系学生,还有一个笔名叫“海子”的法律系学生。

简直就是方老师的狂热拥趸!

甚至发展到,燕大很多女生因为老三之死,组建了一个《山楂树之恋》书友会,专门写一篇篇祭奠、悼念老三的文章和诗歌。

简直是走火入魔,为爱痴狂。

“有这么夸张吗?”

方言感觉不可思议,大学生都这么闲吗?

“把‘吗’字去掉,就是这么夸张!”

苏雅道:“而且不只我们燕大,水木、人大、北师大、北二外,很多学校也一样。”

“岩子,别说学校了,我们工厂这边的动静也不小,多少女同志被你的小说弄哭了。”

方红说挂面厂业余话剧队还想把《山楂树之恋》改编成话剧,在七夕节当天演出。

“红姐,你跟若雪她们想到一块去了,她们也想改编《山楂树之恋》。”

苏雅一下子来了精神。

方言走到露天放映电影的观众区域,就见韩跃民已经占好了位置,连吃的都买好了。

借着放下板凳的工夫,苏雅如实说:

“不久后要举办全国大学生话剧文艺汇演,前三名,可以到人民|大会堂表演呢!”

“原来是这样。”

方言坐了下来,耐心听着。

水木、人大、钢铁学院(现科技大学)、北师大等,但凡是燕京的高校,全都报名参加,燕大也不甘落后,准备在内部搞一个选拔赛,让全校各支话剧队一较高下,择优而上。

“若雪所在的话剧队只是其中一支。”

苏雅说:“全名叫‘燕大学生文工团话剧队’,由西语系、中文系和心理系组建的,接下来,要跟历史系等院系的话剧队竞争。”

方言问:“之前她们排演《暗战》,就是为了这个全国大学生话剧文艺汇演?”

“对,不过她们已经放弃排演《暗战》。”

“这又是为什么?”

“好像是《暗战》太考验演技了,话剧队里没人能驾驭得了钱之江,不得不放弃。”

“然后就盯上了《山楂树之恋》?”

方言眯了眯眼。

苏雅解释说:“若雪没有擅自改编,她说要征得你的同意才行,所以托我把你请到朗诵会,如果你不来的话,她再想别的办法。”

“她这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方言笑道:“就算我拒绝了你,她还有机会,不过改编费,是她们出吗?”

苏雅道:“话剧队是自发组建的,自筹经费,不是我说,就您那稿费挣的速度,抢银行的都比不了,您还在意她们这三瓜俩枣?”

“这你就不懂了。”

方言扬扬手说:“要不要是我的事,给不给是他们的事,哪怕是一分钱,只要诚意到了,我也不会不同意,再说了,我还没阔到能把钱往外推,我也很缺钱。”

“你缺钱?不会吧!”

苏雅瞪大眼睛。

“照他那个花法,不缺钱才怪。”

方红打趣道,“来的时候还说,要专门买个院子装读者来信,你瞧瞧这叫什么话。”

方言笑道:“可不光买个院子,买了以后,总不能空着吧,得有老物件的家具,还要有些字画古董,装饰一下,再有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你看看,哪哪都得花钱……”

“打住,打住,越说越离谱。”

方红扬了扬手。

韩跃民喃喃道:“这哪是房子,简直就是天堂啊,我要有这么个院子,我就知足了。”

方言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你们瞧瞧,这钱不就花得如流水,可不就缺钱嘛。”

“你可是大作家,不要总‘钱钱钱’的。”

苏雅提醒了一句。

方言半开玩笑道:“文坛巨匠从来都不忌讳把钱挂在嘴上,比如鲁迅先生,就大胆谈钱,说’钱是要紧的,高雅点的说法,就是经济‘,还说’有钱真的很好,没钱真的不好‘。”

“这真的是鲁迅先生说的?”

苏雅好奇不已。

“当然!”

方言笑道:“就不说巴尔扎克为了还债写作,只说契诃夫,你应该听过他的大名吧?”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苏雅如数家珍地说出《变色龙》等作品。

“那么你知不知道,‘缺钱’一直伴随着他的文学创作?”方言随口说出契诃夫的话。

比如,“没有钱用,但又懒得去挣钱。请您给我寄一些钱来吧!我决不食言:我只懒到5月份,从6月1日起,我就坐下来写作。”

比如,“我希望来年春天我会有一大笔钱。我是根据迷信来判断的:没有钱就是快有钱了”。

再比如。“钱老是没有,而且不会很快就有,真要命啊。”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契诃夫。”

苏雅大为震惊,张了张嘴。

“所以啊!”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说,自己缺钱,契诃夫缺钱,巴尔扎克缺钱,所以,自己等于契诃夫等于巴尔扎克,也就相当于,自己是大文豪。

“噗嗤,你这是什么歪理。”

苏雅乐了,“千万别让人听见……”

“开个玩笑,我想说的就是鲁迅先生讲的,有铜臭味的人是真实的,而铜臭味太重的人是腐烂的,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所卖掉,这也是我的老师教导我的。”

方言说:“所以我从不避讳谈钱,只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视之有度,用之有节。”

“你说的这些可……呃,太有意思了。”

苏雅嘴角上扬,心里暗想:

有机会要说给白若雪、邱珮凝她们听!

“这就叫,‘有钱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方言透过余光,瞥见银幕上电影开始放映,不再说话,静静地望去。

《顾此失彼》,上辈子从来没看过。

但参演的演员,却一瞧一个眼熟,像《宰相刘罗锅》的六王爷,刘罗锅的岳父,李叮。

还有,唱《铁窗泪》的迟志镪。

但最有趣的,莫过于李叮在体育场上说的一句话,“我希望你把篮球和鸡联系起来想一想”。

“篮球和鸡。”

方燕歪着脑袋问,“这怎么联系啊?”

方言一下子想到什么,差点笑出了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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