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第459章 至死无憾

第459章 至死无憾

方景隆这件事,确实是可大可小。

弘治皇帝斟酌着,他已懒得去计较朱厚照的胡言乱语了,沉吟片刻:“下旨申饬吧,以观后效。”

这已是很大的宽容了。

在汉朝,皇帝申饬大臣,大臣是要自尽的。

不过也不知是为何皇帝申饬的多,还是大臣们脸皮都厚了。

一般的申饬,只相当于留校察看。

方继藩长长松了口气:“谢陛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也该恭喜你啊,多了一个兄弟……”

“……”

方继藩心一沉。

乐了。

方才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有点儿风中凌乱。

随着那一声声的恭喜,方继藩有点懵。

大抵,无数人想看笑话吧。

这也情有可原。

为啥自己的爹就不能娶后娘了?为啥娶了后娘,就不能生娃娃了?

这是人情伦理。

当初为了自己,他吃了多少苦啊。

想来到了贵州之后,思想里的那根弦松了,这有啥?

我方继藩还想有女朋友,想娶媳妇呢?

看着许多人带着几分怪异笑容的看着自己。

方继藩真的笑了:“臣哪里当得起陛下的恭贺,不过……臣闻家父有喜,亦是喜不自胜,臣心里高兴啊,不妨这几日,臣在府上设宴做酒,陛下若是能屈尊,吃杯水酒,臣感激不尽。”

“……”

众人看着方继藩,见方继藩乐呵呵的样子。

有点懵。

按情理而言……

好吧,这家伙是有脑疾的人,怎么能用情理来度之呢。

居然还想设宴,还让皇帝都去。

弘治皇帝微笑:“朕就不必去了。”

这是原则问题,倘若当真去了,这还了得,岂不还鼓励方景隆那老不羞和一个钦犯苟且吗?

这件事,该申饬还要申饬,这已算是天家格外的开恩了。

方继藩一脸遗憾:“这样啊……”

这一次,反而使弘治皇帝陷于被动。

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方继藩脚步匆匆,朱厚照疯了似得追了出来:“老方,老方……你不高兴?”

“高兴。”方继藩道。

朱厚照扶住方继藩的肩,使命的摇晃:“明明你绷着个脸。”

“没有呀。”方继藩徐徐咧嘴,眉眼中也渐渐的展现笑意。

“别怕!”朱厚照拍一拍方继藩的肩:“怕啥?你不还有我这兄弟吗?走,吃鲸肉去。”

鲸肉是连同着唐寅的书信一道寄来的。

不吃白不吃。

方继藩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其实内心也有点儿说不上来。

朱厚照道:“老方,其实你该娶妻了,也该生娃了。”他凝视着方继藩,心里大抵是认为,若是方继藩生个娃娃,或许能令方继藩好受一些。

方继藩双目含笑:“殿下可有什么人选吗?”

朱厚照想了想:“魏国公有个孙女……”

方继藩摇头:“我喜欢温柔的女子……”

朱厚照瞎咧咧道:“听本宫的话,这都是虚的,黑了灯,都一个样。”

说着,他竟脸红了。

方继藩突然想到了什么:“殿下为何不生娃?”

“我……”朱厚照便不吭声。

太子居东宫,出于传宗接代的思想,一到成年,其实到了十三岁,宫中自会选一批秀女至东宫侍奉太子的。

这个时代的人,寿命比较短,男人又承担着传宗接代的职责,因而,为了子孙繁茂,朱厚照乃是太子,皇帝只有这么个儿子……结果……自然可以想象……

历史上,明武宗朱厚照并没有儿子。

那么……

到底是哪个方面出了问题了?

方继藩故意这样问,颇有试探的意思。

朱厚照欲言又止。

方继藩故意乐了:“殿下莫非……”

“胡说,先说你。”

“我呀……”我方继藩乐观的道:“我要找一个不一样的女子,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比不上她。”

“找着了吗?”朱厚照好奇起来。

“找着了。”方继藩道。

朱厚照眯着眼:“本宫代你下聘去。”

方继藩摇头:“算了。”

“这又为何?”朱厚照一头雾水。

方继藩叹了口气:“我……我的门生们还没有教好,我要好好教导他们,娶妻之后,他们就成了没爹的孩子一般。”

朱厚照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太够用。

总是转不过弯来。

……………………

占城。

这里没有巨大的港口,所以船队只能在外海停泊,再命人乘舟划桨登岸,采买补给之物。

听闻有大明国使臣抵达,许多人都涌上了沙滩远远眺望。

徐经没有登岸。

他将自己关在了船舱里,他习惯了船舱里的潮湿和摇晃,也习惯了脚下的哗哗流水之声,再过不久,就当登陆泉州,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在登陆之前,他需要顺着航路,规划处一个可靠的口岸。

船只要航行,就必须得有充足的淡水、食物供给,还有许多船只在沿途,都需进行修葺,这一路过去,若是没有补给点,是不成的。

譬如舰队从泉州出发,一路南下,过了上千里,此时船中的粮食已告罄了,那么必须得在告罄之前,进行补给。

似自己这样的小船队,倒没有什么大碍,毕竟补给不多,可若是大舰队呢?

又如三宝太监那般,动辄出海两三万人,舰船数百呢?

那么,到哪里停靠,又如何补给,就成了老大难的问题。

他一个个的标注。

第一站,自然是占城,占城之后,又该是哪里?

补给地点,是与各国商定,让他们早作准备,又或者是,大明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毕竟许多国家弱小,国力贫瘠,让他们搜寻这么多的淡水和食物,都不现实。

此番带来了如此多的使节,为的……就是这些问题。

他一次次的在船中,与各国的使节进行洽商,各国使节们,抱着各自的心思,与徐经进行交涉。

为了方便交流,徐经特意让自己的好兄弟王细作暂先在别的船上,名义上是说,大食船上需要王细作看着。

沿途的数十国,对于大明的态度不一。

有的压根只在祖辈口里听说过大明国,这大明到底啥样,他们心里也没谱,于是自然而然,对这样的要求,保留了看法。

也有一些,开始遭受到了大食人或佛朗机威胁的,他们自知大明对于他们的领土并没有太大的野心,至少……远比大食人和佛朗机人要温和的多,倒是很愿意,许出一些土地,容留大明人钳制大食和佛朗机,他们对此,求之不得。

还有的,与其说是国,不如说是部族,根本没有形成对国土的概念,徐经还未开口,他们便点头了,要多少给多少,反而不是自己的。

还有如安南、暹罗等大国,却显然,对此保持着警惕,对此模棱两可,甚至是直接提出反对。

真是……头疼啊。

徐经将各国的大抵态度,都暗中记录了下来,接下来,如何对症下药,却也不急于一时。

他走出了船舱,站上了甲板,远远眺望着目力极点的地平线,他心里忍不住在想:“恩师……在做什么呢?他……还好吗?两年了,已经两年了啊。这两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挂念着恩师,恩师也一定如此吧。恩师……我要回来了,满载而归,看看这些船吧,我带来了数十国的使者,带来了大食国和佛朗机的许多匠人,带来了搜罗来的无数种子,带回来的,还有一条新的航路,这条航路,可以直通天涯海角……我还带回来了自己,我还活着,想来……对于恩师而言,多少匠人、多少种子,又或者是多少使臣,都不及学生活着回来重要。恩师……我徐经,信守了承诺,一路向西,学生……这两年,不能侍奉恩师,实是愧对恩师啊……”

泪水,又打湿了衣襟。

人离开了故土,思念便会成倍的放大,距离家乡越近,这种思念,已如几何一般的增长。

徐经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海风的吹拂,海风吹干了他的眼角的泪水,形成泪痕。

只可惜,他古铜的肤色,已使这泪痕,不见踪迹。

他只抿了抿干瘪的嘴唇,狠狠拍了拍船舷,回头,杨建却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徐编修。”

徐经颔首点头。

杨建叹了口气:“我们……转眼就要回乡了。”

徐经颔首点头。

杨建苦笑:“徐编修想过自己的命吗?”

“什么?”

“此次出航,乃为探索,可接下来,朝廷还需一次次的下西洋,徐编修有丰富的航行经验,卑下也是,朝廷在将来,离不开你我,而我们这辈子,怕都要在这海上漂泊不定了。”

徐经颔首点头。

“真是可怕啊……”杨建一脸颓然;“快到家了,我欢喜的厉害,可想到,用不了多久,我们又要下海,便说不出的……难受……”

徐经笑了:“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如你所言,这就是我们的命,既然命该如此,我们就该踏实本分的去做,海上多险阻,我们不下海,自然有别人下海,我们不跨出这一步,难道让我们的子孙,再去跨出这一步吗?我的恩师,历来教导我,家国天下,家国天下四字,说起来,轻轻巧巧,可要毕生去做,就难了,我有恩师教诲,无所畏惧,一息尚存,就要下第二次洋,下第三次,要使这天下全貌,俱都展现在我大明面前,要搜罗天下万物,以充大明府库,这是我的志愿,为此,哪怕有一日,葬身鱼腹,至死无憾!”

(本章完)

第460章 庞然巨物

徐经说罢,很不为意的转过身,看向地平线:“有的人,生来富贵;有的人,生来贫贱;有的人衣衫褴褛,有的人锦衣玉食。杨千户,下海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杨建不解。

这便是读书人与寻常人的不同。

读书人关在书斋里,或许是书呆子,可将这些书呆子放出了牢笼,他们便会学会观察世界,去理解世界。

见识越广博,他对事务的认知就愈发的深刻。

“大明的财富,将来会来自于大海啊。无论是贫富贵贱之人,他们下了海,那么……他们就是同样的人,他们在一条船上,同吃同睡,在下海之前,他们无论是暴徒,是良民,是官商,亦或者是老实巴交的老农,他们可能会葬身鱼腹,可也可能在回到陆地之后,富甲一方,现在,你明白了吗?大海,给予无数人的……将是机会!”

杨建陷入了思索。

徐经娓娓动听的道:“就如大明的公候们一样,大明九成的公候,来自于太祖高皇帝开国建业,亦或者,来自于文皇帝靖难之役;可此后,得爵者,凤毛麟角,这是为何?因为大明赏无可赏,赐无可赐。于是乎,有志者,要嘛被胥吏和庸官所束缚,要嘛,便只好委身做贼,你难道没有察觉吗?自文皇帝之后,大明的叛乱,日甚一日,你知道为何?”

徐经昂首:“这是因为有志者,无处伸张而已。大海,其实就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大明有民万万,志士不知凡几,当朝廷无法使人建功立业时,便是盗贼四起的时候。”

“我徐经,会一次次的下西洋,奉皇上之命,奉恩师的教诲,会带着许许多多有志向的人,建立万世不拔的功业,大明已禁绝了一次出海,不能再有下次了。”

“所以,徐编修带回了这么使臣,换来了如此珍奇?”杨建不禁恍然。

徐经微微一笑:“是啊,若无巨利,如何让人接受下西洋呢,朝廷命人出海,是为了寻找那传闻中的高产作物,可若是找不到呢?所以,在此之前,必须要让人认识到海洋之中,有多少财富。自然,也要借这些财富,充实国库,唯有如此,才能让朝廷,让天下人,都离不开我们。”

他顿了顿:“这都是恩师的教诲,我的恩师,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杨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过,有一句话,他却算是很明白,那就是……那个新建伯很牛逼。

………………

这些日子,贵州来的家书很勤。

都是问方继藩最近过的好不好,在家如何。

方继藩虽然每日都很开心,接受了无数人的恭喜,可内心,却多多少少还有些无法接受,居然瞒着儿子在外头搞女人,这个爹,不是东西啊。

他没回信,于是乎,这书信便来的更勤了,已达到了快马加急,一日一封的地步。

这一日清早,方继藩起来,小香香过来伺候方继藩一面穿衣,一面道:“少爷,清早,又来了一封书信。”

“噢。”方继藩只点点头:“你拆来看看。”

“奴婢可不敢随意拆,老爷知道,要骂的。”小香香吐吐舌,随即又委婉道:“其实老爷从前……很苦,少爷很顽皮……老爷既要操心少爷,家里也没个主事之人,家里没有主妇,全靠杨管事撑着……老爷没有人照料,他经常半夜在后院里舞剑。”

“噢。”

小香香道:“何况,似老爷这样的人,三妻四妾,也不算什么。在咱们大明,除了皇上,哪个不是家里养着几个侍妾,外头还有呢。”

“噢。”方继藩张开双臂,任小香香为自己捋袖。

小香香的芊芊玉手,捋了袖子,一面小心翼翼的道:“这些话,奴婢不该说,其实……从前府里也经常有媒人来,可老爷都拒绝了,他说少爷不懂事,又小,娶了新妇……难免……所以……老爷都将她们赶了出去,后来……上门的就越来越少了。”

“你想说啥?”方继藩已用腰带束了腰,整个人显得修长起来。

小香香忙摇头:“没……没什么。”

“去将书信取来。”方继藩坐下。

小香香取了书信,方继藩已心软了,还是要回一封书信去才好,也免得老爹担心。

小香香一面给方继藩斟茶,方继藩则靠在椅上,不紧不慢的看着。

他下意识的一面拿着书信,一面要端起茶水呷一口,小香香忙道:“少爷专心着看,奴婢喂你。”

“噢。”方继藩点头。

小香香轻轻取了茶盏小心的放在方继藩嘴边,方继藩轻呷了一口,突的扑哧一口,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信全部打湿了。

小香香也淋的一身都是。

小香香匆匆取了帕子,擦拭方继藩身上的茶水,一面道:“少爷,这……怎么了?”

“他大爷!”方继藩骂骂咧咧:“欺人太甚,这是欺人太甚!我叫方继藩,这孩子居然取名叫方小藩,这啥意思,啥意思来着?不会取名不会乱取,可以问我呀,叫什么方小藩,这到底什么意思?”

小香香笑嘻嘻的道:“想来,这又是一个少爷,是小少爷呢。”

方继藩叹了口气:“是个妹子!”

“呀,那就是小姐了,方小藩,这名儿一听……有些怪,可细细咀嚼着,也觉得挺好听,呀,不是府上还有一个朱小荣,一个小荣,一个小藩。”

方继藩的气,历来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的。

他觉得这个爹纯属在侮辱人智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死。

他吁了口气,看着忙不迭给自己擦拭衣衫的小香香,道:“你擦擦自己吧,你浑身都淋透了。”

“噢。”

方继藩背着手,在寝卧里来回踱步,一面道:“不成,贵州那等地方,太过偏僻,瘴气也重,那不是个养孩子的地方,等孩子脱了不可描述之物,该将她接来京里养着,这里什么都有,才能养成大家闺秀,丢在贵州,十有八九会成一个野丫头。”

“少爷,什么是不可描述之物啊。”

“啊……”方继藩愣了一下。

他陡然想到,自己上辈子三观奇正,脱离低级趣味的性子,竟是不知觉的,带到了这里:“奶!”

本来脱奶便脱奶,方继藩一口说了,倒也没什么,可方继藩非要加一个不可描述,反而令小香香俏脸红了,忙是低垂着头,她觉得自己36D的胸脯竟有些颤颤,怯怯道:“少爷,你好坏。”

方继藩懵逼:“再坏坏的过我爹?”

还是很生气啊。

好在这时邓健本是兴冲冲要进来,一听小香香说好坏二字,便驻足了,乖乖的在外头探头探脑,见好像没事发生,才心急火燎道:“少爷,快去看啊,快去看啊,鲸鱼……鲸鱼的骨头,送进京来了,好吓人,吓死人了。”

“送来了?”方继藩很怀念顺丰,因为他发现这个时代的快递,即便是动用了大明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利用了无数的特权,这快递的速度,也是慢的惊人。

方继藩道:“别急,我要镇定。”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急了。

急啥?

处变不惊!

他道:“去取笔墨来,我要修书。”

笔墨纸砚奉上。

白纸铺开。

方继藩开始苦思冥想的回家书。

方小藩这个名字可以不可以改改,偷懒也不能偷到了这个地步啊。还有,得告诉老爹自己每日吃饭都吃的很香,没啥大毛病。

还说什么呢?

还是让人将小藩接到京师来吧,诶,毕竟这里什么都有。

修完了书,将书信交给邓健。

而在外头,朱厚照已兴冲冲的打马来了:“老方,老方……入宫,入宫了,咱们去宫里看鲸鱼。”

方继藩从中门出来,见朱厚照一脸美滋滋的样子:“赶紧,不少大臣都去看了。”

方继藩没有迟疑,让人牵了马,与朱厚照骑着马朝紫禁城而去。

紫禁城里,早已是另外一番的场面。

那一个个巨大的大骨,在无数宦官和亲军校尉和力士们的搬抬之下,搁在了地上。

也只有紫禁城,有足够的空间,对这鲸鱼的鱼骨进行展示。

一头椎骨,足足二十米长,数十上百人气喘吁吁的扛着,许多人已是累的气喘吁吁,等他们小心翼翼的将其放置于地时,人几乎已经累趴下去了。

鲸鱼是哺乳动物,并非是人们所认知的鱼类,可怕的是它的颌骨,这颌骨上下之间,足以容得下一辆卡车。

当然,这个时代并没有卡车。

但是……还是足以让所有人发挥各自的想象。

还有那一根根巨大的肋骨,触目惊心。

这可忙坏了宫里的宦官和禁卫,单单是搬动此物,都是一项大工程。

不过……宫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却是人。

弘治皇帝已赶来,同时赶来的,还有不少在宫中当值的大臣。

看着这庞然大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

第四章送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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