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风雪山神庙(8227k)

第161章 风雪山神庙(8.227k)

天旷漭兮杳泱茫,气浩浩兮色苍苍。

浩淼天地纳入眼眶,碧空湛蓝映青瞳仁,心间朦朦胧胧的美好愈发清晰地浮现。

骆禾泪如珠帘,滚滚而下。

“娘亲~”

童音响起时,骆禾只觉额头一凉,眼皮沉沉,又昏睡过去。骆夫人探出身子,低唤一声“禾儿”,将儿子小小的身体呵护在怀中。

赵荣知其病根已除,当下再点昏睡穴,助他平心静气。

缕缕寒气还在沿着眉心伤口逸散,若是气血翻涌互相冲撞,恐有不妥。

骆夫人的眼泪早已哭尽,此刻却又止不住泪流满面,女护卫送来巾帕早被打湿。

她让护卫暂扶骆禾,起身朝青衣少年所在方向跪拜。

再造之恩,说上千言万语也难以报答。

赵荣抬手虚扶:“骆夫人不必如此,我本只是此间过客,是你出声叫停。”

“这份缘法,是夫人结下的。”

大慈寺僧众对小男孩的遭遇非常惋惜,也曾听本寺方丈方觉大师说过治好此疾何等艰难。

没想到世间缘法如此奇妙。

骆夫人千辛万苦寻到徐友直医师治骆禾伤病,未能如愿失落而回,谁能料想一过路客竟是当世奇人。

此际一旦错过,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弥陀佛。”

虚业、虚来、虚渭,虚显等大慈僧众再次双手礼佛,朝青衣少年欠身。

赵荣也单手回敬,不失礼数。

他又对骆夫人道:“骆禾的眼部经络常年淤堵,他看不见东西,但这些淤堵也叫他适应了长期的气血错穴,这是寻常武人求也求不得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话果然不错。”

赵荣轻浅一笑:“如今他的眼部六穴皆被打通,往后眼力会有一个飞速成长期。”

“这等条件正符合本门剑术。”

旁观者一听,心态又发生变化。

原本对这个骆禾这小娃娃,他们悯惜叹惋。

此时闻言,无不艳羡。

果然,又听青衣少年道:“日后若有让令郎习武的打算,可南下雁城,直报我的名号。”

骆夫人也是心神一震,她方才已经见识到剑神手段,平日里见到的寻常武者难比万一。

骆家家大业大,但此等人物,她别说是见,之前竟然孤陋寡闻,连听也没听过。

当下赶忙帮孩儿应下这一大机缘:

“禾儿蒙先生相救,这是还也还不完的恩德,又得先生垂青,更是他的造化。若他生出一丝练武之心,我这个为娘的也欢喜,立刻要将他送到雁城,拜在先生门下。”

她的话音极为恭敬,但众人都听出雅意来。

这位潇湘剑神并未说要收徒,只言拜入衡山,骆夫人却聪明,想让孩儿拜剑神为师。

拜衡山与拜潇湘剑神,这可是两个概念啊。

见过方才那一幕幕,众人心情极为澎湃。

天下何其大,可放眼四方,实难寻第二人矣。

让围观者羡慕的是.

这位听了骆夫人的话,并没有出声拒绝。

骆家护卫无不惊喜,心跳速度各都快上数拍。

大慈寺的援手还在朝衢州赶,方生的毒性也压制了下去,经昨夜一战,周围的贼人们已经吓破胆,短期不敢再犯。

院中还有不少伤者,路上要抬门板而行,脚程必然变慢。

赵荣稍微打坐调息,便要先行告辞。

骆夫人将那本徐祖师所编的《金针赋》送给他,又送一葫芦好酒,再从马车中请出一卷画轴一样的东西相赠。

赵荣统统收下,没有推辞。

巳时许,荒废的宅院外。

阳光正美,青衣少年一腰束剑,另一边悬挂紫金葫芦。

西风如歌,一人一马,踏碎霜寒,携一身剑气,过溪水塘圳,径自东行。

若文先生在此,纵然挥毫染翰,也要叹天马脱羁,巧笔难画了。

宅院前众人瞩目,各有所叹。

少林神僧,早拂尘心,也要失神。

昏睡的骆禾幽幽转醒,以手遮光,骆夫人将他带上马车,骆禾透过马车的帘幕缝隙朝外张望。

他又要喊“大哥哥”,却被骆夫人纠正。

“以后见了人,要喊先生。”

“是。”

骆禾乖巧应了一声,他眼中光彩更甚,闪烁着好奇之色。

“娘亲,先生离开之前,有没有叫你转告。”

骆夫人问:“转告什么?”

“就是我之前问的剑神是什么样子的?”

骆夫人笑着摇头:“傻孩子,哪用再转告。”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

佘呜銮魂留松涛亭第六十九日。

绍兴,会稽山上。

竹林小院中,数十名江湖人风尘仆仆,有的人还气喘吁吁,看来是披星戴月才赶到这里。

这些人面带惧色,不敢抬眼去瞧前面的竹楼。

底下一位老篾匠还在编竹椅,面对这些江湖人的求助眼神,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姑姑,都快被气死了。

“砰~~!”

屋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大家缩着脖子,也不敢问,全当没有听见。

忽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竹屋中传出:“伱们没有看错?”

祖千秋用肩膀撞了老头子一把,老头子顶着扁阔脑壳,拱手道:“圣姑,他那个样子,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祖千秋没听到回应,也赶忙接话:

“那晚上月光不太亮,但有灯笼照着,我见过他好几次,印象太过深刻,绝对不敢认错。”

清冷的少女音又传来:

“你们这么多人,在江湖上打打杀杀几十载,就怕他一个?”

“他才几岁,你们见了就望风而逃,连战都不敢一战吗?”

老篾匠在外边抬头示意:

“司处严,你来回姑姑的话。”

一名大汉闻声走出,他便是统领一众黑衣人杀向宅院的领头人。

“属下得了圣姑命令,便将天河帮的人引到那边让他们先动手,我们才到时,那边像是停下没斗。我一喊话,藏在天河帮的弟兄们又把战火挑了起来。”

“我便放慢马速,准备收拾残局。”

“夜里黑得很,我见到满地尸首,还有人从院中狼狈逃出来,想着时机已到便领人杀了进去。哪知过了门槛不多久便一地死伤,那.那.那人凶恶异常,杀人只用一招。”

司处严说到这里一阵后怕:“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术,咱们这边也有高手,还是接不下一剑。”

“衡袁交界,栈桥松林,那潇湘剑神的传闻应该是一点不差。”

“有此人在少林昆仑那些狗贼身边,我们当夜已没半分机会。现在过了十多天,老和尚没被毒死,恐怕也是在此人帮助下压制了毒性。和尚们入了金华,秦伟邦、桑三娘他们肯定注意到,我们已经不好再动手。”

司处严说完,竹楼这边安静了一会儿。

除了喘气声,再无其他声音。

清冷的少女声又传来:“张夫人。”

“属下在。”

“你是在司处严之后去的,又瞧见什么?”

老妇人道:“天河帮的人被杀散了,近来我打听过,黄伯流那边的头领死了八九人,损失惨重。”

“那人剑法极高,唯有本教诸位长老同时出手才有机会将之拿下。”

张夫人说这话时微微顿住。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黑木崖长老大多只听杨莲亭的。原本两头不得罪的五六个堂口,如今全都靠在总管之下。

东方教主对他无比信任,延津梅林之后,黑木崖上除了童百熊一类躺在功劳簿上的东方旧部,几乎听不见任何反对声音。

忠于任教主的极少数长老,如今敢有动作,便要做好被列为叛徒的准备。

虽然众长老不敢得罪圣姑,但阳奉阴违者怕是要占多数。

张夫人心中一叹,也没有好办法。

只能劝道:

“圣姑,若要对付他恐要大动干戈,暂时看来,不宜与他为敌。”

张夫人说完,四周又寂静下来。

外边的绿竹翁问:“可知这人到哪里了?”

祖千秋道:“我们集中好马赶路,一直不停歇,其余人留在金华沿路,从飞鸽传来的消息看,他出金华没多久,似乎要去杭州府。”

绿竹翁看了竹屋一眼:

“你们先去找他所在,有个准信再来回禀。”

黄河老祖等人闻言有些激动,心中当然想走。

但没听到圣姑说话,大伙儿都不敢挪动步子。

“滚吧!”

听到这句话,众人无不惊喜。

“是是是,属下这就滚!”

他们松了一口气,朝绿竹翁投去感激的目光,生怕圣姑说些要与那人死斗的话。

众人灰溜溜下了会稽山,寻青衣少年去了。

这帮人一走,绿竹翁才劝道:“姑姑莫要再气,我觉得此事应当是巧合。”

“若衡山这位一直与少林昆仑派的人在一起,咱们的人也没法活着出云和报信,那《呕血谱》暂放在他们身上,早晚还是能拿回来的。”

竹楼内,一把古朴的瑶琴旁边,黑裙少女那清艳绝伦的脸上密布着气愤之色。

贝齿紧咬下唇,凶巴巴地盯着竹阁中的一幅画像。

一柄短剑出现在她手中,顷刻间剑影翻转,将那画像四周切得七零八落,又觉得不解恨。

她袖袂轻拂,摘下画来,将里面的少年一顿猛踩。

作对作对,你总要与我作对!

《广陵散》我都不要了,你这混账小子又坏我的呕血谱。

自打遇到这人,她仿佛就再没顺心过。

“他一年前远没今日这份功力。”

这话的声音稍大了一些。

外边的绿竹翁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

绿竹翁心中暗叹。

姑姑是黑木崖奇才,短短十几年,就练出了常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功力。

这还是一边研究音律一边练功的结果。

虽说教中不缺资源,众多高手甚至东方教主也有过指点,但若资质愚钝,万不可能有今日成就。

论及同一年岁的对手,放眼江湖估计难寻第二个。

偏偏这份争胜之心,在衡阳这人身上不断受挫。

他心思电转,在竹楼外说道:

“衡山派的剑法我不是太懂,兴许他一朝悟剑,参透机妙这才功力大进。”

“似这等横空出世的奇才,便如姑姑一般,都是不好揣度的。”

他宽慰一声,又听少女道:

“我此时若与他交手,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绿竹翁一双老眼更浑浊了。

姑姑莫不是气糊涂了,怎会问出这种话?

他咳嗽一声:“衡山剑法终有上限,他此时剑法虽高,但也触及顶端,再难往前一步。姑姑只要沉心练功,早晚都能追上。”

“哼!”

竹楼中传来一声轻哼。

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串脚步声。

“文先生回来了。”

绿竹翁的声音跳动着一丝喜悦,他对文先生的画技极为欣赏。

文先生操着粗犷的声音道:

“这次南下总算不负圣姑所托,又得一满意画作。”

咯吱一声轻响,窗扉半开。

文先生岂能不懂?

他快步上前,没经过绿竹翁的手,面带一丝笑意将画轴呈上。

作为一名老艺术家,文先生自问很懂少女心思。

这幅得意之作,栩栩如生,远超以往。

他相信圣姑一定会满意。

竹楼中,倚靠在窗扉边的黑裙少女打开画轴,外界的阳光穿过竹林,将一些斑驳的竹影映在画上。

画中少年面带和煦微笑,双手怀抱长剑,正好立身在竹林前。

外边的风一吹,画上竹影摇曳。

真真是丹青妙笔,鬼斧神工!

这幅画在少女眼中,直接活了。

她盯着画中人,登时与天人交战。

“文先生,你画的是什么?”绿竹翁好奇问。

文先生悠然笑道:“这次我下衡阳,返回途中那少年恰好坐在我身旁,风采气度皆被我所察,这幅画我颇为满意,不是之前的遐想之作可比。”

绿竹翁的笑脸登时没了。

不好!

呼啦一声响,一道人影从竹楼中飞掠而出。

“姑姑~!”

绿竹翁丢下手中篾刀,连忙追下会稽山。

文先生点头微笑。

从圣姑的表现来看,显是对他的画作高度认可。

……

佘呜銮魂留松涛亭第七十四日。

赵荣出了乌伤,接近越国故地,正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所。

行走在诸暨城中,耳畔吴侬软语细细轻清,心道不愧是西施故里。

这一路上他优游不迫,也不催马,只按辔徐行。

此去梅庄,说急其实也急不得。

与江南四友如何计较,会有什么结果,暂时也不好说。

在热闹的诸暨城中歇了一日,尝了尝此地的岭北盐焗鸡,又在路边挑桶摊贩的小摊上吃了碗次坞打面。

直到第二日下午才出城朝北去。

从诸暨到杭州,已不足两百里。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

漫天惨淡,哪有半分霞彩,乌色的云层在天空上翻滚,如同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卷。

看样子,像是要下雪。

古旧栈道,乱石崩柱。

只听马嘶山涧,青衣少年骑马加速,飞跃一处断桥,踏上大道。

“好马!”

虽说不是多宽的间隙,赵荣心情好,自然不会吝啬夸赞之词。

他继续往前,行过一条古商道,旁边有界碑,但字迹模糊,还爬满老藤,枯须狰狞,早已看不清了。

赵荣正准备加快速度,好在天黑前找到投宿的地方。

忽然,一阵悠扬琴声幽幽入耳。

琴声穿过山间林木,清而不凄,素而益雅,仿佛给天上那幅没有完成的画卷泼上了动人色彩。

“妙!”

“妙!”

赵荣闭眼听了几秒,连道两声妙字。

他已精熟太古遗音,并非浑然无知之辈,如今对曲调有一定的鉴赏能力,短短一段琴音,便知弹琴之人乃是大家。

这深山密林,有此雅兴的,多半是看透凡俗的山林野老。

欣然催马,所行不过百丈。

古道旁有一八角亭,四柱满是虫蛀,亭角飞檐破旧斑驳,亭顶少瓦多漏,岁月痕迹一眼便见。

亭中一石桌,四下是散着枯叶的石凳。

只见一苗条婀娜的黑裙女子笼罩轻盈白纱,背影朦胧,裙如水瀑倾下,一把瑶琴横呈石桌,她双手弹奏。

马蹄声越近,她的曲调越急。

从之前的叮咚清脆,泉流涧响,忽变得匆匆簌簌,如战马过境,草木皆兵!

少女呼吸逐渐急促,绷紧一张脸,正想拔剑出手。

“喂。”

忽然亭外传来极为可恶的声音。

“姑娘,你可知附近哪里有落脚地?”

“这天马上要下雪了,我求近走的这条生路,指路的没有说清,不知附近可有村镇,到杭州还有多远?”

安静了几秒,亭中响起清丽的少女声音,但语气颇为不善:

“你继续往前走三里路,那儿有片野桃林,进入桃林,便能看到乱坟岗,你在那里借宿一宿便是。”

赵荣闻言,觉得有趣,笑道:

“我正奇怪着,这暮色四合,人迹罕至的山林古亭怎得有人弹曲,原来是山精妖鬼作祟。”

“小妖女,你继续弹,我就不到你家借宿了。”

“你!”

只听两声短促声响,她翻身一跃,手中已有两柄既短且薄的双刃。

她的功夫较往日更高,身法迅疾轻灵,黑影在亭中连闪,踏在亭柱上对着赵荣肩膀刺来。

放眼江湖,寻常武林人若瞧见这倏来倏往的身法,恐怕真要以为是山中鬼魅了。

但是,她的身法轨迹却被赵荣瞧得清清楚楚。

他拔剑连接三招,一踏马鞍跃入八角亭石阶。

黑影纵然飘忽,但青影更快。

短短十余招,双方兵刃相接,两柄短剑对一柄长剑,交剑声远远急过方才的琴音,如山林中的一场疾风骤雨!

少年游刃有余,少女大为吃力。

轻纱之下的脸上,再清冷也抹不去那一丝惊艳。

此刻才知传言属实。

忽然间,青衣少年手中长剑剑光大盛,团团剑影出现在少女眼中。

她茫然一瞬,回神间双剑齐齐斩空。

这便是幻剑吗?

难怪杀人只用一招。

高手对决,一旦吃虚招后果可想而知。

出于求生本能,她想驾驭轻功朝后跳躲,可又想身法不及对方,他一剑若是追杀上来,必然还要重伤。

心下一股凉意泛起。

转念一想,死在他的剑下也算一了百了。

“噌~!”

一道剑光划过,她面前的轻纱散落,飘飘落地。

轻纱之后,露出了一张气质清幽、秀丽绝伦的少女面孔。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轻颤,面对这贴肤一剑,毫无惧意。

“你的剑法有点长进,功力也有增长,但还不够。”

赵荣微微摇头,“你已不是我的对手,还要打吗?”

他的话音中难免有几分神气。

自打练剑开始,能叫他吃瘪的人几乎不存在。

眼前这位勉强算一个。

少女睁开眼睛,不满意他的语气,更不怕什么剑神之威。

反而轻哼一声道:

“什么潇湘剑神,当初也不过是个弃剑而逃的无耻小贼。”

她说话时,一双眼睛清冷地横了过来,却又掩盖不了那绝美容颜带来的几分娇态。

赵荣面色一黑。

“那只是平手,我当时不想搭理你而已。”

“呸~!”

少女轻呸一声,避开目光朝亭中走去,“不知是谁在树上如猴乱跳,你逃跑的功夫倒是让我欣赏。”

“我当时对你没杀意,否则你早就死了。”

赵荣不想再辩,追到亭中问道:

“我的那柄剑呢?”

“被我收藏起来了。”

赵荣盯着那瑶琴,提议道:

“你的剑也在我手上,这样吧,我虽然大胜你一场,但我们互换,之前便算作平手,以后你多多练剑,我们再打过。”

少女见他对那柄剑很是介怀,说话又有些小无耻的语气,登时一乐:

“谁要和你换,我的剑多的是,不差丢的那一柄。但那什么潇湘剑神的剑却很难得。”

“就算你以后天下第一,也还是那个弃剑而逃的无耻小贼。”

瞧着某人乌云密布的脸,少女不由一笑。

“怎么样,要不要杀我灭口?”

她又道:“我自知你的武功高,我们又分属敌对两道,那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敢找你么?”

赵荣仔细打量眼前那张惊艳容颜。

“你认为我会怜香惜玉?”

“呸!”

少女面色微红,气息急了几瞬:“我要瞧瞧名动江湖的赵少侠,是不是一个真君子。”

“你恐怕不知,我命人在江南秘密寻找一本棋谱名曰《呕血谱》,他们在庆元一破落棋手手中购得,你情我愿。”

“可是几名昆仑弟子与少林俗家弟子见那是原谱,便起了争抢之心。”

“昆仑弟子认出其中一人来自长鲸岛,便高喊魔教,杀人抢谱。”

“名门正派?哼!”

任盈盈斥问道:“请问赵少侠,他们杀人抢棋谱,做得对吗?”

赵荣皱着眉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得还龌龊。

从之前那两人躲闪心虚的样子来瞧,多半无假。

“那我该不该找他们报仇?”

“此事与你无关,你却不问青红皂白,帮这些人杀了我手下诸多人手。”

“我自问没对你衡山派犯恶,你对我的恶意倒是很大。”

“我寻广陵散,寻呕血谱,全都被你一手毁了。”

她越说越气,死死盯着面前少年。

心中觉得极为委屈,不知这人为什么非要与她作对。

她还想再说.

只见少年伸手示意她打住。

而后,他从包裹中掏出一本薄薄棋谱,上面撰着《呕血谱》。

“嗯?”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拿起来一看,竟然真是呕血谱!

“怎.怎会在你手上?”

赵荣坦言道:“方生大师对此事并不知情,他在我授意下追问几名师侄,大概猜到这棋谱来路不正。”

“不想将这份恶果带入寺院,便转赠给我,让我帮忙寻找失主。”

赵荣对上她的双眼,笑道:“你瞧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叫人到庆元调查一翻,若是真事,再还给你不迟。”

任盈盈没有说话,只能将棋谱放下。

眼前这位不给,她抢也抢不走。

不过,他要调查真伪倒也有理。

瞧着这棋谱,少女只觉心头消了一些郁结,不由又瞥向一旁的少年。

只见他从包袱中又掏出一册古籍,递在她面前。

“这这是”

她呼吸急促,将古籍翻开,便如赵荣悟剑一般,瞬间沉浸进去。

赵荣见她极为投入,静坐一旁并不打扰。

少女翻动着古籍,随手拨开碍眼青丝,像是进入一方崭新世界。

不多时。

当一双玉手按在瑶琴上时,一曲叫人回味无穷的古调从八角亭中幽幽响起!

忽然

呼呼大风吹起,天将暮,雪乱舞。

西风作恶,鹅毛大雪从空中纷扬而下。

只见纵横落,宁知远近来。大雪交叉飞舞,满天弥漫。

少女不为所动,风翻曲谱,她的眼睛就盯在谱子上。

寒夜西风,大雪纷飞,八角亭中,广陵散又响。

赵荣不由想到。

某一年的雪夜,嵇康也夜不能寝,辗转亭中,起坐抚琴,聆雪而奏。

同一片天空,古今交汇。

广陵散,并未绝唱。

赵荣瞧了抚琴少女一眼,看她青丝飞舞,黑裙掠动,溶溶在古韵风雪之间,颇为震撼,不由取下腰间的酒葫芦。

他朝亭中裂开的苔绿青砖上倒酒,笑着念叨:

“叔夜兄,广陵散果然好曲,我先敬你。”

哒哒哒.

酒水砸在地上,水雾四溅,大风一吹,竟将酒雾吹至亭中,散在《广陵散》上。

赵荣哈哈一笑,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

暮色渐浓,雪却越来越大。

少女双手移下瑶琴,曲声戛然而止,青衣少年意犹未尽,却也带着一丝笑意睁开眼睛。

“佩服,好琴艺。”

“若是比琴,我定然比不过你。”

任盈盈有些复杂地看着赵荣:“这《广陵散》虽是抄录的,我也没能奏完,但却知道此谱无假。”

“难道.”

她微微睁大眼睛,眸光映着雪色:“难道《广陵散》原籍也在你的手中?”

“不错。”

任盈盈忙问:“你认识曲洋长老?”

赵荣不想打扰曲知音,只道:“这谱子是我捡来的。”

“你寻这广陵散做什么?”

任盈盈也不愿提起牢任,“爱琴之人怎样找它都不算错。”

赵荣笑了笑,知道她的小心思,又想起呕血谱的事,便道:

“你帮我一个忙,我将这广陵散送你。”

任盈盈没有立刻答应,这天底下能让他出口帮忙的,恐怕是极难办成的大事。

“别想那么多,你琴艺颇佳,到时候帮我以曲会友。”

少女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一件雅事:“这不难。”

“你要会什么朋友?”

赵荣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会西湖梅庄的大庄主黄钟公。”

只这一言,便让少女失色。

“你要去梅庄?这广陵散是给黄钟公看的?”

“正是。”

赵荣反问:“难道江南四友认得你?”

少女垂下眸子,不禁摇头,“天下间没有多少人见过我的容貌,那四人隐居了十多年,怎可能认得我。”

“那就行,到时候你换一副打扮,不要太过惹眼。”

“你为何要见黄钟公?”

赵荣露出一丝期待:“传闻大庄主武功极高,有一门内力结合音律的本事,他既然归隐,恐怕不会轻易动武。”

“你与我一道,我把握更大。先以广陵散相赠,再以琴曲会友,相信他不会吝惜一展绝技。”

“这也只是其一。”

“我还想再见一人,但你身份特殊,暂时不方便告诉你。”

少女听了他的话,心脏怦怦乱跳。

不过一想,又不太可能。

赵荣见她犹豫,立时伸手出来。

“做什么?”

“既然你不愿去,那便将广陵散还我。”

“谁说我不去?”

她早就想去梅庄打探,此时心中欢喜得很,只是不想让某人瞧出来。

八角亭四面漏风,外边雪又大,不适合留宿。

任盈盈领着他,往前走了三里路,果然有一片野桃林,但桃林之后并非乱坟岗,而是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风雪夜,二人一道朝山神庙走去。

里间有些日用品,想来她在这里待了好几日。

“你在这里苦苦等我?”赵荣打趣问道。

少女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她一边捧着广陵散,一边说:“距离前方小镇有二十多里,现在下大雪,今夜就在这待着。”

“你要遮掩身份,到了梅庄怎么说?”

“人家问你打哪来的,你总要回应。”

她这时说话声音细细的,语调柔和下来,竟然和诸暨城中听到的吴侬软语一样好听。

赵荣温声道:“随便遮掩一眼便好,就说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哪里?”少女问。

赵荣嗯了一声,随口道:“姑苏,燕子坞。”

“我化名赵青木,你自己想一个吧。”

闻言,少女放下广陵散。

青色之木,也有荣荣之意。

“我们化作什么关系?”

赵荣笑了笑:“你就说是我表妹。”

闻听此言,少女又用广陵散挡住脸,幽幽道:

“潇湘剑神的妹妹还真是多。”

……

感谢Nobody、胖牛仔的1500点币打赏!感谢陌上香菜、syyzy4444的500点币打赏!

感谢奇奇的书城、罗格奥塔里佛斯、莫失莫忘大星星、数字哥20180331214203811、20220416115243752、20220530195714759、100504182726781、的100点币打赏!

感谢诸位江湖朋友的宝贵月票与推荐票~!

('-'*ゞ敬礼~!

(本章完)

第162章 西湖梅庄(8484k)

第162章 西湖梅庄(8.484k)

蔌蔌天花落未休,寒梅疏树共风流。

漫天梨花,白了野桃林,亮了山神庙。大风一灌,雪龙卷入屋,燃着的柴火堆冒出白气,发出呲呲刺耳声。

赵荣阖了半扇门,御雪于外。

走出去将马拴好,掸了掸衣袖,拂起一身飞絮。

他又坐回火堆前,添上庙中干柴。

听了少女方才“甚么妹妹多”的话,也不在意,便顺势问:“蓝妹妹呢,她去寻你怎没和你在一块。”

“本是同我一起,到了杭州府附近她就待不住了,说要去找什么衡山阿哥。”

少女依旧举着广陵散,继续道:

“我瞧她被那人骗得惨,寻我要好酒,我一点也不乐意把好酒给那什么骗子糟蹋。

这会儿应该直下衡阳了,若她找不到人,自然要回苗寨。”

她语气平淡至极。

没能在杭州听到那婉转娇柔的声音,赵荣心感惋惜。

又想到那晚她雪夜送酒上山,如山中精灵,活泼生动,不由微微失神。

听耳畔风声响,便侧目看向半开庙门,目光游移在暮色飞雪之间。

听不到他说话,少女慢慢放低面前的广陵散,明眸中映出一张稍带迷离的面孔。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模样,那是文先生画也没画过的。

潇湘剑神的剑,好像也没那么锋利,好像也不是什么都可以斩断的。

她捏着广陵散的青葱细指稍稍用力,按皱一页谱调,嵇康若见定要心疼了。

放下曲谱,少女抚平裙角,盘膝将瑶琴搭在腿上。

一盏莲花油灯将昏黄光晕跳动在琴上,抚琴人青丝微动,影子在山神庙中拉长,琴声也从瑶琴中缕缕传出。

她拨动琴弦,古韵一响,像是也能拨动人的心弦一样。

赵荣的神思瞬间被拉了回来。

风雪鸣笳,破败山神庙中的那一盏灯光竟如此生动,照出一幅绝美的少女抚琴图。

那琴声幽静旷远,他盘膝坐下,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堆前聆听。

直到火堆上的水烧开,曲声才止。

两人就着水,各吃了些干粮。

“我见你包袱中有箫,伱会吹什么曲?”

原本要一直安静到第二日的夜晚,被少女的声音打破。

赵荣咽下干粮,又喝了一口水。

他没有说话,却拿起短箫。

衡山小祖师,岂少得了满腹艺调。

霎时间,豪情满怀的箫声阵阵而来

苍天笑.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少女那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到太多表情变化,可她的心却如钱塘水,大潮滚滚而来。

当她要被浪潮淹没时,一道青衣出现,一剑斩断大浪。

箫声停下。

“这是什么曲?”

“沧海一声笑。”

少女念叨一声,眼中露出一丝渴望来。

这曲子不难弹,赵荣教了她几遍,她就立马学成了。

曲调也如剑。

拿到一首新曲,赵荣起先是占据优势的,可与练剑练功反过来的是,他很快就丢尽优势,输了个一塌糊涂。

这满是豪情的曲调,已经被圣姑学了去。

她心中喜悦,忽然从山神庙中取出一坛好酒来,又将它温热。

赵荣笑道:“我可是要糟蹋这酒了。”

显是揶揄她之前所说的话。

少女闻声,立刻柳眉一横,拔剑出来像是要斩掉酒坛酒碗,只见她剑面将酒碗迅捷一挑,轻巧地搭了上去,朝着他这边急急一送。

这份技艺,也叫寻常武人难以望其项背。

赵荣长剑出鞘,将飞来的酒碗朝剑上一搭,朝头顶云剑一圈卸力,横呈在面前。

“果然好剑法。”

任盈盈似乎是被方才的曲调豪情所染,真诚说了句好听话。

她站起来,将酒倒入剑面的酒碗上。

酒水一滴不洒,一直将酒水倒满,长剑还是纹丝不动。

赵荣取下酒碗,长剑朝地下一挑,将圣姑面前那装着大半碗酒的杯盏挑起,碗中酒竟也一滴不洒,以剑回敬,少女举剑一接,虽然卸力也卸得漂亮.

但她的眉头还是一皱。

因为少许酒水洒到了剑面上。

听着青衣少年的呵呵笑声,她略带薄怒,将那酒一饮而尽。

赵荣复饮,笑道:“我说过你的剑法已不如我,你还不服输。”

她只用眼神回应,并不说话。

又连续给赵荣倒酒,他们很快将这一坛好酒喝完。

温酒暖人,风雪中的山神庙似乎也暖了起来。

少年坐在火堆前,掏出《金针赋》来看。

少女就着灯火,继续研究《广陵散》。

夜深时。

任盈盈卧躺在庙中用茅草搭的简易床榻上,她身旁还有一大段位置,其实再睡一人绰绰有余。

但她绝不会开口,甚至握着剑,眼中闪烁着防备之意。

不过

只要她不闹出动静,除了外边的风雪声和柴火燃烧的声音外,注定是听不到其他声音的。

庙门口有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那个家伙像是睡着了。

她想到从会稽山竹屋到这里,想到那《呕血谱》与《广陵散》,又想到将入梅庄,心绪起伏难以入眠。

轻轻翻过身来,将一边脸颊枕在手上,就着灯火看向那门口的少年。

文先生的画工巧夺天工,他的画中人像是活了一样。

可那终究是画,是黑白世界,是虚的。

眼前这五彩缤纷世界中的人才是实的。

她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人,还是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可恶小子。

盯了许久,她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

床榻上的少女被一声马嘶惊醒,她本能地朝剑柄摸去,须臾间彻底转醒,一切无恙。

赵荣已将马喂好,回到庙中时,任盈盈正在收拾随身物品。

他们在辰时出发,各骑一马上路。

昨夜听到折枝声,可见雪大。

这一天雪还在下,不过比昨日小了许多。

慢行走过二十多里,进入小镇。

在一家客栈内换了一身打扮。

赵荣变化不大,只是外间的衣衫更轻盈,衣袖更显宽大。

等从客栈出来准备出发再见圣姑时,她已是另外一个样子。

没有再穿那一身黑裙,而是换上与赵荣差不多的浅色衣袍,脸上也不再罩纱,发髻用带着梅花的红绳扎起,穿插一支悬着几颗珍珠的钗钿。

一琴一剑,眼中收了清寒,便多三分文静古韵。

说是江南水乡来的世家女侠,那是再贴合不过了。

娇美姿容,又是才过碧玉年华的水润少女,这份装扮,隐隐抢过某位少年的风采了。

“看什么看?”

她柳眉一横,眼中带着薄怒瞪了赵荣一眼,瞬间又成了魔教圣姑。

“其实你不摆出凶巴巴的样子,还是挺养眼的。”

赵荣打趣一笑。

任盈盈飞了个‘你不懂’的眼神:“黑木崖可不是衡山派,你不心狠手辣叫别人惧你怕你敬你,迟早要被别人吃掉吞掉。”

她说完就上了马。

赵荣也上马,并不反驳她的话,只是顺势说道:

“你可以回黑木崖再凶,此时要符合身份,否则我们连梅庄都难进去。”

“现在你在我身旁,天下又有几人能对你不利?”

少女闻言抿嘴轻笑,却又嘲讽他一声:“蓝凤凰就是这样被你骗的。”

“潇湘剑神?呸,无耻小贼.”

赵荣不与她扯话,催马往北走,又提醒道:

“小妖女,记得改口.”

雪一大,赶路就慢。

他们走走停停,第四天才到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可是好去处。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入了临安,一路上笙歌处处,旌旗招展,街巷店铺林立,叫卖声处处可闻,满是人间烟火。

偶有临水之殿为一亭,李嵩的《水殿招凉图》浮现在赵荣脑海中。

又见到临江之楼与望风露台,背后一条飞廊,朝北一面的格子窗一马四箭,疏密有致。所见处处浑然古朴,不愧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一路上不用赵荣寻人打听,圣姑自动寻路,宛如临安本地人。

“你东张西望,第一次来杭州?”

“嗯。”

“梅庄还有多远?”

“至少傍晚才到。”

赵荣闻言便决定投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去拜访。

他们一路来到距离西湖较近的悦来客栈,开了两间上房休息。

晚间天色暗沉,看样子又要下雪。

他们在客栈下方用饭,圣姑知他头一次到此,便去点西湖醋鱼。

赵荣一闻其名,已饱八分。

不过等店小二端鱼上来,竟然颇为美味。

这真是他入杭州以来的第一发现。

某位剑神的神态变化被少女观在眼中,又好奇又觉得好笑。

赵荣问:“你可想好化名叫什么?”

“你叫赵青木,那我叫蓝青萝好了.”

他追问:“为什么?”

少女挑出一根鱼叉,又道:

“剑神的妹妹不应该姓蓝吗?青就是青菜,萝就是萝卜。蓝姓妹妹喜欢什么青菜萝卜的,她都当成了好东西,还要用酒泡着。”

赵荣被她逗笑了,“其实你搞错了,我的妹妹不止姓蓝,有好多姓,数也数不过来的。”

少女又呸他一声。

这一晚上,夜里又下起雪,比山神庙那晚的雪小,风也难吹进客栈,但两人都睡得不是很安稳。

梅庄中的人与物,牵动着他们的思绪。

早上醒来,等天大亮。

他们用了早饭,踩着雪进入白茫茫的世界。

西湖之中,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畔垂柳以冰凌为叶,似发春色,与湖光相映,实在绝美。

若不是有事牵绊,赵荣也想泛舟到湖心看雪,若有魔教圣姑抚琴为雅,那更是妙不可言。

沿着湖堤走,一路上也有游者将目光移到他们身上。

天上的小雪还在下,负剑少年戴着小巧斗笠,背琴少女撑一把油纸伞,寒风鼓动衣袂,二人步伐轻盈,徐徐隐没在岸堤柳后。

半个时辰后。

眼前又出现一条长堤,一边倚着小山,一边临湖水。

顺着小山石阶拾级而上,登山后又连过几条岔路,终见一片梅林。

百花头上开,冰雪寒中见。

听说梅花常在清晨的寒风中开放,繁盛的梅花像雪堆一样开遍山中,而今风雪寒梅,真乃人间盛景,观赏不尽。

过了梅林,一条大路全由青石板铺就,连到一座朱门白墙的大庄院前。

“梅庄。”

这两个大字旁署着“虞允文题”。

赵荣站在朱门之前,朝上方看了看,他只需一跃便能进入其中,但还是得走寻常路。

瞧着大门上的铜环,任盈盈走了过来。

赵荣把位置让給她。

铜环先敲四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停一下,之后又连续数次有节奏地敲击。

寻常人到了这门口,不懂机巧,里边的人根本不会开门。

一旦强闯,这一庄高手尽出,如向问天这样的江湖顶尖人物,也在此地讨不得半分好处。

后续就近的秦伟邦、鲍大楚、桑三娘等人也会立即到场。

这梅庄是四友隐居之地,也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险地。

任盈盈敲门后站在一旁,半晌后大门缓缓打开,肩并肩走出两位仆从打扮的老者。

两人目光炯炯,吸气呼气间太阳穴微鼓,他们分列左右,站位极有讲究,各有高明武艺。

右边老人枯槁的脸上无甚表情,但举止有礼,躬身问道:

“两位驾临敝庄有何贵干?”

赵荣道:“会友?”

左边那人的表情微有异动,但少年年纪太小,便露怀疑之色:“会哪位朋友?”

“江南四友皆是在下的朋友。”

赵荣的语气颇为坚定,两名老人虽有疑惑,但一听此言,也要考虑是真是假,不敢忽视。

左边老人继续道:

“我家主人十余年不见客,少侠所讲不见得为真。”

赵荣却不辩驳,只幽幽道:“无须多言,见了几位庄主自然知晓。”

两位老人眉头一皱,这少年大言不惭,他们很想直接撵人。

可外边这少年少女气度非凡,绝非等闲之辈。

他二人,一个是一字电剑丁坚,一个是五路神施令威,曾经也是颇有名头。

但从这对年轻男女身上,他们愣是瞧不出半点底细来。

想要赶人的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左手边的丁坚又问:“敢问两位来自哪里?”

撑油纸伞的少女迎上话:“江南偏乡,太湖之畔,姑苏燕子坞。”

她声音细细,如吴侬软语,煞是好听。

施令威见她背着一把瑶琴,风采夺目,连说话都有韵调,绝不是什么乡野之人,恐怕曾经是世家望族,后来归隐入野,游戏江湖。

但是,这并不代表就与四位庄主相识。

这年纪怎么看都对不上的。

丁坚拿捏不准,不会放人,更不想因为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去打扰四位庄主雅兴。

他也是使剑名家,见到赵荣腰间负剑,心中有了计较。

四位庄主的朋友,怎能没有本领?

“这位少侠也是用剑高手?”

丁坚说完,一旁的施令威见少年神态自若,眼中波光深邃,另外一边的少女又柔声道:

“我表哥的剑法乃是天下一绝,连姑苏的前辈高手都极为叹服。”

后边一句是她见到面前老人有争强之心故意加的,赵荣却欣然而受。

顾老先生确实叹服。

天下一绝?

这四字在丁剑与施令威耳中轰然炸响,面色登时不善。

‘想我丁坚在祁连山下单掌劈四霸,一剑伏双雄,这女娃的话委实托大,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怎敢称天下一绝?’

‘便是我丁坚也不敢,难道还能比我厉害不成?’

他面色一沉,语气不善,质问一声:“阁下高姓大名?”

他要看少年敢不敢接。

“赵青木。”

只报上名姓,一点客套话不说,足见其年轻气盛。

丁坚的手朝身后一摸,一柄长剑立时握在手中。

右边看戏的施令威提醒一句:“丁兄,今日雪景极美,庄主们兴致颇浓,莫要下手太重,在此败了雅兴。”

“那是自然。”

“少侠,你若能接我三招,我便信了你的话,马上朝庄主们禀报。”

丁坚话罢,忽见雪中少年摘下头上斗笠,递给了一旁的少女。

而后笑着朝他伸手:“请。”

这竟是让他先出手。

丁坚自打被江南四友所救,入了梅庄多年,早没了当初的悍勇凶焰。

但此刻也是生出一股急火来。

一旁的施令威赶忙一退,知道兄弟动了真火。

丁坚隐居的这些年,一直与庄内高手切磋,武艺丝毫没有搁下。

当年也是碰到盲眼大盗贼听声辨形才被破了这剑法。

这少年二目明亮,无论如何也没那份本事。

他们来到朱门之前,立定在风雪中。

丁坚已经拔剑出鞘,举剑狂舞,立马将自己的绝招施展开来,剑上如带一层电光,霎时间耀人眼目!

那些雪花遇见丁坚的长剑,瞬间消弭,如同被电光融化,声势极为骇人。

他并不急攻,原地连使几招,看似尽了礼数,实则是让赵荣神驰目眩。

在剑光舞动最快之时,一剑朝赵荣刺去!

只这一招,丁坚就想胜!

然而,

一道拔剑声响后发先至,在丁坚那片耀目电光中,少年人如同勘破了所有虚妄,一剑戳中一字电剑的剑尖!

内力顺剑对上!

“凔~~!”

三尺秋水从电剑剑身划过,丁坚长剑斜偏被压至剑格。

只见剑光一挑,森冷剑尖已悬停在他的喉前。

再往前一寸,就能要他性命。

赵荣收剑入鞘,静静望着他。

丁坚全身都是冷汗,他愣神片刻,脸上再无半分怒意。

赶忙捧剑躬身一礼:“多谢少侠剑下留情。”

赵荣笑着拱手,“承让了。”

一旁的施令威也吓了一跳,他当年在湖北横江救孤,紫金八卦刀杀得青龙帮一十三名大头子血溅汉江水。

当时青龙帮也有不少用剑头目。

与此时相见,简直一天一地。

丁坚老兄,一剑败北!

而且对方还是在他出招后才拔剑的,作为江湖高手,施令威心中清楚。

两人差距难以衡量!

这才想起那少女方才的话,天下一绝,果真是天下一绝。

施令威赶忙迎上来,哪敢再凭年龄计较,说话姿态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

二人一齐弯腰拱手:

“两位高客还请稍待,我们这就通禀几位庄主。”

“多谢。”

赵荣回应一声,便见丁坚与施令威急急朝庄内跑去。

他不由笑问:“我这剑法如何?”

任盈盈心中佩服,嘴上又道:“赢过一个守门小厮,又有什么得意的。”

小妖女扫兴得很,赵荣不想同她说话了。

此时此刻,梅庄内热闹得很。

原来,临安大雪数日,梅庄中央的庭院眼下雪景极美。

假山奇石遍披雪衣,寒梅树树迎雪而开,冰凌如剑暗香浮动。

当真是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哈哈哈,妙啊~!”

一名头顶秃得油光滑亮,肥肥胖胖的五十余岁男子正一脸得意地放下判官笔。

“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陵何壮哉!”

正是裴将军诗,以颜真卿书法所写。

秃笔翁盯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大笑。

旁边一人一边喝酒一边舞剑,正是丹青生。

亭台长椅火炉旁坐着一人,正在钻研棋谱,此人眉清目秀,然而脸色泛白,头发极黑而脸色极白,像一具僵尸模样。

他在四友中排行第二,唤作黑白子。

“大哥,来!”

“这雪景美得很,我又舞剑助兴,如今酒温好了,我们快来喝一杯。”

亭中坐在一把古琴前翻看曲谱的老者缓缓道:“我醉中弹曲,有伤韵调,不妥。”

他骨瘦如柴,双目却极为有神。

“诶~!”

四庄主丹青生道:“大哥你那一身功力,喝上十八碗也不会有半分醉意,伤哪门子的韵调。扫兴,大哥扫兴得很。”

“哈哈哈!”

秃笔翁却大笑一声,“四弟,我与你饮便是。”

“大哥不会醉酒,但他是到院落中闻梅香的。酒味入了他的鼻,梅香怎么在鼻尖浮动,大哥的雅兴不就被打扰了吗?”

“也对也对,二哥,我们一起喝!”

“好。”

黑白子应了一声,三位庄主正要欢饮,施令威与丁坚急急忙忙跑来。

他们面色有变,黑白子注意到了。

平日里少有这般匆忙,他不理会耳旁又响起“扫兴”之类的话,而是第一时间放下酒杯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丁坚与施令威朝几位庄主打过招呼后,赶紧说道:

“庄门口有人造访,说是几位庄主的朋友。”

闻听此言,那边的黄钟公也抬起头来。

“朋友?”

丹青生欢喜得很:“那可正好,朋友来了一起饮酒。”

秃笔翁摸着胡子也笑道:“既是朋友,那就快快请入,正好欣赏我的书法。”

黑白子笑问:“是哪里的朋友,可曾验证身份?”

施令威道:

“那是一对表兄妹,男的俊逸绝伦,女的亭亭玉立。二人气质出众,踏着风雪来,说是姑苏故旧,来自太湖之畔。”

四位庄主听到这里还在思考。

复又听施令威说:“这二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

“武功极高!”

四位庄主面色古怪,他们可从没这般小的朋友。

“武功极高?”

施令威这不像说谎的口吻勾起了丹青生的好奇心。

一旁的丁坚带着叹服惊异之色:“这二人来历不明,我本想让其知难而退,故而全力使出一字电剑。”

“那少年一招败我,剑法乃是天下一绝。”

四庄主丹青生闻言,直接蹦了起来。

他眼冒热切:“快快详说!”

丁坚知晓二人还在门口等候,故而话语急促,将比剑前后说了一番。这下子,就连大庄主也露出一丝赞叹之色。

如是江湖成名高手那倒算不上什么。

可是一个少年有这般大的本事,着实令人吃惊。

丹青生已经顾不得问他们什么身份了:

“走,我与你们一道去!”

就连秃笔翁也要跟上去。

“慢。”

亭中一直没有开口的大庄主突然将他们喝住。

梅庄关系重大,黄钟公不敢马虎。

可他转念一想,那是一对少年男女,不太可能有什么古怪。

难道真是什么故人之后?

回忆姑苏,他朋友确有在此,但多数都已故去,就算有传承,也难出现这样两个人来。

他寻常一直在房中奏曲,顺便看守密道,少有走动。

心中听到有这么两个人来,既有疑心,又免不了好奇。

丹青生问:“大哥,你有什么安排?”

苍老的声音从亭中传出:

“既然有如此了得的故人,我江南四友也不可失了礼数。”

“我们一道迎客吧。”

黄钟公面上还是有几分谨慎。

这两人武艺如此高,他有些不放心这些兄弟,因此一道前往,若是察觉他们有猫腻,那就只能送客了。

黑白子收好棋谱,笑道:

“难得大哥有兴致,我们兄弟便一道会会,瞧瞧这到底是什么神奇人物。”

“走!”丹青生兴致颇高,带头走在前面。

施令威与丁坚完全没想到,四位庄主竟然想一起迎客!

这也太隆重了。

他们恍惚间,也跟了上去。

梅庄一众高手快步走过数条长廊,不赏雪中院景,直朝梅庄大门方向去。

远远地,黄钟公便瞧见门口那两人。

一切就如丁坚所说。

不谈武艺,从气质来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过少年,又看过那少女,脑海中无有半分印象,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二人。

其余三位庄主也是如此。

朱门前,赵荣自然也注意到梅庄来人,心中颇为惊异。

只从武器、站位上便能认出江南四友。

其余除了方才的丁坚与施令威之外,竟然还有十几人。

这般大的动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他眉色飞动,给任盈盈一个眼神。

后者自然明白,微微点头。

二人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丝毫不露怯。

两边互相拱手,远远地打了一声招呼。

黄钟公在打量赵荣,赵荣也在打量他。

赵荣瞧出他有戒心,主动开口道:“诸位前辈,我二人不请自来,搅乱贵庄安宁,实在有愧。”

丹青生是最干脆的,并不在意:

“在下丹青生,听丁兄弟说,赵兄弟的剑法极高,我大为好奇,不知你用的是哪一路剑法?”

他不问来历,先问剑术。

足见是个对剑痴爱之人。

赵荣一丝不苟,认真回答:

“我这一路剑法取山川之势,可衍变万法。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庄主看到哪一路,那便是哪一路。”

若是没有丁坚一招惨败摆在前头,他们定要觉得这般说剑夸夸其谈。

此时一听,其他人模棱两可,四位庄主却像是各有所得。

丹青生道:“妙,我时常观画喝酒练剑,我的剑便取在酒中画中,虽不及山川之势广大,但意境分毫不差。”

秃笔翁连连点头:“我的书法更是如此,哪一招不是笔飞墨洒,龙飞凤舞?”

黑白子话语简短:“世事如棋,武功也如棋。”

三人既认可赵荣所说的剑法,也顺势夸赞个人的执着追求。

哪怕是大庄主也不能免雅:

“琴音可奏山川万形,可弹古今喜忧,赞千年不变之月。琴有此理,剑自然也能有此理。”

他看上去枯瘦,苍老的声音却浑厚异常。

江南四友对眼前这少年,不由生出一分好感来。

这剑法,与他们的道相合啊。

丁坚的一字电剑意境单一,虚于表面,既然这少年的剑法与他们殊途同归,一招将他击败,也就顺理成章了。

赵荣听了几位庄主的话,也连赞几声妙字。

任盈盈在一旁听着,心中有些诧异。

这些人聊到一起去了?

“在下秃笔翁!”

“黑白子。”

“老朽黄钟公。”

赵荣也拱手道:“在下赵青木。”

少女跟着拱手:“蓝青萝。”

打过招呼,黄钟公也确定二人不凡,但好感归好感,戒心归戒心。

“恕老朽眼拙,不知两位是何方故友之后?”

赵荣不谈故友,而是反问:“不知前辈可认识方生大师?”

黄钟公笑道:“那自然认识。”

“方生大师,方证大师都是我的故友,方证大师他还欠我人情呢,哈哈。”

另外三位庄主也各自含笑,与有荣焉。

赵荣微微一笑:

“看来方生大师没有打诳语,他与我交谈时,曾提到过大庄主,大师赞誉有加。后来我一调查,才知道梅庄中有江南四友这样的隐世高人,这才觍颜拜访。”

四人又高看他一眼,没想到这少年认识少林高僧。

这方生大师不仅慈悲为怀,更是少林有数的大高手。

黄钟公又问:“小友是怎么认识方生大师的?”

“大师中奇毒负伤,小可略尽绵薄之力。”

众人目色微变,心说这怕是救命之恩。

黄钟公还算淡定:

“那小友此来有何见教?”

赵荣笑着看了老人一眼,其他三位庄主还好,大庄主最是谨慎,眼下还没有消除戒心。

于是,他伸手朝旁边少女介绍。

“我表妹精通琴艺,我也懂得一些音律,剑法,诗书棋画。所谓同道者为友,天下妙人何其罕见,知江南四位前辈才能,这才来访友问艺。”

其他三人都精神一振。

黄钟公听到音律、琴艺,也不由多了一分热切。

他朝着背负瑶琴的少女问:“这位小友弹得哪般曲调?”

少女声音细细:“广陵散。”

只这三字,一直戒备的大庄主登时变了脸色。

“当真.”

他声音有一些颤抖:“当真是嵇康的广陵散?!”

“正是。”

大庄主大袖一拂,激动道:“两位小友,快快请进!”

“还请入庄一叙!”

黑白子丹青生见大哥这副样子,全都哈哈大笑。

众人一道欢请,将江南小友请入梅庄。

……

……

……

PS:看到有书友提,本书与“于正“版笑傲人物无任何关联,那版作者菌没欣赏过,不太懂哈。

感谢一轮明月化清风的1500点币打赏!感谢无畏无定的500点币打赏!感谢奇奇的书城300点币打赏!

感谢罗格奥塔里佛斯、祝酒西风、观海知命、数字哥20220630200612624、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陈半仙的100点币打赏!

感谢诸位江湖朋友的宝贵月票与推荐票~!

('-'*ゞ敬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