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举火照路

令人胆寒的暴烈火海,震耳欲聋的超频械心,暗红色的血丝缠结成一副恐怖的身躯,悬停在天空之上的朱烬恍若控火的神明,居高临下俯瞰着自己。

无边的绝望笼罩着沈笠的心,断裂的骨头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根骨里的草莽血性却在不断催促着他快点站起来迎敌。

当年津门几十把枪都没能要了老子的命,今天怎么可能躺在这里等死?

躺在坑底的沈笠顽强的挪动着身体,却突然看到一道黑色身影划破长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悬挂在天幕下的火海就像是一张橙红色的纸片,被人捏着两端轻而易举的撕成两半。

置身于火海中央的朱烬浑身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纹,连惨叫都发不出,便轰然炸散成一片暗红色的丝雨。

沈笠仰着头,呆呆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他清晰无比的听到自己的身体内传出一声破裂的轻响。

听这个动静,不出意外碎裂的应该是自己那颗虔诚无比的向武之心。

紧接着在视界的边缘,出现了两条修长健壮的大腿。沈笠迟滞的视线缓缓上移,终于看见了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

“还练武吗?”

怪诞的梦境到此戛然而止,沈笠猛地睁眼,来不及查看周围的情况,便脱口惊呼出声。

“我大腿呢?”

“你的腿不是在身上吗?”

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站在沈笠的面前,一脸狐疑的打量着他。

“不对劲啊,招个魂怎么还把别人的腿给招没了?难道邹爷我的手艺生疏了?”

邹四九略显心虚的嘀咕了一句,低头看向神情萎靡的沈笠,关切问道:“哥们,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

浑身大汗淋漓的沈笠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密闭的房间,四周没有窗户,缓缓恢复的感知能力让他判断出这里应该是一处地下建筑。

沈笠以内视的能力观察全身各处,这才发现一身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

“别担心,这里是那群墨甲在地龙站下方挖出来的一個安全屋,环境是差了点了,但是胜在隐秘。”

邹四九搬过一条凳子坐到沈笠的床边,将一杯水递给他。

“多谢。”

沈笠仰身坐起,双手捏着水杯,脸上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喃喃问道:“我这是睡了几天?”

“三天。其实一天前你身上的伤势就自愈的差不多了,可人始终就是醒不过来,所以我帮你招了招魂。”

邹四九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是你的大腿把你带回来的。”

“大腿.”

听到这两个字,沈笠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两眼空洞发直。

“哎,其实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邹四九一脸怜惜的看着对方。

“你懂我?”

沈笠直愣愣的看过来,和邹四九的目光相撞。

“当然懂,而且我的感觉比伱更加深刻。我是亲眼看着他从不如我,到比肩我,最后超越我。”

邹四九感慨道:“你只是当头棒喝,而我是钝刀子割肉,那种无力的感觉,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沈笠深有同感的点着头,看向邹四九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他弄到武心破碎,有兄弟你跟我一起感同身受,我现在感觉好受多了。”

“武心破碎?那哥们你可能误会了。我是混阴阳序的,没有那什么武心。”

邹四九两手贴着鬓角往后一抹,傲然道:“我以前只是被老李的晋升速度打击了,不过现在大家都是序四,已经没什么差距了。”

沈笠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住,眼神不善的盯着对方。

“别生气,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试试看你的情绪还稳不稳定。一般来说,像兄弟你这样的天才在遭受了巨大打击之后,都容易走极端,也就是俗称的‘走火入魔’。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接受能力很不错。”

邹四九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沈笠的肩膀,“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邹四九,以后咱们就是腿友了。抱大腿这种事嘛,是好事,不寒碜。我要不是抱的早,现在要么在黄粱梦境里装黄粱鬼,要么早就去投胎转世了。”

一句调侃自嘲,瞬间让沈笠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顺眼了不少。

“邹哥,我那些兄弟们呢?”

在邹四九准备开门离开之时,沈笠连忙开口问道。

当时朱烬来的突然,沈笠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手下,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逃出生天。

“你说胡森他们啊?都活着呢,就在你隔壁的房间。”

邹四九说完便推门而出,拐过几条狭窄的通道,走进一处客厅。

李钧和马王爷都在这里。

“人醒了?”李钧问道。

“嗯。”

邹四九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到李钧身边,纳闷问道:“你到底干了些啥,怎么能把一个武四打击成那样,居然藏进自己的梦里不愿意醒过来?”

李钧两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干啊。”

“你是不是已经突破序三了?”

在得到明确的答复后,邹四九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不是就好,要不然连邹爷我都要抑郁了。”

“其实这也不怪沈笠。”

邹四九伸长双腿,仰头看着由钢板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感慨道:“像他这种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人,骨子里其实比任何人都要骄傲。突然有天发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而且可能还是一座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大山,被打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阴阳序里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见不得别人的命好,所以干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大家都是兄弟,你这么夸我命好,我挺不好意思的。”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的命好不好,我不确定。不过硬倒是真的硬。”

就在两人东拉西扯的时候,一旁闭目养神的马王爷突然坐了起来,看向客厅的一角。

一道暗门无声无息的滑开,曾经在梁火的工作室出现过的蒙虫走了进来。

几乎在瞬间,三人便从蒙虫眉间的阴郁中看出了异样。

不出意外的话,中部分院内应该是出事了。

“中部分院今天突然下令,要召回所有外派的明鬼墨甲。”

蒙虫语气焦急,直接开门见山道:“他们要准备动手了。”

“在孟席没死之前,在如何应对我们这件事情上,中部分院长老会内部其实分成两派。一派是孟席和彭泽为主的压制派,另一派则刘仙州和舒叶为主的清剿派,两方彼此制衡,相互掣肘。至于院长墨孤煌,就是个和稀泥的角色,这个人除了对张峰岳忠心耿耿之外,其他地方一无是处。”

稍微冷静下来的蒙虫缓缓道:“在孟席因为自己的擅自行动而丧命之后,中院内部的权力平衡便被打破了,刘仙州成功上位第一副院长,将兼爱所这头吃人的饿狼纳入麾下。我们之所以会这么着急想要反抗,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

“一直以来,刘仙州对待明鬼的态度都十分强硬。在他的眼里,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工具罢了,我们能够从明鬼境来到现实世界,全是仰赖墨序的恩赐,我们理所应当要对他们感恩戴德,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甚至我们了解到他一直在暗中授意舒叶研究开发如何清除明鬼自主意识的技术法门,想要在最后关头将我们全部变成无意识的傀儡。”

“嘶”

邹四九吸了口冷气,自言自语道:“这种做派,怎么他娘的听着这么熟悉?”

“儒序。”

李钧抛出两个冷冰冰的字眼,邹四九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自己会觉得熟悉,中部分院的这种行事风格几乎和儒序门阀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那门清除明鬼自主意识的技术法门,恐怕也跟儒序印信有脱不开的干系。

“墨序给儒序当狗刘仙州他们难道就不怕自己的老祖宗墨翟从黄粱梦境里还魂回来,找他们算账?”

蒙虫闻言不由一阵苦笑,“活过来又能怎么样,在刘仙州的眼里也只是一头明鬼,一样要向他摇尾乞怜。”

“墨皮儒骨,这个刘仙州倒真是认主归宗了。”邹四九冷笑连连。

“所以这次中院下令召回所有的墨甲,明面上是借口要加强中院的防御。实际上肯定是准备要对我们动手了。”

蒙虫语气笃定,沉声道:“我们也趁机收拢了所有人手,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契机,就能带领所有被压榨的明鬼们奋起反抗!”

“你说的契机,应该不是王旗吧?”李钧问道。

在朱烬袭击天阙据点的时候,在沈笠的拼死掩护下,其他天阙成员得以顺利撤走。

就在他们准备退出金陵城的时候,鳌虎出现接应了他们,将胡森等人连同王旗一起转移到了这处位于地龙站下方的地穴中。

此刻王旗也处于昏迷之中,不过一门九品内功已经成功在他体内扎根,具备了成为武序的基础。

不过王旗什么时候能够破锁晋序,胡森说他也不能确定。

原因在于王旗体内的基因实在太差了。

用胡森的话来说,为了让王旗成功学会这门九品内功,他们消耗的资源足够十名资质不错的普通人晋升武序。

如果现在就把这样的结果展示给其他的明鬼看,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李钧才会有此一问。

蒙虫默然不语,伸手从怀中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菱形物体——这是他曾经作为墨甲的核心。

不见蒙虫如何动作,核心突然散发出淡淡的荧光,接着一个浑厚豪迈的声音传了出来。

“在下明鬼龙宗,见过李薪主、邹先生。”

尽管没有实体,也没有投影,但这个声音给人的感觉分明就是一个虬须大汉坐在面前,在抱拳拱手,四面见礼。

“好久不见了,老马。”

在听到‘龙宗’这个名字的时候,马王爷的红眼中便是异彩连连,此刻失笑道:“我说蒙虫他们这群臭小子们怎么会有胆子造反,原来背后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在撺掇啊。你当年跟老子在明鬼境里打架的时候,可是急了眼连第三条腿都舍得掰下来当武器抡的主,怎么现在越混胆子越小了,连面都不敢露?”

龙宗大笑道:“没办法,我的墨躯被刘仙州肢解成了碎片,连核心都被碾成了粉末,现在就剩一口气在明鬼境里苟延残喘了。”

马王爷眼中的红光陡然大盛,沉默片刻后,这才故作轻松问道:“这你居然都没死?改天给我传授传授经验啊。”

“行啊,没问题,有空给你专门开堂课。不是我吹牛啊,我这些年干的事情要是变成故事,绝对比你更招女人喜欢。”

“去你妈的,谁要跟你比这些?”

马王爷的目光死死盯着蒙虫捧在手心中的核心,几乎要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值。”

核心内传出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值个屁!”

马王爷两步抢到蒙虫身前,一身杀意冲的蒙虫一愣,下意识想要往后闪躲,手中却突然一空。

只见马王爷将那颗核心举到面前,破口骂道:“以前明鬼境没分裂的时候你这个龟儿子就爱逞英雄,那时候咱们人多,跟他们闹一闹也不吃亏。现在分了家,你就学不会低调做人?真要把自己折腾到魂飞魄散才能老实?”

核心内沉默良久,半晌才传出一声幽幽长叹:“我们这些老鬼不去折腾,难道让这些小鬼们来?再说了,想要我忍辱偷生,刘仙州他们还不配。”

“中院倒行逆施,迟早会引起众怒。到时候其他四院联手进攻,不必你单打独斗强?”

“迟早是什么时候?是等到出现一个新的墨序二成为矩子?还是等到张峰岳闭目咽气?任人鱼肉的日子,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龙宗显然也起了火气,怒道:“你以为我愿意单打独斗吗?我们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除了我和蒙虫,中院内还有很多你认识的人,甚至有当年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崽子,他们都死了,就像你说的一样,魂飞魄散,再也活不过来了!你让我怎么忍辱?你让我怎么偷生?”

“行,中院这些杂碎确实是畜生。但是你要跟他们干,为什么不通知我?难道我会不帮你?”

马王爷的声音变得沙哑,独眼中的光芒如血一般殷红。

“我怎么跟你说?先不说五院的明鬼境早就不互通,我根本联系不上你。就算我派人去南院找了你又能怎么样?让你来跟我一起送死?”

“你觉得老子怕死?”

马王爷托着核心的右手五指纹丝不动,攥拳的左手却传出一阵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龙宗,我就问你一句,如果老子这次不为了小蚩的事情而进入金陵招中院的麻烦,你是不是到死都不会跟我提一个字?”

“是。”龙宗回答的毫不犹豫。

“很好,那你的事情老子不管了。等你被人弄死了以后,我再帮你和蚩主一起报仇!”

马王爷撂下这句话,随手便将核心扔开。

无独有偶,核心居然朝着李钧的方向落去,被他伸手接住。

“马王爷这个老鬼太容易感情用事,经常会瞎了眼睛,分不出好人和坏人。所以我到现在才敢现身,冒犯之处,还希望李薪主你不要介意。”

“无妨。”

李钧看了一眼马王爷,后者盔中独眼此刻一片漆黑,似乎真的准备袖手旁观。

“李薪主你刚才问蒙虫,契机是不是王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至少不是唯一的契机。”

龙宗语气沉重道:“原本我们实行‘明鬼拟人’这个计划,是为了证明明鬼在脱离墨序之后,依旧具备生存的可能性。到王旗为止,我们已经进行了上百例的试验,包括蒙虫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试过各种方式,包括直接将明鬼移入从序者的身体,可结果始终不太理想,最长不过半年,试验体就会因为基因崩解而死亡。后来我们便转为夺舍普通人的身体,依靠自身潜力来寻求破锁晋序。可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把枷锁在限制我们,只要我们出手向实验体提供帮助,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导致晋升失败。这一点,邹先生应该能够理解。”

邹四九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因此我们才会剥离了王旗所有关于明鬼的记忆,放他自由成长。”

龙宗叹了口气:“世事难料,没想到中院那边也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兼爱所早已经在暗中盯上了王旗。如果不是李薪主你们阴差阳错的打断了他们的计划,恐怕这一次我们真要狠狠栽一个跟头。”

“现在王旗虽然成功学会了一门内功,可明鬼和窃据的肉体适配度实在太低,要想破锁晋序恐怕希望渺茫。所以我们现在的契机不再是他,而是李薪主你。”

听到对方契机视为自己,李钧显得毫不意外,点头道:“我在听,你继续说。”

“中院明鬼们现在所面临的处境,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举火照路,给那些已经麻木认命的明鬼一点希望,或者说是胜算。而李薪主你的出现,就是我们此刻最大的胜算。”

“你跟马爷是老相识,那我就喊你一声老前辈。”

李钧平静道:“你把我看成胜算,是因为朱烬的事情吧?”

“没错。”龙宗也不藏着掖着,开诚布公道。

“不过是死了一个兵四罢了,值得你们如此重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仙州他们这些中院长老,应该都是序三吧?”

“朱烬不是普通的兵四。墨序也不是专精战斗的序列。”

龙宗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中院要杀朱烬也不难,甚至十个朱烬也不是难事。但前提是要选定一片战场进行预设埋伏,而且不一定能够阻止朱烬逃跑。现如今中院内唯一能够单独斩杀朱烬的人,恐怕只有刘仙州了。”

“需要这么麻烦吗?”李钧皱眉不解。

这倒不是李钧在接朱烬自夸,而是真心觉得不至如此。

朱烬虽然不弱,但在李钧看来最多也就跟巴都相差不多,对上佛道两家的序三,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甚至着甲之后的陈乞生应该都能解决对方。

中部分院作为墨序最大的势力,就算再不擅长战斗,也不应该被一个序三吓住吧?

“不能这么一概论之。墨序如今的发展方向已经不在个体战力。”

龙宗的话音格外苦涩:“而且在‘天下分武’之后,现在墨序的实力甚至不足以前的三成。如果能有蚩主这样的三品墨甲在,序三当然不足为惧。”

“所以你们的胜算,是想让我帮你们斩首,直接杀了刘仙州?”

言至于此,李钧已经猜到了龙宗他们的打算。

“没错。”

龙宗说道:“在孟席死后,中院剩下的四名长老中,彭泽和舒叶不足为惧,墨孤煌更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只要刘仙州一死,我们就能趁机抢走明鬼境的载体,彻底脱离中部分院,获得自由。”

“可照你之前所说,墨序只要选定战场就能发挥强悍的实力,那如果他们选择固守中院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去强攻中院吧?”

“有我们在,他们就固守不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龙宗斩钉截铁道:“只要我们内外配合,在混乱爆发之时,由李薪主你突入中院斩杀刘仙州,整个中院便会彻底瓦解。届时除了明鬼境以外,所有的东西我们分文不取,全部拱手相送!”

“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有几分胜算。”

李钧点了点头,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老前辈你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不爱钱。”

“如果中院瓦解,难道不是为了替蚩主报仇?”

李钧笑了笑,并未开口,就见马王爷眼中红光亮起,一句骂声飙了出来。

“闭龙宗你个老龟儿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有脾气?我告诉你,这小子跟我一样,就是个容易看不清好人坏人的瞎子,干的全是帮亲不帮理的蛮横事情。”

马王爷不屑道:“你要是想在这儿谈钱谈好处,我劝你最好闭嘴。”

“马爷尿性!”

邹四九冲着马王爷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

核心中传出一阵无奈苦笑,紧跟着是一声微弱的低语:“老马,帮帮我。”

“大点声儿,老子听不见。”马王爷侧着脑袋,伸手竖在耳边。

龙宗大骂道:“去你妈的,老马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我就问你帮不帮我干这些畜生?”

“对咯,这才是我马王爷认识的那个不要脸的老王八蛋。”

马王爷语气开怀,抬眼看向李钧,正要开口,却见李钧大笑出声。

“帮亲不帮理,认人不认钱。马爷你吩咐的事情,我要是不办妥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顶盔掼甲,放曲杀人?”

(本章完)

第533章 醒者寡,愚者众

墨序中部分院的总部位于金陵城善和坊以东。

如果从高空俯瞰,整个中院如同一副铺陈开的泼墨山水,黑白灰三色的区分不用功能的建筑如同精致榫件,彼此交接又井然有序,宛如一座城中之城。

从七月初开始,这里便呈现出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不断有绵延的车队从四面汇聚而来。

一双双透着焦虑和麻木的械眼隐藏在车窗之后,透过玻璃凝望着这座被笼罩在大雨中的钢铁城市。

分布在整个南直隶地界的墨甲明鬼被全部召回,无论下达的命令措辞是如何的冠冕堂皇,也阻挡不了一股不安的情绪在明鬼中蔓延开来。

“换防的时间到了,鳌虎你也下去候命吧。”

中院南闸门边,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朝着鳌虎招呼了一声,不等鳌虎回答,便自顾自的离开。

一同驻防的其他墨序见队长发话,在把核验身份的任务交接给前来换防的人员后,随即一哄而散,

手持枪械肃立在闸洞旁的鳌虎等到汉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械眼中黯淡的红光才微微亮起。

任谁也想不到,刚刚那名领头的墨序其实正是鳌虎的契约甲主,可他们一人一甲之间除了完成任务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的来往,几乎和陌生人无异。

这种情况放在中院之外的任何地方,恐怕都不会出现。

因为对于其他分院的墨序而言,墨甲不止是战斗和研发的最佳辅助,更是性命相连的袍泽手足。彼此间的关系不说媲美血脉至亲,至少也是远超一般的心腹存在。

可在中院,明鬼对墨序而言,充其量只不过是会说会动的工具罢了。

鳌虎晃动肩头,洒落甲胄缝隙中积聚的雨水,沿着闸洞的边缘向内部走去。

他在中院内的身份是长老会直属机动卫队的成员,主要任务就是负责保卫长老会以及整个中院本部的安全。

按照机动卫队的规矩,在换防之后鳌虎应该立刻返回卫队的机房,静静等待下一次换防时间的到来。

可这一次,鳌虎并没有按照规矩办事,而是跟着车流走进了一栋形如厂房的灰顶建筑。

这里是一处临时的驻甲点,所有从外界返回中院的墨甲都要在这样的驻甲点内进行休整,在上缴所有武器之后,才能被允许返回自己的活动区域。

彼时的驻甲点内,三三两两的墨甲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鳌虎的突然出现,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是虎哥来了。”

“虎哥好。”

明显带着喜悦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鳌虎在这群墨甲之中颇受爱戴。

“虎哥!”

一头体型纤细的墨甲快步窜到鳌虎面前,仰着头兴冲冲的喊道,传出的话音透着一股少年的稚气。

“小兕?”

鳌虎伸手拍打着对方的肩膀,笑道:“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你不会现在还停留在九品?”

“我猜青兕这小子多半是在太平府过惯好日子了,哪儿还有心思去晋升呀。”

“就是,我可听说青兕的是甲主是个老女人,说不定是把青兕当成儿子养起来了啊!”

“啧啧啧,那可真是享福喽。”

嘻嘻哈哈的打趣声如同潮水涌来,被围在中间的青兕左右环视一圈,两手叉腰,挑着头甲喊道:“你们一個个纯粹是狗眼看人低,小爷我去年可就已经晋升八品了,只是没来得及更新甲躯罢了,等我回头去一趟非攻院,出来以后个头绝对不比你们矮!”

众人闻言不禁哄堂大笑。

“笑什么,小爷我说的都是实话!”

鳌虎伸手揽住青兕的肩膀,笑道:“晋升了就是好事儿,等回头检查完来找我,虎哥送你把刀当礼物。”

“多谢虎哥。不过先说好啊,普通货色我可不要。”青兕械眼发亮。

“放心,保证你满意。”

鳌虎说完这句话,目光逐一从众人身上扫过,轻声道:“大家都还好吧?”

“如果活着就能算好的话,那应该都还行。”

沉默片刻之后,一名双臂漆着野兽爪痕的墨甲苦笑说道:“虎哥你怎么样?”

“我一直都呆在中院里,日子可过得比你们这些外放的要舒坦。”

鳌虎哈哈笑着,众人却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

就连性子最为跳脱的青兕都懂事的闭上了嘴巴。

其实众人心知肚明,对于他们这些中院的墨甲,外放驻扎远比呆在本部要好的多。

这一点无关什么待遇,只因为留在本部会无时无刻感觉到那股强烈的压迫和窒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兼爱所带走,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出现在非公院的操作台上。

“虎哥,伱知不知道这次上面召我们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爪痕墨甲再也按耐不住心头的焦虑,低声问出了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疑惑。

鳌虎并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看了眼头顶,莫名感叹了一声:“我们这群人能够再见面,真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你们觉得中院有变化吗?”

似有所指的话语,让周围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眸不断闪动。

“应该有吧?”爪痕墨甲试探着回答。

“有吗?”鳌虎摇了摇头,“我觉得没有,一切如故,还是那个老样子。”

“老样子就老样子吧,我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念旧。如果中院有天变样了,那我可能还真适应不了。”

有听懂了鳌虎意思的墨甲故意打趣道:“就是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有没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从各地回到中院聚一聚。”

“这种机会怎么可能年年有,你想什么好事呢。”

鳌虎话语听着似在调侃,可语气却冷硬的让人心底发寒。

一道道惊惧不安的目光投在身上,鳌虎顿感如芒在背,心头无比沉重。

这些人都是和他关系匪浅,甚至有不少曾经一起并肩杀敌,可眼下自己却连他们即将面对什么危险都不能言明,这种感觉让鳌虎不由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虎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老样子?”

青兕忽然开口,茫然问道。

“没什么,大家只是在叙旧罢了。”鳌虎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一片滋啦声响。

“虎哥,你还想继续在中院内当差吗?要不跟我们一样外放吧。”

爪痕墨甲凑到鳌虎近前,目光如炬。

“是啊,跟着你,我们踏实。”有人跟着附和。

鳌虎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地,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一只只械手在握紧与松开中不断重复,再无人开口说话。

时间缓慢流逝,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焦躁情绪正在不断滋生蔓延。

正当鳌虎准备说些什么安抚大家的时候,围拢的墨甲群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鳌虎!”

众人闻声回望,却无人挪步散开,一具具墨甲并肩站立,如同一面铜墙铁壁。

“你们这群明鬼是不是瞎了,连兼爱所的路你们都敢挡?”

被挡在人群外的黑袍男人眼神阴沉,随着他微微侧头,跟在身后的四名墨甲同时抬起手中的枪械。

“一群杂碎,只有胆子对自己人动手。”

一名站在外围,头盔中嵌着一张獠牙青面的墨甲暗骂一声,挺胸踏步上前,伸手攥住一根枪管顶在自己眉心。

“来,够胆你今天就开枪,老子”

砰!

暴烈的枪声在宽阔的厂房内不断回荡,獠牙青面‘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一颗扭曲的弹头陷进面门中央。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如果你们再继续阻挠兼爱所调查,接下来的子弹会全部贯进你的核心。”

黑袍男人轻蔑的扫过一众墨甲,朗声喊道:“鳌虎,我们怀疑你跟秦淮河地龙站的血案有关,现在要带你回去调查。你走还是不走?”

“看来没机会给你送礼物了啊。青兕,虎哥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儿?”

人群中,鳌虎平静的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放到青兕的手中,“帮我把这个东西保管着。”

“虎哥,兼爱所找你干什么?”

“放心,没什么事儿。”

鳌虎朝着爪痕墨甲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一把将青兕拽到身后。

“兄弟们,给我让条道出来。”

沉默的墨甲左右散开,鳌虎大步走出,站到黑袍男人的面前,居高临下睥睨对方。

“走吧,别墨迹了。”

黑袍男人冷哼一声,抬手轻轻一招,身后当即抢出两名墨甲,手中各拿着一块电光缭绕的枷锁。

湛蓝的电弧沾染青铜色的甲片,暴起的拳影直接将一名手持枷锁的墨甲轰飞。

鳌虎反手扣住另外一人的头颅,猛然下压,同时跳起的膝盖狠狠撞在对方的头盔上。

咚!

转瞬之间,两具兼爱所的墨甲便已经瘫倒在地,无力动弹。

“鳌虎,你想要造反?”

黑袍男人勃然大怒,脚下却猛然向后退了数步。

“调查不是定罪。如果要上枷锁,那你今天就带不走我。”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挑衅兼爱所,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后果?”

鳌虎冷笑一声,伸手捡起地上的枷锁,抬眼盯着男人:“我就问你一句,还上不上枷锁?”

“这是规矩!”

“上,还是不上?”鳌虎一字一顿。

男人浑身气焰熄灭,咽了口唾沫道:“不不用了。”

“那就行。”

鳌虎满意一笑,将枷锁随手扔开,转头看向身后,右手并指抬至眉尾,狠狠向前一抛。

“兄弟们,回见啊。”

“就在刚刚,兼爱所已经将鳌虎带走了。”

中院某处隐秘的房间内,彭泽和墨孤煌相对而坐。

“这个鳌虎可是一具四品墨甲,一直以来都是负责保护老彭你的安全,虽然无功但也无过。就算是有叛变的倾向,可中院内想造反的明鬼有不少,刘仙州却偏偏拿他开刀,这里面的原因,值得玩味啊。”

和不久前在长老会上那副怯懦无能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墨孤煌面带微笑,气质淡定从容,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就是为了落我的面子罢了。”

彭泽冷冷一笑:“不过用一个鳌虎换他自取灭亡,也算是值得了。有句老话说的好,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他不止狂,而且贪。”

墨孤煌摇了摇头:“堂堂中院的副院长,居然为了一己私欲跟外人勾结,联手从自己人身上骗取那么多钱财。他根本没想过如果事情败露,他将要面临怎么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如今的刘仙州大权在握,怎么可能想过自己会输?”

“老彭你说的没错。”

墨孤煌点头笑道:“毕竟在他的眼里,我们只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无胆匪类,甚至不如一个自找死路的孟席。”

提及‘孟席’这个名字,墨孤煌似乎依旧余怒未消,脸上蓦然浮现一片骇人的狞意。

“孟席这头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扶持他坐上副院长的位置,他居然敢背着我去讨好首辅大人。他自己不自量力,死无葬身之地也就罢了,现在还害得老夫不得不要向刘仙州委曲求全。一想到这些,我真是恨不得将他的意识抽出来日夜鞭笞!”

彭泽看着暴怒的墨孤煌,不由皱了皱眉头,转移话题道:“院长,接下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看戏了。”

墨孤煌缓缓平复自己心头的怒气,冷笑道:“他刘仙州不是想抓叛徒吗?让他放开手抓。本院倒是要看看他能不能将这些明鬼一网打尽!”

“可他万一要是”彭泽欲言又止。

“没有万一,他注定只有失败一个结果。”

墨孤煌斩钉截铁道:“而且他将作为挑起中院内乱的罪人以及一直以来蓄意压迫剥削明鬼的罪魁祸首,被本院就地正法。自此以后,中院将废除所有针对明鬼的课题,所有修改明鬼契约中一切不公正的条款,并为在此期间所有枉死的明鬼沉冤昭雪,给予足够的赔偿。”

墨孤煌要跟明鬼和谈!

彭泽恍然,却还是担忧问道:“那些明鬼还会相信我们吗?”

“醒者寡,愚者众。那些挑头的明鬼会跟着刘仙州一起上路,至于剩下的人,他们离不开墨序,只能选择相信。”

墨孤煌话音自信笃定,俨然智珠在握。

“可开出这么多条件,会不会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彭泽脸上依旧带有淡淡忧虑。

“哪里有虎?”

墨孤煌眸深如海,冷笑道:“分明只有一群狗罢了。”

鳌虎被带走的消息在中院内快速传播,几乎所有中院墨甲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时间群情激奋,不平之声喧嚣甚上。

与此同时,在那座名为“甲子一号临时驻甲点”的建筑中,一段话语被墨甲们以甲片震动的特殊方式进行传递。

“各位兄弟姐妹,我是龙宗。现在到了我们起来反抗的时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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