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8.第1030章 鄞州侯入宫

第1030章 鄞州侯入宫

方继藩对于蚕室中的周正尤为上心。

这鄞州侯,简直就成了求索期刊的希望所在。

在这个时代,一份期刊,想要越来越有印象,是离不开朝廷支持的。

那程朱理学,还有那八股文,为何会成为全天下读书人必读的书籍?

又为何人人都自称自己是程朱的学生?

是因为朱夫子英俊吗?

关于这一点,方继藩不客气的说,自己比这位几百年前的古人,要英俊许多。

是因为他道德高尚?

而关于这一点,方继藩依旧可以极不客气的说,论起道德,自己或许可以高过程夫子一个档次。

程朱理学当真无懈可击?

其实在当时,出现了许多学派,理学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而之所以人家的学问被发扬光大,无非就是受到了统治者的青睐罢了。

由此可见,当程朱被定为必考的教科题材时,独尊理学的风潮,已经是不可避免了。

这一次,方继藩使上了十足的耐心,成日待在蚕室里,看着这位躺在手术台上的鄞州侯。

皮囊里,葡萄糖顺着羊肠徐徐的点滴进入周正的血管,周正的伤口愈合的还不错,呼吸开始均匀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偶尔,他已能醒来。

可醒来还不够。

他一脸虚弱和疲惫,想说什么,蠕蠕嘴,过了一会,又昏睡过去。

朱厚照偶尔也来,过来看周正一眼,而后又和方继藩出了蚕室。

朱厚照对于这位老舅公的生死,显得冷漠。

这想来和他生长环境有关,反正一年也见不着几次,平时也很疏远,总不能因为一个八竿子的亲戚,就非要因为他重病,便死乞白赖的滔滔大哭,说实话,太虚伪。

“身子比从前好了不少,脉搏的气息也正常,一日能起两次,持续两个时辰上下……”

朱厚照端着护理周正的医学生所记录下来的病历本,低头看着,不断的点头:“还不错,老方,我看他算是能活了,太皇太后方才还派了宦官来探问呢,被本宫赶走了。”

方继藩听了朱厚照的话,心情很好,笑吟吟的道:“等鄞州侯能下地了,咱们就可以入宫报喜了。”

朱厚照对此,显得没有太大的兴致:“父皇小气得很,天大的功劳,也不舍得给几个钱,本宫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朱厚照显得闷闷不乐,叹气道:“这旧城的房子得赶紧着卖啊,再不卖,本宫就真的要逃亡大漠了。”

方继藩自然明白朱厚照的心情,连连点头:“殿下放心,很快就好了。”

正说着,蚕室里突然传来哐当的声音。

朱厚照和方继藩面面相觑。

于是,一起冲进了蚕室里。

却见着蚕室里,一个医学生无言的看着地上的脚手架,脚手架已经摔翻了,而在脚手架边,巍巍颤颤的……正站着周正。

医学生的手上,还端着一个碗。

显然,方才想要适当的给周正喂一碗稀粥,可是……这粥一喂完,这位老爷子突然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便要爬起来,医学生自然要让他继续修养,偏偏老爷子很倔强,竟是不听劝阻,爬了起来,还将这悬挂葡萄糖的脚手架给打翻了。

一见到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进来。

周正脸就红了。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

他现在脑海里,还残存着自己被人绑着来的记忆,而后就是将自己剥光,绑在了这里,他甚至还记得有一柄刀子在自己眼前晃啊晃。

现在……他更想起了朱厚照。

太子殿下……实在太欺负人了。

他眼里含着泪,自从自己的姐姐做了皇后,此后成了太后,又成了太皇太后,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过自己,剥光了衣服,被人围观,以后还有脸做人吗,不如死了干净。

周正虽还没完全好,但气呼呼的道:“方继藩,你这狗贼!”

方继藩:“……”

咦?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继藩很费解。

周正瞪着方继藩,握着拳头道:“你辱我太甚。”

方继藩忙道:“且慢,侯爷,有话好好说,天地良心,咱们不能睁眼说瞎话啊,这绑你的是太子殿下,剥你衣服的,也是太子殿下,给你切腰子的,还是太子殿下……与我何干?你老糊涂了吧?”

朱厚照脸微微一红,咳嗽,想要振振有词的说点什么。

可周正却是龇牙咧嘴,此刻,他竟显得中气十足,老脸一红:“你少来狡辩,就是你,哪怕是太子殿下动的手,那也是你主使的,老夫……老夫就找你!”

方继藩:“……”

这是专坑他了?

是不是因为最近的形象太好了,以至于有人开始认为他是那个更好捏的软柿子?

再者,好像是太子和他救了这老家伙的命吧。

方继藩正待要发作。

哼,不发作,就不该叫方继藩了。

却突然,周正一声哀嚎:“什么,你还割了老夫的东西,天哪……老夫生来完整,临到死了,却不完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哪……”。

他老泪顿时纵横,手术的过程,他记忆不太深刻,当时迷迷糊糊的,现在知道自己身体里少了点儿什么,一时悲从心起,顿时恨不得去死。

“好好好,老夫……老夫……”他扬起手,想动手。

可很快,这个念头,他放弃了。

哪怕是一个后辈,方继藩这三个字,还是有足够的威慑力的,于是,他便放下手,怒气冲冲的道:“老夫,不和你动手动脚,老夫也不和你讲道理,老夫……老夫要入宫,要入宫……”

他脚步快的出奇,似乎觉得这蚕室里,乃是龙潭虎穴,生怕方继藩恼了,依着这个人渣的脾气,说不定按着自己在地上捶一顿,于是,拂袖便走。

…………

“……”

方继藩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

有点发懵。

他眨了眨眼,不禁扯了扯朱厚照,一脸无辜的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不是救人了吗?还是殿下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朱厚照背着手,抬头看天,叹了口气,幽幽道:“现在,你知道本宫为何总是做什么,都不顺人心意了吧,你看看这些老东西,一个个固执,不讲道理,就会抱着可笑的道理在那里倚老卖老,还要本宫事事都听他们的,要处处言行举止都符合他们的心意,本宫宁愿在他们眼里做一辈子的‘孩子’,也绝不和父皇一样,处处讨好他们。”

方继藩一脸无言之状。

好吧,他此时很能理解朱厚照的感受。

“要不要追回来,我有点无法忍受这个老东西了。”

朱厚照倒是显得淡然,云淡风轻的摇摇头道:“他就算了,等他孙子回来,打他孙子。”

周腊……

方继藩眼睛一亮,竟是有点儿……跃跃欲试起来。

……………

坐在马车里的周正,觉得自己受了满腹的委屈,下腹部,还隐隐有些疼,天知道自己少了点什么。

他脑子里的记忆,涌入了无数的屈辱。

自己……可是一个要行将就木的人啊,可结果呢……临到这个年龄,却受这委屈。

他坐在沙发里,随着马车的颠簸,愈发觉得下腹部隐隐作痛起来。

现在这些年轻人,真的越发放肆和胆大了。

在周正的悲痛心情中,一个多时辰之后,马车终于抵达了大明宫。

他命人前去宫中禀报,一会儿工夫,就有宦官惊喜的过来,见周正竟已下了马车,伫立在那里…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看着眼前的周正,这宦官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真的是鄞州侯吗?竟是如此的……龙精虎猛!

他忙上前行了个礼,欢喜道:“奴婢见过鄞州侯,娘娘得知您老人家来了,高兴的不得了,说是请您立即坐车马入宫。”

车马……入宫……

周正想不到自己竟获此殊荣。

他如此……心里就有了底气,于是又上了马车,马车疾驰入宫,直接赶到了仁寿宫外。

而太皇太后,则早早的带着无数的宫娥和女官们,在这里远远等待了。

莫名其妙的,自己的兄弟要入宫,这令周氏一脸狐疑。

可等到周正从马车上下来。

看着他竟不需人搀扶,虽显得有些虚弱,可精神居然还算不错。

毕竟……这是一个不算大的手术,手术很顺利,而且手术中输血,保证了他的血液流畅,术后的输液,也给予了他充足的营养。

躺在了病榻在连续十几日,十几日的修养,当时的周正,只觉得自己胃空的厉害,全身疲乏无力,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可慢慢的喝了一碗粥,一下子,整个人便精神了,他下了车,见到了自己的亲姐姐……仿佛隔世一般,顿时,老泪纵横:“娘娘……娘娘……”

他居然屈身拜下,随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垂泪道:“娘娘啊……臣受委屈了,臣受委屈了啊……这日子,真的没法儿过了!”

太皇太后却依旧还是一脸震惊,竟是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第1031章 救命之恩

看着这活蹦乱跳的鄞州侯周正,这撕心裂肺,且还中气十足的模样。

这才十几日。

若是记得没错的话,就在不久之前,周正还病得下不了榻,气若游丝。

家里的寿材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他归天,一家子人,披麻戴孝。

可现在……虽是面色憔悴,可哪里有半分……病容。

“你……你好了?”

“臣不好。”周正不忿道:“娘娘,娘娘是不知道啊,臣被绑了,而后,便是五花大绑,还脱了衣衫,脱了衣衫啊……”

周正哀嚎,像是失了贞洁的妇人。

“哀家是说,你……身子好了,还疼吗?”太皇太后巍巍颤颤,上前搀扶住周正。

周正:“……”

太皇太后眼里却是掠过了大喜,她情不自禁的泪水涟涟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列祖列宗保佑……你……竟是痊愈了。”

周正心头一震。

许多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了脑海。

躺在病榻上,无一日不是饱受屈辱,这使他脑海里,只记得太子和方继藩那一对狗东西对自己的羞辱和迫害,人年纪大了,此前的记忆……不甚清楚,可现在……他猛地想起来了。

想到十几日之前,一家人哭哭啼啼的在自己的塌下,自己绝望的交代着后事,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子周腊,还在海外,不知何时回来,临走之时,也不能看自己一眼,他的心……便如刀割一般。

想到他一再嘱咐,自己预备好的那一副寿材,乃是金丝楠木打造,就用那一副棺材入殓。

周正还记得,自己已有持续一个多月的腹痛,而后,高烧不退,再此后,整个人几乎已是气若游丝。

那躺在病榻前的一个月,是吃着各种的偏方,带着希望,又满是绝望的度过。

他深吸了口气,眼泪突然没了,满肚子的哀伤,也一下成空,竟是哭笑不得。

“就是下腹,还有一些隐隐作痛,娘娘,其他的……倒没什么问题,伤口愈合的好似差不多了,其他的……还好。”周正突然一弹自己的脑门:“娘娘啊,臣糊涂,臣糊涂啊……”

太皇太后已是喜极而泣,一把将他搀扶起来:“那还哭什么丧,你也知道你糊涂,你这讳疾忌医的东西……”

“我……我……”周正想了想:“可是他们把臣的东西给割……割了啊……身子……不完整了。”

………………

萧敬匆匆至奉天殿。

弘治皇帝端坐,看着一份份奏疏。

弘治皇帝低着头,心里仿佛有心事。偶尔,他又捡起一旁的期刊来看看。

这求索期刊,倒是很有意思啊。

细细去读,果然发现,很多所谓的理论,若是能实践出来,竟有莫大的好处。

就说那力学里头,还有关于蒸汽的研究,不就弄出了蒸汽火车?

一个火车,就可载如此重物奔驰,这是何其了不起的事。

还有……

“陛下。”

萧敬打断了弘治皇帝的思绪。

弘治皇帝抬头,显得不悦的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咽了咽吐沫,显得有些紧张,却忙道:“陛下,鄞州侯,入宫了,去了仁寿宫……”

弘治皇帝一头雾水。

入……入宫了……

萧敬压低声音:“似乎是去告状的,似乎是方都尉……欺负了他。”

“呀……”弘治皇帝惊吓。

他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一副气咻咻的样子……”

弘治皇帝起身,心里不免担忧,在他的印象中,这位鄞州侯,还算是好脾气的,这突然大怒,十之八九,肯定是遭了什么罪。

“朕去看看吧。”弘治皇帝最担心的,恰恰是太皇太后听了自己兄弟一面之词,反而迁怒方继藩。

他随即摆驾至仁寿宫,待到了寝殿,便听这寝殿里,传来了欢笑声。

“娘娘,你是不知道呢……”周正的声音,竟是中气十足:“臣哪,被绑在那台子上,您猜怎么着,臣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开膛破肚,原来也没娘娘想的那样的疼,就好似蚊子在叮似得,接着,便见自己的肚里,仿佛被掏空了,什么东西,被人摘了出来……”

“说的真是怪吓人的。”太皇太后心有余悸的道。

弘治皇帝:“……”

他迈步进去,忙有人通报:“娘娘,陛下来了。”

待弘治皇帝入内,那周正慌忙行礼。

弘治皇帝打量着周正:“鄞州侯来了啊。”

他只轻描淡写,仿佛鄞州侯来了,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正忙道:“是,臣……来见娘娘。”

弘治皇帝打量着周正,面上平淡,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那引血术……成功了。

人的血液,竟是可以互换,且还分为了甲乙丙丁四等,不知哪一种血液,比较高级。

那么……朕又是何等血液呢,朕乃真龙,乃天子,想来……一定有别于寻常人吧。

弘治皇帝甚至开始有些担心,有一日自己需要换血了,是不是会找不到人来配对。

当然……这些只是细枝末节。

他所恐惧的是,那无数期刊里,各种鬼怪连篇的话,竟是可以得到验证。

甚至……照这些理论而言,许多东西,都可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一篇数千言的文章,何其的不起眼,刊载在期刊里,甚至让人觉得可笑。

可它却能救活鄞州侯,不只如此……甚至……未来,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因为这引血术而活下来。

每一个生命,都是无法复生的,一篇文章救下数千上万人,那么,到底是四书五经重要,还是这期刊重要吗?

再往深里去想,圣人所追求的,不就是仁政,所谓仁政,无非是天下大治,是太平之世而已,天下要太平,要大治,首先……不就是得让人先活着?

人若是都死了,大治和太平,全无任何的意义。

人们空谈着仁政和大治,却没有人去寻找方法,恰恰是被人视为不务正业的学问,却是实现了圣人的目的。

这实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弘治皇帝拉着脸,心里复杂无比。

倒是他的表情,令太皇太后不禁担忧,连那周正,也变得没有底气起来,他拜倒:“臣有万死之罪,臣……臣错怪了殿下和方都尉……他们……是臣的救命恩人啊……臣老糊涂了……不过……不过……”

周正想了想,不知该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踟蹰再三:“不过……太子殿下和那方继藩,是太粗暴了一些,在手术的过程之中……臣依稀记得,居然……居然有人将什么东西,搁在臣的身子上……”

弘治皇帝依旧从容的看了周正一眼,随即慢悠悠的道:“噢。”

陛下依旧还是轻描淡写。

周正很羞愧,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急着入宫来了,现在好了,似乎陛下对自己,不太待见啊。

方继藩和太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可是这个过程,确实让人很难接受,这怪得了自己吗?

可随即……

弘治皇帝突然道:“周卿家啊……”

“啊……”周正看着陛下。

弘治皇帝一字一句道:“当时,朕也在。”

周正:“……”

弘治皇帝又道:“朕给太子,打了下手,可能搁了卿家身上的东西,是朕放的。”

周正脸煞的一下,白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又需要送去蚕室里急救。

这趴在地上的老人,老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难……难怪臣觉得这么舒服,这么……心安……原来……原来……竟是陛下……陛下救臣一命,臣……感激不尽,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弘治皇帝却是半分都不想搭理周正。

转过头,看了萧敬一眼:“立即召太子和方继藩入宫,朕要见他们。”

萧敬哪里敢怠慢,匆匆点头,去交代了。

弘治皇帝随即看向周氏,朝周氏行了个礼:“见过祖母。”

太皇太后一脸欣慰,这周正本就是个糊涂人,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一切都可以不在乎了。

她颔首:“皇帝,这厚照和继藩,真是有本事的人,若不是他们,哀家这兄弟,十之八九,现在怕要入殓了,哀家的兄弟不懂事,皇帝要见谅。”

弘治皇帝道:“孙儿不会和他计较。”

说是不计较,这分明是心里还多少有些计较的意思。

太皇太后也没有多说什么,颔首:“这两个孩子……”

“祖母……”弘治皇帝顿了顿,却是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话:“朕还有一见紧要的事,需紧急见一见太子和方卿家,容孙儿告退,周卿家……”

周正现在还缓不过神来,忙是怯怯道:“臣在。”

“好生陪着祖母吧。”弘治皇帝交代着:“她老人家见你无恙,已经放心了,你们该好好的见见,说说话。”

“是。”

弘治皇帝则是快速出了仁寿宫。

他心里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想着那‘仁政’二字。

此前的种种,再加上这一次的血液论,都在他的心里,一晃而过。

见萧敬交代之后,迎面而来,弘治皇帝道:“再交代一下,让这两个小子,加急入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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