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银匮

扬州府,盐政衙门。

后宅,原林如海书房。

夜色已深。

“吱呀”一声,书房门没有敲动,就自行被推开。

贾琮眉尖一挑,眼神凌厉的看了过去。

在看到来人后, 目光又软了下来,道:“怎么又没睡?”

只见黛玉亲自挑着一只风灯进来,她里面穿了件沁雪白绫青丝绣衣,罩一件天青色纱衫偏襟锦褂,外披着云烟罗氅衣。

柔柔弱弱的身子,娇俏怜人。

黛玉抿了抿口,灵动的眸眼俏生生的看着贾琮,语气有些神秘的问道:“三哥哥,听说……那位太后的侄孙女儿从京城追来了?”

贾琮闻言,哑然失笑,问道:“你听谁说的?”

黛玉撇嘴,如画的容颜上居然流露出一抹鄙视,嫌弃道:“不安分!”

贾琮一怔后,咬牙切齿道:“林黛玉,你跟谁学的这一套?”

也不知为何,听贾琮直呼其名,黛玉总是忍不住想笑。

不是娇羞的笑,而是很轻松自在的笑。

笑罢,她有些得意的扬了扬小下巴,好似真是一个顽皮的妹妹,威胁道:“仔细我告诉宝丫头!”

虽然贾琮今日回府,直接进了书房做事,不许任何人打扰。

但他传下去的命令, 依旧在内宅激荡起不浅的涟漪。

让李蓉从邱姨娘那里取了几身新衣服,给京里来的贵人送去……

打听出贵人的名头,也并不费力。

至少展鹏就知道, 那是太后的侄孙女儿。

展鹏知道,李蓉也就知道。

而李蓉和晴雯的关系极好……

叶清,黛玉在荣国府时,就曾知道这个女孩子。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芙蓉公子会追到扬州府来。

这种事发生在现实中,就发生在身边,感觉比戏曲话本中还刺激!

当然,前提是黛玉也知道,作为太后娘家的唯一血脉,芙蓉公子此生是要招赘婿的。

这点她曾听贾母和薛姨妈闲聊时说起过。

太后的懿旨,谁能抵挡?

而现在的贾琮,无论如何也不像能给人当赘婿的。

即使老太太强求都不行。

所以黛玉才能这般轻松自如的打趣贾琮。

贾琮听闻她提及宝钗,面上的笑容都带上了一丝甜意,呵呵笑道:“那有什么?谁都知道,清公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黛玉好奇:“她怎会来江南?”

贾琮道:“听说是为了给太后祈福,瞬间游览一番江南景色……好了,不提她了,有什么问题,改明儿她来寻你顽时,你自己问她就是。”

黛玉微微偏着臻首,美眸看着贾琮,笑了声问道:“人家是金枝玉叶,会寻我顽?”

贾琮闻言一怔,有些想不通道:“林家四代列侯,姑丈更是堂堂的探花出身,何等清贵?再者姑姑还是大乾一等荣国公的嫡女,天下女孩子比你这身份高的,我实在数不出有多少……林妹妹,你真的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家世?”

黛玉闻言,羞红了俏脸,啐了口道:“呸!三哥哥才炫耀呢!”烛火下,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不过随即,她敏感的想到了贾琮的身世。

虽然他的父系显贵,可他的生母……

念及此,黛玉眼眸中的笑意敛去,变了歉意的忧色……

贾琮见之,心中赞了声这善良的丫头,岔开话题问了句:“林妹妹,你平日里还哭么?”

黛玉生气道:“好端端的,我哭什么?”

贾琮笑道:“关心你嘛,以前你就是个爱哭猫儿!说个笑话你都哭……”

“噗!”

黛玉又气又笑,一手拎着风灯,一手捏起小拳头上前,不依的威胁道:“你再胡说?多咱我听笑话都能听哭了?”

贾琮呵呵笑道:“只是顽笑话罢……好了,夜深了,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这几天你睡的好,气色看起来都好看了许多。但不能只坚持二三天,要持之以恒。快去吧……”

黛玉闻言,忽地想起正事来,正色道:“还有事同你说哩。”

贾琮笑道:“那就边走边说,走,我送你回去,我也要休息了。”

黛玉闻言,犹豫了下,点点头道:“也好……”

二人出门,并排在抄手游廊下往不远处的西厢走去。

黛玉认真道:“是邱姨娘家来人看她,热情的不得了,又说了一轱辘子好话,最后非要请我们去邱园做客。那位太太还带了两个我们一般大的女孩子来,也都热情好客。我倒不愿动弹,不过她们和晴雯、春燕顽的好……”

贾琮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若有所思的顿住了脚步,口中轻声道:“邱家?”

黛玉瓷玉般白净的俏脸上,本带着浅笑,可见贾琮如此,她也登时不笑了,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呢?”

她近来最爱做的事,已经不是读书了,而是听李蓉、晴雯她们说外面的事。

晴雯她们问的最多的,自然就是贾琮的事。

所以黛玉也就知道了,贾琮在外面做的是什么样的大事,难事……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黛玉从来不是一个默守陈规的乖家女,否则前世她也不会与宝玉同读禁书。

对于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身边人的世界,她同样新奇。

越是新奇,也就越惊叹贾琮的所作所为。

他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盖世英雄,完成了世人都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能让这样一个大英雄变了脸色,又岂会是小事?

见黛玉仰着头担忧的凝望着自己,贾琮随意伸手拨乱她额前发梢,笑道:“瞎担心什么?只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做的有趣的事罢……”

黛玉闻言,眸眼一亮,道:“什么有趣的事?”

贾琮在妹纸跟前也不会嘴软,哈哈一笑,道:“等事成了你就知道了……”

见黛玉微微撅起嘴来,目光也变得不善,贾琮没有让步,而是叮嘱道:“你就回复邱姨娘,你们后日早上去邱园,用了午饭回来,让邱家人准备好迎接。我会亲自送‘你们’过去。兴许会给一些人一个惊喜……”

黛玉看着贾琮面上玩味深意的笑容,有些迷糊了。

她在猜想,会是什么惊喜呢?又为何要给邱家惊喜……

贾琮见她如此,不禁笑了笑。

素来见惯黛玉灵慧过人的模样,此刻却变成了小迷糊,倒也有趣。

转眼到了西厢,贾琮便不往前送了,道:“回去好好休息吧……对了,过了这个年,朝廷派来的新巡盐御史大概就会到来……”

听闻此言,黛玉面色“唰”的一下惨白,一瞬间红了眼圈,眼泪眼见落下。

新的巡盐御史到来,即意味着她要带着她昏迷不醒的父亲,从这座盐政衙门内搬走。

可天下之大,何处是她父女的容身之处?

这一刻,黛玉心中被揪心的漂泊孤独和不安感充满……

见她如此,贾琮非但不安慰,反而“可恶”的哈哈笑了起来,嘲笑道:“好妹妹,你该不会又把自己幻想成苦哈哈的天涯沦落弱女子,幻想一个人孤苦无依的背着姑丈在朔朔寒风中可怜求活吧?哈哈哈!”

“你……你还笑?”

黛玉都泪流满面了,这坏人还在笑,顿时委屈不依的叫了声。

贾琮收敛笑声,认真提醒道:“林妹妹,你大概是这个世上极少有的富家小姐,你比大多数人都有钱。你还有京里国公府里的老太太宠着,就算在扬州府,也有我这个当哥哥的护着你。

你若想回京,等过了年我就安排船妥妥当当的送你和姑丈去京里养病。你若还想留在扬州府,也可另寻一处极好的园子,暂做落脚之地,会比盐政衙门里生活的更好。

你知道我希望你做哪种选择么?”

黛玉泪眼巴巴的看着贾琮,可怜兮兮问道:“哪一种?”

贾琮灿烂一笑后,忽然有些期待的说道:“我希望后一种,因为我就要用很多银子,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所以你若回了京,我怕买米买肉给下人发月钱的银子都紧张,说不准小角儿都要瘦成林妹妹这样。

林妹妹,你是有钱人,能不能大发慈悲,带哥哥一程?”

此言虽然有些夸张,但贾琮手中的银子是要开始计划着用了。

虽然他从抄家中得到了不少,但不养军队的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吞金兽。

只目前扬州府这三千兵马,每天人食马嚼吞进去的银子,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贾琮还无比大方,不仅要让兵马吃的饱,还要吃的好。

餐餐白米不谈,鱼肉果蔬都要跟上。

这种伙食,别说地方军队,就是京里御林军都没有这个水准。

这还不算贾琮组建押运司后,要从濠镜购买火器,以及重金去买火器生产线所需要的银子……

等到江南六省的千户各回各省千户所,往后他们的粮饷,同样需要贾琮来供给。

那更将会是一个无底洞。

在贾琮记忆中,被军队拖垮的王朝难道还少了?

所以他所言也不算夸张。

当然,不管怎样,他都不至于会没吃没住。

毕竟,锦衣卫还是一个可以暴利创收的单位,譬如可以抄家,还能收保护费……

只是黛玉哪里知道这些?

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软得不得了。

她擅长将自己代入苦命的角色中,此刻也擅长将贾琮代入苦命的角色中。

再看贾琮时,目光中简直多出了怜悯的泪花……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的孤苦悲伤,关心问道:“三哥哥,你需要好多银子么?明儿我就问问崔义家的,让崔义看看我家里还有多少银……”

“呵呵!”

没等黛玉将那句可以轻易击穿人心的话说出,贾琮就笑着打断,毫不客气的揉乱了她的头发,而不只是拨动发梢。

在黛玉羞恼嗔怪的目光中,贾琮目光柔和的温声道:“好妹妹,日后别这么实诚,守好你的银子傍身用,谁也不给,往后啊……”

黛玉也不客气,没等贾琮说完就打断了他,她低着头,轻声道:“三哥哥这般对我,我也盼着能帮上三哥哥一些呢。若没有……若没有亲人的护佑,我要那么些银钱,又有什么用呢?”

……

(本章完)

第417章 少年

崇康十三年,十一月初三。

天气阴寒。

神京城,荣国府。

今日是学里休沐之日,所以近来在族学混的风生水起的环三爷,只能窝在家里。

对他而言,富丽堂皇威严贵气的荣国公府, 真不如他在族学里自在。

虽然当年他混的极惨,除了身边的小幺儿钱槐跟着他,贾兰偶尔搭理他一下,其他人都是用看笑话的心思看他。

而他也只能在比他更惨的贾琮身上找回平衡……

可是如今不比当年啦!

贾家谁不知道,他环三爷是和贾琮同患难一路走过来的。

贾琮最心疼的兄弟,不是成了废人的“一只耳”琏二爷,更不是就会窝在家里不出门的宝二爷,而是他环三爷!

且不提贾琮已经承了荣国府的爵儿, 更是继承了宁国府偌大的家业。

单说他现在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还在江南杀的人头滚滚,威风八面,就让他成了如今京城里贾家八房人口中最了得的爷们儿。

如今好些说书先生,都在讲贾琮用了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金蝉脱壳”之计,瞒天过海后,又和当年汉之冠军侯一般,千里突袭,连杀了六省的锦衣千户,一下成了天下间有数的大人物之一。

英雄,英雄啊!

虽说如今英雄不在家,还搁外面折腾呢,不过没关系啊,英雄的弟弟在家!

托贾琮的福,打他的消息一段段的传回京后, 贾环的地位是水涨船高,一日比一日威风。

在学里从人人躲避的“臭狗屎”,到半羡慕半嫉妒的“清臣公子小弟”, 再到现在人人讨好的“伯爷最亲近的好兄弟”。

现在去学里,每天中午请环三爷赏脸吃宴席做东道的族人,都要排队争抢。

这还要看环三爷的心情如何,还要看请东道的人心诚不心诚,最重要的是,不能太穷太丑。

对于那种只舍得花百十钱在南关街上请卤煮吃的穷丑鬼,有多远就滚多远。

这种水准也好意思请环三爷吃东道?

真是长的丑想的美,哪凉快哪待着去!

这种日子,逍遥快活胜神仙,比在家里伏低做小强多了。

所以贾环最不愿的,就是休沐日。

还有一个缘由,那就是平日里进学时,他被贾母及贾政夫妇免了晨昏定省问安礼。

可休沐之日,他却要转一圈儿。

偏那些人眼里只有宝玉,都不拿正眼瞧他。

如今他环三爷也是有自尊心的爷们儿了,哪愿意受这种气?

本想赖在炕上装病躲过去,可他生母赵姨娘却逼着他都往正房那边走走……

“上不得高台的东西,没造化的种子,你蛆了心了?就知道睡睡睡……我告诉你,我可都听说了,近来好些王公驸马府上的诰命都往府上走动,隐约听说是宫里的大姑娘要大喜了。你还不多往那边走走,有什么好处总少不了你一份……”

听赵姨娘叨叨叨个没完,贾环眼皮都不带抬的,不耐烦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快走开我还要困觉……”

赵姨娘闻言,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顺手抄起野鸭子毛掸子,朝贾环身上猛抽下去,骂道:“你个下流没刚性的,倒是就敢冲我瞪眼,人家宝玉这些日子得了多少好去,你一般是做主子的,就不知道去要?我怎么生了你这么没本事的,我也替你羞的紧。”

尽管隔着一层棉被,可贾环还被唬了一跳,再听他娘这么糟践他,一蹦而起,气道:“你这么会说,你自己又不敢去,就挑唆我去闹。回头我挨打,你又低了头不敢说话。”

赵姨娘闻言一滞,眼珠子转了转,换了路数,凄苦道:“我算什么?人家连我都不拿主子看,你好歹还是个爷,这会儿能多要些,往后你大了,也好说门好亲。我还指望以后你能养我……”

小时候听她这么说,贾环还能听进去。

如今却腻烦的紧,道:“往后我自有本领赚家业来养你,跟臭乞儿一样和人讨要算什么?你放心,我和琮三哥学,往后也骑大马做大官……”

“好!”

贾环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帘子后传来一道激赞声。

听到这声音,贾环母子俩差点没吓跪了。

便见门帘挑开,走进来笑呵呵的二人来,竟是他母子二人最怕的凤姐儿和三丫头探春。

只是两人进来后,都没怎么看赵姨娘,两双妙目齐齐看着强自欢颜赔笑的贾环。

王熙凤对探春笑道:“怪道你们常说近朱者赤,环儿跟着琮兄弟果真学长进了,竟能说出这样志气的话来,谁能想到?”

探春也笑着点头,瞪了快跪在炕上的贾环一眼,喝道:“刚夸你,就好好站直了!”

贾环一个激灵,瞬间站直溜了。

探春没好气的白了眼后,问道:“你果真这样想?”

贾环紧张的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看着他极害怕的三姐姐,道:“当……当真。”见探春眉眼高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圈儿,又道:“三姐姐,琮三哥当年还在东路院假山后的耳房住时,就和我说了,咱们虽是庶出,可那怕什么?他还说,将……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咱们也不比谁差什么,只要自己要强,往后也能封将拜相!三姐姐,等你出阁时,我骑大马送你,还给你金元宝!”

前面说的还像话,可听到最后,探春一张俏脸“唰”的涨红,怒视贾环,可瞪着瞪着,不知怎么就红了眼圈,落下眼泪来。

一旁凤姐儿正惊讶的唏嘘,听到最后哑然失笑,再见探春落泪,牵着手安慰道:“哎哟哟!都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环儿也能变成这样,这是极好的事啊。前儿还有人说,环儿在外面混帐的很,做的那些混帐事,让人哭笑不得。我原本还想来敲打敲打他,谁知道,竟出息了……”

说着,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满脸心虚的贾环。

探春正想说什么,当了半天透明人的赵姨娘终于不甘寂寞起来,她不敢跟王熙凤聒噪,便对探春道:“听听,到底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弟兄,比旁个强吧?你们都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就该比别的更亲近才是。你兄弟这点大就知道以后给你金元宝,平日里你有银子,也当先给他,琮哥儿送你们沁香苑的香皂,你要用不完……”

这番话,别说让凤姐儿恶心探春灰心,连如今开始要体面的环三爷都听不下去了,抹了把额头打断道:“你快停下吧,琮三哥就给三姐姐一份,倒是给你了两份,里面还有一份是我的。你让赵国基卖了银子花不完都自己收着,还惦记三姐姐的做什么?那是琮三哥给三姐姐花销的,你要了去,赶明儿琮三哥回来必不高兴。”

赵姨娘还想说什么,被凤姐儿抢先了步,高声笑道:“到底是跟着琮兄弟的人,不比那些没见识的,如今愈发明白了,好,这样就好。行了,别在这磨牙了,洗漱罢先去给老太太磕头,再去见老爷太太。我和你三姐姐刚从太太房里出来,太太今儿要抄经文,宝玉要和我们去舅舅家坐坐,太太让你快去呢。”

贾环闻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王熙凤见之笑骂一声,道:“行了,太太什么人,还能让你白抄?刚宫里来人送了两瓶玫瑰香露,本是进上的,金贵的很,老爷看了都说好。总共只有两瓶,太太说了,一瓶给宝玉,一瓶给你。你再不去,一会儿云儿来了给你抢了去。”

贾环闻言,再不拖沓,在眉开眼笑的赵姨娘帮助下,套好了锦袍鞋袜,一溜烟儿的跑了。

……

荣禧堂东廊下三间小正房。

火炕烧的暖煦如春,熏笼里的熏香甜而不腻。

几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在廊下站着,或清扫,或擦拭。

外间炕桌边,王夫人和薛姨妈对坐着说话,贾政已经走了。

里间炕上,贾环看了眼桌上的笔墨纸砚和经书,实在提不起兴致来。

心里埋怨王夫人不会做事,也该先将那玫瑰香露给了,再抄经书啊。

总不会见老爷走了,就想赖账吧?

还是彩霞进来看他一眼,见他还未落笔,小声怪道:“这会儿来都来了,还不好生抄写?”

贾环哼了声,撇嘴道:“不是说有玫瑰香露么?莫不是都让宝玉拿了去?”

她知道贾环和赵姨娘处学的小心眼,没好气道:“太太菩萨一样的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那点子东西,能比太太的体面还大?该你的迟早给你,你快写罢。”

贾环闻言,这才放心,看了眼身量高挑的彩霞关心看他,有些得意的撇了撇嘴,赞道:“还是你有眼光,看出我是个好的,早早引起了我的注意……”

彩霞听这疯话,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伸手在他眉心处狠狠点了下后,扭身出去了。

里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贾环见之也不在意,他还没到稀罕女人的时候,还不懂那些趣事。

正提起笔,准备抄经时,却听外间隐隐传来一段对话:

“老太太的意思,多半还是要再等个二三年,看看林丫头的身子能不能长壮些。这般单薄,连子嗣怕都无福生下,老太太虽心疼外孙女儿,但还是更看重宝玉……”

“哟,再等二三年啊……”

“也是没法子的事,老太太嫡出的就那么一个女儿,还早早死了,留下这么一根弱苗子。但凡她身子能养好些,老太太都想着来一场亲上加亲。”

“那……”

“你担心什么?林丫头的身子什么样,你还看不出?她爹眼瞧着也不中用了,再经这场亲丧,呵呵,怕是要愈发艰难了。如今她不在家里,没人狐媚宝玉,咱们让人去叫了宝丫头回来,让他们姊妹多相处相处。老太太虽疼外孙女,可要是宝玉自己喜欢,她也不会强求许多。”

“唉,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听说大姑娘在宫里,果然得了意?”

“呵呵,就是那样一说……”

听至此,贾环就不再听了,他脸上紧绷,眉头皱起,鼻子中粗喘气。

看着桌面上一字没抄的纸笺,一咬牙,不抄经书了,提笔写道:

三哥,不好了,太太和姨妈要让宝玉抢了宝姐姐去,她们商量了奸计!

你要早点回来啊,我只能尽力帮你拖延,坏他们的好事,但也不知道能扛多久,你一定要快回来啊!

“扛”不会写,贾环苦恼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就画了个小人,扛了根木头,以作解释。

最后又补了句:我和三姐姐她们都极想你,就是八月十五的时候,宝玉不想,希望三哥早点回来。

写罢,将纸笺叠好,放进靴桶里藏好。

然后忽然“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外间王夫人听到动静打发彩霞来问怎么回事。

贾环只道忽然肚子疼,彩霞回报王夫人,王夫人就让他先回去了。

贾环去谢时,又有些犹豫,眼睛不时瞄向炕桌里面的那个玻璃小瓶。

王夫人和薛姨妈相视一笑后,让彩霞拿起给了他。

贾环这才抱着肚子高兴离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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