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8章 愿君无忧

南域多山,多云,多瘴气。

在宣国南去更远,绵延群山之中,有一座险峰,名曰“天绝”。

见其名而知其险恶,所谓“南天至此而绝”。

代表墨家最高机关成就、且在无数年月里不断更迭进化的钜城,在春日的尾声,便悬停在此。

停驻的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五日

它仿佛山巅神祠,是天顶仙台。

在它降临的那一刻,天绝峰就不再险恶。

伴着钜城所铺开的,是一夜之间矗立在南域的机关国度。

山巅搭桥,云上跑马。

木鸢飞天,铁龙载客。

高空纵横的索道,有一种规整的秩序之美。

从山脚到数万丈的山巅高处,通过嵌在山体里的“飞云舱室”即可抵达,三息时间就能达程一趟。

挂在山体外的、极速运行的机关轿箱,也能平稳地把货物送到高穹。

更有巨大的“蟾宫台”,是机关与阵法的完美糅合,能够直接交递整块的空间,将蟾宫台上的一切,都送到该送到的地方。

不同的方式有不同的价格。

以前的墨家绝不会在这种地方收费,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周到。

现在的墨家明码标价,也确实在服务上有跨越时代的发展。

谢瑞轩在这方面比较抠搜,选择挂在外面吹风。

冗长的商队分成十队,依次进入巨大的机关轿箱。

戴上帷帽的祝唯我,坐在车厢里,隔着车窗,看着轿厢外极速下坠的风景。那颗沉下去很久的心,竟然轻飘飘的悬起。

向闻钜城名,向来知钜城,今日才到钜城!

多少次入定神游,告诉自己需要专注修行,但一个恍惚,便观想到钜城。他已情不自禁地想象过许多次,他会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到这里。

他已经做了等待很久的准备。

但这八年,还是太漫长了些。

尤其这一次也根本不是正确的时候。

别说临门一脚的洞真,便是证得衍道,也不可能在钜城里做些什么。

可他还是来了。

他绝非蠢货,可他实在很想念。

“欢迎来到钜城!”有一只涂满彩纹的铸铁花雀儿,迎在打开的轿厢外,发出悦耳的声音。

商队陆续走出轿厢,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只觉所见一切,都十分惊奇,禁不住地交头接耳。

“此生何处得自由,今日见喜!”一只穿着红色官服的机关猴子,站在迎客的高台,极有风度的躬身行礼:“天工启物,愿君无忧!”

它的外貌甚至猴毛,全都十分灵动真实,除了会穿衣服,与一般的猴儿没什么不同。唯独是那猴儿尾巴,颇似一条金属铰链,半垂在下,以固定的节奏摇动。

墨家绝不乏把机关做得完全拟真的手段,很显然这里的机关兽,都特意保留了机关的质感。

身在此城中,见不得此城全貌。但至少在这个区域,所见的风格都是如此,裸露的钢铁之骨,牵引这座城池的脉络。

有傀儡迎宾,灯树如星河。种种奇幻色彩,作为钢铁中的点缀。

那机关猴行罢了礼,在高台之上打了个响指。

也不见有什么大的动作,眼前真实的一切,忽如幕景被撕去。

唰——

喧嚣的人声,瞬间扑面而来。

分不清是空间的变化,还是幻象的更迭。就连祝唯我都没有捕捉到超凡力量的轨迹。

来自于云国的整个商队,便涌进了一座喧嚣的城池里。

这是钜城里的“城中之城”,但并不狭窄,反而雄阔磅礴。空间在这里得到了具体的延展,使之有如身在天京、临淄的感受。

可以看到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的商人,在广场上穿梭。林林总总的展示台,形形色色的货品,交错成满目琳琅的商市。

墨家时隔数百年重启的千机会,果真热闹非凡。

“跟我来,跟我来!”铸铁花雀儿在前方飞着带路。

祝唯我给谢瑞轩传了个音,便独自离开商队,不着痕迹地混进人群中。

自不赎城倾覆至今,他对凰今默所有近况的认知,都只来自于墨家的描述。

他不知道凰今默被关押在钜城的哪个地方,不知道凰今默过得怎么样。钜城向来与世隔绝,只有墨家核心弟子能够往来,他没有任何关键性的情报。

这几年他没有闲着,也搜集了一些钜城相关的资料,但稍微具体一点的信息,也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了。近三百年来,钜城几乎没有对外开放过,偶然显露形迹,也都是只鳞片爪,让人看不真切。

眼前这城中之城里,应该不会有凰今默。

这明显是钱晋华专为做生意而营建的新城,迎接八方来客。没道理在这样的地方,放置墨家的囚室,让天下人观赏。

要如何才能知晓真正的牢房所在呢?

祝唯我不应该知道答案。

但他取出一张舆图,似模似样地看了一阵,然后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便往前走。

对于如何探知情报,他并不陌生,但他没有做什么具体的工作。不跟随人潮,也没有特别的目标,但走着走着,就如车到山前,看到一堵略有异样的高墙。

直直走过去,便穿越幻景,看到一条幽森巷道。

在千机会正在召开的这座热闹商城里,这条巷道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祝唯我没有犹豫,纵身踏入其中。

这条巷道有许许多多的机关暗线,当然都被一一避过。

走到森幽巷道的尽头,便看到一处地宫的入口。入口前伫立着两尊以钢铁为质的傀儡守卫,那黑色宝珠嵌成的眼睛,正散着幽幽的冷光。

这种守备强度绝不能说弱,定要描述的话,是“恰到好处”。

祝唯我没有太多意外,随意拈出一缕枪芒,将这两尊傀儡钉住。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入地宫里——

没有太多波折,穿廊过帘,一路往前。在地宫正中央的宝座上,果然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

她是永生不死的存在,是亘古无双的神临境。是以姜望立下六千里碑的极限神临,都难以挑战的特殊神临状态。

她的样子与八年前没有区别,仍是那副冷漠姿态。狭长的丹凤眼,像结冰了一样。

在下一刻,冰川融化,她看到了祝唯我。

她身上并无枷锁,脚上并无镣铐,也不存在其它的禁锢,但她坐在那里不动,只给祝唯我热烈的眼睛。

祝唯我也没有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一阵。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就已经很足够。但这里终究不是看望的地方。

“你现在这么不修边幅?”凰今默开口道。

祝唯我道:“懒得管。”

他其实是告诉自己他没脸,救不回自己的所爱,永远镌辱以面。但这些他不会讲。

凰今默缓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止住了。最后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怎么能来救我?伱怎么救得了我?”

她严肃起来,批评道:“你关心则乱。”

来钜城救人,当然不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祝唯我一路走来的这一切,都被清晰的安排着。甚至戏命去星月原告知他庄国的事情,他离开庄国又恰巧遇到参与千机会的商队,还恰好归属于比较友好的云国……

这么巧合的事情祝唯我当然知道不简单。

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从钜城救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凰今默:“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凰今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到了。”

祝唯我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他走进地宫,但就钉在那里,像一颗固执的钉子,只是说道:“你受委屈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凰今默道。

“他们做了什么?”祝唯我问,他脸上尽量不显现表情。

凰今默沉默一阵,最后道:“没有做什么,我就是不高兴。”

祝唯我听清楚了,他说道:“不高兴就是最大的理由。”

他转身往外走:“在这里等我。终我一生,也要寻找一个让你高兴的方式接你走。”

“我的一生可是很长的。”凰今默在他身后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祝唯我没有回头再看,这个人说不出太热烈的话。只是强调道:“等我。”

便离开了。

凰今默静静地坐在宝座上,她当然可以随意动作,现在她有客观意义上的自由,但她绝不走。

她不是被请到这里来的,她不能就这么走。

那个转折的廊角再一次成为告别。

她看不到祝唯我了。

祝唯我这样的人,你知道他承诺的分量。

他一定会努力走过来。

八年不够就八十年,若五百年不够,就一千年。直至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一定是朝你的方向走。

这幽暗的地宫,已经冷清了很久。

起先这里是一座监牢,钜城守备最森严的监牢。

她在这里受审,受刑。

问她为什么杀墨惊羽,问她杀墨惊羽的手法是什么——这些当然讯问不出结果,最后也都落实到刑问。

她现在所坐的宝座,原先便是刑台。

后来庄高羡死了,墨家查出了“真相”,当代钜子钱晋华,亲自过来消除“误会”。

她什么都不说,一步不肯走。

后来这里便被改造成了地宫,栅栏化作庭柱,刑台也能修饰成王座。墨家造物之能,的确无双无对。

但不管这里怎么改变,凰今默一步都不会挪动。

刑台也好,王座也好。她只要定在这里,就永远描述,是钜城修士把她禁为囚徒。

祝唯我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地宫深处响起一声幽幽叹息:“凰姑娘,何必呢?就这样离开,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好?现在你也咬着恨,他也担着恨,两个人本可以快乐,却不能快乐。你知道他永远走不过来,而你好像永远不打算走出去。”

凰今默不说话。

她曾在地底深处缄藏很多年,她对世情很是陌生,不太知道人与人的联系。虽然后面建立不赎城,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可不赎城里的那些人,正常的不多。

但她反倒是更不能理解所谓“正常”的那些人。

那些人永远会说,什么是更好的,什么是更有利的。但不说什么是对的。

她本就不害怕寂寞,她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长期独自生活,独自沉眠。她现在更不害怕。

地宫深处的声音又道:“庄高羡骗了那么多人,谁又能保证永远不被蒙蔽呢?这件事情本就是一场用心险恶的构陷,只是现在元凶已死,事过难挽,我们是否都应该看开一些?”

凰今默如同塑像一般,定在王座上。

那声音又道:“钜城的错误,钜城愿意承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钜城能够满足的,一定满足。钜城不能满足的,我个人想办法满足。”

“你怎么不代表墨家?”凰今默开口道。

地宫深处的声音沉默一阵,自嘲地笑了笑:“我不配。”

“你很配,钱宗师。”凰今默道:“你拿我做研究。通过每次所谓的刑讯,掠夺我的血肉骨髓——你真当它们离体之后,我就不存在感受?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研究精神,正是墨家的精神。”

墨家的精神里有牺牲,但它是牺牲自己,而不是牺牲别人。这是巨大的嘲讽!

地宫深处的“钱宗师”,自然就是墨家当代钜子钱晋华。

千机会当然不是特意为祝唯我而开,但在这个期间将祝唯我引到钜城来,确实是墨家的安排。很显然又一次失败了。

墨家因真传弟子墨惊羽之死,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去捉拿凰今默回来问审,每一次审讯也都符合钜城内部规则,都有相应记录——这本来是一件不该有太多争议的事情,钜城所作所为至少挑不出太多表面的问题。

表面挑不出问题来,事情就可以放过。

但凰今默的执拗超乎想象。

从鲁懋观到钱晋华,墨家所有化解仇恨的尝试都失败了。

“凰姑娘的确是对钜城误解太深!”地宫里只响起这样一声,便再无言语。仿佛被幽风吹碎了。

而后便是轰隆隆的声响,整座地宫都在上升。地宫里的一切也都在产生变化,机关移位,雕图浮游。诸般布设,都更趋于辉煌。很快这座冷幽宫殿,便化作堂皇建筑。殿高门阔,正中一块竖匾,字曰——“罪君殿”。

它将屹立在城中之城,在这次千机会里为天下所见。

它是墨家对凰今默的歉意和诚意。

它是墨家将来可以讲的“道理”。

凰今默缄然不语。

墨家当代钜子可以妥当地安排好一切,让人无话可说。甚至可以提前铺垫,在有朝一日事态无法挽回的情况下,在那些需要坐下来谈的局面里,讲好道理。

凰今默论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准备“道理”,她不愿想这些。

她在想祝唯我。

她也在想念,那个绝对不会跟钱晋华他们讲道理的人。

实在对不住大家,这个月写到现在还没有加更。

这一卷不会特别长,最后一个大剧情就收尾,但是这个大剧情比较复杂难写。

请给我一点时间调整状态,月底一定会有加更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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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19章 人生遂意能几何

人生有许多需要忍受的时刻。

忍字头上一把刀,那是抵在心口的痛。

自古忍让是伤心!

但人生遂意能几何?

强如姜望,说自己想要求一个遂意平生,也要被齐天子骂一句贪心。

现世第一天骄也是用了差不多六年的时间,才能走回枫林城。

茫茫人海,又有谁能波澜不同?

白玉瑕可以算得上是才智高绝之士,但他自问论才论智,都不够绝顶。论智略他不及重玄胜那般谋胜万里,论修行他不能像姜望一样盖绝同辈。

彼时父亲身死,白氏无主,革氏虎视眈眈。

那革蜚是进步飞快、能够扛得住张临川的神临天骄,又是隐相高政的弟子,身任右都御史,还得到国主的支持,有朝野赞誉。

而那时的他还未神临,想要站出来跟革蜚唱对台戏,做君王平衡朝局的先锋棋子,都不被认为有资格。

在那样一个于他无解的局面里,他只能缄默离开,辞母弃国。

他甚至不能举家而走。

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在他走后,白氏上下会陷入怎样窘迫的处境。

但他如果不走,让白氏还拥有一定的威胁,则白氏未必还能存在。

今天他走在隐相峰漫长的山道上,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过这里——被赞誉为越国脊梁的隐相高政,松了口想要收一个弟子,整个越国哪家有适龄孩子的不心动?

若是放开年龄的门槛,连龚知良都愿意来拜这个师!

但是在父亲准备好束脩、准备好打动高政的礼物,带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革蜚已经被高政收在门前。

高政只收一个弟子。

后来白玉瑕有时候也会想,倘若那时候是他提前一步,一切会不会不同?

以高政在越国的影响力,“隐相弟子”这个身份,在很多时候都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他和革蜚的差距,是在革蜚从山海境回来后拉开,在这之前,他绝不比革蜚输半分。

他也很想知道,革蜚在山海境里经历了什么。

但现在这一切可能都不会有答案。

少有人至的孤峰,又何尝不是高政的沉默忍受?

白玉瑕终于看到那座无名的书院,高政退隐自囚、关门读书的地方。

越国多少年的文华,都在这书院里流淌。多少年才出来一个高政,赢得越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声誉——

而他也说死就死了。

白玉瑕在院门前停步,面前是虚掩的门。

他知道发疯的革蜚就被锁在院落中间,越国会默许他做任何事情。

他知道当初是在革蜚的故意放任下,才有张临川闯进族地、杀死自己的父亲。

曾也有满腔恨意,郁积在胸怀,不可能被时间化去,但他在这铜钉生锈的大门前,只是静静地站着。

生得似美玉无瑕的贵公子,这些年跟着姜望东奔西跑,迷界也去过,妖界也战过,在星月原操持一家酒楼,几年下来,贵气消磨了许多。更多几分烟火气息,还有一缕风雨之后的平和。

天空飘着牛毛般的细雨,潮湿的空气在山风里流动。

白玉瑕静看这扇寂寞的大门,久久未有动作,一任细雨打湿肩头。

就此一门之隔,院中的抱节树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革蜚,静静地靠坐在树上,嘴角咧开,流着涎,那双浑噩的眼睛,也正对着院门。

院里院外,是不同的晚春,但也都在细如丝的春雨中。

隔门相望,两人都看不到彼此,两人都知道彼此存在。

革蜚眼睛里的浑噩慢慢散开,转为混沌,又从混沌里,慢慢放出一缕凶光来。

衰草压低,荒石结苔,在这孤峰高崖,只能让人徒然缅怀的隐相故居,有凋然微风里,杀生的春景。

而空间在此刻泛起涟漪,院门外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衫按剑的挺拔身影,就那么站在白玉瑕旁边。

“怎么了?”刚出了妖界,就接到消息,立即用太虚无距赶过来的姜望,看着白玉瑕道:“你怎么突然回越国了?”

“有人希望我回来看看。”白玉瑕说着,伸手推开了院门。

在暗哑的吱呀声里,大门缓缓推开。

巨大的抱节树前,衣衫还算齐整的革蜚,躺靠在宽阔的树身,呼吸匀称,已经是睡熟了。细雨扑面不觉凉。

再次来到隐相峰,姜望心中也颇为感慨。

昔日他为白玉瑕出头,来到这里寻高政论道,高政果然禁绝朝野之声,不许某些人再用手段逼迫白玉瑕归国。

那时候他看了高政一局棋,最后什么意见也没有留下就离去。

如今再至,已物是人非。

谁能想得到,隐隐为南域第一真人、在越地享有最高声誉的高政,会死得那么突然呢?

官面上的消息,是三分香气楼勾结南斗殿,祸乱楚国社稷。楚国公开灭南斗,越国在这个过程里,也给予了绞杀三分香气楼南域残余势力的支持。三分香气楼楼主罗刹明月净,便亲手毙杀高政,以示三分香气楼的报复。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三分香气楼对楚国的回应。是罗刹明月净为赢得楚国一个既往不咎的默契,而亲手赠送的礼物。南斗殿也说灭就灭,三分香气楼纵然散叶在天下,也绝无可能跟楚国对抗。当然个中真相究竟如何,也唯有罗刹明月净才知。

听说书山下来了一位大儒,正满天下找罗刹明月净,要为高政的死讨个答案,但直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不大的院子,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布置。在春天的时候,抱节树的树叶,有翡翠般的亮堂。

白玉瑕径直往前走,走到革蜚身前才止步。

以姜望的视角来看,这两个人实在是对立得很。

白玉瑕站着,革蜚躺靠着。

白玉瑕醒着,革蜚睡着。

白玉瑕衣饰精美得体,革蜚只能说勉强穿着衣服。

白玉瑕长相俊美,革蜚也有五官——且五官无论分开还是合起来,都很难看。

但微风细雨一片春,给予两人是同样的对待。

白玉瑕用靴子踢了踢革蜚的小腿:“起来。”

“他听不到的。”姜望道:“当初高真人跟我说,他的意识被撕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陷进蒙昧之雾,一部分沉进五府海底。”

白玉瑕又踢了一脚,这次加重了力气,革蜚‘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听到了么?”白玉瑕说。

姜望耸耸肩膀:“我说的是清醒的意识。”

革蜚那双浑噩的眼睛睁开来,咧着嘴傻笑。

“喂。”白玉瑕问道:“你的意识清醒吗?”

革蜚茫然地看着他,嘴巴咧得更开,傻笑着:“嘿嘿嘿……阿巴阿巴阿巴。”

刷!

彗尾倏然出鞘,擦着革蜚的脖子,直至钉入了抱节树身。

革蜚愣了一下,这时才感受到那种锋芒和杀气,猛地缩头,恐惧地蜷身往后,带动锁身的铁链,哗啦啦的响。

“站起来!取你的剑!”白玉瑕低声喝道。

革蜚惊得连连后退,哇哇乱叫,眼神浑浊,口水乱飞。

看着他这可怜而又叫人厌弃的样子,白玉瑕眼中寒光不敛。

“我想杀了他。”白玉瑕说:“当初张临川杀了我父亲,就是他纵容坐视!”

姜望并不说话。

他会站在这里,是表示他支持白玉瑕的一切决定。

白玉瑕紧紧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次,再睁开来,意甚萧然:“但面对一个傻子,我出不了剑。”

他是观河台上展现越人骄傲的天骄,他是那个放弃推举,要堂堂正正赢得正赛名额的白玉瑕。

很多年时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变。

革蜚已经披头散发、满身泥污,缩到了抱节树后很远,几乎靠近台阶。那条已经生出铁锈的巨大锁链,被牵拉到极限,像是这只可怜怪物的尾巴。

他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恐惧的泪,啊啊哇哇叫个不停。

这具身体完全不存在清晰的神智,当然更无所谓尊严和骄傲,只有残余的求生本能。

白玉瑕伸手将彗尾收回,归入鞘中,径直转身:“走吧!”

姜望陪着他一起走出院子,随手一招,带上了门。

天风飘雨在山间。

两人并肩在走下山的路。

“革氏有着非常古老的历史,世代传承驭虫之术,是越国最具荣耀的名门。我白氏与之相差甚远,但到我父亲接任家主后,两家之间的差距就在快速缩小。”白玉瑕道:“我父亲在修行上不算绝顶,但在经营上很有能力。琅琊城之所以比越都还有名,可以说全靠他的经营。”

“但革氏被追近的根本原因,还是革氏自身的衰落。古老的驭虫之术跟不上时代,他们急于突破瓶颈,求‘蜚’多年,不能得获,反倒损失惨重。在道历三七九五年死掉的革氏家主,是革氏当时唯一的真人,也是国家的支柱。自那以后,革氏再未出过真人。”

靴踏石阶声渐悄,白玉瑕眺看山下:“革蜚本来很快就要成功,再度撑起革氏门庭。”

姜望道:“事实上比我预想的慢很多——当年他既然能够顶住张临川而不死,距离洞真就应该已经不远。”

如果他知道当初革蜚是与张临川杀了个不相上下,那他必然还会有更激进的判断。但张临川已死,越国的统一口径,是革蜚拼死挡住了张临川几招,不敢闹大的张临川才遁身而走。

白玉瑕接道:“但直到如今也没有成,以至于在陨仙林里出了意外。”

伍陵尸骨无存,革蜚疯癫而归。曾经闯荡山海境的组合,以这种方式退场,离开了人生的赌局,不免让人唏嘘。

“可能他不求小真。”姜望分析道:“他对未来有更长远的展望。或者说高真人对他有更多的安排——又或许是防备楚国?”

“于国事分私心,借外贼杀国人,如此倾轧同国大族。革氏已经无药可救,纵容革氏的朝廷亦然如此。”白玉瑕摇了摇头,又怅然道:“但是我从小认识的革蜚,不是这种人。或许是他以前隐藏得太好了。”

聪明人向来也是自信的人。但白玉瑕这样的聪明人,宁可怀疑自己以前对革蜚的认知不对,也不曾怀疑革蜚的真实性。

因为革蜚是高政的弟子。

革蜚如果有问题,绝对瞒不过高政。

高政在越国人的心中,便是真理一般的存在。即便白玉瑕,也很难跳出其外。

姜望道:“又或者,人也是会改变的。”

白玉瑕轻舒一口气:“一直没有问伱,当初在山海境,革蜚经历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姜望想了想:“当时他和伍陵一起入局,我淘汰了伍陵,让他跑掉了。后来他大概是被山海境里的怪物杀死,他的肉身被山海境里的混沌所寄托,被我们联手击破。”

白玉瑕道:“自那以后,他就突飞猛进,让我一度绝望,不知如何才能追及。”

正是因为面对革蜚的恐怖进度而绝望,又被名不见经传的向前击败,从小循规蹈矩、勤苦用功的白玉瑕,才会忽然地放纵自己,来一出不辞而别,跟着向前去游剑天下。

姜望道:“或许是山海境里的失败,让他明悟了什么,破而后立。楚国的项北也是在山海境之后大有不同,我看他洞真就在眼前。”

白玉瑕幽幽道:“我也破了很多次了,什么时候才能立呢?”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在酒楼这些人里,我最看好你。”

“祝唯我随时都能洞真——”白玉瑕叹息道:“你就别制造焦虑了。”

“快不一定就是好,每个人的‘真’,并不一样。玉瑕,你要有耐心。”姜望劝慰道:“就好比我,你看——虽然我现在还三十岁不到,但我已经是天下真人里数得着的强者。”

白玉瑕按住额头直跳的青筋,转道:“去我家吃饭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那就走吧,先聊聊别的。”

“那便聊一聊我在妖界的见闻吧,那些个真妖,看到我就躲,要么躲在大军深处,要么躲在天妖身边,要么死不露头,根本找不到下手机会,只能再去边荒碰碰运气了……你真该学学我,斩杀异族十八真的目标,还远远没有完成,你看我气馁吗?人生贵在坚持嘛!”

白玉瑕面无表情:“如果实在是没话聊,也可以不用聊。”

两人在山道上又走了一阵,姜望拿胳膊肘碰了碰白玉瑕:“欸,白掌柜,拿点钱给我。”

“我的薪水也很微薄,你又不是没看过账本——”白玉瑕警惕地看着他:“拿钱做什么?”

姜望一脸的理所当然:“给伯母买点礼物啊!你不会觉得我是这么失礼的人吧?算了我也不会挑礼物,不知道伯母喜欢什么,你先去买,买好了拿给我。”

……

……

姜望和白玉瑕已经离开了很久。

院落里被铁链锁住的革蜚,仍然痴痴傻傻地在地上爬。一会儿呜呜呜地哭,一会儿毫无意义地大喊大叫。

直到某个时刻,一身便服的龚知良来到这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慢慢地蹲在抱节树前,一边放置碟碗,一边道:“小蜚,吃饭了。”

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的革蜚,慢慢抬起浑噩的眼睛。

遽然跃身而起,轻而易举地瓦解了龚知良的防御,以迅雷之势一把将其按在地上,按出‘嘭’的一声巨响,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引回来?!”

感谢书友“知天易而逆天难”给“祝唯我”打赏的角色盟,正式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33盟!

感谢书友“磁极转转转”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34盟!

感谢书友“人在梧桐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3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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