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肉食主义

[Part①·抓住风]

往广场大道看去,年轻的小伙子们跑进木楼大门里,趴在窗户下,只敢冒出半个脑袋往外窥探。

酒吧二楼的窗户落下几个烟头,有嫖客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上,瞪大了眼睛,期待着枪声响起。

文森特先生微微张着嘴,从唇齿间吐出沉重而悠长的呼吸声。

他像是铁铸的雕像,不论是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是身上时而胀紧,时而放松的肌肉。

五指扣住枪械握把,苏利文身边的劫匪和雇工也是如此。

他们站在游骑队长身后,好似大雁那样,排作一列,一共三十一人。

不少人已经拔出枪来,枪械和他们的帮派名字一样,叫做香水瓶步枪。

它是一种非常古老而传统的雷汞火药枪械,采用双扳机双发结构,每次装填两颗铅弹或铁弹。

枪口齐齐指向文森特,指向这个不速之客,指向这个不知死活的东方人。

地上留着半截断裂的鞭子,其中藏着一枚锋利的[箭],亚金物质中蕴含着原初之种的DNA表达,它是致命的毒,也能够使人脱胎换骨,迅速破茧成蝶——它来自科罗拉多峡谷地带的一处遗址。

苏利文将它捡起,此时此刻,他终于从压力中解脱,表情也变得轻松写意,十分舒爽。

让他放松警惕的原因很简单——

——他思考着。

[没有人能在这种火力中存活下来。]

[哪怕是帮派的首领,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五六十颗子弹。]

[他,工牌上的名字叫文森特,看上去好像是哪个华工联谊会小组织的翻译,这个东方人,擅闯我的课堂,不知死活的贱种——自然也活不下来。]

“看看你手里的破铜烂铁……”苏利文将手中的残鞭揉碎,露出其中的箭头,“把子弹打光,它也只能杀死六个人,而我们有三十多个人,我迫不及待想要听听你的遗言……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勇气,敢向你的主人举枪。”

苏利文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把箭藏进胸口里衬的内袋里。

“如果你现在跪地求饶,把我的靴子舔干净,我就饶你一命。”

文森特:“你说真的?”

苏利文变得兴奋起来:“噢嚯!你动摇了?害怕了?是不是打算反悔了?要好好对待我的靴子,好比对待妈妈亲手为你做的生日蛋糕,糕点的三层圆塔顶端,对待最上边那一点点稀奶油那样,你要是把它舔得一干二净——”

“——嗵!”

苏利文的脸上多了一块鲜红的血渍。

低沉的枪声在小镇上像是一阵闷雷。

苏利文惊诧地转过头,侧目瞥视,身边的同伙天灵盖不翼而飞,只剩下半张脸。

中枪劫匪高大的身躯颓然倒地,溅起一片扬尘。

文森特手中的枪口残留着火药爆燃的高温。

劫匪团伙立刻举枪还击——枪声四起。

没有任何掩体的情况下,苏利文想不到这个男人还有什么依仗,能够在这种密集的弹雨中活下来!

苏利文在思考,悄悄往后退了那么几步。这位小队领袖把帮派众人“护在”身前。

[看看他的手臂,据枪射击的手法非常标准,他一定有个枪术高明的老师,在他的子弹打光之前,我要好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是冲着我来的,拿着一沓华工的劳奴契约来寻仇,毫无疑问,是冲着整个香水瓶帮的骨干成员而来。]

[还好我拥有魂威!这种不可思议的超凡神力在保护我!否则刚才第一声枪响,被爆头击杀的绝对是我,[百里香]在保护我。]

[只要我避开这短短几秒,避开他枪膛弹巢里剩下的几颗子弹,用这些人肉护垫当做掩体,再听上几声惨嚎,马上,我就能看见这个碍眼的黄种人,死在枪弹下的凄惨模样……]

在纷乱驳杂的枪声里,在一片青烟缭绕的战场中。

苏利文立刻佝下腰,在同伴直立据枪射击的姿势后方,透过伙伴的腋窝观察着文森特。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还在开火?]

[转轮手枪的弹药只有六颗,他明明已经打光了!]

在这个瞬间,从伙伴腋下袭来一团鲜红滚烫的热流!

它吃饱了火药燃气强劲的推力,弹体挤压变形,经过膛线的引导,像是一团软趴趴的铁泥,做着自旋运动,突破音障时发出震碎耳膜的炸响,冷不丁地到达苏利文面前!

那一刻苏利文浑身的汗毛倒竖,在内心大声呼喊着自己的魂威。

“Thyme·百里香!拦住它!”

霎时从苏利文宽阔的背脊中钻出数十条[绳索],它们像是花叶绞合而成的细密线条,宛如蛛丝一样紧紧将这颗子弹包裹卸力,强悍有力的藤条作为[棍棒]抽打着这枚危险又致命的茧,将其中紧紧包裹的恐怖弹丸引去另一侧!

“砰!——”

惊魂未定的苏利文才听见那一声沉闷而厚重的枪声,撞锤引爆底火的动静就像是公牛打了个喷嚏,令他的心头一颤。

在刚才那个瞬间!

苏利文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东方人的依仗。

冷汗再一次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喂……那是什么东西啊!那是什么怪物啊!]

苏利文看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魂威吗?还有这种妖魔鬼怪?!]

在战场的另一端,那个东方人就像是坚硬的活靶子。

铅丸和铁弹射去这个东方人的身体上,像是撞进了结实的花岗岩里,弹片和飞砂振打着空气,在这东方人身边留下一个个扭曲变形灼热的湍流旋涡。

苏利文甚至看不清那团狂暴灵体的真实模样。

[仿佛拥有六条手臂——]

[——在拨动扳机时,已经开始挑拨撞锤的机关。]

[——在膛口喷吐火焰时,朝着他射去的子弹都叫那一抹幽蓝色的魅影接住,然后捏得粉碎!]

[——在子弹打光时,将弹巢连着中身的轴承一块拆下,连据枪的动作都不曾更改,立刻塞进六颗新的子弹。]

[这种精密度和速度!这种惊人的意志力!]

[我!苏利文·奥科佩拉,正面与之一战绝非其对手!]

只在短短的三十秒里,地上多了三十具尸体。

文森特先生已经不能再射击了。

脚边散落着三十六个黄澄澄的弹壳,手中的枪械通体发红,带着一层烫伤脱落的血红皮肉。

由于枪身温度过高,最后一轮射击中,这把武器变得不再可靠,弹巢在置换弹药时,就发生了爆炸。

苏利文看见这一幕时内心大喜。

[枪对于枪手来说,就是野兽的尖牙利齿!]

[他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了!]

文森特手中没了枪械,只是震声厉喝,朝着苏利文大喊:“子弹好像杀不死你呀!畜牲东西!你和我一样,身上都有恶灵附身——对吗!”

苏利文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想用恐吓来吓退对手。

“文森特!你的推断一点不错!如果你想用那种不入流的武器来杀死我!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不过.我想——我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文森特沉默不语,他的双手添了新伤,身体也越来越虚弱——肚子空空的,心也是空空的。

苏利文要火上浇油,又是威逼利诱,又是可怜兮兮地跪了下来,跪得干净利落,动作流畅自然。

“东方人!你的魂威看上去非常厉害!我认为你也是一个[肉食主义者],如果可以,我愿意当你的引荐人,加入我们,变成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我给你跪下了!我已经给你跪下了!我知道!你们有句话这么说的——叫跪天跪地跪父母!”

“这是我能表达出来的最大诚意!文森特!”

“在此我恳求你的原谅!我恳请你能”

不等苏利文说完——

——双手再次恢复知觉,文森特先生从皮囊中掏出最后六颗子弹。

他以一个非常古怪的姿势,以双手指缝各夹住三颗弹药,像是一张满月硬弓,浑身紧绷,仿佛随时都会[发射],用这种架势来面对苏利文。

文森特:“大家庭?”

苏利文:“是的!我们能成为家人!”

文森特:“我刚刚杀了你的家人,我却和我谈起亲情?”

苏利文立刻掏出了他的小手绢,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不带丝毫的犹豫。

“我很伤心……呜呜呜……我真的很伤心,但我依然将你当做家人看待,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会犯错.”

文森特语气变得冰冷:“你在拖延时间对吗?”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无论是用膝盖走路的苏利文,或是想要缩短射击距离的文森特。苏利文的眼神突变,大脑在高速思考,[百里香]已经开始发挥它的作用。

“噢,那就不必接着跪了。”苏利文慢慢从地上爬起,露出小腿裤管下的[百里香]。

它像是一株快速生长开花落叶的植物,如它的名字一样,妖艳的紫红色枝叶与纯白的花心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的枝条生长开来,蔓延到满地的尸体上。

它像是一根根输液管,往尸体中输送着古怪的汁液。

苏利文内心有一张小算盘。

[从正面对战来看,我完全没有胜算,似乎只能逃走了,可是……]

[可是啊!我是一个教师,要教会学生如何克服恐惧!]

[虽然不想承认,在面对他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原始而狂野的残暴力量,彻底将我心底的勇气摧得七零八落,骄傲也荡然无存。]

[如果在此处逃跑的话,箭不会再庇佑我!也不会再有魂威这种神力来助我飞黄腾达,这些丑陋而卑鄙的有色贱种都该死啊!]

[Part②·恶人的勇气]

劫匪的尸身再次爬起。他们也是苏利文的战友,是同流合污亡命天涯的手足。

苏利文眼中透着血丝,要同时控制十六个“家人”,大脑已经处于超负荷状态,魂威的强度与人的精神力有关。

“这就是[Thyme·百里香]的特殊能力!”

他是第一次利用[魂威]能力控制如此多的目标,在面对这个东方来客时,不敢有半点轻敌大意。

文森特横眉冷眼,扫视过去:“你似乎能操纵尸体……”

这些尸首像是嗅见了大餐,缺胳膊少腿的,甚至没了脑袋也能站起来,能往前踏步,肢体健全的甚至能扛起枪,做出填充雷汞与弹丸的动作,做出据枪射击的动作。

他们……

或者说“它们”!

它们不约而同耸动鼻翼,像是嗅见了[食物]的香甜气息,往文森特的方向,用极为缓慢的行进速度蠕动着。

文森特看不出其他的蹊跷之处,他还无法明确地认知这种超能力的特性,搞不清控制力的强度。

“来吧!轮到你了!放马过来!”苏利文揭开了黑斗篷,掏出配枪,“我知道你的能耐!手指之间的子弹能用魂威来击发,你打算用最后六颗子弹来杀死我?看看命运会更青睐谁?是你?还是我?”

“没有枪管导气的弹头软弱无力!在这个距离!这些子弹真的能伤害我吗?”

“继续战斗?还是逃跑呢?!文森特?!”

从文森特的软肋中猛然窜出一道虚影。

它是一条手臂在高速运动时留下的残象。

魂威的指节猛地敲击铜皮弹药的尾顶底火,子弹由此击发!

它轰中其中一条行尸走肉的腰腹,将脊椎骨彻底打断!

文森特在思索着,试探着。

[——子弹能摧毁它们吗?想要靠近苏利文!就必须越过这些行尸走肉!]

[脊柱的中枢神经控制着整个下半身,如果击碎脊柱就能让行尸停止行动的话……]

没等文森特思考完,异于常理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子弹钻出行尸的后腰时,受到枪击的尸首突然像是气球一样,猛然膨胀变形!

——轰隆!

十数根肋骨的裂片如同一颗榴霰弹突然爆炸!从行尸的肚皮中射向文森特!

苏利文眼中带着泪与恨:“我要你血债血偿!我要为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复仇!黄皮贱种!”

幽蓝色的双臂再次出现,文森特的魂威将散射的骨片轰击成了细碎的尘沙!

可是它挡不住伴随着骨组织一同泼洒而来的体液和血。

当这些血溅上文森特的臂膀和躯干时,与皮肤接触时,就像是遇上了强力海绵,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妙……]

再看爆炸之后的行尸残骸——

——在可怖的巨大伤口中,长出了一簇鲜艳而诡异的百里香。

它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与普通的植物香氛完全不同,带着微生物与真菌的鲜味,火药的高温炙烤下,让肉食更加诱人。

文森特脸色铁青,他感觉到对方的魂威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在面对这些尸体时,他居然能察觉到肚子开始发出咕咕作响的异常动静。

他开始饥饿,变得更饿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藏进了他的胃里。

仿佛有一头野兽,已经将他身体中的能量偷偷吞噬殆尽。

他的四肢变得乏力,身体也因为能量消耗过快而提前虚脱。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两眼出现了虚影。

还有十多头行尸走肉,身上连着一根紫红色的绳,背后的脊椎骨刺开皮肉,变成一条骇人的棍,正缓缓向他走来。

苏利文猖狂地狞笑着。

“你输定了!”

文森特想要做点什么,刚刚抬起腿,却发现身子已经不听使唤,慢慢的,慢慢的瘫软倒地。

他又变成了那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想要蠕动,要挣扎,要翻身。

动动手指头都难如登天!

“再开上一枪!再试试看!现在还能叫得出魂威吗?贱种!”苏利文别过头,顺着据枪的右利手,同样用右眼来观察敌人。“放心!在确定你这位肉食主义者完全死亡的事实之前!绝对不会靠近你!我绝不会轻易靠近,曾经如此强大的你!”

“——你能打多远?看上去你的魂威几乎与你形影不离,就像个粘人的宝宝。”

“——你能击碎子弹,也一定能击碎我的脑袋。”

“——我会这么看着你,慢慢看着你变成一顿大餐,喂饱我的[Thyme·百里香]。”

“——就如我说的一样,它会像对待生日蛋糕上的稀奶油一样去对待你,先将你舔舐一遍,完完全全夺走你身体里的能量,把所有脂肪都消耗吸收,把所有能量都水解融合,然后再用尖牙利齿来啃开你的骨头!摧毁你的骨气!咬碎你身上不听话的肌肉!咽下任何一条坚韧的蛋白!”

“不能听命于自我!就得受命于他人!而你,即将受命于我!”

文森特先生一动也不动。

他想——

——这就是[命运]这条铁轨的终点站。

如果不是那个小牛仔——

——或许他已经提前下了车,在悔恨与痛苦中走向自戕灭亡的结局。

他半跪着,像是他的同胞一样。腰脊无力地向后倒去,手中最后五颗子弹再也没有击发的机会了。

苏利文依然在长篇大论,慷慨陈词!

“我要感谢你!东方人!你让我的勇气迈上了新的台阶!战胜你这个强敌之后!好比对付大自然里的强壮野兽,我也能从你富饶的肉身和魂灵里,吸收充足的营养。我……”

没等他说完——

——马儿长嘶,如一道炎炎夏日的旱天雷。

杰克·马丁策马奔腾,跳进密密麻麻的行尸队伍。

他紧紧抓住了文森特的背带,就像是牵住了套马索的皮带一样!

他高大结实的背阔肌对比下,文森特的肉身仿佛变成了一条干尸,如同提着柯基犬的小背心,将文森特带离战场。

“妈的……”苏利文破口大骂:“你这杂碎杂种!哪里来的狗胆!敢抢我的奴隶?!敢在我的嘴里夺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杰克摇着红围脖假作火焰,要把马儿吓破胆,多莉使出吃奶的力气逃!

他大笑大喊。

“——论逃跑我是第一名!”

等到多莉冲出去五十来尺,要冲进林地,杰克矮身低头,听见耳畔子弹破空的啸叫。

“我他妈一定是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文森特!”

“我感觉我疯了!你还活着吗!”

[真名:苏利文·奥科佩拉]

[出身:他的父母、叔父、叔母死于西进运动的大拓荒,死在北美土著手中,极度憎恨有色人种——后来加入香水瓶帮,以洗劫商队为生。]

[魂威:Thyme·百里香]

[破坏力:E]

[速度:A]

[射程距离:B]

[持续力:B]

[精密度:A]

[成长性:B]

[特殊能力:百里香是一种著名的食物辛香料,它有抑制真菌与微生物的作用,经常出现在厨房食谱里。苏利文在得知魂威的真名之后,就精确地认知了百里香的真实能力,它能够通过细小的灵体枝节控制人体的脊椎神经中枢,使死去的尸体重新活动起来。能够控制人体肠道菌群,让细菌与微生物生长繁育,或抑制它们的生长,达到控制能量的摄入与消耗的目的,进而削弱或增强肉身的体质——它的花语为勇气,也是苏利文先生一生的信条。]

[备注:《百里香》出自《斯卡布罗集市》的中文版本。]

第796章 傻瓜

[Part①·饭量惊人]

三羊镇不远的郊野之外。

一片大牧场里,小杰克的爱马跑得气喘吁吁,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小杰克从摇摇晃晃的马驹背上跌落,他更加在意偶然之间救下的东方人。

“文森特!文森特先生!”

他呼喊着对方的名字,看着这位东方人身上干瘪如行尸的肉身,恐怖而诡奇的力量几乎将这条壮汉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吸收殆尽。

原本还算健康而失去光泽的肌理——现在变得狰狞扭曲,一条条血管暴露在几乎没有脂肪保护的皮肤下。

小杰克激动地嘶吼着:“文森特先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能死呀!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偷偷把你从树懒镇救出来,我不能做这笔赔本的生意!”

文森特的眼睛翻白,已经失血性失明。

受到[百里香]的攻击之后,他身体中的菌群像是中了某种极为邪恶的诅咒,在短短几十分钟内疯狂地增殖繁衍,生长又死去,在消化系统中榨干了所有的能量,又迫使体内的脏器开始调用脂肪的储备能源,才让他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水!只要给你喝水!你就会活过来对吗?!文森特先生!”小杰克心急火燎的掏出水壶,手忙脚乱往文森特嘴里送。

他多么希望这个东方人能继续活下去。

“文森特……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偷偷留了一壶,没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

他一边说,又是惭愧地低下头,翻开文森特的眼皮。

“我不再找你要报酬,就算你把我的枪搞坏了也没关系,我不再追究这些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了!”

小杰克急得抓狂,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文森特!——请你醒过来啊!请你动弹一下!”

“虽然这个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敢单枪匹马去找香水瓶的麻烦,我偷偷跟在你的身后,只想捡走你的尸体去换钱!”

“然后我看见烤肉架上的尸体,我看见鞭子和血。我还看见香水瓶帮的枪。我吓得几乎不敢靠近一步。”

“但是看见你陷入危机时……”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中产生了[要是我没跟过来该多好]的想法!这一切让我羞愧得想把脑袋埋进马厩的食槽里,让我淹死在耶稣出生的地方吧!我为自己的卑劣行径而感到无地自容!”

“当你倒下时,我想逃跑!有个声音在催促我!快逃啊!傻孩子!”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在我手上了,是坐在比尔斯河边垂钓时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发现你就挂在我的[鱼钩]上啦!我疯了吗?我疯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

小杰克拿开水壶,紧紧抱着手中[瘦弱]而[强壮]的肉身与魂灵。

午间的太阳照在两人身上,热得令人发狂。

牧场旁飘来牛羊粪便夹带着泥土的腥味,在小杰克鼻子里嗅来,是一种原始而粗粝的味道,那是他的家。

他还有家人,他需要保护家人。

如果苏利文知道了他杰克·马丁的真名实姓,他的家人即将大祸临头。

可能整个三羊镇上的乡亲父老都将死于强盗团的马蹄和子弹下,被踩死,被鞭子抽打致死,被一枪一枪射爆脑袋。

他的长官,还有游骑兵兄弟,就算是胆子再大一些的,舍得一身剐的边境仲裁官,这些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州政府的法官不会为他说话,上帝更不会多看他一眼。

只有怀里这个人,只有这个东方人。

能够赤手空拳接住子弹的怪人,为了工友与同乡,孤身一人踏上复仇之路的华人,能够站在他杰克·马丁心中可笑的“正义感”这边。

在普通人眼中,这种做法看上去十分愚蠢,但是小杰克坚持自己愚蠢的选择。

在这张略显青涩稚嫩的脸上,落下两行晶莹剔透的泪来,他哭得稀里哗啦,嘶声大喊着。

“文森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我想帮助你!”

“啪嗒”一声。

文森特的手搭在小杰克的帽子上,顺着那头粗糙的金发,紧紧抓住帽檐和耳垂,找到了受力点。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眼发直,借着对方吃痛挣扎的傻力气,瘫软地倒在草坪上。

小杰克惊讶又欢喜:“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依然没有回应,他需要能量,优质的能量,脂肪或蛋白质,哪怕是一丁点蕴含着[生命力]的东西。

他伸长了脖子,咬下一把杂草,开合下颚的动作在此时是难如登天,就像是五亿三千万年前的他一样,那个时候,他还是一条无颌鱼类。

在小杰克眼中,文森特先生的动作如一条柔韧无骨的蚯蚓,正在大口大口吞食着青草嫩叶,看上去十分恐怖。

杰克更加无法理解这种怪异的行为,仿佛文森特先生已经变成了一头凶残诡异的羊羔,饿了很久很久,终于回到了牧场里。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文森特已经把草坪啃出一小片荒地了,草叶带着根茎牵扯出红泥和沙土。

他挣扎着爬起,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杰克·马丁的良驹。

那种眼神,在小杰克看来不寒而栗。

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只有黑乎乎的瞳仁带着深邃的原始欲望,叫做饥饿感。

杰克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连忙抱住多莉,惊声尖叫着:“不行!它不行!”

文森特先生已经做出了行动。

小马驹的脑壳猛然裂开,仿佛有一颗看不见的[子弹]轰开了它的头颅!

随风飘散的血雾之中呈现出一个凶悍有力的拳印!

小杰克内心无比确信——

[——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攻击了我的马!它死透了!]

[是文森特做的吗?]

[为什么?]

[他饿疯了吗?]

杰克想的没错,文不才已经被饥饿感逼得失去理智,完全陷入疯狂。

他趴在马驹的尸体上磨牙吮血,吞下脑髓,嚼碎黄筋,咬断血管。

小杰克哭得更加厉害,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像什么西部的警长或者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爱马!比他的生命……

不——

——至少比他一条手臂还要重要的伙伴啊!

他不敢阻拦,失去了所有勇气,只得痛哭流涕的看着文森特将它一点点吞下。

[真是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多莉!]

[拆开牧场的篱笆架,钻木取火的本事真是熟练自然!甚至开始做烤肉……]

嗅着马肉的香味,小杰克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像觉得]

[也不是不能接受?为什么这气味闻上去那么香]

文森特将前小腿肉撕下,递给杰克。

他们席地而坐,一人满脸歉意,一人悲伤难抑。

小杰克握住爱马的前腿肉狼吞虎咽,非常的务实,惊讶于文森特的厨艺。

“这是什么邪恶的巫术……”

文森特不以为意,只在乎身上的伤口,双手的烫痕,还有浑身的肌理与骨骼的状态,他需要休息,在[百里香]带来的菌群紊乱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才有机会回去复仇。

两人吃饱喝足,连骨头都让文森特烤得嘎嘣脆,只留下一地污秽的内脏。

文森特终于开口了。

“杰克…”

小杰克立刻反驳:“我叫杰克·马丁!”

文森特:“好的,杰克·马丁。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小杰克立刻纠正:“是两条命!加上多莉一起整整三回了!”

文森特:“算两条半吧。”

小杰克:“为什么?”

文森特:“你也吃了不少。”

小杰克低头看了一眼盘腿胯间的肉骨头。

“明明是你比较多!”

文森特:“你连大腿骨和肋骨都没留下,啃光了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啦,有一副好牙口。”

小杰克突然沉默,不再辩驳。

文森特大口大口喘着气,消化着五脏庙里的能量,他看着这匹马的残骸,内心思考着[百里香]恐怖的能力。

他与这个小牛仔一顿就吃掉了一整头马驹,撇开内脏和皮毛,至少有六七十斤净肉。

他的身体在处理这些能量时,内脏都会隐隐作痛,仿佛肉身的肌肉与骨骼,这些执行单元已经全线崩盘,急切地渴望着高能量的食物作补强。

“听我说,杰克,这个世上有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有很多古怪离奇的事,有很多残忍冷漠的人,包括香水瓶帮里那些拥有特殊才能的干部——还有我。”

小杰克神色一正,转而发问:“是魂威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文森特反问:“是在你带我离开树懒镇时,躲在暗处偷偷听到的吗?”

小杰克点点头:“没错。”

在小杰克眼中,文森特表情冷峻,稍稍伸手——泥沙就这么“凭空”飘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些沙尘石块抓了起来。

文森特先生说:“这就是我的魂威,普通人看不见它,它就像幽灵,像神,像我精神的具现化,信念的实体化。能够影响现实中的物质,并且拥有特殊的力量。”

小杰克很难理解其中的含义,毕竟是看不见的东西,不过他非常向往这种神力,谁不想从凡人变成神明呢?

这种能力可以让文森特先生躲开子弹。

可以称为[神迹]。

“我也能拥有魂威吗?文森特?”

文森特召回魂威,手中的尘沙也跟着落地:“只有得到[箭]的认可,才有可能拥有这种力量。”

小杰克:“箭?”

文森特:“就是箭!你看到香水瓶帮的那个领头人了吗?”

小杰克:“是的,红头发的!”

文森特:“他拿着一支箭!”

小杰克:“是金子做的!很值钱!”

文森特:“他用[箭]来招揽新人,如果能够受他一鞭子,并且活下来,就有可能觉醒魂威,并且加入香水瓶帮。”

小杰克:“如果活不下来呢?”

文森特:“人,如果活不下来,就会死。”

小杰克心往神迷,舍身忘死说起废话:“你讲得好有道理……”

文森特逮住杰克的下巴,强行把对方的注意力,把目光重新拉了回来。

“听着,杰克!”

小杰克抓紧了文森特肩上的衣服,想从对方有力的五指中挣脱。

文森特反反复复强调着,“你是我的大恩人,我不想你有任何生命危险,除非万不得已,你绝不能触碰箭。”

小杰克反问:“为什么?”

文森特:“我欠了很多很多债,包括放在你那里的两条半性命,你要是死了,我就还不上,如果我还不上,我又会找一条铁路,让火车的钢轮把脑袋轧碎,去阎王殿找你赔罪。”

此时此刻,距离小杰克与文森特摆脱追兵,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夕阳渐渐沉进远方的大河谷。

文森特一字一顿,无比的认真。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杰克,你信誓旦旦的说,要帮我,你想和我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抱歉!杰克!我不能让你半途夭亡!”

“你说的这些话就像是刀子,把我这颗已经失信于人千疮百孔的心,再次搅得稀巴烂。”

“我的同乡亲友信了我的鬼话,跟着我来到这里——要我变成他们的嘴,替他们说英语,赚这些洋人的钱。可是到了最后,他们都变成了一捧黄土。”

文不才死死扣住了杰克的肩膀,攥得杰克疼得牙酸脑胀。

“我想把他们尸体带回去,但是没有这个能力,只能求老天爷,把他们的骨灰洒进圣弗朗西斯科浮船坞外的大海,如果有鱼儿愿意吞下他们的骨灰,或许能把他们送回家乡……”

文森特扶着小杰克的脑袋,将两人的额头紧紧靠在一起。

“——可是采石场老板甚至舍不得多花一丁点钱。有很多同胞,都变成了铁路石砟里坚实的道基,枕木埋着他们的骨头和冤魂。”

小杰克不能理解这种心情,那不是他的同胞,也不是他的友人,但是——

——但是这个男人的眼神和表情,话语声如钢铁铸打成形时发出的强音。

文森特松开了小杰克。

“别让我再失去你了。伙伴。”

[Part②·阴魂不散]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小杰克家的狗找到了主人。

那是一条健壮的大丹猎犬,两耳高高竖起,皮毛油光发亮。

它发出欢喜的吠叫,每当下午六点时,它就会守在三羊镇的烟草广告牌旁边,等着小杰克回来。

如果杰克赚到钱了,还会去香肠店里弄来一些杂碎料赏给这条狗。

这条狗没有名字。

小杰克就叫它“狗”。它如往常一样,想要扑到小杰克的怀里。

小杰克也如往常一样,看见家犬迎接自己时,脸上都是喜悦的神色。

可是——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

大丹犬似乎比平时胖了。

不!

当大丹犬奔跑过来时!小杰克彻底看清了爱犬的模样。

它与平时完全不一样,杰克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它本应该只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身长,有纤细的腰身,还有凶悍威猛的前颅。

可是此时,这条狗看上去壮得像是一头小水牛!

它的体长超过了一百五十公分,后腿飞蹬,像是豺狼捕猎一样扑进了小杰克的怀里!

文森特:“是你的狗?”

小杰克回过头,有些难以招架这欢欣雀跃的家犬。

“是的!哈哈……呵……看上去挺精神的,对吧!”

这么说着,小杰克满头的冷汗,偷偷去窥伺家犬的腰腹,却发现大丹犬的原本纤瘦的腰腹变圆了,变得浑圆有力,就如狗熊那样结实。

它十分健康。

[甚至健康得失常。]

[它未免也太强壮了……]

文森特的观察力十分敏锐。

他看见小杰克脸上的汗珠滴去下巴,也看得见这条家犬粗大的舌头,还有比得美洲狮一般大小的颅骨结构。

他问:“真的是你的狗吗?看上去……它的餐食营养丰富,说不定比人吃的还好。”

小杰克拍拍胸脯,紧张地自吹自擂,“当然了!我从来不会亏待我家的动物!”

文森特又问:“现在,你要回家了?”

小杰克沉声答道:“是的,我想了想,如果文森特先生你说的是真的,我最好隐姓埋名,带着家人回纽约州避避风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

文森特:“我不希望将你牵连进来。”

小杰克:“你会去哪儿?”

文森特站起身,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在小杰克的搀扶下,他的眼神坚定,看着来时路——看着那一条通向树懒镇的路。

驳杂的马蹄印里,有一条通向复仇的,满是鲜血浇筑而成的铁路。

文森特:“走了。”

“等等!文不才!”小杰克用蹩脚的中文译音,喊着文森特的本名。

文森特回过头。

小杰克:“你至少给我写张欠条吧……”

文森特扯下背带裤上的一枚纽扣,那是个裤兜扣子,本来用于放置怀表,现在没用了。

把纽扣交到小杰克手里,文森特的语气有些沮丧。

“我没有其他东西了。”

小杰克低头看着这枚纽扣,似乎它是唯一能够值得留恋的东西。

与文不才道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干系了。

除非文森特先生能活着回来,完全剿灭香水瓶帮,带着小杰克的金子和新枪,带着一匹马,带着正义与希望回来。

[那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小杰克都不太确定,也不敢去想。

等他抬起头时,文森特先生已经钻进了烂木林里,选了一条更加隐蔽的道路,不见了踪影。

他终于放下心,要赶回家,带着家人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他跟着爱犬一路狂奔,飞也似地像是逃命一样跑回了自家的大宅子。

他用力敲打着大门。给他开门的,是巴扬叔叔,是他父亲的亲弟弟。

给他倒水的,是巴扬婶婶,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给他揉肩捶背的,是安娜妹妹,一个和他一样,脸上长着雀斑的农家姑娘,手臂粗壮,膀大腰圆的村妇,还没嫁人就已经变成了生过孩子的模样。

只是今天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了。

小杰克仔细盯着妹妹的脸,想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可是此时,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

他托着安娜的脸,却找不到任何雀斑。

皮肤也不像是往常那样毛孔粗大,反而变得如同牛奶一样,在夏日阳光的炙烤下,血气旺盛而白里透红。

不光如此,不光是安娜!

叔叔婶婶,还有那条大丹犬!都健康得诡异离奇!

小杰克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从大厅往侧室的餐桌看——

——苏利文先生一动也不动。

那个红发男人面带笑意,戴着皮手套和大鹦鹉翎羽帽,襟领有一团鲜红的蕾丝布料,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上握着牛奶杯,缓缓将牛奶送进嘴里。从黑斗篷里露出亚金箭矢的锋刃——它闪闪发光。

苏利文的眼睛笑得像是弯弯月牙,嘴边还有一点儿奶渍。

他亲切而优雅地和小杰克打着招呼,敲打响指,提醒主人家,像是敲下了让侍应生手忙脚乱的传唤铃。

苏利文说:“杰克·马丁家的牛奶,一级棒。”

小杰克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他再不能动弹一下,耳畔还有叔叔、婶婶和妹妹的话语声。

“今天苏利文先生来到家里做客!我们给他准备了小苏打饼干!”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免费给咱们试了试雪城送来的新药,是一种保健酒!”

“是呀!哥哥!你也来尝尝!我用了以后脸上的雀斑都不见了呢!你看咱们家的狗!喝完了之后变得又壮又聪明!以前我让它坐下,它却原地打转!连人话都听不懂,现在我喊它去街口的报社拿报纸,它都能顺便带回来一篮子鸡蛋!”

小杰克手中捏着那一枚纽扣,再也不敢张开拳头。

这纽扣能杀人,能将他置于死地。

[真名:???]

[现用名:文不才]

[出身:???]

[魂威:酒狂·Alcoholism]

[破坏力:???]

[速度:???]

[射程距离:???]

[持续力:???]

[精密度:???]

[成长性:???]

[特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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