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不是天上月

姜望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下了决定,放下在云城与姜安安欢聚一起的快乐,放下那鲜活热闹的美好,只身一人,奔赴千里……

来到这新安城。

在枫林死域,在九江城,他不断告诫自己,复仇需要长久痛苦的隐忍。

董阿、杜如晦、庄高羡,他们处在庄国的最高层,掌握着巨大的权力,自身修为强大,要对付他们,不是旦夕可成的事情。

有无数的理由阻止他现在来此。

但只有一个原因,让他不得不来——

因为恨。

因为刻骨铭心的恨。

仇恨每时每刻都在啃噬他的内心,他无法原谅,无法放下,无法释怀。

庄高羡倾国而战,震惊西境,令无数人瞩目。

他却只看到,董阿独自坐镇后方。

庄高羡是当世真人,杜如晦有咫尺天涯神通,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无暇顾及堂堂的庄国副相?

只有在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中。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姜望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

他没有跟任何人招呼,没有告诉安安,也没有告诉叶青雨。不仅仅是因为他向叶凌霄承诺过,不会牵扯凌霄阁。

在复仇这件事情上,他本就独行。

所有的艰难与痛苦,他独自承担。

借助匿衣,他在文华阁里来去自如。足够的仇恨让他拥有足够的耐心,他耐心等待机会,等待董阿落单的时刻。

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观察董阿,观察自己这么久以来,唯一认同过的老师。

他等着董阿处理公务,等着董阿教导黎剑秋,等着董阿离开文华阁……

尹观施以手段的匿衣,应当不会被看破。但他在移动的过程中,难免露出破绽。董阿大概就是在那些时候发现了他。

没关系。

单独相对的时候,姜望本就不打算隐藏。

他也不愿,杀死董阿的时候,董阿还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被谁所杀。

现在,在这个除夕之夜,在这条黑夜里的长街上。

时隔一年,他终于再见董阿。

脚下这座城市,是他曾经向往过的地方。在城道院里数不清的夜晚,他当然也曾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修行有成,内则身在朝堂,梳理国事,外则牧守一方,造福百姓。

他当然也曾想象过,他身穿庄国官服,是何等威严气派……

那些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

那些想象,都破碎了。

碎在那一场七零八落的噩梦中。

是无数次午夜惊醒,永远也回不去的天真!

这是他第一次来新安城,跟他曾经想象过的任何情景都不同。

但这就是现实,这是人生残酷的部分。

姜望早已经学会面对。

所以他握着他的剑,手很稳,表情很平静,静静盯着董阿。

董阿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沉毅、严肃,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动容,没有什么因素,能令他改变态度。

“是啊。很久了。”董阿说。

云层愈来愈重,月亮早已经跑远,暗沉沉的夜幕,不见半点星光。

要下雨了。姜望想。

不必有其它的言语。姜望知道自己为何而来,董阿知道他为何而来。

所以前行。

两个人在长街的两头,打了一声招呼。而后同时迈步,同时前行。

空气被撞破。

他们开始奔跑。

身形太快带出道道残影。

脚步踩在地砖上,踩出一个个微小凹坑。

嘭!嘭!嘭!

这连响密得仿佛只有一声。

反弹的力量与前进的力量不断叠加,一息时间未过,两人就已经撞到一起!

拳对着拳,眼睛凝视着眼睛。

在董阿的眼睛里,姜望什么情绪都没有看到,只有严肃。

而在姜望的眼睛里,董阿只看到了血色的仇恨。

两人在长街的中心定住,而自他们身后,地砖一块一块裂开,两边长长的地裂蔓延。只有他们站定的地方,还完好无损。

三昧真火跳动而出,跃至董阿的拳头上。

董阿随手一挥,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已经将他的拳头烧去半截!

左手竖掌成刀劈下,直接将右臂斩落。

沾在这手臂上的三昧真火,还执着地在地面蔓延。

而董阿的断臂,迅速生出肉芽,膨胀、成长,恢复如初。

甫一交锋,双方都已动用神通!

刷!

一道惊艳至极的剑光耀起。

今夜本已无月,它却成为明月。

不是天上月,却是人间月。

剑光洒成月光,无比轻柔却又无法逃避!

在此之前,姜望不曾有过这一剑,看到董阿时,这一剑却自然涌现在心中。

此剑名相思。

无人不识月,无人不相思。

但姜望的这一剑,不是情人相思入骨,而是仇恨绵延无期。亘古如明月,至死方休!

无数个夜晚他仰望明月,看到的却是董阿的咽喉。

恨意在无数个夜晚滋长,让他得不到片刻安宁。

凌河、赵汝成、赵朗、魏俨、黄阿湛、唐敦、萧铁面……枫林城域的那些人,原可以不必死!

对于他曾经信任过。尊重过、崇敬过的董阿,这一剑是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言语。

以徒弑师,想了太久!

曾经有多敬,后来就有多恨。

这是长相思这柄剑的“相思”。

看到这一剑的时候,董阿就已经感受到姜望心中痛苦煎熬的那一切。那一切不必言语,尽在此剑中。

姜望不仅仇恨董阿,也还仇恨自己。仇恨自己信错了人,没能挽救他生长于斯的枫林城,让他的故乡永远沦为死域。

恨人,恨己。这些仇恨沉甸甸地压在姜望心头。让他无法快意,不得展眉,积郁平生!

这是无比惊艳的一剑,却也是无比沉重的一剑。

面对这一剑,董阿右手一抹,抽出一条铁尺。

此尺刚直、肃穆、威严。

一侧黑,一侧白。泾渭分明,界限严格。

此为两界尺,庄国刑事权威之所养,乃国之名器。

定善恶,厘对错,分清浊,判生死。

铁尺竖立,像凌厉刀锋,抵住那明月一般的剑光。

并且发出质询,拷问内心。

当街行凶,应该否?

谋杀故人,应该否?

以徒弑师,应该否?

一尺抵剑,而董阿左手五指大张,按向地面。

整条长街,不停有树芽钻出地面,撞碎地砖,迅速成长、膨胀。长街上所有散落的木制品,推车、货架……除了有意避开的两侧房屋门窗外,凡为木制,都已经发生异变。

巨树破土,荆棘乱舞。

只一瞬。

此方天地成囚室,碧色如笼。

(本章完)

第681章 锁龙关

雍国的夜晚与庄国的夜晚并不相同,人世本就是各有悲欢。

岭北府被击破之后,宜阳府就是雍国南部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宜阳府境内的锁龙关,曾经是雍国的第一雄关。自从雍国版图跨过祁昌山脉,扩张到庄地之后,这道雄关便失去了其战略意义。

庄承乾在庄地裂土立国,锁龙关才重新拾回一些价值,不过也没有太被重视。雍国边防的大部分精力,其实还是围绕祁昌山脉构筑的防线。

只可惜在腊月二十九日这一天,被庄国大将军皇甫端明领军突袭击破。雍国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南境边防根本没能发挥价值,就已经瓦解。

好在锁龙关毕竟有其历史,城墙、阵纹都还在,抵住了庄国大军的第二波攻势,等到了韩殷前来。

时至此刻,庄国方面的战略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庄高羡御驾亲征,倾国而战,一次性押上所有筹码,并不打算跟雍国打持久战。而是想要速战速决,在雍国绝大部分战争潜力都没能调动起来的时候,直接翻越祁昌山脉,长驱直入,一路打到雍国首府天命府。

九江玄甲和白羽军,两只最精锐的军队都放在前锋,作为箭头往前冲,普通军队则在后面稳住阵线,固定胜势。

一开始的确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战果,雍国南境边防直接被一战打穿,岭北府也在一个白天的时间里就已告破。

如此战果让洛国和荆国决断立下,出兵分袭,直接将雍国推到了悬崖边。

如果庄国能够完成既定战略,直接打穿雍国,长驱直入,打到天命府前,甚至不需要击破,周边蠢蠢欲动的势力就都会冲上来,将这头老兽分食。

雍国方面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多年不理政事的太上皇韩殷才破关而出,孤身赶到锁龙关,先一步将庄国兵锋挡下。

而后才是各地大军调集,要在锁龙关下与庄高羡大会战。

在今时今日,锁龙关的战略意义至关重要。不仅仅是因为此关之后无险可守,是一马平川,一旦被破,整个雍国最富饶最柔软的腹地,就暴露在敌人眼前。

更因为韩殷在这里。

面对庄国的突袭战,韩殷孤身前来锁龙关,展现了其人洞察局势的敏锐、超人一等的勇魄,也的确暂时挡住了庄国的兵锋,证明了自己仍然是那位力挽狂澜的雍国之主。

但是也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庄高羡亦是当世真人,而且此刻陈兵三十万于锁龙关前,一旦破关,有很大机会杀死韩殷。

反过来,韩殷同样是利用自己的关键性,将庄国大军牢牢定在锁龙关下。各地赶来的勤王之师一旦会于关前,未必不能将庄军赶回祁昌山脉南面,甚至反伐新安城。

……

天色早已入夜,但悬明灯布满战场,将黑夜映照得有如白昼。

锁龙关下的厮杀没有片刻终止,浩大的军阵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关隘,锁龙关的大阵发出阵阵颤鸣。光影绚丽的道术与飞溅的血肉彼此交错,刀剑和骨头做着凶狠的对抗,每一个瞬间,都有大量的将士死去。

一处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穿华服的庄高羡俯瞰战场。国相杜如晦、大将军皇甫端明、九江玄甲主将段离、白羽军主将贺拔刀都站在他身后。

“姓姚的怎么说?还没有动静吗?”庄高羡随口问道。

杜如晦摇头:“韩殷出关之后,他就切断了与我们的联系。应该是不会再叛了。”

庄高羡无悲无喜:“也是可以想到的事情,老不死的积威太久,他们这些所谓的公侯,比狗还要乖。”

“是啊。”杜如晦道:“韩殷不见血,没人敢动。”

“得想办法让他流血。”庄高羡喃喃自语。

眼下庄军形势大好,但此刻台上的这些高层都明白,实际上局势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庄国大军这一次奇袭当然是筹谋已久、出其不意,但并没有达成完整的战略目标。

韩殷太果断,敢于只身前来宜阳府,统合兵力守住锁龙关,也是出乎了他们意料的事情。

而锁龙关如果迟迟打不下来,他们就会陷入跟雍国拼底蕴的泥沼中,一步步走向败亡。

杜如晦脚步一转,立时消失在高台。

高台上的众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已经习惯了这一幕。

过得一阵,杜如晦复又从空中踏出,落回高台,身上已经染了一些血迹,但表情很平静:“雍国八位侯爵,现在已经有两位进入锁龙关,至少有三位在路上。”

雍国一公八侯,都是神临强者。怀乡侯姚启就是其一。也是唯一一个事先被杜如晦说得意动的侯爷,态度暧昧。

但韩殷突然出关,亲自在锁龙关挡住庄国大军,展现决断与勇魄。

姚启也立刻就坚决起来。

庄国只有杜如晦和皇甫端明两位神临强者,此刻依靠大军压境的优势,还能压着锁龙关打,一旦雍国各地大军合来,形势便不容乐观。

庄高羡没有半分忧色,反倒轻轻抚掌,赞了一声:“韩殷破关而出,只身守城,于是天下勤王。真是雄主气象。”

皇甫端明手提关刀在一旁,像一座高山矗立,并不言语。他虽然是庄国军方最高统帅,但除了战事本身之外,很少在杜如晦和庄高羡面前发表意见。

不同于以往和杜如晦表演的将相不和,实则皇甫端明对杜如晦非常敬服。

“那是何人?”庄高羡忽然问道。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得锁龙关左侧城墙之前,有一员满脸络腮大胡的将军异常勇猛。

有好几次都冲上了城墙,而后又被打落,但很快又重新冲上,完全是悍不畏死。顶上气血冲霄,聚如狼烟。明明只有腾龙境修为,却表现出了内府级别的气势。

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亦然引人注目。

锁龙关的大阵正在与庄国军阵力量对抗,对于这些零星的冲阵将士,只能选择放过。

皇甫端明扫了一眼,挑眉道:“穿的是九江玄甲军服。”

段离立即出声:“启禀陛下,大将军,此人是九江玄甲麾下偏将杜野虎!”

“不错。”

庄高羡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众人都知,这个叫杜野虎的,已是入了国主之眼,此战若是不死,在庄国必然前途无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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