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忘天背命

阴阳序,东皇宫。

说得直白一点,和儒序的新东林党、道序的白玉京、佛序的灵山等别无二致,都是由所在序列内各宗门山头或者是集团帮派所组成的特殊机构。

专门负责序列内的利益分配、纷争调停和资源垄断,同时也控制了绝大部分的晋升通道。

甚至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些机构可以代表一整条序列中的所有从序者,发布法旨或者敕令。

但是因为阴阳序刻在骨子里的闲散性格,以及当年构筑黄粱梦境发生的一些事情,导致东皇宫在阴阳序中的地位虽然同样超然,但并没有像白玉京之于道序那样的威慑力和统治力。

而邹子排位,则跟道序的白玉京仙班相差不多。最大的区别,是白玉京的仙班座次决定的是黄粱梦境权限的分配,而邹子排位则取决于阴阳序手中掌握的‘后门’数量的多寡。

邹子排位壹零八,代表此刻通过这具妓女躯体跟和自己对话的人,起码是一位阴阳四接近巅峰存在的顶尖人物。

“我是该按照阴阳序内部的规矩称呼你三伍三,还是该叫你的本名?”

女人的嗓音轻柔绵软,余音的尾巴还带着一股熟透妇人才有的旖旎颤音,应该是白帝混堂的老板在订制的时候专门加上去的特色。

不过她的语气却是十分寡淡,再配上那张没有表情的呆滞面孔,让人不由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大人你叫我邹四九就行,这个名字被人叫习惯了,现在听其他的都觉得不顺耳。”

邹四九笑容惫懒,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浑然不见刚才辣手摧花之时的暴怒。

“邹子四九.,你倒是有一个不错的志向。”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一个目标嘛,要不要都不知道这辈子忙忙碌碌究竟是为了什么,您说对吧?”

邹四九微微一笑,矮身坐在池边,不算健壮的后背上竟布满着各种疤痕,横七竖八,竟找不到一块超过巴掌大小的完好皮肤。

如果有不熟悉的人从背后看去,很难想到这是一个最擅长趋吉避凶,跟红顶白的阴阳序。

“阴阳序可不会去问为什么,因为从我们进入这条序列的那一刻开始,基因之中附带的天命早已经注定了一切。”

吕筹同样从池水中站了起来,沾染着点点血迹的赤裸身躯坐到泡池台上,和邹四九平静对视。

“命中注定.”

邹四九两条腿踏入水中,俯身打湿双手,贴着鬓角滑过,将头顶略显散乱的发丝重新梳到脑后,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吹动着面前飘荡的白色雾气,“这几個字光是用嘴巴说出来,都感觉要累死人啊。”

“如果你选择顺应天命,所有的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又怎么可能感觉到累?”

“邹子壹零八吕筹吕大人,对吧?”

邹四九哈哈一笑,“咱们这是初次见面,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就不要跟我这种小角色故弄玄虚了吧。不如直接了当一点,您深更半夜用这种方式找我,有什么大事?”

“大事谈不上,只是有件小事想交给你办。只要你办成了,就算拿不到真正的四九位置,但给你一个壹四九的排位,对我们而言只是小事一件。”

吕筹轻笑开口,在话音末尾又加上了一个在原本计划中不存在的筹码:“甚至,可以给伱一个加入我们的机会。”

“你们?”

邹四九略略扬眉,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我邹四九虽然没有什么背景靠山,但在阴阳序也算是混了不少年头,走过的地方有那么一些,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的人也基本都打过交道。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骂我们这些阴阳序都是些散兵游勇,是各扫门前雪的自私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涌现出了大人您这样的有识之士,竟想把我们这些坑蒙拐骗的神棍组织起来?”

吕筹如同没有听出邹四九话语中暗杂的讽刺,依旧微笑道:“如果一个能在倭区虎口夺食,在夹缝之中硬生生把自己晋升至阴阳五的人才都只是坑蒙拐骗的神棍,那我们阴阳序早就应该成为三教之一了。”

“原来大人你们的志向是让阴阳序登上三教之位啊?嚯,这么宏大的志向,当真是令人敬佩!”

邹四九神色诚恳,甚至对着吕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沾水手掌拍打着勉强有些肌肉线条的胸膛,发出噼啪脆响,慨然道:“能为阴阳序的崛起做事,我邹四九义不容辞,有什么事情大人您尽管吩咐!”

“既然要开诚布公,那你就不要在这里跟我演戏了。”

吕筹眼眸中闪出促狭的光芒,“让你做什么事,你应该心里有数。不过具体怎么做,就不是你空口白牙就能从我这里听走的。”

“可您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得到,毕竟出卖人”

邹四九低头打量着自己右手掌心的命纹,缓缓道:“也是门技术活啊。”

“既然是合作,那就要开诚布公。我已经开出了价码,现在轮到你拿出点诚意来给我看了。”

吕筹淡淡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做,只是想从我这里探听点消息然后转手卖给李钧示好,那到此为止就可以了。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像你这样没有什么根脚背景的阴阳序,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序五也就是这辈子的极限了,光是靠你自己,再想寸进哪怕半分,都是难如登天。阴阳序从来不缺忍辱负重的天才,缺的是运道鼎盛的福星,这才是现实。”

“我当然想做了,能被您看上,对我来说那可不就是时来运转?!不就是出卖李钧嘛,简单!那个武夫浑身上下的油水都被我榨干净了,我早就想卷铺盖走人了,现在还能再赚一笔那可再好不过了。”

邹四九抬手从头比划到脚,笑容满面:“可是您也看到了,我现在浑身上下比大人您多的,也就剩下腿中间的二弟了,您总不会让我把他拿出来当诚意吧?”

“有件东西你我身上都有,而且都很重要。”

听到吕筹这句话,邹四九脸色顿时一沉,没有吭声。

“你把你身上二百九十七种‘后门’技术全部拿出来,抵押在东皇宫中。我也拿出二百零四种你目前所缺少的技术,作为我的抵押物。等大家契约一定,那你想知道什么,我自然是知无不言。你要是想耍花招,那也没问题,不过代价就是净身出户,从此退出序列,做回凡人。”

“当然,你要是最后能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妥,那就两份一起拿走,我再帮你晋升阴阳序四,届时你便能顺理成章的坐上邹子排位壹四九的位置。你要是办不到.”

吕筹笑了笑:“那这些对你也就没有意义了,对吗?”

办不到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人死道消。那自然是一切成空。

“他妈的,这是打算一根毛都不给老子剩下啊?”

邹四九心头暗骂不止,同时也为对方的谨慎小心感到一阵头疼。

要知道在阴阳序中,‘后门’这两个字所包含的内容并不仅仅只是如何盗窃对方的梦境权限,这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后门’如同太极一般,分为阴阳两面。

阳面是‘后路’,代表着各种基础的运筹技术,包括卜卦、推演、测算等。邹四九惯用的大案牍术便属于这一类。

阴面是‘门户’,代表着对于黄梁权限的掌握,包括盗梦、招魂、夺舍等,以及一些只存在于某些永固黄梁梦境之中的特定权限漏洞。

这种漏洞通常是阴阳序帮忙构筑过,或者是暗中潜入之时留下的,数量稀缺,而且价格高到吓人。

所以当初邹四九在重庆府的时候之所以会选择对栖霞集团动手,就是因为他偶然中得到了一名阴阳序曾经埋在栖霞洞天中的特定漏洞。

抛开这些寻常阴阳序根本无从获得的特定漏洞不谈,‘后门’的技术种类总共有六百五十种。

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为根基,‘天地神人鬼蠃鳞毛羽昆’十类为划分、‘七情六欲’十三种情感为方向,彼此配合组成。

这些技术种类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量身定制’。

在现如今的大明帝国之中,‘序列之下皆为蝼蚁’的思想早已经在每一个大明百姓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序列内外的差距已经不止是力量强弱,而是人神差别。

已经不是所有的从序者还在把自己看成是人,以心为镜,很多人看到的自己,已经是披着人皮的‘兽’,或者是坐上香台的‘神’。

而黄梁梦境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梦境的环境会随着构筑者的情绪起伏而发生变化,这些都是阴阳序可以利用的破绽。

道序中的新派修士如此推崇太上忘情,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针对阴阳序。

而掌握的‘后门’技术种类越多,在阴阳序中的邹子排位数字便会越小,最后归于那象征万物起点的‘一’。

正是因为这样的序列特点,所以阴阳序在现世之中的战斗能力才会极为孱弱,甚至在三教九流中要排在最低一档。

也因此养成了他们‘走门串户,专截后路’的行事作风,被其他序列讥讽成‘黄梁硕鼠’。

邹四九目前排在邹子三五三,此刻吕筹提出抵押数量二百九十七,正好是他手中所有的后门技术。

但凡对方要求质押的数量少一点,邹四九说不定都能忍痛答应,先摸清对方的计划,做好防备。

大不了事后让李钧把自己丢失的技术买回来,再花点时间精力掌握就行了。

但吕筹显然也是防备着这一点,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邹四九身上所有的技术都被对方一次性抽走,那他跌出序列的下场恐怕都是轻的,大概率会因为基因的大面积沉寂而立刻暴毙。

“吕大人,这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啊?数量上就不对等啊。”

邹四九脸上搓着手,脸上笑容勉强。

“你手里掌握的这些技术大部分都是些最基础的普通货色,无外乎付出点代价,就能从东皇宫中换来。但我拿出来的,可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以小博大,以次博好,这个便宜你占得不少,就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了。”

吕筹冷笑一声:“话我已经说完,现在给你十息的考虑时间,做还是不做,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地,吕筹不再给邹四九讨价还价的余地,夺舍的躯体直接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慢慢吐出第一口气。

“我问一句题外话,明智晴秀的事情是你们搞出来的吧?”

邹四九声音突然响起,吕筹缓缓睁开眼睛,漠然看向那张神情复杂的脸。

“你考虑的时间有限,不应该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看来是你们干的啊。”

邹四九抹了把脸,并没有理会吕筹逐渐阴冷的目光,自顾自说道:“你们对我的调查很透彻,我邹四九的头顶确实没有先辈的树荫,也没有鸿运齐天的命,所以我才会用所有家当在重庆府开了家和平饭店,为了一个栖霞集团手中那屁大点的黄梁权限,老老实实蹲点了足足三年的时间。求的也不过是能把自己的邹子排名往前提那么几位。”

“我以前老跟李钧和陈乞生他们吹嘘自己背后有人,出来闯荡不过是为了体验人间,可真相却是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就连当初为了救李花那个小丫头,我都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就差脱了裤子把屁股卖给别人了。最后竟还是她看出了我的难处,乖巧的选择了一具指虎当成躯体,就为了不让我太难堪,不想让李钧因此跟我翻脸。”

邹四九满脸自嘲笑道:“因为东皇宫的一条悬赏,我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来倭区这种是非地调查失的踪阴阳序。说起来,或许是我命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运气,在这里遇见了一群老朋友,这才几次把命捡了回来。”

“现在我的运气就更好了,办一件事,就让我晋升序四,从此进入阴阳序的核心。”

“这些废话,已经浪费了你五息的时间。”

吕筹的眼神逐渐凶戾,语气开始烦躁不耐。

“道序孙乾元,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邹四九刚说完,自己便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脑门:“我真是昏头了,这种只比蝼蚁稍微大点的路人,像你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认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吕筹:“可就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却甘愿选择自爆,也不愿意交出他手中的权限,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剩两息。”

吕筹依旧不为所动。

“因为那是在他的心里那是属于道序的东西,他就算还给白玉京,也不会让外人拿走!”

邹四九语调拔高,顷刻间近乎质问。往日眉宇间几乎已经成为习惯性伪装的惫懒神情同样消散无踪,取而代之是一身毕露锋芒。

“孙乾元能做到,为什么我们阴阳序的人就做不到?各扫门前雪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出现你们这种人,要学那些没有人性的新派修士,把自己人丢出来送死?!”

吕筹没有再去数那计数的呼吸,沉默片刻后,冰冷说道:“人意有喜怒,那天意有喜怒吗?”

邹四九笑容轻蔑:“天意是什么?”

“大势所趋,就是天意。我们便是代行天意!”

吕筹的声音空洞飘忽,恍如非人:“等我们成功,我们便能秉承天意,重塑整个世界。届时死亡不再是终点,只是一次身份的转换,人人皆是创造万物的‘一’。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此刻的愤怒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我说过了,我命不好,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性格也不好。既然天意对我都不好,那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听从这操蛋的天意?”

坐在池边的邹四九躬着脊梁,双肘压在膝盖上,对着吕筹摆了摆手,淡淡道:“所以你还是快点滚吧,壹零八。”

“行走阴阳,却忘天背命,三伍三,我等着看你在死前忏悔的模样。”

“缩在一具凡人的躯体里,就不要放狠话了。等你下次本体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邹爷我要还是三五三,那我一定好好给你道歉,态度一定诚恳到让你都不好意思杀我。”

女人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看了邹四九一眼,瞳孔中代表吕筹的漆黑光芒便如潮水般褪去。

“叔叔.疼。”

片刻之后,清醒过来的少妇捧着心口呈脚印状的淤青,脸上梨花带雨,浑身瑟瑟发抖。

“哎。”

邹四九长叹一声,对着她张开双臂:“嫂嫂莫怪,都怪我用力过猛。不过你放心,一会结账我付双倍!”

(本章完)

第476章 人无路,虎无山

“赵师兄,你怎么会想到把自己的洞天构筑成这副模样,倒真是少见啊。”

陈乞生抬眼打量着周围环境,口中啧啧称奇。

不同于往日在其他黄梁洞天之中见惯了的道殿仙山、云海漫卷,此刻陈乞生眼前的一草一木完全是前明时期古代城市的物貌。

此刻天色已暗,街道两侧张灯挂彩,人头攒动,小贩的售卖声与杂耍艺人的呼喊声交杂一处,交织出一片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

陈乞生侧身让开一名身穿花袄、头扎双辫,和同伴在人群中嬉笑乱窜的孩童,眉头蓦然轻皱,口中低声问道:“这些不会是”

“放心,我虽然走得是新派修士,但也是正儿八经的龙虎山天师,又不是那些丧心病狂的魔修,怎么可能干出把活人拉入洞天的事情?”

站在李钧身侧的阳龙听出了陈乞生话中的惊异,笑着解释道。

此刻的他并没有穿那身龙虎山道袍,取而代之是一身素净的黑色长袍,腰间扎着一条青玉腰带,配上那满脸虬须和壮硕身形,倒有了几分帝国历史中记载的前明武人的味道。

“你在这座城池里看到的所有人,大部分都是我专门买来的黄梁鬼,还有一些是他们自行繁衍出来的新鬼。到今天,粗略算一算,应该也有两万头左右了。”

“这么多?”

陈乞生两眼瞪大,目光愕然的看向阳龙。

两万头黄梁鬼,哪怕只是些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鬼’,那也是一个足够骇人的数字。

先不说购买这么多黄梁鬼要花多少宝钞,光是维持他们的正常运行生存,就足以榨干阳龙的所有权限。甚至连他的精神都要时刻承担巨大的负担,稍有不慎就是‘万鬼噬身’,落到一个精神分裂的下场。

自己这位赵师兄,该不会是偷摸把‘阵部’的经费全部挪用到了自己的洞天之中吧?

“你小子在想什么呢?我要是敢挪用宗门的经费,都不用天师府出手,我那位刚正不阿的师尊就会让我形神俱灭了。”

阳龙一眼便看穿了陈乞生心中所想,没好气道:“这些可都是我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不偷不抢,干干净净!”

“是师兄你太敏感了,我可没这么想过啊。”

陈乞生环视着周围的世间百态,心中的震惊不止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浓烈。

叫卖宵夜小食的摊贩,一张笑脸裹在沸锅升腾的水气中,伸直的手臂上夹着三口海碗,麻利的往其中添加着作料,口中的吆喝声传出老远。

支桌卖画的老书生,坐在一盏大红灯笼下,接着微弱的灯光翻看着手中一本线装书籍,不时啐一口唾沫在指尖,慢悠悠翻过一页,在闹市之中偷闲。山色湖光、王侯将相,全部寄身在四尺长的画轴中,挂满他身后的架子。

一个不大的戏班在拐角出圈出一块空地,舞枪弄棒,寒光如轮风中转。看到惊险处,四周围观鼓劲的人叫好连连,不时朝着场内扔出一枚枚铜线。陈乞生看的清楚,在那些凌空翻滚的铜钱上,刻着‘嘉靖通宝’四个小字。

一桩一件,事无巨细,全都栩栩如生。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头,如果把这两万头黄梁鬼全部释放,那在自己身边这位赵师兄的面前,顶着‘地仙之下第一人’名头的张清律恐怕也只是一个不堪一击的跳梁小丑。

联想到两人达成的合作,陈乞生此刻终于明白,在同辈的修士之中,阳龙才是那个真正深藏不漏的人。

“师兄的手笔,师弟我实在是佩服。”

陈乞生停下脚步,看向阳龙正色道:“但我还是有一个疑惑,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

“有没有必要,这种事情本就是因人而异。在其他师兄弟的眼中,他们觉得去体验神话中开天辟地的洪荒世界,去亲身经历截阐两教大战,甚至苦心积虑,以一己之力改变最终的结局,就能让他们明悟‘仙’的极致形态,让他们更加清楚自己的进化方向。”

阳龙摇了摇头:“可我并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仙’这个字有一半是人,是攀登到山峦巅峰的人。所以行走在市井中体验人性,可比枯燥在道殿之中揣摩天意,更能磨炼道心。”

“这两种理念我都听说过,也知道在新派修士中一直都在争论这两种理念的优劣之处。可不管哪种才是正确答案,在白玉京中都构建有很多相关的永固洞天,师兄你完全可以进入其中体验,何必耗费那么多心力在自己的洞天里构建一座市井?”

“别人构建的,那始终都是别人的。就算进去了,那也是照着别人的剧本在演戏,你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所有的结局都已经是提前设定好的。就算是将整个梦境中所有生物都屠戮干净,这种事情也早就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梦境还有什么意思?”

阳龙笑道:“可在这里就不一样了,我就是主人,我想要什么世界,他们就跟我演什么世界。只要我封存自己的记忆,那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存在,而不像其他的梦境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串虚假的念头。有这样的洞天,我又何必再去借用白玉京内的黄梁梦境来轮回历练?”

说完这句话,阳龙拉着还在垂目沉思的陈乞生,两人走出闹市,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胡同,走进一处开在宅院之中的戏楼。

阳龙随手扔出两块碎银子,候在门边的小二便露出一脸殷勤笑容,扭头朝着门内大喊。

“贵客两位,来人招待着。”

宅门往里已经是人满为患,数十根条凳上坐满了百多名顾客,交头接耳,沸反盈天。

阳龙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带着陈乞生径直穿过人群,坐到了戏台前排的位置上。

戏台上此刻坐着一名皓首白须的老儒生,见台下的位置近乎坐满,这才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碗,抓起身前桌上的醒目一拍。

啪。

喧闹声戛然而止,一双双期待的目光抛到台上。

老儒生见状满意一笑,这才拿捏着腔调缓缓开口。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豪杰寻逐鹿,神魔妖鬼闹人间。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世人常言,人不辞路,虎不辞山,人活一世,争的是一口快意恩仇、除暴安良的侠气!”

“可今日老朽要说的,不是那江湖路远,也不是那绿林深山,而是那青牛背上逍遥的仙!说一说那江西龙虎山天师,是如何降魔除妖卫人间!”

啪!

陈乞生兴趣缺缺收回目光,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阳龙的安排,两个真天师来听古人讲假天师,着实是有些恶趣味。

“赵师兄。”

陈乞生没有称呼阳龙的道号,而是称呼他的俗名姓氏。

“你这次专门喊我进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来瞻仰你的黄梁洞天的吧?”

“是天师府让我来的。”

阳龙两眼看着台上的老儒生,口中淡淡道。

陈乞生闻言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眸中泛出冷光。

“放心,这里除了我们两师兄弟以外,没有外人。”

阳龙察觉到身边袭来的寒意,不禁叹了口气:“陈师弟,不管怎么说伱也是龙虎山的人,不用对自己宗门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吧?”

“天师府可不是龙虎山。”

陈乞生冷哼一声,脑海中想起在大阪城之时,那名借用张清律尸体降临的地仙。再开口,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和气:“是张清圣让你来的吧?现在高天原已经没了,白玉京的试炼也作废了,现在还找我干什么?”

“一个递补地仙的位置在你我眼中,是值得用命去拼的机缘。但是对于张家来说,算不了什么。”

阳龙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但是张清律的死,对张家来说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你现在是想过河拆桥?”陈乞生一脸冷笑。

“我如果有这种想法,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张清律的死,你跟我都有份,我怎么可能把你暴露出来?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阳龙的话让陈乞生心头翻涌的怒意消退了几分。

的确,张清律的死,他和阳龙都脱不了干系。甚至阳龙还是主动提议的一方,如果他出卖了自己,那他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次我们返回龙虎山后,所有人都接受了天师府的审查,包括你所在的‘斗部’。”

阳龙的话音并不低,可无论是台上说书的先生,还在周围的听客,都恍然不觉。

“最开始的时候,审查开展的很顺利,其他八部都没有受到什么惩处。可轮到斗部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意外。”

咔嚓

身下的座椅破碎断裂,陈乞生长身直立,眉宇之中杀气凛然。

阳龙状若未觉,依旧平静说道:“他们在审查的过程中发现斗部的主官玄斗师叔,涉嫌盗用部门经费,暗中勾结外门修士,倒卖龙虎山老派修士法门和丹药.”

“这是栽赃陷害!”

陈乞生怒不可遏:“难道宗门内的高层就坐看他们肆意妄为,随意构陷?”

“宗门内最高的神仙姓张,带队审查的地仙张清圣,也姓张。”

阳龙表情晦暗,轻声道:“现在天师府的结论已经下来了,我看过那份法旨,上面有玄斗师叔的签字画押,现在他老人家已经被羁押进了天师府。”

“师尊.这些事他明明都没做过,为什么要认?”

陈乞生脸色苍白如纸,紧攥的拳头上青筋根根分明。

“张清圣这次让我来,是让我告诉师弟你,张家把张清律的死全部算在了犬山城锦衣卫的身上。”

阳龙的话音顿了顿,“他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

什么意思?

不就是用师尊的生死来威胁自己,想让自己利用客卿的身份,出卖李钧?

陈乞生紧咬的牙关咔咔作响,耳边响起阳龙幽幽话音。

“他们给玄斗师叔定下的罪责都在两可之间。盗用经费,要看金额大小。倒卖法门丹药,也要看法门高低和丹药品级。如果全都定性在最低的层次,那玄斗师叔就算最后保不住斗部主官的身份,也最多在天师府中面壁思过一段时间,起码性命无虞。”

“可如果师弟你.”

阳龙叹了口气,掐断了话语。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重如死水,周围却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台上的老儒生见状说的越发起劲,抓起醒目又是一拍。

“说那天师一日进了建昌城,只看到一片火树银花,满城鱼龙舞。可这些锦簇繁花又怎么瞒得过那双道门天眼?只见天师掐指划过眉间,如灌口神君看人间,魑魅魍魉尽现身!”

“摊贩锅中煮的不是吃食,而是软烂的人头。楼上花枝招摇的不是艳妓,而是吸血的树精。老鬼牵着幼魅,手中的竹签穿着人眼。恶煞抬着凶神,洒纸挂幡迎娶新娘。呔!这分明是妖魔鬼蜮,哪里是繁华人间?!”

“天师手中剑出鞘,袖中符点燃,单枪匹马如同地上谪仙,誓要涤荡满城妖魔,杀出一个清朗世道!”

慷慨激昂的话语点燃台下众人,阵阵喝彩从四面涌起,将沉默不语的陈乞生围在中间。

“师兄你回去告诉张清圣,我师尊玄斗从未做错,我陈乞生也不会做错!”

陈乞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如同做出决断,脸上再不见半分犹豫。

“如果他想要为张家找回损失,我可以做主让出斗部主官和地仙位置。”

陈乞生双眼定定看着阳龙,语气冷冽如腊月朔风:“但如果我师尊的安危出了什么问题,我陈乞生发誓不再做龙虎仙,去做吃人妖!”

陈乞生一字一顿:“专吃他们张家人的妖!”

“师弟.”

阳龙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蓦然长叹一声:“你别忘了,张家不是被吃的人,是斩妖的仙啊!”

恰逢此刻,台上的评书已到最高潮。

只见那说书的先生神情激扬,口中唾沫飞舞:“天师斗妖魔,剑锋撞獠牙。只见建昌城内人头起落,伏尸遍野、血流成河。可无论天师如何杀,那妖群竟半点也不见少,依旧如滚滚凶恶浪潮,浇灭了符火,拍断了仙剑!”

宅门里头,台下听书的男女老少此刻齐刷刷扭动看向陈乞生,空洞的眼眸中竟是泪水纵横!

恰逢此刻,台上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换上了一副悲戚口吻。

“可怜那除魔卫道的天师,最终还是被妖魔斩了头,分了尸,吃了五脏肺腑,嚼了筋骨血肉。呜呼哀哉,这世间依旧是妖魔横行,哪容得了半分人间正道,天师死矣”

“张清圣!!!”

陈乞生此刻的表情几乎已经难以用凶戾愤怒这些词汇来形容,双眼眼白渐多,头发披散,瞳孔收缩,状似癫狂。

人不辞路,虎不辞山。

可如今人已无归路,虎难寻山林!

“张家.哎.。”

阳龙黯然自语,身影随即消失在这座黄梁洞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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