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5章 同为状元

唐寅说到最后,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带着朦胧醉意回营所休息。

翌日再来见沈溪时,唐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谈笑风生,如同昨日只是做了一场梦。

沈溪大概也知道,唐寅喝醉又加上心情郁结,才会有那么多肺腑之言,他不会出言揭破,就当是听了一场梦话。

有关招安叛军的细节,马中锡给沈溪发来详细公函,内容大概意思是贼首刘六、刘七已跟他递交降表,大概会在四月中下旬正式归顺。

看起来一切顺利,但沈溪知道这不过是叛军使出的缓兵之计。

沈溪没有升帐议事,有关招安叛军之事他也不需听取手下意见。

倒是唐寅对这件事很上心,趁着中午吃饭时,特地来找沈溪,也是他得知上午有从北边过来的书函,想知道大军下一步动向。

“……没什么大事。”

沈溪语气随和,“乃是有关招抚叛军的书函,暂时不由我负责。”

唐寅点头:“沈尚书,昨日在下喝了几杯酒,之后似乎回来跟你汇报过……我没乱说话吧?”

沈溪笑道:“伯虎兄当时只是将见官员的细节跟我说了一遍,还能说什么?”

唐寅摸了摸脑袋:“总觉得昨日好像说了一些话,却不记得具体是什么,生怕唐突了沈尚书。”

沈溪笑而不语,让唐寅平添几分疑惑,但如今的唐寅比早前开朗豁达多了,不会想到自己喝醉酒后居然会发出那么多感慨。

谈完唐寅离开,下午他还要跟地方官府接洽,这次有了经验教训,他心中想的是:“打死都不喝酒了!”

这边唐寅刚走,张仑又来见沈溪。

张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感谢沈溪相助,他给英国公张懋的书函已得到回复,张懋对孙子的表现大加赞赏,说张家后继有人,让张仑再接再厉,好好跟沈溪学习。

张懋虽没细说如何跟沈溪学习,但张仑明白要想继续建功立业,只能多巴结沈溪。

“沈大人,家祖让在下好好感谢您,卑职明白,上次的功劳是您赐予的,您让谁去最后都是那结果……三百多残兵败寇,根本没多少威胁,卑职占了偌大的便宜。”

张仑很谨慎,生怕说话不合适开罪沈溪,不过沈溪却很随和,没有平日升帐议事时那么不近人情。

沈溪笑着挥挥手:“功劳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派你去乃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你家学渊源,能力不俗,若没有最基本的信任,谁敢贸然使用新人?令祖其实完全没必要感谢,军中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

张仑听出沈溪话里有公事公办的意思,在他看来,公事公办就意味着疏远,沈溪为了平衡军中各方关系,不可能每次都偏帮。

苦于随军手头没有资源,张仑凑上前小声道:“家祖希望能在沈大人回到京城后,好好宴请一番,对您表示感谢。”

“呵呵。”

沈溪笑着摇头,“都说了不用感谢,若如此做的话,旁人以为我阿谀权贵,心存偏狭,反倒不如本本分分做事……这场战事远没有结束,况且接下来还有东南沿海剿灭倭寇以及西南山区平定土司叛乱的战事,立功的机会多的是。”

“是,是。”

张仑感觉很为难,一边想完成张懋的嘱托,一边又觉得像沈溪这样赏罚分明的将领,想走歪门邪道轻轻松松便获取功劳并非易事。

沈溪见张仑神情纠结,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当下道:“这样吧,有一件事你可以做……前去接应河南巡抚胡中丞所部南下,我把神机营一个千人骑队调拨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领命?”

“啊!?”

张仑先是一愣,从他的角度来说,如果只是去接应另外一路人马,这种杂事他不想做。但他现在是沈溪下属,沈溪这么说其实是向他下令,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张仑出身高贵,身上沾染有世家子弟的浮夸习性,不太愿意吃苦,但略微迟疑后,他还是领命:“卑职愿意前往。”

沈溪点了点头,拉着张仑来到摆放着地图的桌案前,指着上面一点道:“其实不远,距离咱们大概一百里吧,下午出发,晚上在宁陵或睢州过夜,明天中午前应该可以跟胡巡抚汇合。后天……就会回来。”

张仑问道:“那大人几时出兵?”

沈溪摇头:“该说的,升帐议事时已讲过,暂时不会有变化,我会在这里等候朝廷进一步指示……现在有关招抚之事朝廷没有下旨,你说本官该如何决断呢?”

“是。”

张仑有些无所适从,虽然他跟沈溪年岁相仿,未来爵位也一样,甚至他这个英国公的含金量要比沈溪的沈国公高许多,但实际上他跟沈溪这样的两部尚书以及帝师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沈溪再道:“那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回头我让胡嵩跃领军跟你同往,若你有手下需要随行,也可一并带去。”

张仑在军中有嫡系兵马,不然英国公张懋也不会放心把孙子交给沈溪,不过此时张仑却显得非常谦逊,“大人如何安排,卑职便如何行事,不需要带自己的人前往。”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带点自己人在身边,做事总归方便些,这次以求稳为主,若中途遭遇叛军不必硬碰硬,骑兵机动灵活,避战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不过叛军主力不太敢在两路进剿大军中间兴风作浪,就算遇到也只能是小股贼寇,处理得当的话,全歼不在话下。”

张仑问道:“那大人,若有紧急军情,是否需要马上派人跟您传报,配合消灭叛军呢?”

沈溪道:“情报该传自然要传,不过不必为了传送情报而造成不必要的死伤,一切便宜行事。”

……

……

一句便宜行事,其实给了张仑一定权力,他在军中只是个百户,却可以在此番行动中独当一面。

张仑的能力或许未必很高,但到底是英国公指定的继承人,而沈溪又清楚张懋的身体大不如前,很可能会如历史上一样在正德十年挂掉,那时张仑在朝中就会接替张懋的位置。

沈溪心里带着隐忧:“历史上正德朝的轨迹偏移,恰恰肇始于正德十年这个时间点……皇帝宠信近臣,与京中勋贵发生剧烈摩擦,芥蒂很深,这也跟张老头过世,江彬等人崛起有关……如果张仑能把五军都督府撑起来,或许正德后期政局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即便沈溪觉得自己能看清楚形势,很多事情也无法完全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发展,历史到底是历史,现实却需要靠他的努力去改变。

但他已接连在改变历史这一问题上遭遇失败,意识到历史潮流难以阻挡,那种必然性让沈溪一阵无力。

张仑领命后,回去做简单准备。

胡嵩跃被沈溪叫来,安排他跟随张仑去迎接胡琏所部人马。

这次胡琏在中原平乱中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战绩,这跟胡琏手下将领资质平庸有关。

前年领军平息山东地区响马时,沈溪安排给胡琏的是自己的嫡系兵马,而对鞑靼之战结束后,沈溪的嫡系人马基本安置在西北,胡琏带在身边的最多就是马昂等几个边缘人物,之前胡琏也想调胡嵩跃等人到麾下,奈何没获得朝廷批准。

胡琏空有一身力气,却发现军中缺乏训练有素的将士配合,交战几次接连碰壁后,胡琏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以保存实力为主,毕竟功劳可以慢慢争取,但若是把家底败光彻底失去上进的机会不说,或许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胡琏政治觉悟很高,宁可不胜,也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进兵。

这也跟胡琏已取得一定地位,舍不得放下打破手里的坛坛罐罐有关。

当人的想法发生改变,再想要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发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自己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是成就了胡琏,还是害了胡琏,他强行改变历史的结果,就是把一个这个时期本该籍籍无名之人推到现在的高位,却让其变得平庸起来,瞻前顾后,没有取得原本该有的成绩。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唐寅身上。

沈溪想起唐寅喝醉酒那番感慨,心想:“或许只有那时,唐寅跟胡琏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这种改变给他们带来诸多困扰,而在王陵之等人身上却体现不出来,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其他心思,满腔热血从不曾改变过。”

他好像明白什么。

“要改变这个时代的文人,等于是改变一种思想,带来的蝴蝶效应远比改变一个武人大许多,谢老儿也是如此。原本谢老儿这个时候早就致仕了,在乡野间儿孙绕膝为乐,却被我强行推到现在的位子上,李东阳却早早就退下去。现实已发生改变,历史也就不再是原来的历史。”

……

……

沈溪于归德府城驻步不前时,山东境内的陆完正接连跟叛军交兵,几场恶战下来,朝廷兵马节节胜利,但死伤将士数量也不少。

入夜扎营,陆完亲自在营中慰问受伤将士,意志有些低沉。

“陆先生,刚有地方官前来,送了些慰劳品,还有点明送给您的礼物。”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过来,一身直裰儒衫,对陆完很尊敬,恭敬行礼。

陆完看了此人一眼,点头道:“东西全都赏赐给有功将士吧……伤兵营那边也分一些过去。”

来人看看左右,谨慎地道:“实在也没多少,不如全都留在陆先生这里?”

陆完又想了想,再次点头:“也罢,慰劳将士之事,暂且不提,你跟老夫进帐说话。”

回营帐的路上,陆完一直询问京师的情况,此人大概讲述一遍,陆完听完叹息道:“九和,你不该随老夫到军中来,其中的辛苦你亲身经历过了,回去当个翰苑之臣难道不比这里清闲自在?”

这人却是历史上大为有名,于嘉靖朝入阁的顾鼎臣,而顾鼎臣乃弘治十八年状元,跟谢丕是同年,不过谢丕只能屈居探花。

原本翰林官是不会到六部任职的,但顾鼎臣早年曾拜陆完为先生,有出身状元的沈溪领军取得功劳青云直上的例子,以至于有理想和抱负的顾鼎臣这次选择追随恩师陆完,找机会于军中建功立业,重走沈溪的升迁之路。

翰林院供职虽然清贵,但前九年几乎不会有什么动静,就跟上班熬资历一样,会被一直按到从六品的史官修撰这个职位上。如今皇帝不开经筵日讲,又无东宫太子需要教导,翰林院的人除了编修史书外就没别的事情做,顾鼎臣看不到出头的希望,这才请求随军。

顾鼎臣道:“学生希望能在军中为朝廷效命,这才请命追随先生,这一路的经历就当是学生的历练。”

陆完侧头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显然对顾鼎臣非常满意,二人前后脚进入军帐中。

中军大帐内,摆着十几口箱子,全都是地方官送来的,等打开一看,全都是名人字画,瓷器古玩,陆完才知道这些根本就不是劳军物品。

陆完乃兵部左侍郎,如今皇帝尚武,对兵部尚书沈溪异常器重,有传言说陆完很可能会接替沈溪出任下一任兵部尚书,趁着陆完在山东地界平乱,地方官员自然是巴结有加。

跟沈溪拒收礼物不同,陆完对于官场上的一些陋习采取默认的态度,不做出格之事,小礼上不拒绝,甚至乐于接受。

“这些都是地方上送来的东西。”

顾鼎臣介绍情况,“连份礼单都没有准备,大概意思就是送来,一切交给陆先生处置……这些文雅之物给将士的话太可惜了,毕竟是他们压根儿就用不到。”

虽然这几口箱子内并非金银珠宝,却都是值钱的玩意儿,就算身在京城官场见惯大场面的陆完,也觉得这份礼物太过贵重。

陆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仗还没打完,礼物都送来了,这是想给御史言官上奏弹劾我找理由吗?”

谢迁攻击陆完不是没有道理的,陆完虽然很有才能,在正德一朝更是赫赫有名的能臣,但在自律方面却并不是说十全十美,当初他并不属于对阉党虚以委蛇的那种,刘瑾坐大时他大有卖身投靠之意。

只是皇帝和沈溪在刘瑾被诛杀后主张不牵连他人,这也是遵照历史发展规律,才未将陆完治罪,也算是给朱厚照留下个有能耐的文臣。

沈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在一个因循守旧的时代要求所有官员严格自律,那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连沈溪自己有时候都免不了官场上迎来送往那一套,监督制度的不健全,光靠自律纯属扯淡。

顾鼎臣却很理解地方官员的心思,摇头道:“这里既没有金银,又无珠宝玉器,用薄礼来称呼并不为过,先生不必太往心里去。”

陆完笑了笑,这才点头,让人将礼物抬下去,至于要如何处置那就不是顾鼎臣知晓的,而这会儿陆完也让人将军事地图拿出来,摆到桌子上,招呼顾鼎臣过去参详。

“九和,你学问不错,兵法上也有一定造诣,你看看现在局势如何……老夫想听听你的意见。”陆完指着地图说道。

顾鼎臣凑上前,将军事地图仔细打量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忧心忡忡道:“原本贼军分成好几路人马,可分而歼之,现在因沈尚书介入,把贼寇往运河两边驱赶,山东这边来了不下十万贼寇,咱们面临的压力太大了。”

言语间,顾鼎臣对沈溪并无太多尊重,这也跟他的政治立场有关。

虽然他跟谢丕是朋友,经常受谢丕那套心学思想熏陶,翰林院中现在逐步流行心学,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愿意打破既有思想体系,而顾鼎臣也是在仔细研究过心学后,发现心学有很多弊端,而后坚定地站在理学一边。

如此一来,学术上他便跟沈溪站在了对立面,而沈溪在朝中取得的成就更是让他无比妒忌,毕竟年岁比沈溪大,中状元却没沈溪早,中了状元后取得的成就更是远有不及,心中严重不平衡,使得他对沈溪的感官并不好。

当然,这也跟顾鼎臣平时与杨廷和等旧派势力走得近有关。

朝中以杨廷和为首,很多人泾渭分明一般跟沈溪划清界线,之前李梦阳等人组织的去沈家门口静坐之事,更是将这种矛盾激化,只是因来自皇宫的打压,令他们不敢直面跟沈溪搞对抗。

顾鼎臣的话,让陆完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陆完将眼前的军事地图重新打量一番,摇头道:“这事儿怪不得沈尚书,他不过是按部就班行军而已。贼军从河南地界流窜过来的毕竟是少数,并未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顾鼎臣看着陆完,坚持己见道:“陆先生,难道您不觉得这次沈尚书是在和稀泥吗?他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中原叛乱平息,现在却走走停停,一直都在主张什么招安,贼人岂是可以讲道理的?至于马侍郎那边,应该也是被他蛊惑。”

虽然顾鼎臣性格耿直,但这不代表他了解真相,很多时候他连稳定获取消息的渠道都不敢保证,更遑论其他。

比如说有关招安之事,一直就是马中锡在主导,沈溪只是出征前跟皇帝提过有关安民措施,只有马中锡坚持招抚的策略而不是用铁血手段解决问题。

不过因沈溪地位太高,现在但凡对朝中某些政策不满的官员,无论这些政策是否出自沈溪手笔,都会往沈溪身上推,好像沈溪祸国殃民一样。

陆完道:“九和,对沈尚书,不能如此不敬。”

“是,学生受教了。”

顾鼎臣似也察觉自己对沈溪太过无礼,而陆完又是沈溪的下属,在陆完跟前说这些话不妥,赶紧认错。

陆完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你对之厚有意见……之前你们搞的那些事,老夫不想多评价,不过单指行军打仗,你却不得不配合之厚,他年纪虽轻,但军事上的造诣远非常人可比,现在他的行军计划是经过深谋远虑的。”

顾鼎臣皱眉:“陆先生,您觉得他是真心平乱?”

说是知错,但其实顾鼎臣内心根本就不服气,对沈溪的称呼也没那么尊敬,直接以“他”来代称。

陆完指了指地图中的一处,道:“他到了河南,便扼守住叛军的咽喉,后续叛军想从河南跟山东之间互相增援,就必须要走南直隶地界……但南直隶是那么好过的吗?”

顾鼎臣仔细打量了一下军事地图中官军所处位置,立即醒悟陆完不是虚言。

陆完继续道:“你当他为何走走停停?是因为他的目标本不在平息中原叛乱上,对他来说,这场仗太容易了,他是在等啊。”

“等什么?”

顾鼎臣关心地问道。

陆完指了指南直隶的位置,道:“在等南边争锋有个结果。”

随后陆完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也是刚得到消息,有关东南沿海平倭寇之事,南京方面争论不休,尤其是兵权,勋贵、守备太监、南京六部这些人都不想撒手……唉!还没等跟贼人开战,自己便先争夺起来,好像这会儿已开始论功行赏一般。”

“以目前的情况看,争夺尚未结束,陛下至今都未做出安排……或许,陛下根本就不知,不过司礼监那帮人倒有可能会干涉,到底牵扯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陆完分析道,“等江南的事情定下来,沈之厚要平息眼前叛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到时候他领军南下,军权最终也会落到他手。”

顾鼎臣显得很担心:“若他有不臣之心……”

“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陆完脸色有些发黑,喝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需要考虑朝中重臣谋逆的问题吗?九和啊,其实你该收敛一些,沈之厚这些年在朝中做事得当,若你跟他有何冲突,吃亏的只能是你!”

(本章完)

第2446章 庸人何必自扰

张仑领兵迎接胡琏所部兵马,一路风平浪静。

等张仑在杞县以南的官道上跟胡琏统领兵马汇合,便马上派人通知沈溪。

马九将这个消息告知沈溪时,唐寅和刘序也在中军帐里。

刘序问道:“大人,您让小公爷领兵,是否不太合适?若出状况,他初出茅庐,可应付不过来。”

虽然张仑在军中地位不低,但还是会被久经战阵的人瞧不起。

胡嵩跃和刘序这些都是跟随沈溪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弟兄,他们觉得张仑这样的世家子弟完全就是花架子,虽然不介意把一部分功劳让给张仑,但还是觉得沈溪对其一再委以重任太过冒险。

沈溪没说什么,唐寅却道:“刘将军以为勋贵及其后代全都是草包?之前那次战事中,小公爷的表现不也很好?有什么毛病能挑吗?”

刘序望着唐寅笑了笑,他知道唐寅跟张仑关系不错,唐寅既然有心回护,他便不再插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沈溪,希望得到进一步指示。

沈溪语气平淡:“不是有老胡辅佐么?”

这话让刘序一怔,他没想到沈溪居然会对他之前的问题做出解释。

唐寅替刘序问道:“沈尚书现在已确定河南巡抚一行即将抵达归德府城,咱们就这么等他们前来,不需要做什么?”

沈溪笑道:“迎接的人已派去,该做的都做了,信函还有朝廷公文一并送了过去,还需要我们作何准备?”

听沈溪这么一说,不但唐寅豁然开朗,连刘序也好像开窍了,不过随即沈溪看着站在旁边默不做声的马九:“虽然兵马即将会合,但该做的事还是不能免去……马将军,你把斥候活动的范围扩大到周边一百里,防止叛军趁我两部人马立足未稳发起偷袭……好了,你们可以下去了!”

沈溪不想聊太多,说完就直接下达逐客令,刘序、马九和唐寅一起出了中军帐。

马九有差事在身,匆忙去安排,而刘序和唐寅则显得很轻松,毕竟大军驻扎城内,城防牢固,非当值自然无须劳心。

刘序问道:“唐先生,您跟沈大人平时走得很近,这几日沈大人到底在作何?为何咱进城后,一切风平浪静……这场仗到底打还是不打啊?”

唐寅本想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种推诿敷衍的功夫他没用在沈溪麾下嫡系将领身上,唐寅想了想,认真回答:“沈尚书这几日都在对照地图推演战局,这场仗一定会打,招安绝不可行!让将士们只管将心放回肚子便可!”

刘序笑道:“有唐先生这话打底,弟兄们一定不会再心浮气躁……也不知哪些个兔崽子四处传播谣言,说这次沈大人出来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因为沈大人贵为公爵,升无可升,不缺这点儿功劳。哼……这世上还有嫌功劳多的?”

说完这话,刘序行礼告退,想到马上就要与叛军交战,脚下步伐更坚定了些。

唐寅看着刘序的背影,隐隐有些隐忧,“我在军中将士面前必须这么说,他们觉得我代表了沈之厚,听到符合他们心意的说法,士气随之高涨……但若回头沈之厚坚持要招安,将士们不敢对沈之厚如何,这笔账只能记到我身上!”

不由自主唐寅又想推卸责任,但随即他觉得现在自己跟沈溪的利益已牢牢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他回头看了中军大帐一眼,本想找沈溪唠嗑,但想到沈溪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便打住这个念头。

“管他如何呢,我这边费尽心思给他兜着,他却完全没当回事,就算最后结果不合心意,那些将士要恨就恨我吧,就好像我喜欢在军中供职一样!此番随军,我不过是走个过场镀层金罢了。”

……

……

胡琏所部往东南方归德府城而来。

随着两军靠近,叛军迅速西遁,加上北边马中锡所部由新郑向许州一线挤压,叛军被迫退往南阳府。

平乱本该轰轰烈烈,但开战后却只有东路的陆完所部在跟叛军连番大战,西线却风平浪静,使得这场战事看上去让人觉得十分别扭。

朝野都在关注这场战事,沈溪下一步动向牵动了很多人的心,各种传言很多,唯独始作俑者沈溪对此漠不关心。

晚上沈溪本准备留在中军帐休息,但想到几日没去看惠娘和李衿,夫妻间长期冷暴力很不合适,便来到城里的驿站。

府城的驿站分为两个部分,前面是长长一排二层木楼,后面则是六栋独立的院子,惠娘和李衿便住在三号院。这个地方本是地方官府留给沈溪的,但沈溪却安排给惠娘和李衿居住,以确保自己女人的绝对安全。

其实此时沈溪可以去看望随后军到来的马怜,但他没有这么做。

“老爷来了?”惠娘见沈溪进入院子,站在屋门口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行礼后退回屋子。

沈溪站在院子里四处打望,一名女兵上来将院门关好,然后躬身退下,如此一来整个小院便成了沈溪的私密空间。

沈溪进入堂屋,李衿得知沈溪到来赶紧前来迎接,娉婷施礼……相比于惠娘的冷漠,李衿显得热情许多。

李衿没有惠娘那么多心思,在她看来,自己是否能得到沈溪的关爱,关系着未来的幸福,至于沈溪在外面是否养有别的女人,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符合当时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准则,如果脱离这个时代看待问题,会觉得荒诞可笑。但真正融入进去,却觉得合情合理。

沈溪作为现代人,自然觉得不管是惠娘还是李衿,想法都十分另类,但设身处地,带入这个时代女人的思维,却觉得她们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所想之事对自己最为有利,如果让惠娘和李衿去搞什么新思想运动,那就是既折腾自己也连累家人,不为世俗所容。

“进了城,生活好歹安定了些,在营地那边我心里始终有些牵挂,于是过来看看你们住得是否舒心。”

沈溪笑着说道,“这几天公务繁忙,许多时候都是伏案而眠,腰酸背痛的,顺带想到你们这边放松放松!”

李衿赶紧道:“那奴便给老爷揉揉。”

“嗯!嗯!”

惠娘稍微清了清嗓子,好像在对李衿提醒什么,李衿欣然的神色随之一紧,人往后退两步。

惠娘道:“老爷过来,怎么不许知道奉茶?还有晚膳已备好,赶紧让厨房那边送过来,等老爷用过,或许晚上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做呢?”

或许是惠娘见过沈溪小时候的模样,曾作为长辈悉心呵护,以至于现在身份调换过来后,她偶尔还是会拿出以前的态度。

沈溪很难跟惠娘动怒,或者指责她什么。

女人的心思在沈溪看来是一门深奥难懂的学问,这比揣摩战局变化要复杂许多,就算想破脑袋沈溪也琢磨不透此时惠娘到底在想什么。

“正好饿了,一起吃吧。”沈溪坐下来道。

站在沈溪的角度,他这是对惠娘示好,希望双方能缓和矛盾,不过惠娘还有些介怀,依然保留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还在跟沈溪置气。

没过多久,简单的四菜一汤上桌,李衿为沈溪倒酒。

沈溪摆摆手:“军中不能饮酒,未来这段时间兵马随时都可能跟叛军交战,喝酒会耽误大事。”

“那就喝茶吧。”

惠娘接了一句,随即她亲自拿起茶壶给沈溪倒茶,沈溪没怎么表示,看着李衿道:“跟你姐姐进城后,住得可还习惯?”

李衿想回答,却又觉得自己没那资格,不禁看了惠娘一眼,发现惠娘没有别的表示后,才小心翼翼回道:“还……好吧,进城总比行军时方便许多,这里有水井,晚上可以沐浴更衣,就是老爷……”

“嗯嗯!”

惠娘又在清嗓子,提醒李衿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最好闭嘴。

沈溪笑着点头:“习惯就好,中原之地到底不比京师来得繁华,但总好过西北边塞,这次行军在外,一路往江南,沿途可以欣赏一下风光。这几天不要随便往外走,城内全都是军人,不那么方便。”

……

……

四月十八,中午。

胡琏率部一万贰仟余兵马抵达归德府城。

胡琏手下除了朱厚照亲自调拨的京营兵外,尚有在河南地方收编的卫所兵马,此番来归德府城算是接受沈溪调遣,合兵一处围剿中原叛军。

沈溪没有出城迎接,而是在城头上看着队伍进城,等人马悉数进驻城塞,他才跟胡琏在军帐相见。

这次胡琏将他手下将领全都带来了,不过很寒酸,除了马昂外,其余将领都没有追随沈溪的经历,本身马昂能力也很平庸,使得胡琏手头无人可用,在中原平乱战事中举步维艰。

例行会面后,胡琏手下回去安排驻防事宜,只有胡琏和唐寅留在中军帐。

胡琏对唐寅没太多避讳,从他的角度来说,自己算是沈溪嫡系,对同样出自沈溪门下的唐寅没有太多防备心理。

“……沈尚书,此番下官在河南未平息地方叛乱……叛军势头很猛,之前几次交兵都遇挫,下官辜负了您的信任。”

胡琏年岁比沈溪大,平时跟沈溪关系不错,这会儿却完全拿出下属的姿态跟沈溪说事。

毕竟他是沈溪亲自提拔的,跟一般将领不同,在沈溪重用前他只是观政进士,跟他同科的进士直到现在许多还没捞到实职,而他已做到正三品佥都御史,巡抚河南,领兵平叛。

可以说沈溪对他的改变非常大,无论他从政后是否会有传统儒官那些惺惺作态的做派,至少沈溪对他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沈溪笑道:“重器兄何必自责?叛军做大,并不完全是你的责任,而在于地方赈济灾民不利,导致贼寇剿之不绝。之前我已跟陛下禀奏过内情,提出中原之乱在于天灾人祸,当然叛军匪首善于笼络人心也是一个方面,眼下招抚和武力征剿双管齐下,再加上改革马政弊端,相信不久中原便可平定。”

虽然沈溪给了胡琏信心,但显然这番话以安慰居多,从某种程度而言,沈溪对胡琏平乱不甚满意。

就算你手下兵马再少,武器再差,你终归是河南巡抚,代表的是朝廷,作战失败不怪你,但你总是消极避战这就说明你根本无心平息民乱,你看看同样领京营兵出征的陆完,手下照样没有出色的将领,依然打得有声有色,在汇合北直隶和山东地界的卫所兵后,目前已把战线推进到胶东地界。

但有些时候还不能乱说话,胡琏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如果真要计较的话,沈溪用人不当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胡琏本来担心沈溪会追责,听到这番话后,终于放下心来,随即想将这几个月平乱的经历跟沈溪说明,沈溪却一摆手:“重器兄旅途劳顿,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们可以明日再谈,距离出兵还有段时间,咱们不急。”

“是。”

胡琏想了想,有些话没说出口,以前他可以对沈溪掏心窝子,但现在他也开始有所保留了。

嫡系不嫡系的问题,不是可以拿到明面上说的,胡琏清楚自己几场关键战事都选择了退缩,没有达到沈溪的要求。

简单交谈后,胡琏告退。

……

……

胡琏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唐寅没挪步,试探地问道:“沈尚书对胡中丞的平乱成绩真的满意?”

沈溪打量唐寅,问道:“伯虎兄这话是何意?”

“沈尚书不说,那在下可就直言了。”

唐寅拿出掏心窝子的态度,“胡中丞平乱出了不少乱子,光手下折损瞒报这一条,就可能让他丢官……沈尚书别说不知情。”

沈溪道:“还有呢?”

唐寅本以为沈溪会有所遮掩,发现沈溪对此好像心知肚明,还让他多说一点,便觉得沈溪是在试探他的能力,于是侃侃而谈:

“西北之战时,胡中丞在陛下跟前做事,就有延误战机的嫌疑,不能因为他前年和去年早些时候在山东平响马时立下功劳就对他的过错不闻不问,赏罚分明不是沈尚书你最推崇的吗?现在有过不罚,那便是纵容,被人弹劾可能连沈尚书你也要跟着一起担责……为何不由你来上奏此事呢?”

沈溪想了下,面对唐寅质问的目光,微微摇头:“说他有过错,我接受,但说他有罪,断不至此。”

“此话怎讲?”

唐寅道,“他平乱不力,总该是罪过吧?”

沈溪道:“这只是过错,算不上是罪过,他在河南也有做实事,几次战事下来折损兵马并不多,上奏中只提功劳而不提折损,只能说他避重就轻……陛下对此都没什么意见,你让我去教训他?呵呵,我可不想打自己的脸。”

唐寅这才知道,原来沈溪也要面子,无论胡琏做事是否妥当,都代表了沈溪识人的能力。

这跟唐寅的情况相似。

唐寅是沈溪提拔的,如果在军中犯了过错,旁人也会把罪责往沈溪身上推。沈溪在朝政敌很多,他手下嫡系都会面临这种情况,唐寅的考虑是为自保,沈溪主动上疏推卸责任,但沈溪却干脆来个拒不承认手下和自己有罪。

沈溪再道:“在胡重器没有大的过错的情况下,我宁可相信他剿匪不力是因战机捕捉不当而非主观推诿,这既是为我自己的面子考虑,也是为振奋军心士气,他手下将士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主帅出问题……战时轻易不要谈什么罪过,先把仗打完再说。”

唐寅终于明白过来,问道:“这就是沈尚书不赞同招安,却对马侍郎的举动无异议的原因吧?”

沈溪这次没有回答,抿了抿嘴,笑而不语……不是每件事他都需要对唐寅开诚布公,人心隔肚皮,在沈溪看来,唐寅身上的毛病可比胡琏多多了,论做官和带兵能力,唐寅远在胡琏之下。

当然,要比文学素养和诗画功夫,胡琏也远不及唐寅,各有长处罢了。

“伯虎兄回去歇着吧,有事回头再说。”沈溪推诿地说道,一如之前对胡琏,唐寅只能行礼告辞。

……

……

晚上沈溪设接风宴,没有酒,连饭菜都很简单,围着大锅吃肉喝汤。

除了沈溪和胡琏外,受邀参加接风宴的还有唐寅、张仑、宋书、刘序,至于胡琏那边,监军太监孙清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现,也是觉得自己在沈溪这里不受欢迎,不想前来自讨没趣。

有沈溪和胡琏两个朝中重臣,其他几人基本无法插话,胡琏将之前没说完的事,详细跟沈溪说了,全都关于之前平乱细节。

沈溪倾听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胡琏把话说得差不多了,突然看了张仑一眼,道:“张老公爷最近可有事情交待?之前在下出兵时,张老公爷曾给在下来过书函。”

话题转换得太过突然,不但张仑没想到,沈溪也有些吃惊。

本来张仑前去迎接胡琏,胡琏有大把时间可以在路上问,非要到沈溪跟前才问,大概意思也是不想让沈溪怀疑。

张仑有些不好意思,“家祖并未有什么吩咐,只是让卑职追随沈大人好好历练。”

沈溪笑道:“看来胡中丞回京后要去拜会一下英国公,他老人家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希望如此吧。”

胡琏答非所问,神色多少有些尴尬。

唐寅一直暗中观察沈溪的反应,见沈溪神情自若,谈笑风生,也就未多想。

这次接风宴很快结束,胡琏返回所部驻扎的城北大营,依然是张仑前去相送。

唐寅、刘序和宋书跟着沈溪一起回到中军帐,沈溪有事情交待。

“……有关城防,跟之前一般无二,若胡中丞那边有所请,再行安排。”沈溪吩咐道。

沈溪这一说,在场之人便明白,沈溪不会让出城防给胡琏,可能是对胡琏不信任,也可能是对胡琏表达某种不满。

不过作为手下,他们不需要考虑沈溪跟胡琏之间发生了什么,只需按照命令办事即可。

沈溪又详细安排一番,宋书和刘序各自回去,唐寅本要走,临行前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沈尚书,在下可否问一句,您准备如何分配兵马?或者说……如何安排胡中丞?”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两部合兵一处,我便是主帅,重器就算是河南巡抚也只能辅佐我,这没问题吧?”

“那他一直留在军中?”唐寅皱眉,提出的问题非常直白。

沈溪笑道:“他不留在军中,能去何处?难道要留守归德府城?这里可不是河南巡抚驻地……不过话又说回来,河南巡抚就一定要做平乱之事?”

唐寅仔细想了下,突然明白过来。

河南巡抚在大明不是常设职务,以前中原没什么乱事,只有黄河决堤、洪水泛滥时才会设河南巡抚,担负修复河堤和赈济灾民之事,以前刘大夏就出任过这个职务,并非是专司掌兵的统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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