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第1218章 条陈

第1218章 条陈

从义学出门后,林延潮与萧良有也放下了许多芥蒂。

萧良有已不求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只愿去当一名教书匠。至于林延潮虽身居高位,但所办所为并非是如何如何之功业,而是全力放在教书育人,让天下每个老百姓都能读得起书这样‘毫不起眼’的一个小目标上。

二人自然是因此少了很多隔阂。

于是他们找了一家酒肆坐下。

这酒肆不过是平民百姓去处,却突然来了两位士子模样的客人,店家当即上前亲迎。

二人要一处清净的地方,点了一壶酒,一盘现切羊肉,一盘醋烧白菜,一盘炒腰子。

酒菜不久上桌,酒先用小火煨着。

萧良有酒量颇豪大钟饮之,林延潮则素来是谨慎的性子,以小钟酌之,如此也不减丝毫雅兴。

酒肆里酒气蒸熏,几个桌里的酒客们喝起了兴致,已是开始划拳助兴。

若是文士们这时要行个酒令什么的。

二人于走卒贩夫之中漫谈叙旧起头,从万历八年的会试聊起,殿试,初入翰林院释褐为官,再到张居正去位,林延潮上谏,再到如今十余年的宦海沉浮,都充作了下酒菜,从心底吐出再喝下肚中,反复咀嚼之际,颇感五味杂陈。

萧良有一大口酒下肚,放下酒盅感叹道:“当年你我与子枢同题金榜,以三鼎甲并入翰院,那时何等年少气盛,踌躇满志,似卿相之位唾手可得。”

“但如今吾三十二岁榜眼及第后一事无成,于官场上蹉跎岁月,现早已过不惑之年,倒是宗海不过而立,又拜大宗伯,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林延潮道:“切莫这么说,说起来倒是子枢兄数年没有书信往来,不知他近况如何。”

萧良有笑着道:“有劳宗海挂念了,子枢他一直很好。当年江陵公之事得缓后,子枢兄从翰林被贬为县令,因为顾及圣上的缘故,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得提拔,所任之地也都是苦寒边远,汉夷混杂。”

“但是比起当年囚禁在狱中已经好了许多。他常与我来信说感激宗海你当年的冒死回护之恩,他说早年他还一直在江陵公面前言你的不是,今日想来很是愧疚。幸亏你这么多年来,倒是青云直上步步高升,他心底也是安慰不少。”

林延潮笑了笑,其实他当初也蛮看不起张懋修这样的关节探花。彼此算是互相讨厌,但时过境迁,谁还把年轻时候的事记在心底。

一科同榜三人,并为三鼎甲,同入翰林院,但三个人的境遇却是截然不同,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就张懋修而言,张居正去后张府遭到抄家,抄家的人没到,府上被地方官闭锁,先饿死了十几人。

丘橓主持抄家时对张府百般折辱,最后张懋修的兄长张敬修自杀,张懋修寻死不成被救了下来,幸亏得申时行,林延潮出面营救,最后张懋修与其兄张嗣修,一并得以贬官出任知县。

而在另一个时空,没有林延潮上谏,申时行尽管尽了最大努力,但天子仍将张懋修,张敬修二人,以及张家男子都发配边疆,流放到烟瘴之地。

若没有林延潮,张懋修在那个时空以二十六岁中状元,三十二岁被流放,余生都在整理张居正留下的遗作,读到触动心肠之处即放声大哭,因为心恨天子,他的文章里但凡万历二字都要倒过来书写。

一直到天启二年,张居正平反后,他才得以回乡。最后以八十岁高龄去世。

崇祯时,张献忠攻破江陵,要张居正第五子张允修出来做官,张允修不从与其孙一并自杀。

张居正曾孙,张敬修孙子张同敞在明亡之际出身抗清,兵败被俘后不降被杀,其妻殉死。

林延潮从萧良有口中打听到张懋修的消息,他虽在烟瘴边远之地任知县,但却十分勤政为民,开化蛮夷,教民屯垦,兴修水利等等,治下百姓无不称赞他的功劳。其中艰辛自不用多说,而张嗣修也是如此,听萧良有说张懋修,张嗣修兄弟二人所为一切,都希望天子能看在眼底,将来有一日能够为张江陵平反,恢复了张家名爵。

林延潮听后有些唏嘘,他见萧良有多次窥探自己的脸色,知道他说这话的言下之意。

林延潮一杯酒下肚道:“当年张太岳对林某并无恩德,而林某之所以上谏更非为了什么私谊,而全然为了公义,所以子枢说得感激其实不必了。现在林某知道子枢过得还行就放心了,我们还是谈谈义学与图书馆之事吧。”

萧良有闻言稍稍露出失望的神色强笑道:“好吧。”

林延潮当即道:“我以为为政之道,目光当放长远,而作为却在当下。”

“我当初倡议在京里设立义学,让每个蒙童都能读书,再至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皆为开启民智而行之。以京师而论,原来百人里有十人能知书认字已是很好,在地方州县苏浙之地还好一些,但贫瘠之地则百不足二三。”

“但而今京师经过十年的普及教育,百人之中至少有十五六人知书认字,甚至二十人,再过十年,则能达二三十人,若坚持至三十年,京中人口将有近半百姓能识文断字。试想一二,不仅京中如此,放到整个天下若有一半以上的百姓都能识文断字,那时候整个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萧良有点点头道:“宗海兄真有远见卓识。不过此事非百年之功不可。”

林延潮道:“不错,所以才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之说。从京中再至应天,从应天再至十三省省治,以此类推。普及义学之事非百年不能见功。”

“我们所为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从不信什么一代人只为一代事,我辈不仅应只谋这一代人的事,还要替后世铺好路,搭好桥,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就看子孙后辈要怎么走。我等办教育之事,就是利在子孙,当不计利不急功而为之,如此中华迟早必有作为。”

萧良有道:“宗海所见固然高远,但是此举在于物力财力的艰难,国库空虚,朝廷自给尚且艰难。至于普及义学,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哪里有那么多的塾师?哪里有那么多的书本?蒙童笔墨纸砚又从哪里来?”

“除了两京外,恐怕难以普及至天下了。”

林延潮笑了笑,话是如此,若自己能坐到更高位子上,这一切都有可能。

萧良友一杯酒豪饮下肚朗声道:“但那又如何呢?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这是宗海当然三元及第,在金銮殿上之言,良有可谓记忆犹新。百姓家贫犹然懂得让子读书,又何况于一国一邦呢?百姓读书教育之事,国家再难也是要办啊。”

林延潮见萧良有提及当年自己状元及第时,金殿传胪说过的话,不由一笑。

有些回到了自己年轻意气飞扬之时,一晃眼已是十年有余。

五月六月之交。

因为弹劾,户科都给事中胡汝宁亦随后请辞,但内阁不允。

官场上为此哗然。

事实内情是林延潮得到王家屏的同意后,就让胡汝宁立即写了辞疏,再让内阁驳了回来。

而这时候兵部尚书王一鄂再度上疏以病请辞。天子不允。

然后礼部尚书林延潮上疏,这几年乡试物议极多,为国抡才本就当慎重,八月各省秋闱选拔主考官应选拔德才兼备的考官,以防止考试之时不公,引起士子不满。

林延潮上疏的言下之意路人皆知。

考试一旦出现弊情,那就是选官不当的责任,这个锅谁来背。

此事责任重大,不可以交给都察院,翰林院选拔,唯有我礼部一力肩挑。

林延潮的上疏引起一阵议论,林延潮上任礼部尚书屁股还没有坐热,到处擅权不说,还把主意打到了都察院与翰林院的头上。

上一次兵部尚书王一鄂病重让你捡了便宜也就算了。

但翰林院的清流词臣,都察院的一群喷子,岂是轻易可以招惹的。

哪知上疏之后,新任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则提议先由都察院择考官,然后由礼部分配至两京十三省,以启共同监督,分权分责之用。

翰林院掌院事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刘虞夔也上疏道,事权归于一则专,乡试考官主持国家论才之典,必须慎之又慎,由多面权衡,有其权必有其责也。

刘虞夔是萧良有的老师,他出面说话当然是与萧良有有关。

钟羽正代表科道,刘虞夔代表了翰林院,他们的上疏终于让朝野上下重视起来。

内阁当下让翰林院,礼部,都察院部议商量乡试主考官的选拔。

三个衙门部议之后联名上疏,翰林院掌握衡文之事,出正主考。都察院掌监察之事,由当地科道或从京中调乡试提调官。

然后礼部从翰林院,京里各部寺选拔乡试正副主考,为了防止容情舞弊之事,各省乡试录卷一律上呈礼部勘磨。

上疏之后,天子允之以后乡试造此例而行。

此事也成为林延潮升任礼部尚书后通过的第一疏,恰在他的掌职之内。

对于礼部而言,也从都察院,翰林院里又夺回了乡试主考官的任用之权。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35.第1219章 申时行背锅

第1219章 申时行背锅

时已至六月,京城正是夏日炎炎的时候。

礼部衙门内内外外热浪袭袭,树梢上蝉鸣不止。

茶房里间外间,都是等着打茶水的值堂吏,身为官员最怕的就是在如此的伏天里值衙,更怕是午后值衙。

礼部各司里的官员上身仍勉强罩着官袍维持表面形象,桌案下面就剩一条单裤。这个时候各司的司官们也会睁一眼闭一案,不会太认真与下属们计较。

尽管如此官员们汗水依旧不住滴落,不断拿起一旁的茶壶大口大口的灌下。

礼部火房里,林延潮也是与官员们‘同甘共苦’,值守在衙门里。

京城里条件最好的当属内阁值房,吏部火房,屋子里都备有冰块降温。

冰是每年严冬时从积水潭,太平湖取好的冰块,然后将冰块取了放在冰厂的储冰坑里,平日覆了稻草盖好,到了夏天时冰厂就会向京里的天子大臣,王宫贵戚供冰。

不过礼部火房虽是没有冰块,却丝毫不影响林延潮消暑,他此刻躺在竹床上,头枕着瓷枕,一旁一名小吏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林延潮一向有午睡的习惯,就属于这个时代最被士大夫诟病的‘昼寝’。林延潮哪里管那么多,他午睡不睡个一两个时辰还不罢休呢,一直到了当了官后,才改为只睡上半个时辰。

在没有空调的古代,能够在如此炎热的午后,将公事放在一旁,在一处避荫安静之处,小寐一会也是人生难得的快意之事。

林延潮在竹床上翻了个身,听得外头有人声于是闭着眼睛问道:“是谁在外面?”

“回禀部堂大人,是许次辅的家人。”

“哦,那叫他进来吧!”

“部堂大人?”

“无妨。”

林延潮从竹床上坐起后,随手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正喝着。

这时候许国的管家被人领至此来,他见林延潮也不穿官袍,只着一件单衣,面上怒色不由一闪而过。

随即对方笑着道:“小人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与许次辅乃是亲如家人一般,你是他的家人,自然也不是外人,所以本部堂穿此见你,不会觉得失礼吧。”

“岂敢,这是小人的荣幸,我老爷听了不知如何高兴才是。”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道:“看座看茶。”

“谢过部堂大人。”

许国管家坐下道:“小人此来是奉了老爷之命有要事与部堂大人相商。”

“请说。”

“老爷说了,这一次兵部尚书出缺,他想推举石司农出任,另外空出的户部尚书的位子,由杨蒲州出任。这一件事他与部堂大人有所默契,不知今日是不是依旧如此。”

林延潮笑了笑道:“请告诉你家老爷,之前工部的舒司空来找本部堂说项,谋求出任兵部尚书之职……”

许管家闻言不由一鄂。

但见林延潮笑了笑道:“不过我已经回绝他了。”

对方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延潮道:“今年乡试主考官的定取之事,本部堂还要多亏了许次辅在皇上那边说话,否则也不会如此顺利。”

许管家闻言笑了笑道:“部堂大人言重,大人与老爷亲如一家,在朝堂上相互扶持也是理所应当的。”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也好。”

许国现在向自己示好不是没有理由了,内阁局势不稳,九卿里支持他的人还不多,何况又失去了吏部。

吏部尚书陆光祖明显与他不和,他要与陆光祖抗衡,必须拉拢石星,杨俊民入九卿,所以他先卖好给自己,比如支持自己关于礼部取定乡试主考官的上疏,甚至自己通过王家屏保下胡汝宁之事,许国都不一定不知道。

尽管自己摆了他一道,但许国却能够忍耐,不着急算账,反而先拉拢自己,着实令林延潮看到了许国身上的隐忍和城府。

林延潮也算不准许国是否会放自己一马,但让杨俊民出任户部尚书也是自己支持的。毕竟两淮的盐商也是自己的基本盘。

当然两淮盐商还是将注都押在许国身上,若往里再想一层,要是许国下台,那么对于林延潮而言只会是一件好事而不会是坏事。

想清楚了这些,林延潮也不会与许国撕破脸,跟一个马上要下台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更何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许国的管家走后,林延潮想了想对下人吩咐道:“放衙后坐轿到元辅府上。”

放衙后,林延潮抵达了申府。

林延潮以往每次来申时行府上都是车马络绎不绝,门口宾客盈门,但现在反而却是有几分冷清。

按照申时行的计划,他下面的日子是一面上辞疏,一面在内阁里站好最后一班岗等着荣归故里。

但没料到大家都看到申时行要退了,所以原本看他不爽的言官,陆续弹劾他来刷声望。

所以申时行这一段日子是怎么过的,被言官弹劾后,他回到府上上疏辞职然后不到阁办事作为避嫌。天子不允后,申时行又回阁担任首辅,但还没回阁两日,申时行又被言官弹劾再度上疏辞职,继续回府等待圣命。

林延潮知道这样的滋味,一旦知道你要远离权力中心,众人对你态度也就不一样了。

前两次还好,但三次四次等,申时行过了一段日子再度回到内阁后,绝对会发现无论是许国,王锡爵,还是王家屏都不那么买你的账了。

下面的人不再对你唯唯诺诺,开始阳奉阴违了。

这也就是官场上所谓的欺老不欺少吧。

林延潮抵申府时,依旧是管家申九前来迎接。

“大宗伯来了啊!”

“是啊,今日方退衙。”

申九感叹道:“大宗伯真是有心了,自老爷上辞疏后,府上渐渐少了人来往,不是我在背后说了坏话,这官场上倒真是有世态炎凉的一套,还是大宗伯你有心啊。”

林延潮道:“诶,切莫这么说,我看是大家是怕相爷为难吧。”

申九闻言摇了摇头。

片刻后来人禀告说让林延潮与申时行一起用饭。

申时行招待林延潮的乃是家宴,除了申时行,还有他的长子申用懋,女婿李鸿,司经局洗马朱国祚,加上林延潮一共五人,至于女眷在另一桌吃饭。

林延潮到时,众人已是开宴,申时行吩咐人给林延潮加了筷子,然后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林延潮早不是第一次赴申时行的家宴,也不那么拘束,就坐在申时行身旁。

这时候李鸿笑着道:“部堂大人,今日来得正巧,今日我听说你的那个弟子,现任苏州推官的袁可立,很是风节凛然啊。”

林延潮看了李鸿一眼,心底却想还真当你岳父能一辈子在首辅位上不成?敢如此口气与我说话。

面上林延潮却道:“恩师,此事学生很是惶恐。”

申时行倒是将桌上一碗冰糖银耳羹推到了林延潮面前,然后对李鸿道:“此事宗海已是向老夫禀告过了。你不必再言。”

说到这里,申时行捏须道:“江南四郡民风民俗与他郡不同,为大僚更难,这为小官更难袁可立一个小小的七品推官,倒是能刚直不阿,老夫反对他甚是欣赏,宗海,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申用懋也是道:“是啊,爹爹是一品宰相,当今首辅,怎会与一介推官计较,只是宗海兄,我是担心有人借此来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啊。”

林延潮道:“此事我会处理。”

有林延潮这一句话,众人当即不再说了。

饭后,林延潮到申时行书房说话。

但见申时行对林延潮道:“应天巡抚李涞将石昆玉下狱之事,将来必会挑起老夫政敌的弹劾。”

林延潮道:“恩师放心,学生必然尽早替恩师解决此事。”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你切莫作什么!”

“恩师,学生不明白。”

申时行道:“老夫此举正好顺势就去。”

林延潮讶异,官员哪个不求荣归故里,哪里有求弹劾而去的。

申时行叹道:“你道老夫为何不要名声了?只是老夫效仿王翦,萧何之举,虽说是无奈,但这才是保得一身荣辱,子孙太平之道。”

王翦在伐楚前,曾拼命地向秦王讨要钱财令人不齿。

而萧何为宰相时,收受钱财以自污。

林延潮愤慨道:“恩师在朝辅政十余年战战兢兢,为何临去时……朝廷待恩师何其薄也,学生实在不能明白。”

申时行无奈地笑了笑道:“圣上那句‘宫府一体’,就是要推老夫下水了。老夫若不明白这意思,也就白当了这么多年君臣了。”

“只是此事李鸿他们不懂,老夫也不愿与他们解释,唯有你可以分说。老夫退去后,将来他们唯有托你照看了。”

林延潮道:“恩师放心,学生一定办到。”

申时行点点头道:“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是你保下来的吧。”

林延潮不由佩服,申时行这些日子都不在内阁,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是,恩师,他来托学生帮忙。学生也没请教恩师,就擅自作主……”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帮得好,你救了一个胡汝宁,却胜过帮了十人。你懂老夫的意思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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