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脸还是要命

周庆合家学渊源,家中世代行医,他自己又一生钻研医术,在医道一途可谓造诣颇深,平日里一向十分自负,然而这熏蒸疗法,他却也闻所未闻。

人老爱名。

他耗费无数心血,这才成就清水城神医的名头,虽然觉得这法子未必奏效,却也不敢让李青石尝试,万一让他蒙对了,他一个神医都治不好的病,反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治好了,那他这神医之名恐怕不保。

于是冷笑一声,说道:“把一个尚在闺阁的千金小姐扒光,这成何体统?请县尊大人三思,若能治好倒也罢了,若治不好,日后传出去,人们定会说县尊大人叫人给耍了,恐怕会成为这清水城里的笑话。”

张高山皱起眉头,这少年能开出那张药方,显然是有真本事的,并非招摇撞骗之徒,然而周庆合说的也有道理,若他这法子不管用,日后传出去,人们可不管真相如何,多半会拿这事取笑他,有损声名,所以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又看向其他人,想听听其他郎中怎么说。

其他郎中可没周庆合那样的靠山,管他妈的这法子成不成,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才是正事!

一个上了年纪的郎中说道:“小人虽没听说过这样的法子,但医术一道博大精深,或许是因为小人见识浅薄。”

言外之意,可以试试。

其他郎中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附和。

周庆合十分意外,不知道这些同行怎么回事,就不怕这少年真把人治好了,到时大伙脸面往哪里摆?心里暗骂,简直就是一群只会看病的蠢货,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张高山此时却仍有些犹豫。

他的夫人急道:“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管他管不管用,先试试再说!”

张高山毕竟心忧爱女,听夫人这么一说,立马做出决断,对李青石客气道:“该怎么做,还得麻烦小郎中分派。”心想:“若治不好,就将这少年陪葬,震慑之下,想来就没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李青石根本就没听他们争执,已经写好了新的药方,他胸有成竹,笃定县尊大人一定会尝试自己这法子,因为在他看来,性命跟脸面哪个重要,这还用说?

在他指挥下,府里下人们忙碌起来,等做完安排,张高山道:“请小郎中先到偏厅暂歇,等小女的病情有了起色,本官必有重谢。”

李狗子一直等在外面,管家把两人带到偏厅,说道:“小郎中有什么吩咐,直接叫下人去办就行了。”退出厅外,顺手把厅门关了。

李狗子见没了旁人,问道:“石头哥,眼下是什么情况?”

李青石在椅子上坐了,伸了个懒腰道:“等着领赏吧。”

这时有下人奉上茶水,等人退出去,李狗子心神不宁道:“那病你能治?那怎么把咱关起来啦,门口还有人把守?”

李青石朝门口看了看,果然左右有人守着,也不在意,说道:“头一回打交道,人家信不过咱,那也正常。”

这虽然是座偏厅,却也十分宽敞亮堂,墙上挂着名家画作,左首有个博古架,架子上摆满珍贵古玩,靠里面横着一个屏风,屏风后竟放着一个恭桶。

连恭桶都备好了,显然在治疗结果出来之前,两人是休想走出这偏厅一步了。

李狗子心里没底,在厅里走来走去,李青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李狗子道:“我说石头哥,这都啥时候了你还装模作样,你懂个屁的茶哟!”

李青石道:“咋不懂?老刘教过我。”

老刘的确跟他说过如何品茶,原本以为是在瞎掰,那个粗俗老头,咋可能懂品茶这种高雅玩意,这时按照老刘所教,细细品味县尊府里的茶水,竟隐约品出些味道,不由有些意外,实在没想到那个朝夕相处的寒酸老头,竟真懂得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李狗子没空跟他闲扯,继续自顾自忧心如焚。

李青石道:“伱踏踏实实把心放肚里,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这么多年,咱们村里有人生病,哪次我没治好?”

李狗子道:“咱们村风水好,村里人从来不生大病怪病,那能一样?”

李青石懒得跟他浪费口舌,由着他着急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品茶上。

李狗子转了一阵,终于消停下来,觉得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好不容易来了县府,不如好好开开眼,就算被杀头,那也算见过世面了。

开始观摩墙上的名画,看来看去看不懂,又走到博古架旁,可惜除了觉得那些物件精致好看,也看不出别的门道,转到屏风后面,看见了那只恭桶。

恭桶桶身雕着几枝月季,描了金边,旁边还有一只猛虎,栩栩如生。

李狗子赞道:“不愧是县尊大人的家,连个水桶都这么漂亮!”

李青石循声过去,看了看说道:“狗子啊,以后出门在外,碰上不懂的就少说话,省的丢人现眼,叫人笑话。”

李狗子瞪眼道:“我怎么了?”

李青石道:“这东西能是水桶?你家水桶还有盖子?又不是水缸。”

李狗子道:“那不是水桶是啥?”

李青石蹲下身,摸了摸上面的浮雕,老神在在道:“你瞅这雕工,再看这木料,分明是件古玩。”

李狗子恍然大悟:“怪不得藏在这后面,原来是件古玩。”

两人欣赏一阵,李青石道:“这屋里可都是好东西,仔细看看,等回了村里好吹吹牛,村里那帮土鳖铁定没见过…你先看着,我去尿个尿。”

打开厅门,一个下人道:“小郎中有何吩咐?”

“茶水喝多了,有些内急,去方便方便。”

“厅里不是备了恭桶么?”下人指着屏风后说道。

李青石愣了愣,退回厅内,关上厅门。

李狗子看着他,眨了眨眼。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李青石咧嘴一笑,面不改色道:“他娘的,县尊果然有钱,竟然拿古玩当尿桶。”

李狗子:“……”

……

宅门外,带两人过来的衙役还在一旁候着,见府里一直没动静,心想莫非有戏?若那少年真治好了小姐的病,老子可是大功一件!不知到时县尊大人会如何奖赏……

正想好事,管家匆匆出来,照他兜头就是一巴掌,骂道:“你个糊涂蛋,叫人家给骗啦!那小子就是个本地人,你就等着吃挂落吧!你奶奶的,把老子也坑了!”

李青石看诊时,管家候在房外,不知屋里什么情况,后来老爷吩咐,让他把两个少年带到偏厅严加看管,不许走出厅门一步,老爷都这么安排了,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衙役登时呆若木鸡,吓得脸色惨白。

那小子一口官话,原来是装的?

这下可完了!

(本章完)

第5章 醒了

李青石和李狗子被软禁在偏厅,清闲无事,县府里却是一番忙碌景象,下人们按照李青石吩咐,封屋的封屋,备药的备药,架锅的架锅,忙作一团。

等一切准备妥当,已经到了午时三刻。

清水城的名医们被安置在另一处偏厅,治疗开始,意味着烫手山芋已经扔出去,他们此时目标已经达成一致,那就是期待治疗失败,这样就能保住自家招牌。

如果只有一人对这治疗方法闻所未闻,还可说是孤陋寡闻,但他们已经交流过,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个法子,他们可都是清水城医学界的大手子,若真有如此精妙的治病法门,不可能谁都没听说过。

那么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少年不知从哪听来这唬人的偏方,立功心切,便胡乱用了出来。

名医们心中大定,一个个端坐在厅里,神色保持着肃穆,心里却在笑嘻嘻等着瞧热闹。

县尊大人把他们留在府里,明摆着,等会治疗失败,便叫他们力挽狂澜,只是……咱可没那能耐,到时只好说一声,抱歉,小姐的病原本还有些许希望,经那少年这么一折腾,已经无力回天。

名医们铁了心置身事外,县令夫妇却是打心底里着急,按那少年的说法,此番治疗要八个时辰才能见效,张高山在房间踱来踱去,无比煎熬。

这时,管家来报:“老爷,前面王员外来报案,说他家闺女丢了。”

张高山正满心烦躁,闻言皱了皱眉:“王员外?哪个王员外?”

管家道:“就是王兴道王员外。”

县令夫人道:“你先去处理公务,我在这里守着。”

张高山抱怨道:“怎么又有闺女丢了?真是不叫人消停!”对夫人说道:“这边若有消息,立刻通知我。”匆匆去了前面衙门。

大约酉时五刻,张高山处理完公务回来,问道:“还没动静么?”

县令夫人手里帕子卷来卷去,说道:“还没,这才过了三个时辰,你别着急。”

张高山向管家道:“那两个少年人在做什么?”

管家使人去看,片刻后回报:“在睡觉。”

张高山稍稍放心:“如此沉得住气,想来是有把握的……”

正转着念头,病房的门忽然推开,雾气蒸腾中,一个丫鬟冲了出来,兴奋喊道:“醒了!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张高山一愣,随即狂喜,冲出门去:“真醒了么?我去瞧瞧!”

夫人扯住他道:“闺女未着衣物,你这时过去成什么样子?我先去看看!”抢在前面。

名医们听见叫声,一个个面面相觑,真,真醒了?不,不可能吧?

……

偏厅里,李青石和李狗子无事可做,只好睡觉。

睡得正香,厅门忽然推开,迷迷糊糊起身,就看见县尊大人满脸笑容进来,亲热道:“贤侄,这是累了么,哎呀呀,怎么睡在这里?都怪我,公务繁忙,再加上忧心小女,安排不周,见谅见谅!”

李青石搓了搓脸,清醒过来,瞧了瞧外面天色,不对劲,这还没入夜,熏蒸疗法应该还没奏效,他为啥如此热情?

又听张高山道:“此番小女得以活命,全赖贤侄医术高明,我已叫人安排了宴席,伱先洗漱一番,一会我再让人来请。”握着李青石的手拍了拍,兴匆匆出门而去。

听这意思,他家闺女已经醒了?怎么会这么快?

李青石懵了一阵,这才琢磨明白,八个时辰大概是在寒冷冬季,现在是初夏,天气比较热,所以才奏效的快。

李狗子睡意全无,惊讶道:“你真给治好了?”

“这还有假?”李青石挺起胸膛。

李狗子长吁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天上乱拜:“谢天谢地,神佛保佑,想不到还真叫你蒙着了。”

李青石脸一黑,想给他个大逼斗。

……

正厅,珍馐美味摆满了桌,李青石和李狗子被下人恭恭敬敬引进厅,看见桌上各色菜肴,李青石小声唏嘘道:“这么丰盛,简直就跟过年一样。”

李狗子呆愣愣盯着桌上,咽了口口水道:“别吹了石头哥,你家过年几个菜,我又不是不知道。”

这场谢宴,那些年过半百的名医们也都在席,不敢拂县尊大人的面子,一个个脸上挂着僵硬笑脸,实在难看。

张高山先前关心则乱,对他们不怎么客气,如今女儿脱离危险,心情大好,拿出为官多年练就的本事,三言两语就把这些郎中们说的眉开眼笑,尽释前嫌。

这些郎中虽然这回表现有些拉胯,但能闯出偌大名头,岂能没几分真本事?人生在世,难免有个三灾六病,多交好一个郎中,以后生了病,就能多一份保障,这点道理张高山自然懂。

开场酒下肚,张高山问李青石:“李贤侄,听你口音是本地人,不知平日在哪家医馆坐堂?如此高明的医术,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名医们也正想打听,全都支棱起耳朵。

李青石道:“我是城东白头村的郎中,从没在城里坐过堂。”

众人全都一愣,没想到这一身农家打扮的少年,竟真的出身乡野,看他言行举止,可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啊。

李青石能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坦然自若,完全是被他的师父老刘影响。

在老刘嘴里,别说县令,就算一州州牧都瞧不上眼,言语间提及,没半分尊重敬畏,李青石从小耳濡目染,潜意识里,也就不把这些世俗中的所谓大人物当一回事。

“屈才了,屈才了啊!”张高山摇头道:“就凭你这身医术,怎能蜗居乡野?这样,我来出钱,给你在城里开一家医馆!”

名医们听了这话,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耳朵更加支棱,想听听这少年怎么个意思。

李青石目光转了一圈,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生出提防,老刘说过,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他若是答应了,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医馆开起来,难免三步一坑两步一槛,就算有县尊照拂,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灰溜溜滚回白头村去。

不动声色笑道:“大人说笑了,这次能治好小姐的病,那是因为大人福气深厚,我凑巧知道这么个偏方,否则就凭我这三脚猫的医术,铁定不行,来清水城开医馆?那可打死都不敢啊!”

名医们松了口气。

李狗子看了他一眼,心里纳闷,石头哥本来不就打算到城里开医馆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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