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十八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9)。」

白兔子躺在地上,毛绒绒的,是个玩具。

昏暗的路灯下,四五个学生围绕着一个瘦弱的女学生,正在拳打脚踢,白兔子沾了血。

「……就是她向老师举报的,害得我贫困生的补助丢了。」他们恶狠狠地指着女生。

「打!快打!」

「长成这样真恶心,把她脸撕了吧。」

他们嬉笑着踹着女学生,女学生的脸上满是青紫纵横的斑藓。

沈雪没有参与这场欺凌,她站在另一边巷口,是一个旁观者。

苏明安记得17岁的这一幕。接下来发生的事,给他整个人生都带来了巨大影响。

他当时接下来会……

「——住手!」

17岁的他打开手电筒,刺眼的光照亮了这片阴湿的小巷,指着自己的左手腕大喊:「我已经用智能腕表录下来了你们的行为,如果你们再欺负她,我就让老师好好看看你们的脸!另外,我的智能腕表连着网,如果你们敢靠近我,我就立刻把视频转出去!」

一瞬间,这几个学生停下了拳打脚踢,畏惧又愤恨地望着他。

苏明安根本没钱买智能手表,这只是个普通的破手表,但唬住了这几个学生。

「……快走。」为首的用袖子挡住脸,快速离开了,其余几人迅速跟上。

苏明安走进巷子,蹲下身,望向那个受欺凌的女学生,是他的同班同学,叫何芷珍,由于她的脸部有几大块青紫色的斑块,不爱说话,所以在班上永远形单影只。

「你还好吗?」苏明安说。

「……」何芷珍擡起头,紫青色皮肉四绽,身上满是伤痕。

「谢谢……」她嗫嚅着,起身往回走。

「我送你一段路,免得他们又来。」苏明安跟上。

此时,沈雪依然站在巷口,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参与这件事。

苏明安与她擦肩而过,由于故事领域的规则,他不能无缘无故攻击她,她也一样。于是他们的视线交错而过,苏明安看到了她眼里的沉迷与激动。

她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宁愿放弃一切也要走到他面前。

但她难道不明白吗?他恰恰最讨厌她这样的人。

……

下一幕,苏明安被叫到了办公室。

「手表给我检查一下。」严肃的女老师伸出手。

苏明安知道,估计是那几个学生打了小报告,想让老师没收他的手表。毕竟他的高中禁止能联网的手表。而这个老师与其中一个学生是亲戚,肯定会包庇那个学生。

「给。」苏明安递出去。

女老师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个普通手表,片刻无言后,她放苏明安回去了。

「哥们,怎么被老师叫去了?」回到教室后,博龙拍了拍他的肩:「出啥事了?」

「昨晚救了个人。」苏明安把事情说了说。

「何芷珍?我们同学啊。」博龙皱眉道:「哥们,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是不要出手了。她如果被针对了,肯定是有理由的。」

苏明安说:「受害者有罪论吗?」

博龙摆手道:

「嗨呀……我的意思是,跟咱们无关,就不要惹火上身了。你看,你就算救下了她,也没什么好处,反而平白无故被人恨上。」

「昨天晚上是你机灵,能想到用普通手表诈他们,那要是你昨晚被揭穿了呢?他们会放过你?你要是真被失手打死了,你的赵叔叔怎么办?」

「救人奋不顾身,留亲人无尽遗憾。」

「咱只是普通人,不是什么武林大侠,管好自己就够了。想想咱们身后,还有惦念咱们的亲人呢。」

听完博龙的话,17岁的苏明安立即想反驳,但这一刻,博龙的话让他想起了父亲。

救人奋不顾身,留亲人无尽遗憾……

可父亲只教过他前半句。

前半句也确实被父亲做到了,但承受后半句的,却是他自己。如果轮到他成为了前半句,那么承受后半句的人,又会是谁?

「我听懂你的话了,我下次会谨慎的……」苏明安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对吧,哥们,你好好想想吧。」博龙点点头:

「和你相处这么久,我明白你的为人。现在你听进去了,是因为你身后有赵叔叔,你想到他还在家里等你。」

「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你有一天,身后没有任何人了,那你恐怕就直接闷头往前冲,把自己当燃料了。」

「哥们,护着点自己吧,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博龙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傍晚,苏明安就被那群学生堵住了。

赵叔叔家偏僻,附近都是烂尾楼,人流稀少,给了这群人可乘之机。

巷子里,他们围成一圈,堵住了苏明安,手里拿着晾衣杆、棍棒、铁杆等物。

「看起来那么乖,昨夜竟然把我们都骗过去了!他那个手表分明是不联网的!」为首的寸头男生指着苏明安。

「打!给我打!」

他们一齐涌上来,扬起手中武器。

苏明安余光瞥见,沈雪的身影躲在巷子缝隙,她恐怕想上演「英雌救帅」。

当年,17岁的苏明安,也遭遇了一模一样的情境。但当时可没有沈雪出手相助,17岁的苏明安孤立无援。

棍棒的阴影落下,学生们愤怒的神情越来越近,沈雪也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远处跑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滚——滚开!!」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砸了过来。

定睛一看,这些抛掷物,竟是一个个草编玩具。

面色犹如红土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跑来,抱着满怀草编玩具,一个又一个砸向这群学生,草编玩具里塞了小石子,砸得他们抱头鼠窜。

「——快滚!不要碰我儿子!!」男人大喊着,眼神凶狠如野狼。

苏明安回过头,灯光照耀在男人宽厚的脸颊,脸颊上有一个巴掌印。

赵卓忠,一个固执、啰嗦、不敢逾矩的人,一个谨小慎微、恨不得一辈子风平浪静、生怕招惹麻烦的人。他不敢支持苏明安走向艺术之路,不敢支持苏明安追逐梦想,一心劝人回归平庸。

他一辈子活得谨慎,对谁都谨小慎微、低三下四。只有别人打他的份,没有他还手的份。就连被菜市场小贩缺斤少两,和小贩杠上了,第一个退缩的也是他。

但他却冲了上来,毫不犹豫地,对着这群学生一阵狂殴。

「我让你欺负我儿子——我让你欺负我儿子!!!」他像一头受伤的野狼,不顾一切地拳打这些学生,不顾自己被棍棒打了多少下。

年轻力壮的学生立刻去推他,他摔了个屁股墩,手上仍然在疯狂地扔草编玩具。

「他奶奶的,快走!这是个疯子!」为首的学生被打了一拳,吐了一口唾沫:

「快走,走……」

「他不是个孤儿吗?每次家长会都没人来,居然有爸爸……」

巷口的灯光闪烁,今夜是朦胧的月。

青石板积着水,赵卓忠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目送这群学生跑远,他才收回虚浮的目光,汗滴顺着额头往下落。

手里,攥着一个变形的草编玩具。

「……你怎么来了。」

「刚从夜市回来,还没卖出一个,就被城管赶跑了,想着换个地儿卖,没想到正好看到你。你得罪人了?」赵卓忠擦了擦满是水渍的脸。

「没,他们主动来的。你脸上什么情况?」

「被地头蛇扇了个巴掌……不关你事,你好好学习就成。别掺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学习。」

「我带你去医院吧,你被打了好几下。」

「没事,我都注意着,是皮外伤。」

「草编玩具都撞坏了。」

「坏了我今晚再编。这几天我接你上放学,别被这群坏小子欺负了。」

「……」

「明安啊。」

「嗯?」

赵卓忠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唯一剩下的草编玩具,递给他。

「给你,礼物。之前你路过校门口橱窗的时候,不是看了那台水晶钢琴很久吗,我就仿造了一个……」

苏明安垂下视线。

男人手里的,是一台小小的草编钢琴,很粗糙,还变形了,比起橱窗里那台精致的水晶钢琴摆件,就像个丑小鸭。

但苏明安很轻地接过了这个草编钢琴,收进了怀里。

「现在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物质生活,我知道你很羡慕别的小孩……你相信叔叔,迟早有一天,叔会给你过上好日子的!」赵卓忠捏紧拳头,眼里满是郑重。

远方传来一声鸣响,是雷鸣。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暴雨。

极细的雨水落到苏明安额头,视野瞬间漫成一遍模糊的金黄,他侧过头,彷佛看到父亲站在巷口。

……父亲,你知道吗?你不用担心我了。

有人在爱我,我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那些刚失去父亲时、一日三餐馒头泡水的日夜,那晚裹着被子独自过了一晚的除夕夜……

绮丽的金黄在他眼底里化开。

他捏着草编钢琴,轻轻说:

「我不要多好的日子,也不要多丰厚的物质生活。」

「赵叔叔,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没有地头蛇敢打你,你也不用被城管追着跑。我们很好的日子……会在后头的。」

这一刻的雨声是安静的。

赵卓忠的视线凝滞了一下,拳头紧握着。

片刻后,似是忍受不了沉默,赵卓忠摸摸脑袋,大笑出声:

「哈哈!你小子,还搞起这种誓言来了。好!叔相信你!」

「——咱们的好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雨水弥散着昏黄的灯光,他们明明置身烂尾楼,却彷佛置身于金黄的葵花田,一株又一株葵花又大又圆,像苏明安读过的一本叫作《青铜葵花》的书。

阳光倾盆,成千上万株葵花齐刷刷地朝着天空。

「葵花」的喊声,从沉默的小哑巴口里吐出,一声,一声,又一声。

「……赵叔叔。」

「青铜」说:

「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们。」

……

所以会为了你们保全自身。

也会为了你们奋不顾身。

前半句,后半句。

我都记住了。

……

最终幕,上学期快结束时,学校举办了一场元旦晚会。

沈雪终于作为主角,出现在了这一幕。

她穿着华丽的白裙,登上舞台,跳了一曲天鹅舞。

一个又一个光彩夺目的青少年走上舞台,或是唱歌,或是弹奏乐器,或是跳舞。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这一刻,他们彷佛就是世界的主角。

17岁的苏明安坐在下面,他像是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望着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同龄人。

「哥们,你不是钢琴超级牛吗?怎么不上去?」博龙坐在他旁边。

「……演出服太贵了,而且我不喜欢坐在聚光灯下。」苏明安说,他挪了挪脚,破球鞋的针脚清晰可见。

「但参加会有奖状哎!还有小礼品,据说是雨伞和保温杯。」

「保温杯?」苏明安想到了赵叔叔,赵叔叔的保温杯很早就坏了,一直舍不得买。

「而且最后有自由表演环节,不需要演出服,上去就能表演!」博龙怂恿道:「不能错过啊,你超级厉害的!」

17岁的苏明安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局限——他不能追梦,不能想得太远,安安心心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负担起家里的医药费,就是最该做的事。

至于成为全职艺术家,成为自由职业者,成为游戏主播……这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爱好是爱好,爱好是不能当饭吃的。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可以去追梦,但他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但此刻,一丝火花在他心中触动。

在博龙的鼓励下,他走上了舞台。

和其他学生相比,他的破球鞋格外引人瞩目。

坐在钢琴前,他手指落下,第一个音符奏响。

随后,旋律如同流淌的香甜的红豆糊,流淌向了整个礼堂。

月光啊,月光。

灯光落在他身上,像那夜母亲割腕时清朗的月光。

梦想在这一刻降临,他彷佛漂浮在云端上,恍恍惚惚,悠悠然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荒芜的心脏,长出了一朵黑白色的花。

这像是一场易碎的梦。

「弹得好棒……」学生们交头接耳:

「原来他这么擅长钢琴,他应该报音乐学校的。」

「天哪,他是哪个班的,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他……」

细碎的声音后,最后一个音符终止,掌声如雷鸣般响起,久久不息。

走下舞台的那一刻,他从云端坠回了现实。

一个音乐老师热情地走过来,反复强调他的天赋,跟他说选音乐的好处,但他还是拒绝了。

梦想是一场闪闪发亮的宴席,可十二点的钟声一旦到来,现实还是不容许他做梦。

今日他闪闪夺目、众星捧月。可明日,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他依然会在那条已然固定的人生道路上继续往前走,读书,考试,考证,上班,通勤……走向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未来。

最后,是一场舞会。

少男少女们彼此结对,跳着交谊舞。

很多人都找好了舞伴。而此时,一名身着白裙的女学生,走到了苏明安面前。

她的黑发精致地垂在肩头,锁骨白皙,缀着一颗漂亮的小白兔吊坠。就像灯光下最漂亮的一位公主,吸引了无数人艳羡的目光。

漆黑的眼眸,像一对莹润的玻璃珠。

「……MAY I?」

她朝他伸手,微微躬身,脸色微红。

第1367章 十九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10)。」

第1367章 十九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10)。」

「No.」

苏明安直接拒绝。

他完全不想和沈雪跳舞。

他刚要转身,揹包格子里的方糖倏然碎裂。

……

【你触犯了一次「o」(违背角色人设),判定你在故事领域中落败。】

【但你持有特殊道具:「彩色方糖」,免疫一次失败。】

【故事继续。】

……

苏明安倏然意识到,他此时的人设是「17岁的苏明安」,17岁的他不会知道沈雪有多么险恶。在这样的情景下,出于礼貌,他不会拒绝同学的邀请。

他第一次进行这种创生者之间的战斗,差点就被阴了。幸好方糖居然有用,帮他挡了一次。

苏明安戴上了手套,淡淡道:「跳吧。」

许多艳羡的目光落在苏明安身上,沈雪是班花,多少人想与她跳舞,她却主动邀请了苏明安。

灯光柔和地洒在木质地板,音乐缓缓地从音响中流淌出来,是华尔兹,节奏舒缓而优美。

其他人已经跳了起来,默契地进入舞步。

苏明安和沈雪却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苏明安完全不想碰她,手掌虚虚浮着,恨不得拉开八丈远,二人不像是跳交谊舞,更像是躲避球。

……

夜深露重。

城市沉睡于深夜里。

披着黑色长发、留着厚重刘海的何芷珍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纸。

……

「叮铃——」

风吹过纱帘,舞池内流光溢彩。

苏明安一脚落下,踩到了沈雪的高跟鞋。

「我终于见到你了……」沈雪根本不在乎痛,眸中满是热切。

「真正的沈雪已经死在了明溪校园,你只是一个名为沈雪的幽魂。」苏明安的视线掠过她的肩膀,没有给她施舍半点目光。

「你喜欢我的这个故事吗?一个帮你回忆过去的故事。」沈雪说。

他们始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旦沈雪想凑近,苏明安就会后退。他的态度冷淡极了,完全是公事公办地对待一个校园活动。

「回忆对我没有意义。即使你将过去重现在我眼前,我也不会沉溺。」苏明安说。

「是吗?那如果回忆是有缺憾的呢?」沈雪悄声说:「……你知道在你的高二时期,为什么总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吗?」

苏明安心中一动。

他记得自己的高二时期,班上确实有一些对他不好的流言。有人说,应该是那几个坏学生在报复他,他们明面上不敢欺负他,就暗地里说他坏话。

但他没有被流言打倒,依然坚持帮助何芷珍。她家境贫寒,他有时候会给她分享一小块馒头,以免她饿肚子。她有不懂的问题,来问他,他也会耐心解答。

不止是何芷珍,只要是遇到困难的同学,他都是这么对待。

渐渐的,何芷珍没有以前那么阴郁了,在他的帮助下,她交到了一些朋友。偶尔,他会看到她们在一起玩,何芷珍的笑容很漂亮,让人忽视了她脸上的狰狞斑藓。

「你想说什么?」苏明安说。

「我想告诉你真相。」沈雪笑着说:「当年,班上的流言确实是有人故意散布的,就是见不得你好,想损害你的名声。但你猜猜,是谁散布的?」

「那几个坏学生?」苏明安挑眉。

「不是哦。」沈雪凑近了,轻轻在他耳边说:

……

「……是何芷珍。」

「是她在故意散播污名你的留言。」

……

黑夜下。

何芷珍走出了巷口,走向一栋高楼。

「小姑娘,你身上怎么都是伤啊!你要上哪去?」一个路过的热情大妈看见了她身上的伤痕,走过来关心她。

何芷珍被吓了一跳,像个受惊的兔子,逃也似地向前跑。

大妈挠挠头,望着她的背影,不解道:「这小姑娘,啥情况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苏明安,你知道吗?」沈雪眉眼弯起,笑得轻柔:

「我亲眼看见,趁你放学后,何芷珍会跟一些还没走的同学,说你的坏话。」

「她说你帮她,是为了要钱、要好处。可她没钱,你就一直缠着她。用分享馒头、面包这种小恩小惠不断提醒她,她还欠着你的恩情。」

「她还说,由于抑郁症和脸部疾病,她其实根本没有真心的朋友,没有人会真的帮她,所有人都是自我感动,只是一次又一次给了她虚假的希望和美好,又在她觉得会变好的时候,很快把她抛下。」

「包括你,她觉得你也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怜悯心,并不是真的想帮她。因为她觉得自己只会惹人生厌。」

「而且,你还帮了那么多人。你的人缘越来越好,而她一直在泥潭里……她觉得很不甘心,凭什么?你凭什么把她抛下了?」

「你对人越好,人就越觉得你理应这么做。」

……

「好痛……好痛……」何芷珍终于走进了高楼,喘息着。

她紧紧捏着纸,顺着楼梯往上走。

她刚刚在巷子里,又被那群坏学生堵住了,他们边打她边狂笑:

「这次怎么没有苏明安来帮你了!?叫啊,你叫啊!」

「苏明安把我们举报了,害我们写检讨。但他一直有家长接送,我们动不了手,就都算到你头上!」

「打,狠狠地打她!算两人份!!」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何芷珍在泥地里翻滚着,无数次祈求请放过她,但没有回音。

然后她又祈求道,请让那天的苏明安不曾救过她吧,这样她也不用承受两份仇恨,但同样没有回音。

渐渐地,恩情转化为了仇怨,她既怨恨这群学生,也怨恨苏明安——不是要做她的救世主吗?对她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一直帮助她!?

「嘶,嘶……」她吸了口凉气,摸了摸身上的疼痛,走在黑夜的楼梯里。

……

光辉闪耀。

琉璃金的水晶灯划过光辉,四处遍布鎏金。

舞池里,苏明安和沈雪依旧姿态别扭,像是两个相扑选手。

「除此之外,那一天,你知道是谁跟老师打了小报告,要检查你的手表吗?」沈雪轻轻地吐气。

苏明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沈雪弯起唇角,笑了:

「……还是何芷珍。」

她右手一抖,从舞裙夹缝拿出了一张照片,晃了晃,是何芷珍与老师交流的画面:

「她害怕你会把拍到的视频保存下来,以后威胁她。所以,她向老师举报了你。即使她心里明白,一旦被查到,你大概率会被严重处分。若非你的手表确实是普通手表,你很可能已经被处分在家了。」

「苏明安。」

「你怀着极大的热切去帮助她,分享面包、教她做题、帮她结交新朋友。而后,这些就是她对你的『回报』。」

「这就是你高二要拯救的人。」

「……这就是你要拯救的人。」

……

夜风凛凛。

何芷珍终于爬完了楼梯,走上了天台。

寒风吹起她的黑发,浓密的发丝几乎将眼睛遮住。她瑟缩地打了个颤,将纸放在手边,坐在了天台边缘。

双腿一晃,一晃。

她打个喷嚏,浑身都是酸楚的剧痛。除了坏学生打的,还有她妈妈打的,还有她自己的自残。

她凝望远方,星空如此漂亮。

她生下来就被爷爷奶奶嫌弃,爸爸没几个月就跑了,妈妈想傍大款,丢了她好几次没成功,动不动骂她的脸像个鬼,想让她死。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是为什么。

城市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星辰闪耀,月色隐没。

「嘭——嘭——嘭!」

远方升起了绚烂的烟花,是人们在庆祝元旦。

「兔子,蝴蝶,小鹿……」何芷珍举起手指,数着烟花的形状。抑郁症躯体化的症状渐渐出现,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大哭。

好美,这真是好美的烟花。

但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苏明安也是假的。

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么好的人。

彩色的光辉映照在她黯淡的眼底,血迹和长久未处理的脓水,仍在往下流。

……

「这是你高二不知晓的事。」沈雪轻轻道:

「我重现了这些,让你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害你的并不是那些坏学生,而是你亲手帮助的人。」

「所以,迄今为止始终对你展露热情与温柔的人,他们背地里会做什么……你真的看清了吗?」

「你真的知晓诺尔所有的行为吗?」

「你怎么能判断路的温柔?」

「你如何笃信山田町一的忠实?」

「阿尔杰加入巅峰联盟时,曾表达了友善……而他如今做了什么?哦,你还不知道吧,阿尔杰召唤出了第六席无机之神,正在追杀另一个你。」

苏明安倏然看向她:「罗瓦莎那边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沈雪轻笑:「通关我的故事,你就可以出去了。」

……

沈雪的心情从未像这一刻激动。

她终于站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面前,心脏欣喜得快要爆开。

年少时的爱恋,一件件掠过她的脑海……

她悄悄搜集他的听歌品味,故意哼歌从他身边路过。

她悄悄学习了理科的课业,希望他能来问她题目。

她悄悄走反了校门,只为了放学后与他同路。

也许,等他再松动一点点,等她再坚定一点点……表白的那一天就会到来。

但那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当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不可逾越……她只能选择了另一条路,来接近他。

舞池中央,她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里的厌恶。

他不喜欢她,这毋庸置疑。

只是为了完成故事,他才会这么做。等舞曲结束,这一切都会终结。

旁人不理解,她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要拽住他不放。但她心里知道,真正纯粹的「爱」不取决于任何条件,只是第一眼,她就没办法移开了。

「多希望这首舞曲没有尽头……」她望着他。

但青春时无法挽回的遗憾,终究会等到埋葬的那一刻。

于是,她露出笑容:

「还有三个节拍,舞曲就要结束了,真快啊。」

苏明安什么都没说,但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求之不得」。

「你能对我,说一句告白吗?」她恳切而卑微地凝视着他,求着他。

「……」苏明安望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舞曲渐渐停息,高跟鞋的声音缓缓落幕,裙摆逐渐凝滞,而他什么也没说。

她的心一瞬间变得虚无,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意料之中」。

她在奢求什么?

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硬生生要让自己亲眼见到这一刻,爱还真是一种奇妙又愚蠢的东西。

她的手,伸向脖子上的兔子吊坠。

与此同时,苏明安听到了外面传来惊呼——

……

「——何芷珍跳楼了!!」

「——高二四班的何芷珍跳楼了——!!

「天哪!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抑郁症和校园霸凌,她留下了遗书——!」

「能不能看看遗书上写了什么?她写下了什么内容,大概率就是让她决定自杀的东西!」

……

苏明安闭上双眼,又睁开。

17岁的那一天并没有这场舞会,这舞会是沈雪额外添加的内容。但何芷珍确实是在元旦的这个夜晚跳楼自杀的。

这件事惊动了很多人。

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给了他整个人生巨大的影响。

……

「她的遗书上……写了什么?」人们说。

「好像只有一行字……」

……

【何芷珍的遗书:】

【——对不起,苏明安。】

……

后来,由于遗书上的这一行字,17岁的苏明安由于涉嫌参与了同学的自杀事件,被带走调查。等他回来时,有些同学觉得他做了煽风点火的事,刺激了何芷珍的自杀,纷纷避着他。

——他终于也成为了另一个「何芷珍」。

再后来,博龙出手帮忙了,不过这就是更遥远的事了……

……

现在,19岁的苏明安仍站在舞池中,望着门外的混乱。

忽然。

「咔嚓——!!!」门被踹开。

一个手持刀刃的中年人冲了进来,对着学生就砍。

舞池中的学生们响起惊叫声。

「这是谁?怎么砍人?」

「啊啊啊!救命!」

「好痛!别!别!」

学生们一时陷入了混乱,一些强壮的学生想站出来,却离门口太远。

歹徒肆无忌惮地砍着,完全没有目标,应该是在报复社会。

「……一个歹徒的暴力袭击吗?这就是沈雪故事中的高潮?」苏明安看到学生被砍倒,他迅速甩开沈雪,按照自己的人设——「勇敢热心的17岁苏明安」,向着歹徒冲去。

眼看歹徒的刀朝着一个女生的脖颈砍下,千钧一发之际,苏明安用力一踢。

一脚之下,他成功踢翻了歹徒,学生们也得救了,他们心有余悸地望着这一幕,感谢苏明安。

而苏明安却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再o了。如果他不阻拦歹徒,他就会因为违揹人设而输。

他盯着歹徒,脑中迅速思考着,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接着,

他明白了。

那倒地的歹徒,渐渐,渐渐化为了一只……白色的兔子。

血红的眼睛,狞笑地盯着他:

「亲亲,你攻击了人家。即使是人家假扮的歹徒,也是人家哦。」

「前不能走,后不能走。」

「嘻嘻,嘻嘻嘻嘻……」

「绝杀咯。」

……

【「虽然卡牌一般不会伤害玩家,但真要是惹怒了卡牌,卡牌可是会噬主的嘤。当然,这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能随随便便噬主。」】

【「所以……」】

【老板兔凑到他耳边,传来一股纸钱烧焦的气息:】

【「……亲亲不要给人家这个机会,不然人家会吃得干干净净的。」】

……

老板兔结束了这段回忆。

无机之神侧身,炮口对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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