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3.第1758章 小阁老送礼

第1758章 小阁老送礼

二更夜半,酒席散去。

赵昊送客回来,见父亲还在吃茶,便知道他有话说。

“儿啊,怎么听你这意思,又要走呀?”赵守正不舍的望着赵昊。“才回来几天啊?”

“对,要走了。从前岳父大人归葬,我这个女婿都千里相随。此番岳父大人殁了,我却不扶棺南下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赵昊点点头道:“再说还有个老太君呢,我和筱菁得送她老人家回江陵的。”

“那下葬之后呢?”赵守正巴望着儿子,他以为自己当上首辅,赵昊就会在京里常住了呢。

“集团二十周年大庆,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呢。”赵昊轻叹一声道。

“大庆之后呢?”赵守正又问道。

“明年是四五计划收官……”赵昊歉意道:“现在集团摊子越来越大,怕是在京里也待不了几天。”

“唉,真是聚散匆匆啊。”赵守正鼻头酸酸道:“还以为,终于可以跟你常见面了呢。”

“……”看着赵守正斑白的两鬓,赵昊涌起一阵歉意。老爹今年也五十有七,在这年代是正经的老年人了……

饶是他巧舌如簧,此时却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安慰父亲几句。

“瞧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赵守正笑笑,宽慰儿子道:“你放心回去吧,不用担心为父,你都安排的这么妥当了。”

“是,我父子最好不要同时在京里。”赵昊点点头,低声道:“父亲有什么事吃不准,你跟吴先生说,当天我就能给你答复。”

“哦,你们现在这么厉害?”赵守正惊喜过望道。他却是从来不怀疑儿子的。

“对,现在就这么弔。”赵昊笑道:“天涯若咫尺,父亲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那太好了!”赵守正似乎大感安慰道:“你有什么事,也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为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赵守正起身抱了抱儿子,眼泪汩汩而下。

~~

翌日傍晚。

吏部尚书王国光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坐着官轿回到自己的天官府。

待轿子稳稳落下,轿夫压下轿杆,管家挑起轿帘,扶着一脸严肃的老天官下来。

“今晚吃刀削面还是臊子面?”王国光开口就是人生头等大事。

“回老爷,今晚吃凉面,夫人说再不吃就秋凉了。”管家恭声答道。

“唉……”老王叹口气,凉面口味忒淡,他不是很喜欢,便补救道:“我那碗多放麻酱。”

“是,老爷。”管家赶紧应下。

“府上今天有什么事啊?”王国光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随口问道:“送礼的人还多吗?”

马上到八月节了,这可是与春节并称的两大送礼时节。往年这时节,天官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收到的礼物能把库房挤爆!

然而京里没有秘密可言,他要致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官场。王国光很担心会影响到自己最后一次敛财的机会。

“回老爷,还行。”管家轻声答道:“收到三四十份礼单,就是就往年都薄了不少。”

“那是肯定的。”王国光黑着脸道。

“哦,对了。小阁老送的倒是分量十足。”管家忽然神情怪异道。

“小阁老给我送礼?”王国光刚抬腿准备进屋,闻言单腿悬住,好似金鸡独立道:“这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心说是不是嫌我给他家送的老陈醋和竹叶青太寒碜了啊?我这不快退休了吗?还破费个啥啊……

“礼单拿来看看。”王国光忙道。

“没有礼单。”管家摇头道:“就两条大铁疙瘩。”

“大铁疙瘩?”王国光愈发奇怪。“拿来瞧瞧。”

“哎。”管家忙应一声。

盏茶功夫,六个壮硕的家丁,抬着个足有一丈多长的木箱子,步履沉重的走了进来。

“搁这儿,当心点,别砸坏了地砖。”管家指挥着家丁,将木箱子缓缓放在堂中。“慢,慢点儿。”

木箱用的木料很一般,就是普通的松木板,连漆都没上,一看就是用来装货的,而不是装人的棺材。

待家丁卸掉箱盖,王国光便见铺满木屑的箱子里,躺着两根长长的工字型铁轨。

“就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铁疙瘩。”管家从旁道:“搞不懂送这玩意干啥?”

“你这傻缺,这可是千金不换的宝贝啊!”谁知王国光却两眼放光,趴在箱子上,双手抚摸着那光滑笔直的轨面,喃喃道:“对我们山西来说,更是万金不换的无价之宝啊……”

他曾经亲自去西山考察过门头沟铁路,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铁轨来。

不过门头沟铁路的铁轨比这个要得多,一根足有五丈长,让他没法让人偷一根回来研究,这会儿才能亲自一睹实物。

唐山钢铁厂生产铁轨的标准尺寸是16米长,每米25公斤重。

铁轨要尽量的长,这是赵昊亲自要求的。这样一来可以大大减少接头,便于安装也让行驶更平顺。

而且防盗效果杠杠的。因为以这个年代的车厢载重量来说,用30公斤以下的轻轨便绰绰有余了。铁轨要是造的太短,被盗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在大明,铁,可是很值钱的!

单根铁轨来到16米长,重量达到800斤,虽然会给运输带来很大困难。但对常年运送动辄数吨重原木的集团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麻烦。

却足以让外人绝了偷铁轨的歪心思,这种锯不断、砸不烂的玩意儿,就是能偷回去你也没地儿藏啊!

赵昊这是为了给老王展示铁轨,才让人截了两段一丈长的样品下来。

~~

王国光让仆人赶紧把褚鈇和刘东星叫来家里一起吃凉面。

醋党三巨头一边端着面碗哧溜哧溜的吃面,一边看着几个山西老铁匠现场鉴定那两根铁轨。

等他们吃完面,几个铁匠也有了结论。

“说说吧。”王国光拿起帕子擦擦嘴,对那个为首的欧铁匠道:“这玩意儿你们造得多少钱一根?”

“多少钱都造不出来。”欧铁匠叹气道:“这玩意儿整段都是钢质的,而且从断面看,里头也是钢的。”

“噗……”褚鈇一口茶水喷老远:“你胡说什么!”

他是工部侍郎,对大明的钢铁工业并不陌生,知道最先进的渗碳法,也不过是把熟铁外面一层变成钢。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欧铁匠一脸绝望道:“我们山西一年炼出的钢,也打不了这么几段……”

“卧槽……”王国光一头汗道:“这不暴殄天物吗?”

“这么说,我们还是远远低估了江南集团?”刘东星也震惊道。

“太可怕了。”褚鈇半晌方回过神来。他分管兵器局,深知钢材对军事的重要意义。

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钢制的刀刃兼具锋利与坚韧,可以大大提升士兵的战斗力。但大明的钢产量实在太低了,只有将领亲兵和边军精锐能用那种‘钢刀’。

至于把钢材用在火枪火炮上,更是想都不敢想。

江南集团却能用钢材铺铁道,这意味着什么?褚鈇不敢往下想了……

王国光和刘东星也陷入了沉默,厅堂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其实马拉货车的铁轨用熟铁便足矣,后世欧洲国家用普德林法生产的熟铁,铺筑的铁路达到七万多公里。但由于半凝固态冶炼的根本弱点——劳动条件恶劣和熟铁品质差,在转炉炼钢法诞生后,普德林法即被迅速淘汰。

赵昊已经能用转炉炼钢法大量生产廉价钢,自然一步到位,跳过熟铁轨上钢轨了。

不过生产轨道钢用的不是唐山的铁矿石,而是从马鞍山开采的铁矿石,在芜湖铸造生产的。

经01所试验发现,马鞍山铁矿炼出的钢含磷偏高,磷增加了钢材的脆性,尤其是显著降低了钢的低温韧性,称为冷脆。故而无法用来铸造武器。

但同时,磷又能显著提高钢的抗拉强度,也能提高钢的耐腐蚀性,十分适合制造轻轨用钢轨。赵昊便因地制宜,在芜湖生产起轨道钢来。

不明就里的老西儿,可分不出什么是轨道钢什么是工具钢,已经被赵昊送来的这两段铁道,彻底震慑住了。

~~

八月初四,便是太师张文忠公移榇南归的日子。

万历皇帝派太仆少卿于鲸,吏部、礼部各出一名员外郎,加上锦衣卫指挥佥事曹应奎,四名文武护送回南。赵太夫人也同时南归江陵,护送的是司礼太监陈政。

张居正的六个儿子自然一并南返丁忧,他的女儿女婿也扶棺同行,一行人护送着他的灵车,浩浩荡荡离开了张居正居住二十二年大纱帽胡同。

从大纱帽胡同一直到正阳门,沿途不但摆满了各大衙门特意设置的香案,更有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赶来送行。十几里长街的两旁,挤满了跪地痛哭的人们,场面十分令人动容。

被这万民哀悼的气氛感染,赵太夫人哭晕在张筱菁的怀里,张筱菁也泪水涟涟,回望着长街尽头的大纱帽胡同。

那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本章完)

1824.第1759章 一条路二十年

第1759章 一条路二十年

护送灵车的队伍离开京城后,行至城南六里桥,便见前方冠盖如云,七相五公。

那是定国公徐文璧和内阁首辅赵守正率文武百官,等在送官亭送张太师最后一程。

在场的文武官员,除了徐文璧这样的勋贵之外,包括赵守正在内,大半都是张居正提拔起来的。此时送别,既有对太师过往的感念,又有对未来前途的惶惑,自是哭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

趁着前头具酒致祭的功夫,王国光在青衣角带的人群中找到了赵昊。

一番眼神交流后,两人便起身走到赵昊的车里说话。

赵昊倒一杯利口酒,从冰桶中加上冰块递给老王,然后自己也倒一杯,先提议敬太师一杯。.

“敬太师。”王国光忙肃容举杯,呷一口橘子味的利口酒,发现这酒甜甜的,很适合老年人喝。

“世伯有何贵干啊?”赵昊端着酒杯坐在单人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特来请问小阁老,昨日送那两截钢轨给老朽,不知有何深意?”王国光缓缓问道。天官,自有其派头在。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赵昊笑着呷一口酒。

“贵集团,真能用钢材铺设数百里的轨道了?”王国光轻声问道。

“截至到今年,集团铺设轨道总里程,已经超过一千里了。”赵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五百公里的铁路的确不算什么。集团受限于江南水网纵横,岭南又山岭密布,又不欲太惹眼,才在本土铺了这么点儿里程。

赵昊没说的是,集团在海外十八省,铺设铁路已经超过了一千公里!未来二十年,还有上万公里的铁路线规划呢!

“真是……太厉害了……”王国光掏出帕子擦擦汗,咽口唾沫道:“那小阁老是要给我们修铁路的意思吗?”

“还稍微差点意思。”赵昊语带戏弄的笑道:“我是要告诉你,我已经随时可以给你们修正阳铁路了,就是修正太铁路,也不在话下。”

言外之意——给不给修,另当别论。

“小阁老还真是,拿一条铁路,钓了我们二十年啊。”王国光无奈苦笑一声。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赵昊露出缅怀的神情道:“当时的天官还是杨襄毅公呢。”

杨襄毅公就是杨博,万历二年去世后,他获赠太傅,得谥‘襄毅’。

隆庆二年,杨博将刚刚崭露头角的赵昊请到吏部衙门,求教如何更好利用山西的煤造福一方。

当时赵昊给了他一条路线图。先垄断太原的优质煤矿,扎稳根基后,在井陉道修筑一条铁路,彻底打通山西与中原地区的联系!

有了这条铁路,山西就能与繁华的中原融为一体,老西儿的这盘困局一下子就活了!

当时赵昊满口答应,日后为山西修建这条铁路。然而二十年过去了,赵昊才给了老西儿们两截铁轨,加起来才两丈长。

“我们老西儿盼望这条铁路太久了。”一如当年的杨博,王国光也动情道:

“我晋省偏居西北,少水多山,不通舟楫。内地车路所达,唯由太原东至阳泉,西至永济,北至大同,其余皆驮脚所历、担夫所涉,运路艰阻百倍。省内歉灾偶告,便饿殍满地,流民如潮,官府全无济术。盖因购米临省,一石之费高至数石!买不起,也运不进来啊!”

“山西百姓确实苦啊,不然也不会走西口。”赵昊叹气点头道。

“不是灾年,百姓也苦啊。本省干旱贫瘠,出产有限。煤铁之良,亦因无路皆成弃品。别看我晋商之名,似不弱于徽商苏商,然贩货吴楚,水陆挽载,运费之贵,十倍于本。商贾秘迁,畏而裹足。客货不入,土货不出,是无路之难啊!”王国光起身朝赵昊深深一揖道:

“兴修正太铁路,实乃救晋省转运艰阻之苦,即所以立富强之基,而通中原之干轨也!必可一扫晋省贫弱之源,开风气窒塞之故也!老朽拜请小阁老,救我一省百姓吧!”

说完他居然噗通跪倒在了赵昊面前。

“老天官快快起来,这是干什么。”赵昊赶紧扶起他,观其老泪纵横,自有几分真挚。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老王虽然贪财好色爱少妇,但他身为醋党领袖,对家乡的热爱和责任感,却与杨博是别无二致的。

“这铁路到底什么时候修,小阁老给句准话吧!”王国光却不肯起来道:“不然老朽也要像杨虞坡那样死不瞑目了……”

“唉,这事儿闹得,怎么感觉我倒成恶人了?”赵昊叹息一声。

“老朽绝非此意,小阁老修桥铺路兴学济贫,乃天字一号大善人!”王国光赶忙摇头道:“完全是那张四维太不识好歹,总想着跟小阁老别苗头,才让小阁老对我们产生了些误会。”

“哦,居然是张四维在背后捣鬼?真是没想到。”赵昊一脸我跟他不熟的神情,仿佛小维三起三落与他无关一般。

“他也已经作古了,而且全家都死于灾后的瘟疫,实在太惨了……”王国光叹息道:“要是有铁路的话,也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造成瘟疫了。”

赵昊却暗自冷笑,还不是因为那位山西首富为富不仁,见死不救。想借着饥荒大发一笔,结果玩脱了……

“真是天妒英才啊。”他不动声色的点上根烟。

“当然,除了张四维,还有些其它的因素,让我们没法跟公子走太近。不过逝者已矣,我们也该重新开始了。”王国光语带双关道。

“重新开始吗?”赵昊不置可否的重复一遍。

“是极是极。”王国光忙点头赔笑道:“其实小阁老一直是山西公司的股东,我们从没真正的分开过。”

“你不说我还忘了呢。”赵昊掸掸烟灰道。

老西儿当年成立山西公司倒蜂窝煤,给了他半成股份,却一直不肯给他分红。

赵昊岂会任人白嫖?万历四年,他写信给杨四和,通知他自己要将那5%的股份,转到张筱菁名下。

杨四和这才乖乖过户,又亲自送了张五十万两银子的存单过来。过去多年的分红非但一分没少,还给按每年两分息,搁那儿利滚利呢。

见老西儿如此上道,赵昊才消了这口气。杨四和便趁机提出修建正太线,却被他推脱了……

“小阁老看这样行不行。”王国光提议道:“我们以一两银子一股的价格,向小阁老定向增发二十万股,换取这条正太铁路如何?”

眼下山西公司在大栅栏交易所的挂票价是二十八两白银一股,总股本一百万股。要是赵昊接受了,在修铁路的大利好刺激下,山西公司的股价涨到五十两也不稀奇!

赵昊稳稳大几百万两银子的资产到手,老西儿得到这条关乎晋省命运的铁路,还能享受到股价翻番的好处。

定增之后,赵昊在山西公司的股份增加到20.8%,成为单一最大股东,但晋商们仍握有将近70%的股份,依然是西山公司绝对的主人。

老西儿们的算计向来精明,这次也不例外。

可惜赵昊也贼精。他掐灭了烟蒂道:“我不能再以个人名义入股了,那是损害集团利益的。所以一切合作都应该在山西公司与集团之间进行。”

“小阁老说的是,是老朽考虑不周啊。”王国光忙点头不迭。虽然在他看来,赵昊就是江南集团,反之亦然。

“至于股权多寡、定增数额之类的细节问题,还是交给下面人去操心吧。”赵昊淡淡道:“我们还是说点正事吧。”

“是是,小阁老所言极是。”王国光赶紧点下头,做洗耳恭听状。

“大家日后便成了一家,就要共同进退,荣辱与共了。”便听赵昊缓缓道:“切不可再两面三刀,干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了。”

“小阁老放心,绝对不会了!”王国光面惭耳热道:“我们定以小阁老的马首是瞻,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你大可放心,我赵某人从没亏待过自己人!”赵昊笑笑,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道:“哦对了,听说世叔那位同乡张科长,对我们集团意见好像很大啊。”

“明天就让他卷铺盖滚蛋!”王国光昨晚,就跟刘东星和褚鈇,猜出赵昊的目的了。却故意说道:“还有那位潘部堂,我们一定保下来。”

“潘部堂就算了。”赵昊却摆摆手道:“皇上既然已经开了口,做臣子的怎好害他食言?再说潘部堂年纪也大了,早就没了这方面的心思,是冯公公非想让他起复的。”

“这样啊……”王国光仿佛刚明白过来,一脸恍然道:“小阁老可是要我们保住冯公公?”

“一是,大家怎么说也有些交情,我不能见死不救。”赵昊点点头,也不否认道:“二是皇上拿下冯公公一党,怕是非但不会满足,反而胃口越来越大。”

他看着车窗外跪哭的百官,还有那巨大的金丝楠棺材,轻声道:“那样就太难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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